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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水迷宮的heritage 第八章 那銀白 託付心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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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差點停擺。笠根木希望是自己聽錯了,但腳步聲再次傳來,奏出更絕望的聲響。音階改變了,明顯聽得出對方已經來到室內。不用看也知道,邪惡的殺意宛若黑煙,充斥整個更衣室。

緊張指數一口氣升到最高點。笠根木冷汗直流,他知道自己的臉在恐懼下扭曲得很難看。胸口深處陣陣抽痛。

腳步聲終於來到置物櫃前。對方的身影透過小型通風孔映入眼帘。只要稍微動一下,殺人鬼就會在眨眼間取他性命。身體變得如岩石般僵硬,就連換口氣都不敢。

「咯咯咯、呵哈哈哈哈哈!」

過了一會兒,山田突然開始大笑。絕望的預感緊揪住心臟,淚意自笠根木的鼻腔深處湧現。

「你以為這樣就能藏得住?笠根木。」

心臟差點沒脹破。腦袋進入當機狀態,呈現一片空白。

「我知道你藏在哪!」

下一刻,某置物櫃的門突然被人用力開啟。眼前的門受到劇烈碰撞,響起沉悶的金屬聲。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求求你放過

我。別殺我!」

尖銳的女性慘叫聲爆發開來。山田開了隔壁的置物櫃。

那名女子連滾帶爬衝出,抱住山田的腿、拼命懇求。但山田二話不說,立刻砍斷她的頭。鮮血飛散,失去頭部的身體無力崩落。緊接著一群人面蜈蚣就聚集過來,開始大快朵頤。

「嗯,還以為笠根木在這。看樣子我猜錯了。喂,我們走。」

丟下這句話,山田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笠根木一時間還搞不清楚狀況,受恐懼麻痹的腦袋一直渾渾噩噩。過了一會兒,他才知道自己得救了。

一口氣正要自口裡松出,立刻又被他憋住。本能在告訴自己事有蹊蹺。這個空間還存有那傢伙潛伏其中的危險氣息。

很可能一開門就撞見殺人鬼。可怕的妄想浮上心頭,不安的感覺如海嘯來襲,帶來最壞的想像。

笠根木的身體已經撐不下去了。他一直用扭曲的姿勢待在置物櫃裡,肌肉很不舒服;被冷汗沾濕的皮膚搔癢難耐,有種想一抓為快的衝動。但笠根木死命忍住。害怕死亡的恐懼已經突破臨界值,讓笠根木變成一具傀偶。

時間過去多久了?感覺好像過了很久。或許是恐懼讓感官體驗加速,實際上只有經過幾分鐘。

這時笠根木下定決心,他慢慢將門打開。心臟很痛,有種快要跳破的錯覺。他很怕殺人鬼會突然出現、「哇!」地嚇人。

不過,事情並沒有發生。室內一片死寂、鴉雀無聲。看樣子,這次真的逃過一劫。由於他一直維持同一個姿勢,所以身體變得很僵硬,笠根木繃緊身子、一股腦地鑽出狹小的置物櫃。

「哇!」

這時山田出現了。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悽厲的慘叫聲發自笠根木之口。他被嚇個半死,整個人又驚又怕。腿軟、思考崩盤,除了害怕還是害怕。

「啊——哈、哈、哈!你會不會嚇過頭啦,笠根木!」

山田的語氣相當愉快。這不是幻覺,他假裝離去,其實一直待在這裡。笠根木太過猴急,才會蠢得自投羅網。不,不是這樣。對方沒有離去是因為知道自己在這。他從一開始就在要人。

