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水迷宮的heritage 第八章 那銀白 託付心愿(1/2)
腦袋陷入麻痹,渾渾噩噩、沒辦法思考。一切都變得不真實,仿佛活在虛幻世界裡。若能就此沉睡,讓意識中斷,不曉得會有多輕鬆?
「你知道嗎?少年。發動異能力時,身體通常都會散發與發色、瞳色相同的磷光。但也有少數例外,那些磷光會變成逆相色。這表示能用來否定異能力,也就是無效化。」
山田的話聽在耳里格外清晰,內容卻讓人摸不著頭緒。
「你對一花做了什麼?」
斗和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喂喂,你腦袋沒問題吧?我不是說『弒神之夜』能消滅異能力嗎?所以她的附身能力就沒了。根本沒什麼好揣測的。你妹已經死了,死得乾乾淨淨。」
一花這次真的被殺了。斗和卻不覺得激動。絕望與恐懼化成冰冷的豪雨直灌而下,澆熄心中的炙熱火苗。別說是發怒了,就連傷心的力氣都提不起。他用盡一切手段依然落敗,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我猜,你應該很少看漫畫吧?假如你稍微涉獵一點,很容易就能猜想得到。好比我擁有異能力的事,這可是基本設定,用關節想也知道!咯咯咯、喝哈哈哈哈哈哈!」
對了,斗和心想。現在回想起來,事情經過有諸多疑點,包括從這個世界逃出的方法,以及在沒有武器的情況下將青美空傷成那樣。恐怕連宇佐院等人的傷都是出自——只要有那隻銳利的漆黑利爪,想切開人體並非難事。
一直以來都忽略這些蛛絲馬跡。為什麼沒猜到對方有異能力?假如自己更仔細觀察,或許就能及早預測。
「話說回來,你曾針對『努力與才能何者重要』做過辯論嗎?實在找不到比這更慘的話題了。到頭來不過是沒才能的人互相安慰,爭著捍衛自己的立場。仔細聽好,少年。我來跟你說說世界的真理。真正優秀的人幾乎都是兩者兼備——不,應該說是全知全能——就像我。」
這是鐵錚錚的事實。山田在斗和碰過的人中,恐怕是最強的一個。擁有『弒神之夜』就是最好的證據。居然能將異能力無效化,簡直是作弊。
「相較之下,少年,你一無所有。雖然某些部分高於平均值,卻連我的腳邊都構不著。而且,你還不是異能力者。」
斗和想起先前遇到神悠言姬巫女的事。印象中她曾經說過同樣的話——自己並非異能力者。不過,山田怎麼會知道這些?
「我來猜猜你在想什麼吧?『山田大人怎麼會知道我沒異能力』。你現在在想這個吧?」
斗和大吃一驚。想法被人看透了,這種恐懼感無可比擬、難以言喻。再怎麼掙扎也徒勞無功,那份駭然將精神基核砸個粉碎。
「答案很簡單。我的異能力有個特性,它兼具分析功能。對方會不會使用異能力、是什麼樣的能力,都能約略掌握。就好比是你囉?笠根木。」
山田的目光射向笠根木,笠根木則露出慘不忍睹的害怕表情。他的異能力遭人消除,就某個角度來說,等同才能喪失。就像失去嗓子的歌手、靈感枯竭的作家。他所受的打擊難以估計。
「咿!別、別過來!」
眼看山田靠近,笠根木開始發出干啞的悲鳴。他的心已經被恐懼吞噬。山田的戰鬥力非常嚇人,喚起人們心中無從抵抗的絕望,難怪他會怕成這樣。「喂喂。那態度是怎樣?太難看了吧,剛才的帥勁都到哪去了。」
「笠根木,快逃!」
經斗和一叫,笠根木這才驚覺,雙眼跟著瞪大。他現在恐怕正天人交戰,一方面想逃,一方面又不希望對斗和見死不救。不過,目前逃跑才是上策。失去笠根木,他們這夥人將無法逆轉局勢。
「哦?你要丟下他?你們不是夥伴嗎?」
山田隨口挑釁,笠根木聽了臉色大變。他的精神狀態承受莫大壓力。先是快步跑向屍體,接著就發動異能力。這次跑出雙劍。
笠根木已經失去冷靜,他立刻發動「速度究極上升」,朝山田攻擊過去。結果早在預料之中。剛碰到山田的右手,雙劍就消失了。
