第十二卷 1.不一樣的周末(2/2)
「是哦……這又是為了什麼呢?驚喜派對嗎?」
露絲眨了眨眼,顯然並未聽出可藍的弦外之音。還向可藍投以不可思議的視線。
「當然不是!真是夠了!我的意思是,為了提升皇位繼承權的順位,難道你不認為我可能會趁著這個機會剷除提亞蜜思林嗎?」
露絲遲鈍的反應終於激怒了可藍。氣急敗壞的可藍也不再拐彎抹角了,索性直截了當地說出真心話。直到現在,露絲才聽出了可藍的話中含意。
「不,我不這麼認為。」
只見露絲搖搖頭,整齊的短髮也跟著左右晃動。
「為什麼?」
「因為現在的可藍殿下不會利用這種方法登上皇帝的寶座。」
露絲輕撫自己的胸口,朝著可藍微微一笑。
「巴多姆西哈……」
可藍曾經與阿萊亞近距離接觸,知道身為一個皇女、甚至是身為一國的皇帝所代表的意義。最低限度的條件是,如果無法成為青騎士——也就是孝太郎所認同的皇女,自然也沒有成為皇帝的資格。因此現在的可藍與過去不同,希望能夠堂堂正正地跟提亞一決勝負。不阻礙提亞,必要時正面對決。唯有如此,才能成為更勝於阿萊亞的皇女。
露絲當然也察覺了可藍的變化。無論是可藍的言行舉止或是與孝太郎之間的互動,都透露出類似的訊息。就算言行舉止不能盡信,與孝太郎之間的互動總是假不了的,露絲對自己的判斷力相當有自信。
「可藍,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別把事情想得那麼複雜。」
露絲身旁的孝太郎也微微一笑。
「孝太郎……」
可藍的雙頰頓時泛起薄薄的紅暈,顯然還不習慣接受心儀男性的善意回應。
「像你這種陰險狡詐的人,怎麼可能被別人抓到把柄呢?就算真的要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狡詐如你也不會留下任何證據。利用乘員的身份入侵系統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這一點也不像你的作風。要更相信自己啊。」
然而孝太郎接下來的言論卻潑了可藍一頭冷水。只見可藍柳眉倒豎,一張臉漲得通紅,朝著孝太郎就是一陣破口大罵。
「不要太過分了!我好歹也是佛德賽皇帝的繼位人選,怎麼可能做出陷害他人的——」
「沒錯,這就對了。」
拍、拍。
不等可藍把話說完,孝太郎立刻伸手在她的頭上輕拍幾下,仿佛正在獎勵聽話的好孩子。
「啊……」
「放心吧,我跟露絲都相信你。其他人雖然對你還是有幾分戒心,遲早也會發現你是個可以信任的人。當然,提亞也是一樣的。」
面帶微笑的孝太郎低頭窺視可藍的臉龐,孝太郎身旁的露絲也堆滿了笑容。
「啊、嗚嗚……」
可藍的臉蛋羞得更紅了。只見她慌忙地低下頭去,完全不敢直視眼前的孝太郎。
當初可藍之所以質問露絲,主要是擔心露絲和孝太郎是否真的信任曾經敵對的自己,結果證明這只是可藍的杞人之憂。至於孝太郎的陰險云云,也只是為了激怒可藍,順勢引導她說出真心話罷了。察覺露絲和孝太郎的用意之後,羞愧與安心的情緒同時自內心浮現,可藍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兩人了。
「可藍,相信你自己吧。」
「……目前就暫時饒你一命……孝太郎……」
可藍小聲地喃喃自語之後,伸手輕觸自己的胸口,這才發現一顆心跳得飛快,體溫也上升許多。
——為了這種感覺,我願意犧牲一切……想不到我的體內竟然也隱藏著這種情感……
過去的可藍總是將其他人視為用過即丟的消耗品。然而走出研究室之後,她才赫然發現人與人之間羈絆的重要性,並深愛著這個世界。不可思議的同時,可藍也對自己的變化感到十分欣慰,甚至是無比地幸福。
「嗯?你剛剛說什麼?」
「什麼也沒說。」可藍轉過身子,緩步走向研究室的書架。
「……巴多姆西哈,我想送你一個東西。」
「殿下?」
「找到了,收下吧。」
可藍從書架上取出一樣東西之後,轉身回到露絲的面前。
仔細一看,可藍手中拿著兩根金屬棒,乍看之下跟接力棒十分相似。
「這是……光束劍嗎?」
金屬棒的前端可以釋放出劍型的光束,形成所謂的光束劍。露絲當然認得光束劍的模樣,卻不明白可藍為什麼將這兩把光劍送給自己。只見露絲打量著兩把光束劍,雙眸流露出狐疑的眼神。
「是的,就當作是友好的證明吧。」