「啊呃、救密……!」

笠根木驚嚇過度,連話都說不清楚。死亡陰影躍升成現實,讓他的理智徹底破滅。

「真是難看,笠根木。我閱人無敷,碰到你這種垃圾還是頭一遭。」

「什麼啊!」

雖然知道對方在羞辱自己,情緒卻無法及時跟進。

「不是嗎?我記得你之前還一天到晚臭罵斗和,跟大家一起霸凌他。不過,到頭來卻是誤會一場。原來斗和才是對的。我說的沒錯吧?」

笠根木無從反駁。殺人鬼說的沒錯。

「就算怪物出現,你還是堅持否定他,最後因此失去重要的友人。更對斗和耍脾氣,白白葬送一條人命。」

「切、切不是。煞掉、於佐院她們的、是你——」

「別找藉口!笠根木————!」

「咿咿咿咿咿咿!」

山田戾聲暴喝。怒吼如雷貫頂,打進神經的各個角落,將笠根木的精神污染。

「你這個無藥可救的敗類!錯都推到別人頭上?只會出張嘴,卻沒半點擔當!根本是爛到極點的人渣!廢物一個!」

滿溢的淚水止也止不住。他說的沒錯,自己是個人渣。最差勁的廢物。

「不過呢,有件事倒是很令人讚賞」,殺人鬼的口氣突然一百八十度轉彎,改用溫和的語氣說道。「你最看重的人——是曾根瓦同學吧?你對她情深意重。有人侮辱你的寶貝女孩,所以你無法原諒他。這種行為很棒。身為一個男子漢就該這樣。是不是?嗯?不過,後來的所作所為就不可取了。你為什麼要幫仇人?斗和是你的仇人吧?那就好好貫徹初衷。這是你僅存的尊嚴。」

「不、不口、以。斗和他——」

「少蠢了!他算什麼同伴!?你之前罵他罵成那樣,現在還有臉自稱!拜託你用點腦子好不好。你現在已經是最廢的廢物,只剩貫徹初衷這條路可走!還是說,你對曾根瓦的心意只有那麼一丁點?隨便拿個夥伴情誼就搪塞過去?」

「不是。我退由貴的心意、才沒有那麼廉價……」

這時山田溫柔地拍拍笠根木的肩膀。

「對吧,就是這樣。你果然是我心目中的男子漢。嗯嗯,那你就去貫徹初衷,去懲罰斗和吧,這都是為了曾根瓦同學。還有一件事,笠根木。等你殺了斗和,我會保你平安無事,帶你離開這個世界,到時你就能抬頭挺胸見曾根瓦同學了。這不是很棒嗎,吶?是不是很棒?」

對噢,笠根木心想。他要活著回由貴身邊。這才是現在應該要做的事。

「聽懂了就回話。記得名字後面加『大人』。」

「……是。我會殺掉斗和。山田大人。」

空洞的眼滿是黑暗情緒,笠根木大力點頭——

***

真湖本身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感情、理智產生劇烈矛盾,肉體與精神的鴻溝越來越深。

忤逆山田,這種行為形同將自己送上斷頭台。封閉心靈,對他的話言聽計從,才是最妥當的做法。理性一直認同這點。但——

她沒辦法甩開斗和的手。面對駭人的恐懼與絕望,他依然直勇往直前。

這讓她想起那時的事。當時的自己好脆弱,被深愛的母親抱住,無法從恐懼中逃離,只能等死。

真湖一直希望有人能出手救她。拉著她的手,拯救她。

透過被握住的手,斗和的體溫傳來。這就是自己一心渴望的東西?不,不是的。真湖心想。他沒辦法拯救自己。結果早就擺在眼前,就算一直跟著他,也無法逃離看不見出口的迷宮。

從那天開始,時間就停擺了。心靈凍結,連自己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盲目地活著。

我為什麼要活著?為什麼、沒有死去?

左腳的傷隱隱作痛。像是在訴說什麼,斷斷續續發痛。這是幻覺。留下醜陋傷疤的大腿已然痊癒,不可能發痛。

「——唔!」

突如其來的,斗和發出悶哼。見到那一幕,真湖全身上下都跟著寒毛直豎。巨大的魚型怪物——水異形正被一群人面蜈蚣捕食。就好像聚在蚱蜢身邊的蟻群,讓人見識那微觀世界裡的生存競爭賽有多麼激烈。

「這邊。」

斗和拉拉手,將真湖帶往暗處。他一面警戒四周,一面說這是山田的傑作。此外,這也顯示人面蜈蚣很有可能是山田的走狗。

「水不曉得怎樣了?」

斗和慌張地說著,開始確認真湖背上的包包內容物,接著就咂了下舌。他手裡的寶特瓶空空如也。水壁已遭「弒神之夜」消滅,事先裝起來的海水也不知去向。

先前有去餐廳回收大菜刀和斧頭,但要對付這麼多的人面蜈蚣根本不可能。將怪物們的可怕饗宴拋在腦後,真湖他們開始掉頭走上來時路。兩人隨機移動。在這片狹小的空間裡,很難掌握敵我距離。不管去哪都很容易碰上敵人,一方面又時常錯開,構造極其矛盾。所以才會稱之為迷宮。

