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九章 謊言與真相 諾斯穆的紅葡萄酒(2/2)
「沒錯。奇恩賽拉死了,但是他的命令還在。所以朱露察卡在得到印章後,來向我兜售。哎呀哎呀,他開價真貴呢。那位『腐屍獵人』根本是漫天喊價啊!但是那個印章有那個價值。王使閣下來訪此城時,我的說明加上印章佐證,他們已經認可吉恩.寇安德勒就是居爾南.西格爾斯,現在跟他們一同返回王都去了。」
「喔~照你這麼說,吉恩被王使閣下帶走了嗎?」
「沒錯。不過,就算說他是王的長子,但是母親出身於邊境的無名小族,既不可能得到王位繼承權,也不可能爬到太高的地位。對下任王位虎視眈眈的眾多王族是不會認同的。但是,畢竟是他長久以來深愛的女性之子啊。只要面對面確認過親子關係,吉恩──不,是居爾南肯定會受到莫大的庇護。畢竟他是帕魯薩姆國王的親生子啊。」
卡爾多斯目放精光,以猛獸般的雙眼瞪視著巴爾特。
「巴爾特.羅恩,當我聽聞你辭去德魯西亞家的官職,踏上旅途時,我覺得自己被你擺了一道。本來還以為能讓至今大肆阻攔我的你,來為我開疆闢土呢!後來聽說了漩渦和印章一事,並得知你正前往臨茲時,我可慌了呢。我還以為你知道漩渦的秘密,正帶著印章前往帕魯薩姆王國。不過,結果不是這樣呢。你對重要的事一無所知,也沒有調查任何關
鍵。而我已經知道應該知道的事,也得到了所需之物。羅恩,追隨我吧!不然德魯西亞家將失去所有的領土。別以為只失去領土就算了,我會以虐待愛朵菈,逼她走上絕路這條罪名,滅掉德魯西亞家全族。追隨我,巴爾特.羅恩!回答我!」
3
面對卡爾多斯的高聲恫嚇,巴爾特看也不看他一眼,依舊看著被光束映照的塵埃。由於卡爾多斯發言時夾雜了許多大動作,塵埃活蹦亂跳地飛舞著。這些塵埃或許認為自己正在引起一場大騷動,殊不知別人根本覺得它無足輕重。
「王使一行人現在已經到哪兒了?」
「王使在十天前啟程了。應該已經渡過奧巴河,乘著馬車往王都出發了吧。就算你現在有什麼企圖,一切都為時已晚了。」
「這真是太好了。」
巴爾特從胸前的內袋拿出一張文件,放在桌上。卡爾多斯狐疑地拿起那份文件,攤開來讀。過了不久,他的臉色轉為鐵青。
「你、你這傢伙,這、這、這是……」
文件上寫著數字、年度及總額。數字是金額。每年卡杜薩邊境侯爵都會送一大筆錢給卡爾多斯,名義上是愛朵菈的生活費及其子嗣的扶養費。而這筆錢從未送到愛朵菈手中,應該都被卡爾多斯拿來保住自己在一族中的地位,以及用於寇安德勒家拓展邊境的勢力了吧。
只要調查寇安德勒家主城的資料及臣子們,應該就能判明他們沒有把錢送到愛朵菈手上,而邊境侯爵提供的金錢全被卡爾多斯挪為己用了。
如同卡爾多斯自己坦承的一樣,他以為王子已經忘記愛朵菈了。他以為邊境侯爵在改朝換代後,依然憨直地遵守被賦予的指示,每年派人送錢過來,所以拿來用也不會有任何問題。說起來,卡爾多斯或許是覺得,之前是自己給邊境侯爵方便,該得到回報的當然也得是自己。
巴爾特看也不看驚慌失措的卡爾多斯,一樣望著漂浮在光束之中的塵埃,自言自語似的開始說:
「聽說在大陸中央的各國,會將人手指上的皺摺稱為指紋。每個人手指上的皺摺都不同,可以當做辨別是否為本人的依據。聽說還會用手指代替印章,沾取紅墨水後再蓋下指紋。而這張蓋著指紋的紙也稱為指印。指紋似乎終其一生都不會改變。在王家中,若有孩子誕生,在出生後第五十天,就會留下雙手的所有指印。
稱為指紋的東西,若是有血緣關係的話,似乎會很相似。帕魯薩姆王國首任國王的指紋就是雙重漩渦的模樣。他的指紋被複寫成精細的畫並流傳下來。身上流有王家血脈的人中,有許多人擁有同樣是雙重漩渦的指紋。眾人認為指紋的形狀越接近首代國王的指紋,與首任國王的血緣關係就越深厚,也會成為得到王位繼承權時有力的根據。所以儘管溫得爾蘭特王子的母親身分低微,他仍被賦予王位繼承權的原因就是因為這樣。二十九年前,當孩子在那座湖畔別墅中誕生時,王子仿效王家的風俗,在第五十天時留下了孩子的指印。孩子的指紋和王子的指紋幾乎一模一樣,也代表孩子的指紋與首任國王一模一樣。王子應該相當開心吧,或許有種命中注定的感覺。」
說到這裡後,巴爾特看向卡爾多斯。卡爾多斯就像人形石像一樣。巴爾特說出最後一句致命性的話:
「指印這東西啊,打從一開始就是由溫得爾蘭特王子保管。我想現在應該也被好好收著喔。」
不需要再說明了。即使不多說,今後吉恩的下場會如何已經非常明顯。一到了王都,應該會馬上有人來采他的指紋。一經比對,就會被發覺他假冒國王之子。卡爾多斯誠懇仔細地向王使一行人說明的事情原委,這一切的謊言及罪過也會被拆穿。溫得爾蘭特國王應該會大發雷霆吧。
現在卡爾多斯陷入極度的混亂及絕望,但要是他能取回冷靜的思考力,應該會發現其中有個疑點。為什麼王使會騙他關於雙重漩渦的事?為什麼巴爾特會這麼了解溫得爾蘭特國王身邊的事呢?