就在可藍點頭微笑的時候,孝太郎再度輕拍可藍的頭頂。
「可藍,看不出來你挺貼心的嘛。」
孝太郎顯然是明白可藍贈送光劍的用意。
「啊嗚嗚……」
可藍再度羞紅了雙頰,尷尬地別過臉去。即使個性再怎麼強勢,可藍依舊是個不習慣受到讚美的少女,尤其是心儀男性的讚美。
「將軍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露絲放過沉默不語的可藍,轉而向孝太郎尋求解答。看來她還是不知道這份禮物所代表的意義。
「這兩把光束劍是芙蕾亞蘭殿下所使用的武器,就是傳說中的『光劍』。」
「什麼?此話當真?」
聽見孝太郎的解釋之後,露絲不禁睜大了雙眼,內心的驚訝更是溢於言表。對於巴多姆西哈家族而言,這兩把光束劍所代表的意義十分重大,畢竟這是青騎士傳說中的芙蕾亞蘭·巴多姆西哈與叛軍展開最後決戰的時候所使用的武器。
「當然,我可以保證。」
「想不到『光劍』居然真的存在……」
露絲緊緊握著光束劍,雙眸泛起了淚光。
青騎士傳說中的光劍可說是削鐵如泥、無堅不摧,威力被描述的幾乎跟魔法劍一樣強大,因此歷史學家多半對於光劍的真實性抱持著存疑的態度。想不到光劍居然真的存在,而且就好端端地躺在露絲的手上。一想到自己正拿著偉大的祖先曾經使用的武器,露絲忍不住流下了感動的淚水。
「這、這個……反正光劍的存在無法公諸於世,留在我的身邊也沒什麼意義,不如就送給你吧。」
「太感謝了,可藍殿下!我會好好珍惜的!」
「不、不過就是兩把光束劍罷了,犯不著這麼誇張吧……」
可藍連忙回到自己的研究桌前,仿佛是為了逃避露絲的躬身行禮。乍看之下,就好像是捉弄他人之後急著逃離現場的小孩子。
「……可藍,有件事我不能不說。」
望著可藍的身影,孝太郎不禁微微一笑。
「……什麼事?」
可藍輕輕轉動眼珠,斜眼打量著孝太郎,心頭小鹿亂撞的她,根本沒有直視孝太郎的勇氣。
「你已經失去了反派角色的邪惡本質,承認自己是個好人吧。」
「……關、關你什麼事啊!不知道是誰動不動就批評我是陰險狡詐的小人!」
「這樣子才能讓我暫時忘了你是佛德賽的皇女呀。」
「我本來就是皇女,誰准你忘記的!」
「你是說真的嗎?」
「嗚嗚……倒也不是……」
忸怩不安的可藍伸手推推鏡框,下意識玩弄自己的裙擺。
「應該說我是你的夥伴兼共犯……除此之外更是……呃……」
「可藍。」
「做、做什麼?」
「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啊?」
孝太郎的感謝傳入耳中,可藍不禁睜大了雙眼。
「往後也請多多幫忙。」
「……唔……」
可藍覺得自己必須有所回應,一時之間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只見鏡片之後的雙眸流露出怨懟的眼神,愣了好一陣子之後,可藍才嘶啞著嗓子勉強擠出話語。
「……真是……等著瞧吧,總有一天宰了你……」
凝視著可藍的雙眸,孝太郎不禁有感而發。
「沒問題,隨時恭候大駕。最好是選在露絲替我們準備了一些茶點的時候。」
「笨蛋……」
與可藍化敵為友,實在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藍華真希的住處,一開始只是家徒四壁的房間。
畢竟她只是為了執行某項任務而暫時居住于吉祥春風市,房間裡面只放置最低限度的需求用品。乍看之下就跟前往外地出差的上班族經常利用的商務旅館沒什麼兩樣,但屋內的布置又比商務旅館更加簡樸。總而言之,完全不像是正值青
春年華的少女所居住的房間。
然而事隔一年之後,真希的房間卻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首先是衣櫥多了幾件色彩鮮艷的外出服,床邊也擺了一組梳妝檯,桌面上更是少不了為數眾多的化妝品以及保養品。除此之外,毫無設計感可言的木頭桌子鋪上了格子花紋的桌巾,旁邊還有兩隻大型的坐墊。斑駁的水泥牆貼上了活潑可愛的壁紙,其他地方的小變化更是多得不勝枚舉。
如今真希的住處已經不再是家徒四壁的房間了。即使看起來還是有些樸素,經過這幾個月的演進之後,至少也逐漸蛻變為青春洋溢的居住空間。
「下次應該選哪一件才好呢……過於暴露的服裝不敢穿出去,還是這件白色的好了。不過荷葉邊似乎多了些,看起來有些孩子氣……」