「斗和同學?」

突然間,一道熟悉的嗓音傳來。三樓的海龜展示槽透著青藍色水光,在水槽前,一對雙馬尾正映出亮麗的銀輝。一臉泫然欲泣的銀河就出現在那。

「天音川!」

斗和沖了過去,銀河也在同一時間跑來。兩人在正中央的交會處互擁,確認彼此都平安無事。

「你真的是天音川?抱歉,一直沒辦法過去救你。」

「不會,沒關係。我知道斗和同學已經很努力了。」

斗和發現她身上的衣服並非鏑木所有,當下就知道銀河為什麼會獨自一人出現在這。恐怕是遭到山田殺害,強制發動「哀憐獻祭」。雖然這對山田來說也很危險,但「弒神之夜」或許能將波及自身的異能力無效化。

「這是山田幹的好事吧?」

銀河先是點點頭,接著就約略說明在辦事處發生的事。

聽到山田說想試試手氣就將銀河砍頭,讓真湖有種脖子被掐住的感覺。這是當然的,亂數選人替換也有可能害她喪命。真湖一方面覺得這麼做很亂來,一方面又認為的確很像殺人鬼的作風。他是真心需要她的能力,亦發自內心不在乎她的死活。明明是個頭腦清楚的傢伙,根本思想卻又光怪陸離。正常人根本無法理解他在想什麼。

「這樣啊,灰村小姐他們也……」

斗和一聽完就咬住唇瓣。但他似乎早就有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了,臉上並無半點激昂之色。

他們的態度看在真湖眼裡不算冷淡。真湖曾經歷過同樣的慘劇,所以她能夠明白。

人們陸陸續續死亡,為了適應這個悽慘的世界,心靈會漸漸冰封。就好比一花死去,自己也沒流半滴淚。

「還有,不好意思。現在提或許不恰當,但我想跟她說些悄悄話。五分……不,給我三分鐘就好!」

銀河那雙海藍色瞳眸直勾勾地望著真湖,害真湖內心一陣恐慌,開始疑神疑鬼。是不是山田說出上次曾跟自己搭檔的事?

「求求你,斗和同學!」

大概是從銀河迫切的態度里咦出什麼,儘管斗和不得其解,還是應允要求。為了跟斗和拉開距離,銀河帶著真湖挪到科學教室的長椅區。真湖坐到長椅上,銀河則跪在她正前方,跟她四目相望。

「請問……有什麼事?」

真湖惴惴不安地問著。她做了多方揣測,要說有什麼事非得像這樣密談,實在想不出半樣。

「你的名字是……紺野真湖、對吧?」

真湖不懂對方這麼問的理由,但她老實點頭。此時她想起一件事,一花一開始就用綽號介紹,所以自己一直沒機會說出本名。

「五年前,你曾經在K市的百貨公司遇見隨機殺人魔。有這件事吧?」

怦咚,心臟大力跳動,沉悶的痛楚自體內復甦。銀河為什麼會談到這件事?真湖按住胸口,一面點頭。這時銀河再次流下淚水。

「你……還記得殺人犯的事?」

當然記得,怎麼可能忘記。不對,她不記得長相。因為在腦內重播無數次,那張臉已經變成凶神惡煞的鬼臉了。那份恐懼深植於幼小的心靈中,比山田、怪物都還要來得可伯。

當時的情景又回來了。一股溫度沒來由地靠近,是讓人深深厭惡的母親懷抱,無法逃離的絕望逐漸粉碎心靈。身體不停顫抖,她好害怕,駭人的感覺慢慢溶蝕皮膚,在肌膚上來回舔舐。

這時銀河伸手,溫柔地包住真湖的手。那雙手散發熱度,讓真湖稍感放心。「那個隨機殺人魔,其實是——我的哥哥。」

真湖一時間沒會意過來。隨機殺人魔?哥哥?過了一會兒,她才想起那個惡魔是人,想起再當然不過的事實。在此同時,她也聽出銀河的意思了。

「騙……人?」

「是真的。殺死你母親的人,就是我哥哥。」

洶湧的怒火一擁而上。真湖腦中一片空白,當她回過神時,自己已經用力賞了銀河一巴掌。視野因淚水模糊,冰冷的心逐漸浮現一股熱意。

「事到如今才來跟我道歉?要我原諒你?」

「不是的,不是那樣。其實、我是想——跟你當朋友。」

真湖再次賞銀河一巴掌。忿忿不平的心、激昂的怒意如火燒身,促使她打出這一巴掌。

「開什麼玩笑!虧你說得出這種話!你知不知道我這些年來是這麼想的,過得有多悽慘?」

「我不知道。所以,才會希望你告訴我。我希望跟你當朋友,聽你訴說自己的點點滴滴。」

銀河的臉頰又被人扇中。

「少唬人了!你腦子有問題啊!?你說這種話,我更不可能原諒你。把我們害得這麼慘,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我這麼說,不是要你原諒我。」