「你剛才——有做什麼嗎?」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笠根木的心徹底受到打擊。他發出難聽的慘叫,模樣狼狽、連滾帶爬地逃出。不過,山田並沒有追上去。
「給你們十秒。就利用這段時間努力逃亡吧。正面殺笠根木,背面殺你。」
從屍體的錢包里取出硬幣,山田如此宣判。已經沒時間猶豫了。真湖從不久前就仿佛凍僵、整個人杵在原地,斗和則拉住她的手,奔離一樓後台。
「請你放手!」
真湖就這樣被人拉著,跟隨斗和的腳步跑了好一陣子,半路上她突然回神並開口大叫。斗和詫異地望向真湖,她則尷尬地別開視線,嘴裡小聲說著「不好意思」。
「野真妹妹,你先前就知道山田有什麼樣的異能力吧?」
斗和確定山田不在附近後,立刻質問一臉陰鬱的真湖。
一花打算給山田致命一擊時,真湖曾出聲制止她。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是對「弒神之夜」心裡有數的反應。
然而真湖並沒有回答。她的神情陰暗,滿是萬念倶灰的色彩。
「為什麼不回答?我知道你很怕山田,但若事先透露異能力的事,一花就不會死了。」
「你在責備我嗎?」真湖似乎對此感到意外。「我已經說過了,叫你們別跟那個人斗,可是你們卻——一開始老實待著,乖乖忍耐,一花就不會死了!為什麼要做無謂的抵抗?」
「因為我們不想死,不抵抗就會被殺。」
「忤逆他更是必死無疑。可是,如果你們願意聽他的話,還有可能得救啊?別把我牽扯進去,我不會有事,因為他不會殺我。」
「難道山田有向你保證?」
這次真湖也沒有回答。想講卻說不出口的成分不高,比較像是突然被人問到重點,錯愕之餘來不及反應。
「一花一直很擔心你。死前還叮嚀我,要我照顧你,所以我才會保護你。假如任由山田擺布就能保障你的安全,那也無可厚非。」
「斗和哥哥一定覺得我很沒用吧?甚至認為這種求生方式很蠢對吧?」
真湖開始變得激動,用顫抖的聲音問道。在山田的淫威下偷生,想必她也不願意,可是,要活下去就只有這個辦法了。
「野真妹妹,你知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物種?光是已命名的物種就將近百萬。距今兩千年前,許多物種在世界災害中滅絕,但現在依然有那麼多物種存活。」
真湖似乎對這沒頭沒腦的話感到困惑,她靜靜地聽著。這孩子的感情很封閉,斗和心想。她很看重一花這個朋友,這點毋庸置疑,但她又隱瞞重要的情報,還因此害一花喪命。此外,她一直表現出萬念倶灰的樣子,卻仍積極求生。真的很矛盾。
「許許多多的物種教會我一件事,那就是求生方法不只一種,答案也沒有絕對。綜觀存活下來的物種,大家都有獨到的生存策略,才能在激烈的物競天擇中脫穎而出。物種有多少,求生方式就有多少。生物學讓我明白,活著就是贏家。不論以什麼樣的姿態存活,用什麼方法活下去,能活下來就是最大的勝利——我願意盡一切努力,只求讓你活下去。所以說,假如你還知道山田身上藏有什麼秘密,拜託你告訴我。求求你。」
真湖沒有反應。她看起來既像在找話講,又像陷入兩難。
「別逼她嘛,少年。」
好聽的嗓音在劇場裡迴蕩開來。殺人鬼自入口處現身。斗和真想詛咒自己的厄運。他忙著質問真湖,都沒發現敵人靠近。
「那個深藍頭啊,就算想說也說不出口。」
「你對野真妹妹動了什麼手腳?」
「喂喂。別事事都算到我頭上好嗎?這樣我會害羞唉。她沒辦法說是因為她的異能力給予的限制。」
聽到這句話,斗和目不轉睛地盯著真湖的臉瞧。真是萬萬沒想到,她居然是異能力者。
「這是真的?」
斗和一問,真湖就點點頭。
「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每個人身上只會有一種異能力。我的能力沒辦法限制資訊流竄。不過呢,其實也沒什麼好在意的啦。這個深藍頭已經沒辦法使用異能力了。因為能力太強,所以只能用一次,沒從這個世界脫身就不能再用。」