真希正在色彩繽紛的房間之中上演一個人的服裝秀。只見她依序穿上全新購置或是特別鍾愛的服裝,站在梳妝檯前不停考量,準備替周末的約會挑選出一套最適合的服裝。
「搭配白色的蝴蝶結應該很可愛,只可惜看起來幼稚了些。不過到時候可是得乘坐遊樂器材,配件太多的服裝又很礙事……」
服裝、配件、皮包、首飾、化妝。
即使每一項的選擇都十分有限,但搭配之後的可能性也是相當驚人。真希試圖從所有的搭配之中挑選出最出色的組合,因此返回家中之後就一直站在鏡子前,到現在都未曾離開。
「不過里見身邊的女孩子每一個都很有特色,我是不是應該走搶眼路線才對……算了,還是不要勉強,畢竟身高就差人家一大截了。」
真希明天有個出遊的計劃,那就是跟要好的班上同學一起前往位於海邊的主題樂園。參加這次活動的成員,也包括了真希心儀的人物,一個人的服裝秀也是為了將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呈現在那個人的面前。沒錯,真希也是個普通的少女。她並非想藉此博得那個人的好感,純粹只是為了得到對方的讚美。
「內衣……就跟平常一樣吧,反正也沒機會讓他看見內衣……不過為了預防萬一……還是選擇火辣一點的……啊啊!不行不行,進展太快了!」
不切實際的遐想才剛浮現腦海,羞紅了雙頰的真希立刻抓起手邊的坐墊,緊緊貼在臉上。真希當然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麼,然而情竇初開的她卻不知道該如何以最適合的方法達到最完美的結果,只能摟著坐墊暗自發愁,心情鬱悶得不得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
同樣的行為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真希這才停止了動作。只見她摟著坐墊,呆呆望著天花板。
「……想不到我也有普通少女的一面……」
真希忍不住感嘆了起來。
從小到大,真希就一直生活在嚴格的紀隸以及激烈的鬥爭之中。對於真希而言,其他人不過是讓自己邁向成功的墊腳石罷了,因此她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甚至以為自己天生就欠缺了這種感情。
直到邂逅了一名少年之後,真希的人生才出現了變化。
——和那個人在一起的話,可以彌補內心的孤獨,也能互相扶持……
與那名少年之間的相處讓真希萌生前所未有的情感。當真希察覺、甚至是承認這種情感的存在之後,赫然發現周遭的事物完全不一樣了。生活充滿了樂趣,即使是一件小事也讓真希感到快樂。互相扶持的充實感替真希的世界帶來了光明,或許這也是真希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希望。
「……過去我總是覺得為了他人而死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如今我卻願意為了里見而犧牲自己……」
真希有生以來初次發現了自己的人生價值,同時也是第一次盼望同樣的生活能夠永遠持續下去。對於身處戰場的真希而言,接受這種感情的存在確實相當不容易,事實上她也曾經以各種理由試圖說服自己,例如這是達成任務的必經階段云云。但如今深藏內心的情感卻已經無限膨脹,迫使真希不能再漠視它的存在。
然而這種變化卻與黑暗彩虹的目標背道而馳。黑暗彩虹的訴求住於利用魔法的力量滿足自己的欲望;她們就是不甘於現狀,才會成為黑暗魔法少女。可是如今的真希卻沒有使用魔法的動機,一心一意只希望這種幸福的生活能夠永遠持續下去。這代表了真希已經逐漸喪失了暗藍的人格,只是她自己尚未察覺而已。
「加油!一定要得到里見的讚美!」
真希站了起來,丟下手中的坐墊,再度迎向琳琅滿目的服裝。
現在的真希沉醉在普通少女的生活之中,完全不明白自己的舉動到底代表了什麼。
「……看來你似乎成功融入對方的交際圈了呢,真希。」
然而幸福時光總有結束的一刻,而且就跟開始的時候一樣突然。將真希拉回現實世界的聲音,來自一名十分熟悉的人物。