答案很明顯。王使很清楚,若是說明了指紋的事,卡爾多斯會害怕自己事跡敗露,很可能會痛下殺手。將年金金額告訴巴爾特的人是王使,因為巴爾特及王使彼此交換了情報。
巴爾特與滯留在寇安德勒家別邸的王使密會,說明所有他所知的事實,展示了刀子與印章。王使蓋了印章留下證據後,暫時將印章還給了巴爾特。而巴爾特把印章交給朱露察卡,主動問他要不要拿這個去大賺一筆,喜歡惡作劇的朱露察卡興高采烈地參加了這個作戰。至於雙重漩渦的事要怎麼矇混過去,就交給王使去想了。王使巴里.陶德祭司說:「我會想想有沒有什麼好主意,儘可能想有趣一點的。」並笑了起來。所以剛剛聽到卡爾多斯自傲的說明時,巴爾特對祭司這個浪漫的創意感到佩服。
「你、你要……殺了我嗎?」
虛弱嘶啞的聲音傳進巴爾特的耳里。仔細一看,眼前坐著一位老人,原本精力充沛的模樣已不復見。眼前是一位如空心老木的男子。眼裡沒有神采,眼眶泛淚,是一位無力不安,感到害怕的男人。
原本他應該是更聰明的男人。事實上,雖然他的作法強硬粗暴,但是他將領地事務打理得很好,不斷拓展自己的勢力。然而,在溫得爾蘭特王子成了英雄,捎來信時,一切都變了。因為他在信中清楚感受到王子對妻兒的強烈愛意。
那時,這個男人所做的選擇,以戰略而言是正確的。他不借傾盡積攢已久的金錢,逼諾拉家屈服,志在贏得大領主之位。而這件事也進行得很順利。只要成為大領主,即使是王子也無法輕易私下報仇,畢竟他只是將王子的妻子與兒子送回娘家罷了。雖然還有一條私吞扶養費的罪,但是過去他讓王子躲藏,毫不吝惜地將原本應該成為正室的愛朵菈讓給他,這份人情不會消失。
但是,當王子確定要繼承王位時,一切再次翻盤。萬一事情演變成他私吞國王長子的扶養費,罪責就不同了。而且,卡爾多斯也不知道愛朵菈被傳喚到王都後,會怎麼跟溫得爾蘭特國王說他的所作所為。一旦讓居爾南掌握了帕魯薩姆王國的權力,德魯西亞家會得到強而有力的庇護。而等著寇安德勒家的,只有衰退與滅亡。
這個男人應該也是殫精竭慮,思考著能讓自己,讓寇安德勒家生存下去的方法。
在召開領主會議時,他會從德魯西亞家手裡奪走薩里沙銀礦山,是為了確認愛朵菈是否知道兒子父親的真實身分,以及德魯西亞家的人們是否都知道。眼看著德魯西亞家交出銀礦山的權益,卡爾多斯心想,德魯西亞家還沒發現自己手裡有一張王牌。
這個恬不知恥的男人,提出了想將愛朵菈及居爾南帶回自己身邊的提議。一想到當初如果答應了他的要求,巴爾特就感到一股寒意。被德魯西亞家拒絕後,卡爾多斯頂多派了一位侍女來。然而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印章,關於漩渦一事也是毫無頭緒。