斗和內心的感受難以言表。雖然他不曉得是什麼樣的能力,但真湖就為了這個才被迫替山田守密。一想到她的心情,心就覺得痛。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要回到我身邊?還是要在少年那多待一陣子?別擔心,不過是出軌個一兩次,我完全不介意。」
真湖嚇得肩頭一震。看得出她在猶豫,這態度顯示她還沒拿定主意。她不想跟山田一掛,卻又無從反抗,
所以才會遲遲無法邁開步伐。
既然如此,斗和該採取的行動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出手反抗,牽著真湖的手逃跑。用盡全力奔馳,帶她脫離恐懼。斗和牽起真湖的手,再度展開逃亡。
「哈——哈哈!不錯,這樣很像在追跟人私奔的女兒!我越來越想殺你了。」
山田用可怕的速度追來。背後逼來的殺意險些讓斗和絆倒。他打開第二道門,衝進二樓的水槽區。這時前方有一名女性靠過來。
「不要,我受不了了!」
斗和當下就知道事情不對。這傢伙是海惡魔。像在證明這點,女性右手的肘部以下空空如也。斗和從怪物右手邊一鼓作氣跑過。他稍稍回頭一瞥,只見山田跳至海惡魔前方。
「別擋路,滾開!」
他吼著聲動手,漆黑右手直接抓破假裝成女子的海惡魔面部。
「——什麼!?」
出乎意料的發展讓斗和驚愕。女子的身體開始冒煙,同時逐漸變回怪物。那具身軀比平時更細、整整小上一圏。
(我懂了,是異能力。)
一直攻擊海惡魔都起不了太大作用,原來是異能力作祟。它的異能力不僅能改變樣貌,同時還有防禦作用。「弒神之夜」讓異能力無效化,怪物才會現出原形。
「糟了,是裸海蝶怪物!」
山田大叫,接著做出超乎斗和想像的事——他居然跑向瀕死的海惡魔,開始搖晃它的肩膀。
「喂,別死啊,振作點。我還要用你多製造些歡樂的餘興節目唉!」
緊接著,山田的身體突然間抖了一下。
(不會吧!?)
斗和不由得停下腳步。眼前光景令他難以置信,海惡魔的左手摸上對方大腿。
想當初斗和一行人千算萬算、處心積慮使毒都落空,山田最後卻輕而易舉栽在怪物手裡,還是用很出人意表的方式,在很滑稽的狀態下中招。
斗和當下只覺得傻眼,一方面也認為現在得做出抉擇。假如山田就此遭到捕食,這個世界的謎團將永遠石沉大海。只要想辦法擊退海惡魔,再將山田痛打一頓,自己就能成為遊戲贏家。
才想過去救山田,斗和的腳步卻在半路上停住。他有種不祥的預感。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緊張的氣息透過肌膚傳來。
「——哦,你不打算前進啊,看樣子比妹妹還要敏銳呢。」
這聲音是誰的?是某人特有的磁性嗓音。可是,這怎麼可能,斗和的理性層面正予以否定。中海惡魔的毒還能說話,天底下不可能有這種事。不過——
「這是回禮。我要殺了你。」
現場傳出巨大的撕裂聲。海惡魔的身體開了個大洞,山田的右手不費吹灰之力貫穿怪物的身體,將它的性命奪去。海惡魔邊抽搐邊軟倒,反之,山田則站直身子。
「對了,你們好像說過,只要讓我中毒就贏了?不過,容我坦白這世界的其中一個真相,毒液對殺人鬼沒用。想用毒麻痹我,那是不可能的!呵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唔!」
話說到這,山田的身形突然間一晃。他按住額頭,單膝跪地。空間一片幽暗,沒辦法清楚辨別,但他的表情確實扭曲了,似乎在隱忍什麼。
(好機會!)
斗和二話不說,立刻朝山田發動攻擊。山田仍單膝跪地,這時斗和迅速衝去、打算賞他一拳。
「——上當了?」
山田低沉的聲音傳入耳里,同時他向上站起,抬腳朝斗和的下顎踢去。修長的腿自眼下伸來,宛如一根長槍。
(他果然在演戲!)