「而且才一段時間不見,你倒是愈來愈有女人味了嘛。」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真希連忙轉過身來,映入眼帘的是身上披著暗藍色斗篷的女性。她的衣著與真希魔法少女服裝極為相似。
「真耶老師!」
對方正是真希的老師,也就是前任的魔法少女暗藍。
真耶——真希的老師、前任魔法少女暗藍,在數年前與娜娜的戰鬥中重傷敗北,從此將暗藍的稱號傳給她的徒弟真希。
當時真耶的傷勢雖然不至於構成生命危險,卻也失去了部分的身體,別說是戰鬥了,甚至連行走都很困難。身體的缺陷伴隨著魔力的大幅衰退,因此真耶的戰士生涯理應在那個時候劃下了句點。
「真耶老師,您的身體不要緊了嗎?」
「嗯,我找到了一個好醫生。」
如今真耶的兩條腿不但穩穩地踩在地上,甚至能夠在真希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潛入房間,代表她的戰鬥力已經獲得某種程度的恢復。凝視著眼前的真耶,驚訝萬分的真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過還不算完全康復,因此這次除了前來助你一臂之力,也算是藉機做個復健。」
說話的同時,真耶當著真希的面前握緊右拳。
——這麼精巧的義手,到底是從哪得到的……?
凝視著真耶的右拳,真希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當年真耶在對抗娜娜的戰鬥中失去了右臂,現在的右手顯然是義肢。然而義肢的結構格外細緻,乍看之下幾乎跟真正的手臂沒什麼差別。表面的質感比照真實的皮膚,擬真到只能從裝飾用的線條以及圖樣加以區別;不過若將線條和圖樣視為刺青,也沒有絲毫的突兀之處。最重要的是手臂的動作非常自然,跟真正的手臂一模一樣,連機械所不有具備、生物手臂獨有的小動作都完美重現。
佛沙里亞做不出這麼精緻的義手,日本的科技水平恐怕也是力有未逮,因此真希立刻察覺真耶的背後一定有個特殊的『助手』。
「今天特別來向你展示浴火重生之後的全新面貌。」
「真耶老師……」
真耶肉體上的缺陷,也裝上了技術等級跟義手不相上下的人工肢體。大面積燒傷的皮膚,也以人工皮膚取代,因此真耶的外貌比十年前更加年輕。真耶的年紀至少比真希大了十歲以上,如今看起來卻像是真希的姊姊或是妹妹。
「你放心吧,我不會要求你歸還魔法少女暗藍的稱號。人工身體的表現固然令人驚艷,唯一的缺點就是難以使用魔法。」
魔法使必須將全身上下的魔力聚集於一點,才能使用魔法;然而人工身體並不具備產生魔力的機能。失去的肉體固然可以彌補,卻無法找回失去的魔力,因此真耶目前所具備的魔力比一般的魔法使更顯不足完全不到黑暗彩虹最高領導幹部的等級。
「老師言重了。看到老師神采奕奕的模樣,比什麼都重要。」
真耶畢竟是真希的老師。看到自己的老師恢復昔日神采,真希臉上不禁綻放出欣慰的笑容。
「……你變了,真希。如果是以前的你,多少都會露出警戒的眼神……還是這陣子的實力增強不少,讓你對自己更有信心?」
打量著眼前的真希,真耶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真希見狀,反而感到背脊一寒。
——糟糕,一定是最近都跟里見在一起的關係……
發現自己心有所屬之後,真希每天都過著充實而安逸的生活。不必傷害他人,也不必懷疑對方是否另有所圖。真希的日常生活充滿了友情與愛情,而不是敵意。
然而身為暗藍的她卻不該如此。除了對抗彩虹之心的魔法少女之外,黑暗彩虹的組織之中也不乏爾虞我詐與權力鬥爭,每天都過著充滿惡意與敵意的生活。身處這種環境之中,心胸難免狹隘,態度自然尖銳。為了保護自己,過去的真希不得不封閉自己的心,將自己武裝起來。
———不能讓老師察覺蛛絲馬跡,否則
里見恐怕就危險了,
察覺內心的變化之後,真希連忙匯集自己的負面情感。事實上真希內心的惡意已經所剩不多了,但不知該說是幸或不幸,還保留了些許危機感與不安。一想到心愛的對象可能遭遇到的危險,僅存的危機感與不安立刻迅速膨脹,徹底占據真希的心。
「……繼承暗藍的名號也有好一段時間了,當然不可能永遠都是不長進的徒弟。」
匯集而來的負面情感勉強讓真希戴上了暗藍的面具。如今真希臉上的笑容,就跟半年前的暗藍如出一轍。