真湖聽到這句話不由得瞪大雙眼。對方實在太厚臉皮了,害她錯愕得無以復加。

「你別誤會,做壞事的是我哥哥,並不是我。我是一個個體。」

銀河的海藍色雙眸直直看向真湖。那雙眼好比盛夏的大海,眼底蘊含清澈、堅強的意志。看得真湖下意識別開視線。

「跟我無關……媽媽去世後,我跟家人的生活全亂成一團,過得像行屍走肉。我們再也不笑,一直快樂不起來,每天都過得很悲傷。為什麼我要活著遭遇這種事?這樣的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

「現在的你或許會這麼想,不過,這種過法其實是錯的。你都沒有發覺,快樂的事、幸福的事一直在你身邊,並沒有改變。因為我哥哥犯了錯,害你失去寶貴的東西,但這並不代表你失去一切。你的媽媽犧牲生命保護你,你不該用這種想法面對人生。」

「保護我?才不是那樣。媽媽她是怕到不敢逃走,最後才會死得那麼難看。」

真湖打從心底瞧不起這樣的媽媽,說話語氣滿是輕蔑。在那瞬間,一股熱辣的痛楚在臉頰擴散開來。眼鏡被打飛出去,掉落在地面上。

「這麼說很要不得,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過了一會兒,真湖才知道自己被銀河打了。血液直竄腦門。莫名其妙!這人應該要向自己道歉才對,現在卻連道歉都沒有,還反過來打自己,真是不要臉的傢伙。她的腦海里一片混亂,內心五味雜陳,人性區塊開始有復甦跡象。

「為什麼打我?這不是事實嗎?就因為媽媽抱住我,我才沒辦法逃走。因為那個沒用的媽媽,我差點被人殺掉!」

真湖任由情感潰堤,將心中的想法吼出。看她這樣,銀河再次賞她耳光。這次是打另一邊的臉頰,清脆的聲音微微作響。

「你真的不明白?為什麼你媽媽要抱住你?不就是希望保護你嗎!死得很難看?沒用?愛說笑的人是你吧!」

銀河身上激昂的情感全衝著真湖去,在她心裡迴蕩開來,讓她有種懷念的感覺。既懷念、又溫暖。

「我知道人遭遇痛苦的事,會對一切充満恨意,但是,對錯的界限不能模糊。必須知道誰是敵人,什麼才是該恨的,絕不能混為一談。你的母親並沒有錯,我跟你也不該負責。所以——」

銀河撿起掉落在地的眼鏡,輕輕地放到真湖手中,接著像在隱忍什麼、努力構築笑容。

「再說一次。我想跟你當朋友。希望能幫你找回笑容。」

真湖沒有回答,她怒火中燒,奇怪的是,這些憤怒竟然無法脫口。就連她也不曉得,自己到底想怎樣。

「等你做好決定再告訴我。拜託了。」

銀河溫柔地說完,不等真湖回答就邁步離去。

***

銀河用衣袖擦拭淚濕的臉龐,一面朝這走來。看樣子話已經講完了。

「你都聽到了?」

「抱歉。聽到一點點。」

面對銀河的問題,斗和答得很尷尬。根據自己所知的資訊片段來看,他大概知道兩人在說什麼。

「你稍微轉過去一下。拜託你,一下子就好。」

斗和先是看看一臉懊惱外加咬住下唇的真湖,接著就背對銀河。銀河慢慢地靠了上來,柔和的溫度在背上擴散。

「野真妹妹的本名是真湖,曾經被我哥哥加害過。」

「嗯。」

「我一直很想見她。以前不知道見完該怎麼做,現在知道了。我想跟那孩子變成朋友。我們兩個立場不同,卻有同樣痛苦的經驗,恨著同一個人。我這樣說是不是很傻?是不是錯了?」

「不,我不這麼認為。」

「我不希望那孩子死掉。雖然不曉得自己能幫上什麼忙,但我要保護她到最後一刻。」

「我也是。一花也這麼想——話說回來,天音川,辛苦你了。」

聽起來既滿足又有些哀愁的長嘆自背後傳來。

「嗯……斗和同學,謝謝你。因為有你對我那麼說,我才能保住自我,才能遇到真湖妹妹,說想跟她當朋友。是你的話救了我。」

斗和不曉得該怎麼回答才好。銀河原本就是個堅強的女孩,但現在否定她的話好像又很不解風情。

「真的很謝謝你。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很喜歡你。」

斗和的心頭狂跳了一下。這句話太出人意料,說的時機又很唐突,所以他的腦筋有點打結。剛才的話應該不是自己聽錯吧?