雖然對方打算殺他個措手不及,但斗和早就料到殺人鬼會用這招。演這齣戲都是為了誘自己上鉤。在山田發動攻擊時,一邊的膝蓋還跪在地上,在這種情況下,攻擊就只會連成「線」。
斗和讓身體的軸心偏開,藉此避開直線攻擊;接著又瞄準用單腳站直的山田,朝那隻腳踢去。以他現在這種姿勢絕對無法護腳,不過——
斗和居然撲空——山田的腳消失了。難道他在那種情況下跳起?不,不對。接下來的景象讓斗和目瞪口呆。
芬里爾之爪就嵌在牆面上。山田拿那個當支點,硬是讓腳浮起。下一刻,強烈的殺意波動讓斗和直覺不對,在千鈞一髮之際護住顏面。
「你還剩下五次機會。」
山田開口宣告。斗和用手抵擋攻擊,一隻漆黑的右手就抵在那上面。可怕的爪子差點沒把頭顱砍下。
「芬里爾之爪能將你的頭連手一起切斷。應該不難想像吧?」
斗和看向殘留在牆上的黑色爪痕,那是山田留下的,確實不可能用肉身抵擋。
「你走吧,少年。能看破我的演技、選擇進攻,這判斷力令人讚賞。我就多賞些時間。還有,你別擔心。我不會用水壁解毒,干那種事太無聊。」
斗和瞪大雙眼,他怎麼知道水壁能解毒?
「喂喂,那驚訝的表情是怎樣,連你都能注意到的事,我怎麼可能無感?」
「為什麼不解毒?你的動作分明就變遲鈍了。毒明明有效。」
「你沒玩過角色扮演遊戲?面對最終魔王,通常都要跟隊友同心協力、花很長的時間才能打倒。假如出現HP能完全回復的傢伙,那遊戲就是糞GAME。我這是在對你們的奮鬥史表達尊重,向殺敵戰略致敬。算是我有品的表現。」
這麼聽來,他似乎真的不打算追殺。斗和牽起真湖的手,再次衝進沒有出口的迷宮。陣陣不甘狠狠捅進心窩。斗和拼上性命挑戰,對殺人鬼來說,卻只是名副其實的遊戲——
***
「不准你侮辱山田大人!」
伴隨著怒吼,拳頭揮掃過來。熱辣的痛楚划過臉頰,血腥味在口中擴散。
「這都是實話!繼續待下去,大家肯定會死的!拜託你們醒醒!」
又一次,銀河苦口婆心地勸說,但大家的態度絲毫沒有動搖。她認為人們會有這種表現並非信任那傢伙,而是想藉此逃避可能被殺的恐懼。
「既然不聽就把我放了!你們接下來是死是活都不干我的事!」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違背山田大人的命令!」
一名男子朝銀河腹部踢去。人們處於遭恐懼軟禁的異常狀態,言行舉止逐漸變得越來越失控,形成所謂的「獄警和囚犯」關係。
「我要罰你,你也給我脫衣服!」
「什——別做這種傻事!」
銀河拼命抵抗,但在手腳被綁的情況下根本無能為力。其他人取來剪刀,那名男子則用剪刀將銀河的衣服剪個稀巴爛。
銀河懊惱至極。臉在羞恥與屈辱下逐漸變得滾燙,淚水不斷湧出。她的胸部正大方裸露,下流的視線就在上頭游移。看得她快撐不住了。
「這是在做什麼?」
搖撼肺腑的聲音響起,現場氣氛為之一僵。殺人鬼回來了。
「沒什麼,就那個。其實是——唔哇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重疊。人們雖然是山田聽話的走狗,這時卻不免跟他保持距離。
「窸窣窸窣……嚇到了。」
「窸窣窸窣……好吵啊。」
眼前出現令人吃驚的畫面,山田回來時帶著人面蜈蚣。它的腳全被拔光,尾巴也有一半不見蹤影。傷勢並沒有恢復的跡象,應該是本體。可怕的怪物淪落至此,眼前景象已經超越噁心極限,讓人毛骨悚然。
山田拿起疑似摺疊椅椅腳的金屬棒,開始將人面蜈蚣釘在牆上。巨大的怪物標本簡直是獵奇象徵,就這樣掛在屋內。
「哎呀?好像沒看到御手洗?」
山田一問,其中一名女子就跟他說御手洗剛才邊碎碎念邊走掉了。殺掉灰村的打擊已經讓御手洗崩潰。
「這樣啊,沒關係。是說,你的衣服怎麼不見了?臉上還有被打的痕跡。」
山田轉眼睥睨剛才強迫銀河脫衣的男人。他八成認為撒謊會死得很難看,所以就老實回答。
「是嗎,有件事忘了講。其實我這個人呢,最討厭對女孩子暴力相向的傢伙。生理上就是不能接受。」
「什、什麼啊?你自己還不是欺負女孩子!」
「我欺負可以!其他人就不行!」
山田沉聲一喝。這句話讓在場人士全都傻眼。他說的話太過霸道,害大家一時間不知該做何反應。