「也對,是我多心了。」
幸好真耶並未對真希的說詞有所懷疑。
黑暗彩虹本來就是一群對他人漠不關心的自我主義者所組成的團體,即使察覺對方的變化,也會歸因於任務或是謀略的需要。真耶雖然對真希的變化有所察覺,卻單純地視為任務執行上的需要,或者是利用真耶的一種策略。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對於黑暗彩虹的成員而言,都是再自然不過的做法。黑暗彩虹的組織本來就是建立在互相利用的前提之上。即使是師徒之間也是如此。
「哪裡,老師言重了。」
真希強做鎮定微微一笑,內心卻著實替自己捏了把冷汗。
——這就是……過去的我……
真希從真耶身上看到過去的自己。不願與他人建立信賴關係,一心二意只想利用他人,或是避免被他人利用。親眼目睹跟過去的自己如出一轍的真耶之後,真希不禁打了個寒顫。一想到自己最愛的人即將遭到真耶的襲擊,內心頓時感到莫名恐懼。
——一定要保護里見……徹底免除黑暗的威脅……
吉祥春風市改變了真希,然而依附在真希身上的黑暗與過去,卻以真耶為媒介再度出現。真希最愛的人依然暴露在危險之中,自己的存在給他帶來了威脅。對於真希而言,這無疑是令人難以忍受的痛苦。
來自佛沙里亞的訪客並不是只有真耶而已。寒暄完畢之後,另外兩名訪客出現在真希的房間之中。兩人的身上都穿著魔法少女的服裝,色系卻大不相同,分別是暗紅色和暗綠色。她們都是真希的同伴,分別叫做魔法少女暗紅以及魔法少女暗綠。
「真希,好一陣子沒見,你倒是愈來愈有青春少女的氣息了呢。」
身穿紅色服裝的少女——暗紅打量著真希散落一地的外出服,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暗紅是個活潑好勝的女孩子,畢生以追求更強的實力或是挑戰更強的敵人為目標,本身具備明顯的格鬥家特質。為了成為最強的魔法使,暗紅總是日以繼夜自我磨練,同時也四處搜集可以增強實力的魔法道具。擅長的魔法是能量系的攻擊魔法,這也與信奉實力主義的她呈現在外的人格特質互相吻合。
好勝好強的暗紅向來對女孩子的玩意兒嗤之以鼻。並且從不化妝,衝冠的怒發仿佛熊熊燃燒的火焰。穿著打扮也以實用性為考量,不惜改變原有設計,取消了不必要的裝飾與累贅。整體看來雖然清爽,卻欠缺了一些女人味。暗紅就是這種不修邊幅的少女。
對於欠缺女人味這點僅次於自己的真希,暗紅總是抱持著某種程度的親切感。真希不喜歡偽裝自己,對於梳妝打扮更是敬而遠之。如今真希竟然表現出青春少女的愛美特質,閻紅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嘲笑真希的大好機會。
「只是情況需要罷了。」
真希沒好氣地回答。厭惡虛假的真希並沒有說謊,現在的她確實需要表現出青春少女的一面。
「我想也是,畢竟這有違你平常的作風……不過光是想像那種畫面,就令人忍不住想笑。」
暗紅顯然是誤會了真希的意思。她認為真希只是因為任務需要,才被迫表現出自己的女人味。只見她彎下了腰,忍不住笑了幾聲。
「想笑就笑吧。」
「那、那我就不客氣囉!哇哈哈哈哈!」
真希不想替自己辯解,畢竟說出真相對自己並沒有好處。再說這麼做也是自己心甘情願的,即使受到同伴的嘲笑,真希也一點都不在乎。
——說得好,暗紅。連我自己也覺得很滑稽……
事實上真希反而十分感謝暗紅的會錯意,才讓她得以繼續擺出一張臭臉,有驚無險地轉移話題。
「GR E E N,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們吹來的?」
不理會捧腹大笑的暗紅,真希的視線落在一旁的暗綠身上。
身穿綠色服裝的少女是現今黑暗彩虹七人領導幹部當中最矮的一個。站在最高的暗紅身旁,足足矮了一個頭以上。
「……一來是我們手邊沒事,二來是真耶的狀況大為好轉,所以才一起前來探視情況。」
暗綠調整鏡框的位置,說話的語氣格外恭敬。除了身高之外,她的個性連帶能力也跟暗紅是兩個極端。擅長幻術與占卜術的她,在戰場上是個專門收集情報以及擾亂敵情的魔法使。
「不是說過了嗎?我一個人就夠了。」