就在這時,他得知在領主會議後,愛朵菈極為信賴的巴爾特立刻離開了帕庫拉領地。偏偏在這種時期,而且還捨棄了主家,不像是巴爾特的作風。他應該也是一頭霧水。但是經他一查,巴爾特正在前往臨茲。這個男人就認為愛朵菈應該已經,或者想將證物託付給巴爾特。這麼一想,當德魯西亞家把金幣袋交給巴爾特時,約提修表現出異常關心的理由也就不言而喻,同時也明白了奇恩賽拉發動襲擊的意義。而他們的襲擊失敗了兩次。因為沒有善加利用赤鴉這顆最強的棋子,甚至還解僱了他。
「要是你們沒有解僱班.伍利略,他早就奪走我性命了。」
「我、我沒有解僱他。不止如此,我還說要是他殺了巴爾特.羅恩,我願意加他報酬。結果,奇恩賽拉那個蠢貨放逐了赤鴉,還派出刺客追殺他。最後落得損失兩位技藝高超的騎士的下場。」
這個男人真的被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逼入了絕境。原本溫得爾蘭特國王就欠他一個大人情,所以不需要搞出假冒王子的這種蠢事,只要向王使坦承真相就好了。但他沒將國王寫的信轉交給愛朵菈,還擅自拆封閱讀,隨意掩飾的事實阻礙了他坦承。他私吞了邊境侯爵年復一年送來的金錢,卻從沒告知愛朵菈,還胡謅報告內容的事,事到如今也妨礙了他坦承事實。最後他別無選擇,只能在以謊言砌起的地基上,打造一座混和了欺瞞與謀略的城堡。
溫得爾蘭特王子確定登上王位,命令邊境侯爵派遣使者時,這個男人應該十分倉皇無措。吉恩才是居爾南的這個謊言,或許是個逼不得已的推托之詞,但是一旦說謊就必須一直圓下去。為此,他需要雙重漩渦及印章。溫得爾蘭特國王對卡爾多斯十分信任,只要拿到證物,謊言也可以成真。
當這個男人得知愛朵菈的死訊時,想必欣喜若狂。只要愛朵菈死了,就沒有人能拆穿他的謊言。之前派過去的侍女或許有接到了密令,說等時機成熟時,就把愛朵菈殺了。
這些都無所謂,但是他拿不到證物。正當他讓王使一行人一
直逗留在別邸,傷透腦筋時,朱露察卡帶來了印章。這個男人就被吸引了。印章的效用果然極高,能夠完全瞞過王使,讓自己的兒子假扮成帕魯薩姆王國的王子。他的心情應該開心得像飛上了天。而此時此刻,有人告訴他打從一開始,他就墜入了滅亡之緣的另一邊。
──話說回來,這模樣真是丟人。眾人一直都被這種人愚弄著嗎?
心底有股情緒直湧上來,怒火油然而生。長久以來一直埋藏在內心深處,被封印起來的怒氣不斷沸騰。持續與魔獸相對的奮戰中,因為寇安德勒家死纏爛打的騷擾而削弱戰力,遺憾死去的友人及部下;被捲入寇安德勒家與諾拉家的紛爭,因此無辜喪命的騎士及士兵們;為了應付有如搶劫般的稅金剝削,而賣了女兒的農民;生意管道盡毀,流著淚將商店拱手讓人的商人。還有、還有……
──愛朵菈小姐!
那位有著光芒閃耀的靈魂,溫柔高雅的女性,被迫過著見不得人的生活。這一切的起因全都是卡爾多斯.寇安德勒。她原本應該可以度過更加愉快的歲月,能夠活在更加寬廣的世界中!