「怎麼了?有必要驚訝成這樣?只要是人,應該都說過類似的話吧?」
山田臉上盪出淺笑,伸手朝渾身僵硬的男子肩膀一拍,接著憑空出現的漆黑鬼爪就貫穿獵物心臟。男人口中冒出大量鮮血,當場喪命。
「那隻右手……你是異
能力者?」
銀河睜大雙眼。因為山田一直都沒透露半點跡象。
「是啊。我想給你們驚喜,才瞞著沒講。話說回來——」
山田換上同情的面容,眼裡看著銀河裸露在外的胸口,一屁股坐上淪為裸體椅子的日向。
「看什麼看,笨蛋!」
「你這人還真是從頭到腳都很雞肋呢。樣貌普通、身材普通,個性惹人厭又沒氣質。這下我懂了,難怪你最心愛的王子都不來救你。」
銀河的胸口一陣抽動。這屈辱可大了,一句話就將她身為女人的價值全盤否定,害她懊惱不已、連唇瓣都給咬破。
「你知道嗎?在遊戲或漫畫裡,這種女角就叫『炮灰』。平淡得可以,毫無魅力可言,怎麼配得上斗和?」
「吵死了,你閉嘴!斗和同學會來。他只是要先做好打倒你的準備!」
「包括丟下你不管?」
「這、這是因為……他知道我不會死!」
「哦,你是說那個隨機殺人能力嗎?這能力真的很適合殺人犯的妹妹。」
他怎麼會知道「哀憐獻祭」的事?銀河心生疑問,接著又擅自做了合理解釋。對方也是異能力者,自己跟鏑木調換的事眾所皆知。以他的聰明腦袋肯定能理出頭緒。
「還罵我殺人鬼,其實你才是殺人鬼吧?吶,偷偷告訴我就好,至今有幾個無辜的人被你用能力殺過?」
「聽你在鬼扯!我跟你不一樣,不是殺人鬼!」
「哪裡不一樣?不都是殺人兇手?還是你也這麼想?白己殺可以,別人殺就不行?」
「才不是!我又不是喜歡才殺人。跟你不一樣!」
「殺人鬼也不是喜歡才殺人啊。不過呢,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邏輯啦。現在換我問,你知道御手洗殺了灰村吧?這件事誰對誰錯?」
「當然是你錯!還不都是你硬要他打人!」
「他也可以違背我的命令。跟你的異能力不一樣,御手洗能憑意志做出選擇。他只是不想喪命,才會選擇殺掉其他人。這樣還能斷定他無辜?」
銀河聽了不曉得該做何回應。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讓其他人犧牲,這個判斷當真無罪?如果是斗和,現在會怎麼回話呢?自己又該——
「——我認為、他並沒有錯。」
「哦?」
殺人鬼露出感興趣的模樣,眼尾跟著笑彎。
「人類都很脆弱。沒有人願意受死,也不想被殺。大家都在努力求生,所以才能理解他人的痛。心痛之餘,在正確不正確間搖擺……你是不會了解那種感受的。你不知道犧牲他人有多痛苦,被迫害死人命是什麼樣的滋味!少在那推卸責任!威脅他人、強迫別人殺人,這種人最要不得!我說的就是你!」
銀河說得氣喘吁吁,一雙眼還瞪著山田。就連她自己也沒想到,心中原來藏有如此熱切的信念。沒錯,斗和曾經說過,她是她,跟哥哥不一樣。雖然同住一個屋檐下,又有血緣關係,但她並沒有犯罪,是大家擅自把她當成殺人犯。這麼做是錯的。誤判他人善惡最要不得。
「聽你說得頭頭是道,我反而暢快許多。御手洗的事就當他對,他不需要負貴。這裡插個題外話,你知道什麼是『艾茲巴哈之門』嗎?」
山田靜靜地說著。他的表情相當沉穩,隱約透著悲傷。
「是將普通人變成殺人鬼的東西吧?那又怎樣?」
「你剛才不是說過,強迫御手洗殺人的我才是壞蛋嗎?那麼,有人被門變成殺人鬼——也就是在門的操縱下殺人,按你的想法來看就無罪了。是不是這樣?」
「什麼謬論!門又不是真的,你想把過錯推給空氣?」
「喂喂,你都有異能力了,還把門當幻覺喔?別對看不見的事實放任,光注意眼前罪過好嗎?可不是所有殺人鬼都自願變成殺人鬼的。」
銀河感到錯愕。假如那道門是真的,她的常識就會顛覆。門的存在將顛覆殺人鬼定義。善惡徹底逆轉。殺人事件里的被害者將改變,換成本該是加害者的殺人鬼。
突然間,她想起以前曾看過一個案例,是交通事故後腦前額葉受傷的男人。他原本個性溫和、又很疼愛家人,事故發生後,整個人完全變調,變得很有攻擊性,最後還虐殺家人。像這種情況又是誰的錯?