暗綠的回答傳入耳中,真耶不禁震了下身子。即使是大病初癒的狀態,自視甚高的真耶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
「我相信真耶的實力,卻不知道該不該信任全新的身體。」
「這倒是真的。」
真耶本身的實力不容懷疑,修補肉體的技術卻是個未知數。事實上連真耶也對身體的可信度抱持著某種程度的疑慮,因此她也不再開口反駁暗綠的說詞。
「我們三人算是正式行動前的偵查部隊吧。這次的任務是為了備戰總攻擊,先行偵查魔力源的周邊情勢,若情況許可,再以武力強行奪取。」
黑暗彩虹企圖強占一○六號房的魔力。魔力源的奪取以及占領固然是優先執行的任務,嚴格說來卻只是達成目的的手段之一。徹底摧毀彩虹之心的戰力,才是黑暗彩虹真正的目標。
為了達成最終的目標,暗紅和暗綠被賦予了其他的任務。如今任務圓滿達成,恰巧得到全新肉體的真耶也急著回歸戰場,因此三人才會聯袂來到吉祥春風市。
如今與彩虹之心的最後決戰迫在眉睫,如果可以搶先占領魔力源,局勢自然極為有利。這就是三人前來支援真希的原因。
「其他四人呢?」
「PURPLE負責牽制彩虹之心,YELLOW正在製作最終決戰需要的武器。BLUE忙著提攜後進,ORANGE則是充當她的助手。」
「……最後的時刻終於到了。」
在一年前與彩虹娜娜的大戰之中,黑暗彩虹折損了五名大將。暗紅、暗橙和暗黃三人被迫接受長期治療,暗青和暗綠則因傷引退,遺缺由各自的徒弟遞補。因此站在真希面前的暗綠,跟一年前的暗綠並不是同一人。
經過長達一年的墊伏之後,情況獲得了改善,大家也各自展開行動。如同真希所言,與彩虹之心的最終決戰即將展開,一○六號房的魔力源占領行動無疑是最終決戰的前哨戰。
「掌握了魔力源的一方,就等於是掌握了致勝的關鍵,所以先從這裡下手對吧。」
理解了當下狀況的真希,以嚴肅的表情喃喃自語。
——一定要設法讓里見遠離這場戰爭……
一○六號房所累積的魔力十分龐大,不是黑暗彩虹所收集的神器——也就是強大的魔法道具所能相比的。魔力源的增強固然跟席格那汀或是百科全書有關,真希卻認為事情應該沒那麼簡單。而且她所愛的男人就位於魔力源的中心,到時候勢必會被捲入戰火。為了避免悲劇的發生,真希開始認真思考。
「如果能夠順利占領,那自然是再好不過。若真的難以達成目標,至少也要在決戰之前加以封印。」
真耶針對真希的看法提出補充。黑暗彩虹最不願意見到的狀況,就是魔力源落入彩虹之心的手中。相較之下,魔力源的占領反而還在其次。
「既然如此,乾脆直接摧毀魔力源附近的建築物吧。到時候為了避人耳目,量彩虹之心那些傢伙也不敢隨便利用魔力源的力量。」
暗紅立刻提出作戰計劃。她的提議很簡單,就是破壞可樂娜莊,讓雙方陣營都無法使用魔力源的魔力。基本上魔法使不得在地球上公開使用魔法是不成方的規定,少了建築物的掩護,魔法的使用自然受到了限制。暗紅的提議雖然粗糙了些,卻也非常有效。
「不行。」
但真希立刻推翻了暗紅的提議。
「為什麼?」
暗紅對自己的提議相當有信心,自然無法接受真希的否決。為了說服暗紅,真希繼續說著:
「如此一來,我們也無法利用魔力源的力量。而且彩虹之心也有可能重新修築建物,那不就等於是做白工?無論如何,當前還不是急著破壞建築物的時候。」
就算真的破壞了建築物,萬一彩虹之心搶在決戰之前重新復原,
一樣是毫無意義。封印魔力源的情況也是一樣的,只有在決戰前夕付諸實行,才能收到最大的效果。除了決戰前夕之外,任何時間點的奪取行動都必須以長期占領為前提才行。
「這麼費事……」
真希的解釋聽在耳中,讓暗紅不禁皺起了雙眉。豪邁不羈的她什麼都不怕,就是怕麻煩。不過她也知道真希的考量有其必要性,因此也不便多說什麼。
「GR E E N,你覺得呢?」
暗紅不再理會真希,直接徵詢暗綠的意見。現場四人當中,就屬暗綠的思慮最細密,個性也最穩重,因此暗紅打算遵從暗綠所支持的意見。
「這個嘛……為了避免N A V Y過去的努力付諸東流,還是別將破壞建築物列入考量吧。」
說完之後,暗綠的視線停留在散落一地的外出服。
「好,就這麼辦。」
既然暗綠支持真希,暗紅也果斷放棄己見。畢竟對於不喜議論的暗紅而言,只要能與強敵交手便已足夠。
——感激不盡,GREEN……
一旦破壞可樂娜莊,居住其中的房客勢必很難全身而退。真希一心一意只想保護某位房客的安全,自然是十分感激暗綠對自己的支持。