巴爾特一直以來都禁止自己抱持著這種想法。愛朵菈如此高貴,不可能會被卡爾多斯這種人毀掉人生。公主一直都在那個人渣伸手也構不著的高度,燃燒著生命之火。巴爾特一直這麼告訴自己。但是……但是……現在這位在他眼前的男人,看著眼前這位暴虐無道,只知道順從自己欲望及膚淺想法的男人,他的心中想著至今被這個男人踩在腳底的一切,想像著眾人因為這個男人失去的幸福。
他怒火中燒。
巴爾特無法克制憤怒的地獄之火包裹住全身。卡爾多斯因恐懼而瞪大的雙眼看著巴爾特。此刻的巴爾特比任何強大凶暴的魔獸都還可怕,他的怒火彷佛讓周遭的空氣也燒了起來。
突然間,巴爾特從座位上站起身,一腳踢飛桌子後逼近卡爾多斯,並用左手抓住他的衣領,就這樣將他往後推去。轉眼間,卡爾多斯的身體被壓在後方的牆上。牆上裝飾著一具老舊卻華美的全身盔甲。巴爾特依舊用左手壓制著卡爾多斯,讓他雙腳懸空,用右手取下了盔甲的配劍。
由於酒及杯子摔落地面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兩位士兵掀起兩側的掛毯,沖了進來。他們穿著盔甲,手持長槍,並試圖用長槍從兩側刺擊巴爾特,但是兩位士兵正面感受到了巴爾特的怒氣。兩人像遭到雷劈似的一顫,停下了腳步,像被人綁住似的無法動彈。
巴爾特欺近以左手提起的卡爾多斯,低頭看著他說:
「五天後有一場領主會議吧?我要你在會議上,把從德魯西亞家手上奪走的銀礦山權益及城鎮徵稅權還給他們,也撤銷對其他領主的不當要求!」
卡爾多斯只呆愣地點點頭。這時,有幾位寇安德勒家的家臣從入口走進房裡。他們應該是聽見騷動,為了保護家主而衝進來的。但是房間很狹窄,先進入房間的數人被異樣的氛圍震攝住,呆站在原地。家主被人用劍指著,他們不能貿然行動。即使他們想行動,巴爾特身上散發出的怒氣扭曲了空氣,讓接觸到的人身體感到麻痹,無法動彈。
巴爾特放下卡爾多斯,往後退一步後伸出左手。他對茫然若失的卡爾多斯說:「把信還我。」卡爾多斯以顫抖的手指從胸前的內袋取出信件,交給巴爾特。巴爾特確認過是愛朵菈的信後,放入了胸前的內袋。接著又往後退兩步,以壓抑著怒氣的聲音說:
「我有件事要先聲明,不管你怎麼想,愛朵菈小姐度過了安穩幸福的人生。你這種人無法左右她的人生,所以我也沒有向你復仇的理由。但是,不過……可是,假設……假設你今後敢對德魯西亞家伸出意圖不軌的魔爪,阻礙他們神聖的義務──」
巴爾特如閃電一般揮下劍。
面對他的速度、力量及氣勢,沒有任何人能有所動作。巴爾特握著的劍有一半沒入卡爾多斯身旁的金屬頭盔,刺進了背後的牆壁。應該耐得住任何硬劍的頭盔,啪嚓一聲地碎裂了。卡爾多斯顫抖地癱倒在地。
巴爾特轉身回頭。布滿血絲的雙眼鮮紅,全身上下彷佛燃燒著憤怒之火。
他直接往外走去,寇安德勒家的家臣們往左右閃避巴爾特。沒有人出劍劈砍,也沒有人試圖逮捕他。擠滿狹窄迴廊的士兵們也一個個往後推擠癱倒,開出一條路。
每邁出一步,巴爾特的怒氣就更加強烈。每吸進一口氣,內心的火勢就更加旺盛。他越過兩間房間,在會客室取回自己的劍,穿過大客廳,要走向通往外面的通道。在所有人看到巴爾特都向左右逃竄時,只有一位男人沒有逃。
那是喬格.沃德。
喬格拔出大劍,而巴爾特自顧自地走著。喬格舉起大劍,巴爾特也突然拔劍出鞘,向喬格飛奔過去。他的動作比揮劍砍來的喬格更快,將劍從正面擊向他。破舊的小劍不可能與喬格手中的大劍爭鋒。然而,對此時的巴爾特而言,一切都無所謂了。他的情緒依然激昂,與對方的劍正面互擊,響起鋼鐵與鋼鐵劇烈碰撞的聲音。
巴爾的劍沒有斷。這算是萬分之一的偶然嗎?還是巴爾特的氣勢支撐著劍身?不只劍沒有斷,巴爾特就這樣不斷逼退喬格。現在已經無關他的年邁、肩膀、腰部的疼痛以及力氣的衰弱。在這一剎那,巴爾特的戰鬥力應該足以與往日匹敵。
嘰!嘰!嘰!
喬格的身體慢慢地被往後壓,身體痛苦地逐漸向後弓起。無論在任何人眼裡看來,巴爾特都明顯占有優勢。寇安德勒家的家臣們很清楚喬格壓倒性的強大力量,看著這一幕只能啞口無言。不過,喬格.沃德即使逐漸被壓制著,依然不畏巴爾特的氣勢,在可觸及彼此鼻息的極近距離下,回瞪著巴爾特的雙眼。他的眼裡充滿了能與強敵一戰的喜悅。
「住手!喬格,給我住手!退下!」
神智終於恢復清醒後,卡爾多斯趕來阻止兩人較量。巴爾特擺明了是和王使勾結。此外,巴爾特對居爾南來說可說是亦師亦父的存在。如果現在殺害巴爾特,終將招來惡果。而且,巴爾特雖然要他把搶來的東西還回去,卻沒說不承認他是大領主。要是殺了巴爾特,寇安德勒家就沒希望了。
「巴爾特.羅恩!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殺了你!」
不理會喬格.沃德的叫囂聲,巴爾特離開了寇安德勒家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