殺人鬼很邪惡。銀河一直帶著這份憎惡活到今日。不過,假如這些想法全都是錯的——
「騙~你的!」
山田故意用誇張的語氣大聲嘲弄。他看起來相當愉快,扶著頭捧腹大笑。
「這些都是假的,怎麼可能是真的。你是有多無腦啊?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
被擺了一道,銀河心想。剛才差點上當,好丟臉。
「好了,閒聊到此為止。」
山田起身,靠近被釘在牆上的人面蜈蚣。這麼說來,現在還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活捉怪物。
「替我做事吧。假如你乖乖聽話,現在就不殺你。」
銀河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山田在威脅怪物,要它幫自己的忙。
他還逼人面蜈蚣吐實,像是能夠用熱源定位人的位置,並用心電感應聯絡異能力做出的分身。而要做出第二批分身,必須等到所有分身徹底消失,並捕食活人腦漿。
「——就是這麼一回事。看你們兩個誰要來當食物。」
山田對男女跟班做出殘酷的宣言。當初還有好幾名跟班,現在只剩他們兩個。
「請、請等一下,山田大人,為什麼是我們?不是還有那兩個女的?」
「日向一直很努力當我的椅子,而我現在還不打算殺這個爛貨。意見這麼多,乾脆猜拳決定。」
一男一女面面相覷。兩人臉上顯露出可怕的決心。想必是認為繼續反駁下去只會自討苦吃吧。
「我要先出石頭。剪刀石頭、布!」
男人說的跟做的不一樣,居然先出布。女人徹底被他騙倒,出的是石頭。
「這算什麼!山田大人,剛才的不算。居然出賤招,快拿這傢伙餵怪物!」
「沒什麼好吵的,誰贏都沒差。」
山田說著就將女子拉過來。女子拼命抵抗,他則朝那顆頭顱一抓,送至口器蠢動的蜈蚣嘴前。
「這不是真的吧?山田大人。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咕咕、呃嗚嗚嗚嗚咕嘔嗚嗚!」
銀河不由得閉上雙眼。活生生遭怪物從臉啃食的殘虐光景令她不敢直視。
「呵呵……笨蛋。」
「……喀哈哈哈!」
過了一會兒,吃完大餐的人面蜈蚣發出痛快歡呼。從態度上看不出有乖乖聽話的跡象。
緊接著,它的身體發出綠色光芒。九道光如箭矢飛出,在各個角落做出巨大的蜈蚣輪廓。
「唏咿咿咿咿咿咿!」
這次換男子發出慘叫。在狹小的辦事處里,九隻人面蜈蚣群起出現。場面看起來很詭異、非常嚇人,讓人寒毛直豎。
「嘿嘿……殺啊殺啊!」
「嘩嘩……讓你瞧瞧我們的厲害。」
怪物之所以會假裝對山田言聽計從,全都是生命受人威脅使然。但現在山田已經被九隻人面蜈蚣包圍,形勢大逆轉。因此,怪物不可能繼續任人擺布。不過——
生著漆黑利爪的右手碰觸其中一隻人面蜈蚣。剎那間,所有人面蜈蚣全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被釘在牆上的本體。面對那隻怪物,山田沉著聲威脅。
「我的右手能抹去一切異能力。這下你明白了吧?知道誰是生物界贏家。接下來,你是不是該乖乖幫我了?」
有人因這句話鐵青著臉,是剛才猜拳猜贏的男子。他在山田的注視下逃之夭夭,但沒兩下就被抓到。
「我不是說了嗎?誰贏都沒差。」
數分後,變成山田走狗的人面蜈蚣全被野放至館內。
「不准獵殺他們。只要告訴我個人色跟所在位置就行了。」
山田再次對人面蜈蚣的本體下令,接著就往日向身上坐去。
「……你可以跟那隻怪物溝通吧?」
「如你所見。雖然那傢伙智商不是很高,但溝通上還算OK。」
聽銀河這麼問,山田答得戲謔。
「你不好奇那些怪物的目的嗎?像是為什麼要襲擊我們。」