「……真希,你跟那個男孩子之間的關係有何進展?」
性急的暗紅直接進入下一個話題。暗自鬆了口氣的同時,真希一本正經地做出回答:
「我跟他之間的關係十分良好,他已經把我當成好友看待了。」
「是哦?對於不喜與他人交際的你而言,還真是辛苦了。」
「……別這麼說。」
「真希,到時能不能將他支離現場?」
真耶從旁插口。她知道對方是個擁有強力神器的危險人物,拉攏他加入我方固然是最好,就算真的不行,至少也要在發動攻擊之前讓他離開魔力源。分散敵人的主要戰力,本來就是致勝的不二法門。
而且就過去的情況來判斷,對方手中的神器應該是以魔力源的能量為動力。在完全奪取魔力源的控制權之前,儘可能讓對方遠離魔力源也是必要的措施。
「不瞞老師,雖不在我計劃之中,但其實我明天準備跟他一起出遊。」
「很好,那就儘可能拖延時間。那個傢伙是個強敵,理論上應該由我親自出馬才是,偏偏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必須完成。」
真耶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
——真耶老師的目標是由莉佳……
趁著真希支離那名少年的時候,真耶打算親自對付占據魔力源的彩虹之心大法師——彩虹由莉佳。
察覺老師真正的意圖之後,真希用力點頭。
真希並未表示反對,事實上真耶的作戰計劃剛好正中真希的下懷。
——明天我可以徹底保護里見……
真希想要保護的人物,跟真耶視為頭號大敵的人物剛好是同一人。真希所謂的保護並不單單只是屏除物理方面的攻擊,而是希望帶著那名少年遠離惡意的威脅。
——他不適合戰鬥,絕對不能讓他親臨火線。
少年具備戰鬥的天賦,武器的威力也十分強大,卻並不代表他是個天生的戰士。有一種人在傷害敵人的同時,也會傷害自己的心,到最後往往會因此而走上自我毀滅的結局。真希認為那名少年也是屬於這種類型的人。
因此真希希望保護少年,讓少年遠離戰爭。她喜歡現在的他,比誰都喜歡這個既不是戰士、也不是英雄,有點天真又有點迷糊,卻又跟自己一樣總是生活在孤獨之中的少年。
「讓N A V Y一個人獨自行動,會不會有點危險?聽說對方手中的神器擁有超乎想像的力量……」
暗綠雙層微皺,似乎有些擔心。過去真希之所以不敢輕易發動攻擊,主要就是忌憚那名少
年的力量。如果讓真希在明天的攻擊行動當中獨自面對那名少年,似乎是冒險了些。
「放心吧,GR E E N。我早就為了這一天的到來預作準備了。」
真希不打算跟少年正面衝突,她也不認為少年會主動攻擊自己,明天的行動沒有任何的風險可言。話雖如此,暗綠卻依然難掩內心的憂慮。
「可是萬一真的演變成交戰狀態,你一個人對付得了——咦?」
話才說到一半,暗綠臉上的表情突然一變,似乎發現了什麼。只見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真希,嘴角浮現一抹微笑。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呃?」
真希不明白暗綠的話中含意,臉上頓時露出疑惑的神情。
「N A V Y,原來你跟魔神訂定了盟約,才會對自己這麼有信心……這下子我總算是明白了。」
相較於一臉疑惑的真希,暗綠則是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基本上魔法使可以辨識他人所擁有的魔力,擅長情報收集以及預知魔法的暗綠在這方面更是具備高度的天賦與修為,可以輕易辨識出一般魔法使所無法分辨的微弱魔力,或者是受到刻意隱瞞的魔法。
如今暗綠在真希體內發現一種特殊的魔法。這種強制性的魔法具有讓兩個智慧生命體互相合作、彼此協助的效果。
這種魔法常見於魔法使之間所訂定的盟約,用途主要分布為兩種。第一種是創造出效力於魔法使的魔物,或者是使喚魔。第二種是與位階高於魔法使的超自然存在進行交易,在特定條件下獲得對方的協助。
對方的力量愈是強大,盟約魔法的附帶條件也愈是複雜。暗綠從真希的體內察覺到以魔法構築而成的複雜盟約,因此才會判斷真希應該與魔神——也就是位階崇高的魔物訂定了盟約。
真希聞言,不禁瞪大了雙眼。
——盟約?沒有啊……和誰?什麼時候的事?