「拿這問題問那傢伙也沒用。它身上只有求生本能,沒有目的這種高尚的概念。當然,也不會跟其他怪物聯手。」
聽到這句話,銀河突然領悟了什麼。緊張的感覺在肌膚上蔓延開來。
「你很了解那些怪物吧?」
「不……原本是想這麼說,還是跟你坦白吧,就當打發時間。這些怪物的總稱是『狩魂幻獸』,據說是
以前曾經出現在超日本都市的幻想生物。」
銀河聽了一陣錯愕。超日本都市。突然迸出這個字眼,感覺很不真實。
「聽你在亂講!超日本都市只是傳說吧?還扯什麼幻想生物?」
「它們的確是世上沒有的生物,至少不存於物質界。」
「呵呵……找到了。」
有樣東西打斷山田意味深長的話,是人面蜈蚣令人發毛的聲音。看樣子,它找到斗和跟笠根木了。
「很好。先來去找笠根木好了。替我帶路。出發前,順便試個手氣。」
山田做出意有所指的發言,壓低音量、對人面蜈蚣下令。
「其實說真的,我認為你的異能力很棒。哎呀,表情別那麼可怕嘛。對了,差點忘記,你的殺人能力還是天賦呢。」
山田微微一笑,繼續把話說完。
「你想想看,死亡是人終其一生只會經歷一次的珍貴體驗。但你有那種能力,要體驗幾次都行。妙的還不只這個,你還能順便親身體會各種死法。失血、休克、重創、摔死、燒死、槍殺、炸死、活活電死、被毒氣毒死、溺斃。你不覺得這樣很棒嗎?」
「哪裡棒了!你白痴喔!?」
「不愧是炮灰,就連興趣都很普通。算了,來幫你換換腦,讓你挑戰一個古典難題。」
山田的話一說完,一隻人面蜈蚣就在入口前配合現身。它用身體靈巧地卷著斗和曾一度拿在手上的長槍。是山田要怪物拿回來的。
山田將兩張桌子並排,中間留數公分,再將銀河的身體放進去,頭伸出來。明白對方的意圖後,銀河相當害怕。他打算切斷自己的頭。
「順便問一下,你的異能力應該涵蓋整座水族館吧?」
銀河心頭一驚。她從沒跟人提過自身異能力範圍的事。這傢伙怎麼會知道?「何必擺出這麼驚訝的表情?射程這種概念不是基本常識嗎?連分析都免了。再說,我的能力又不可能知道那麼詳細的事。」
山田從人面蜈蚣身上取走長槍,槍尖就抵著銀河的脖子。
「那些都不重要。我們切入正題。你知不知道人們曾對『砍頭後是否保有意識』做過討論?聽說他們還觀察砍頭後眨不眨眼,來判斷意識的有無,但目前仍然無解。不過,有你的能力就能得知真相。希望下次碰面時告訴我。」
「最好會告訴你。我一定要抓你當替死鬼!」
似乎是想回應銀河的挑釁,山田的右手披上漆黑色彩。
「只要稍微有點想像力,就連笨蛋都猜得到,當我發動『弒神之夜』,就不會成為異能力受體。也就是說,你的能力對我無效。」
「這算什麼?太卑鄙了!」
「就當你是在誇我。說說看,除了這個房間裡的人,館內還有幾人存活?」
後半段是在問人面蜈蚣。它說還有七個。原先還有將近百人活著,現在只剩七個,銀河聽了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這樣聽起來,有八分之一的機率,你會將斗和殺掉。就試手氣來說,感覺滿寬鬆的?」
聽到這句話,銀河一顆心都快碎了。假如自己的能力間接害斗和喪命,她的精神將難以承受。八分之一的機率太殘酷了。
「還是你要殺真湖?自家哥哥殺了她的母親,這次換你殺她。命運還真是環環相扣呢。」
「不要……求求你,拜託你住手。」
銀河流著淚懇求。真湖是光。是自己一直在追尋的贖罪希望。要她親手葬送這份希望,還不如死了算了。
「如果你認為受死比較痛快,大可來碰我的右手。這樣你的異能力會消失,你也活不成。多給你一條路選。畢竟我也不希望失去真湖。」
「——那就……」
「說是這樣說,我還是想直接殺。」
「為什麼!你不是想保住真湖嗎?」
「別以為這樣威脅我就會管用。你應該還沒親身體認過,但世界上多得是無法盡如人意的事。所謂的盡善盡美,稍有不慎就會瓦解。成功取決於精益求精能維持到什麼程度。運氣是人生的一大要素。就算失去真湖,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求求你,別殺我。別害我……殺人。」
「哦,你現在的表情不錯嘛。我認為女人的魅力不在外表,應該要看內在。你在女性特質上有所成長,這就送你一樣小小的獎品。」
山田說完,手裡的長槍無情揮落。
***
一股不舒服的感覺自胸口深處湧上。這感覺很熟悉。很像作了隨時會驚醒的惡夢時,在心中萌生的恐懼。
看不見的陰影在後方追趕,追得笠根木東奔西竄,他一看到遮去通道深處的水壁,腳步就不自覺停擺。疲憊的感覺重重地壓了上來,將身上精力一點一滴抽空。
這裡是四樓,座落著研究室之類的設施。左手邊與三樓的風洞相連,穿過碎裂的玻璃窗,水壁仿佛觸手般逐步入侵。
不逃不行。不是逃離水壁,而是那個殺人鬼。當異能力遭到消除,自己被迫淪為脆弱的人類,笠根木才知道那傢伙有多恐怖,驚覺自己會被對方虐殺。
喀、喀,不知名的腳步聲傳來。笠根木嚇了一跳,豎起耳朵聆聽。
下一刻,原本還擋在通道深處的水壁突然間消失。漂浮在窗戶彼端的巨大魚怪呈倒栽蔥墜落。再來是沉重濕濡的聲音響起,水異形的巨大身軀撞上咖啡廳屋頂,繼續向下摔去。
發生什麼事了?笠根木愣愣地想著。
往前方走廊一看,漆黑手腕自右側通道現身——是「弒神之夜」。剛才是山田消滅了水異形的異能力。
「哼。掉下去啦。追過去殺很麻煩,你們幾個,去把它吃掉。」
「呵呵……那不是食物唉。」
「嘿嘿……難吃難吃。」
「哦?想抗命?」
「窸窣窸窣……只好吃了。」
奇妙的對話內容傳來。是山田的聲音,還有人面蜈蚣在竊竊私語。難以言喻的不安令人發寒,沿著背脊舔舐而上。
發現山田要過來,笠根木趕緊躲到右手邊的更衣室里。心臟撲通狂跳。他應該沒看到自己吧。
喀、喀,腳步聲再次響起。冰冷的旋律似乎離這裡越來越近。空氣開始變悶,呼吸困難。越是朝壞的方向想,心就越慌亂。恐懼感扎得肌膚陣陣刺痛。
笠根木打算進一步尋找藏身處,才剛打開置物櫃,他差點沒叫出來。想必對方也是一樣的心情。
置物櫃裡已經躲了一個人。是那個救她逃離邪神獸後,一起前往餐廳的剃頭女。應該是逃出廚房後就一直躲在這。
「嗯,好像有什麼聲音。」
山田好聽的聲音在空間內迴蕩,女子的臉則在恐懼下刷白。
笠根木抖著手、靜靜地關上置物櫃的門,自己則躲到隔壁。
他儘量不弄出聲響,動作很慎重,一方面又使勁將門關得滴水不漏。這是個狹窄又陰暗的地方。原本設計來放無機物,笠根木卻潛息於該處。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就像一連串詛咒,他不斷在心中復唱。自己的悲慘死狀在腦海里閃了一遍又一遍。
咯、咯、咯。
冷酷的腳步聲逼近。濃厚的死亡氣息與危險氛圍結伴而行,朝這裡殺來。
(略過我、略過我、略過我、略過我、略過我、拜託你略過!)
笠根木拼命在心中祈禱。稍有鬆懈,淚水就會奪眶而出。腳不斷發抖,他咬住下臀,拼命壓抑這一切。
然而無情的是,腳步聲在更衣室前停住。
心臟差點停擺。笠根木希望是自己聽錯了,但腳步聲再次傳來,奏出更絕望的聲響。音階改變了,明顯聽得出對方已經來到室內。不用看也知道,邪惡的殺意宛若黑煙,充斥整個更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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