真希的腦中並沒有跟任何人訂定盟約的記憶,暗綠的說詞讓她不知所措,還以為暗綠是在跟自己開玩笑。
「GR E E N,大概是怎樣的盟約?」
無視真希的疑惑,暗紅興致勃勃地從旁插嘴。
與其他人訂定盟約,意味著真希的戰力獲得了高度的強化。對於信奉實力主義的暗紅而言,自然對真希目前的戰力十分感興趣。
「伴隨著精神接續的等價永續盟約,而且彼此的支援並未設限。大概就是一體同心、生死與共的盟約吧。」
「真希,你打算跟那個魔神結婚嗎?」
從暗綠的口中得知盟約的內容之後,暗紅先是一呆,之後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契約的內容遠比暗紅的想像更加強大,同時也更加複雜。簡而言之,就是訂定盟約的雙方心手相連,彼此的靈魂坦承相見,直到任何一方死亡之前都必須毫無限制地互相支援、為對方挺身而出。盟約的內容異常複雜,也難怪暗紅會拿結婚的話題來開玩笑。不過這也代表了訂定盟約的另一方所具備的能力也是異常強大,才需要以這麼複雜的盟約加以約束。光是想像真希可能從盟約當中所獲得的強大力量,也足以讓暗紅露出開心的笑容。
——結婚……?
從暗紅的口中聽見這個字眼的時候,真希的腦海浮現一名少年的身影。
「啊……!」
直到現在,真希才猛然察覺暗綠所謂的盟約到底是怎麼回事。然而這個幾乎被遺忘的事實,卻大大動搖了真希的心。
——不會吧,這怎麼可能……
若真希的猜測屬實,多年來的信念恐怕也會在瞬間遭到推翻。
「對方到底是誰啊,真希?快告訴我吧。」
暗紅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捉弄真希的大好機會。只見她往前走了幾步,急著問個水落石出。
暗紅的腦中只有真希力量獲得高度強化的念頭,倒也沒有其他的用意。
「這、這個……」
「CR I M S ON,就此打住吧。刺探夥伴的隱私,可是違反了組織的內規。」
眼見臉色蒼白的真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真耶立刻跳出來打圓場。黑暗彩虹向來嚴禁旗下成員干涉他人的行動,暗紅逼迫真希說出盟約內容的行為,嚴格說來也是違反了規定。
「……哎……可惜了一個這麼有趣的八卦……」
暗紅聞言,也立刻停止了追問。嘴上雖然大呼可惜,卻也不再留戀於這個話題。暗紅當然也想知道真希到底是跟誰訂定盟約,然而暴露對方的身份恐怕會不利於真希,這也是不爭的事實。更何況真耶說得也沒錯,暗紅確實是不應該刺探真希的隱私。
「GR E E N,你也一樣。」
「是,真耶。對不起,N A VY……」
暗綠恭恭敬敬地低頭示意,為擅自公布盟約的內容向真希致歉。
「…
…別這麼說,這種小事不算什麼……」
嘴上雖然接受了暗綠的道歉,真希的心早就不知道飛到哪去了。
——里、里見……我、我……
身體微微顫抖,內心湧現難以言喻的不安。
幾分鐘之前,真希正為了明日的約會感到興奮,沉浸在挑選衣物的喜悅之中,享受生活的樂趣。
———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如今的真希卻完全高興不起來。早已消失無蹤的孤獨與絕望,再度侵蝕真希脆弱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