「別看這邊,笨蛋!」

銀河發現斗和想轉頭,立刻用平常慣用的兇惡語氣大叫。

「天音川,剛才的話——」

「你該不會是要說你沒聽清楚吧!我喜歡你!超喜歡!」

真是不敢相信。斗和跟銀河從中學時代就認識了,對方完全沒透露出半點意思。不過——

斗和一顆心突然間冷卻下來,內心湧起一股愧疚。他想起在病房裡靜靜沉眠的藍發少女。結論已經很明顯。

「天音川,那個」

「不用!用不著告訴我」,就在這時,銀河出聲打斷斗和:「不用趕在一時半刻。別告訴我……求求你。」

「……天音川。」

「就是這樣。我希望三年後再聽答案,到時候我就十八歲了,會比現在更有女人味,變得更可愛。所以我希望你到時再回覆我。」

「……好,我知道了。我答應你。」

三年後。前提是要先從這個世界生還。斗和不曉得她說這句話的心情為何。不過——

最強大的

敵人水異形已經死了,將怪物全部打倒的新希望就在眼前。他們有機會生還。為了打倒怪物,必須去找笠根木。

就在這時,某處傳來「喀噠」一聲,走道深處出現一抹人影,他的手上握著黑亮的長劍。是笠根木。

斗和鬆了一口氣,拔腿朝他跑去。對方似乎還沒從打擊中恢復,臉上帶著陰鬱的神情,瞪大的茶紅色眼珠透出詭異訊息。

「你沒事吧?太好了。」

「咦?他怎麼會有那把武器?」

斗和才剛伸手拍上笠根木的肩,銀河就開口問道。這麼說來,自己還沒跟她提過笠根木的異能力。

「別擔心,這是笠根木的異能力。」

斗和轉頭看向銀河,順道向她說明。剎那間,銀河的表情突然染上驚恐之色。

「斗和同學,危險!」

好像有什麼東西揮下。斗和在千鈞一髮之際退開,抬起右手防禦。伴隨著衝擊,溫熱的體液噴到臉上。

「笠……根木?」

他呆愣一陣,這才知道自己碰上什麼事了——笠根木用長劍切斷他的右腕。過沒多久,熱辣的痛楚自右手竄升。痛楚太過劇烈,斗和忍不住跪倒在地、跟疼痛抗衡。

「你在做什麼!」

銀河發出悽厲的怒吼。

「這才是……我應該做的事。為了由貴,我要殺掉斗和。」

「啊?說什麼傻話!你腦袋有問題嗎!?」

「少囉嗦!你懂個屁!為了保護重要的人,必須犧牲他人!你們不是一直在做這種事嗎!」

斗和痛得喘息,一面保持冷靜,暗中觀察笠根木的表情。那對充血的眼不住飄忽,嘴唇頻頻顫抖,在在顯示笠根木的精神狀態很不安定。

恐怕是山田的傑作,他肯定對笠根木灌了什麼迷湯。一旦遭受逼迫,原本狹隘的思考將會更加惡化,所以他才會憑自己的意志,做出違背本意的行動。

(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才好——師父!)

『斗和、斗和。要打動人心有許多方法,你知道最有效、最卑鄙的手段是什麼嗎?』

「我知道,師父。是威脅吧?」

『沒錯。威脅手段還分成兩大類。其中一種是利害權衡,另一種則是刺激罪惡感。』

「威脅別人很壞,不能用這招吧。」

『是啊,斗和。不過你該從心態來看。比如說,人類父母在教小孩的時候,時不時會採取刺激罪惡感的方法。可是,這種行為並非出自於敵意,就結果來說並非壞事。反之,表面上用正當手段,但裡頭藏著敵意,那就是邪惡的。說到底,所謂的方法並沒有善惡之分,就只是一種手段,端看使用者的心態,可以是善,也可以是惡。』

「師父。敵意跟惡意不一樣嗎?」

『不一樣。兩者似是而非。沒惡意但有敵意,這就是惡。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沒有惡意的敵意,所以才會引發悲劇。』

沒錯,師父的話總是很正確。現在沒閒工夫挑選手段了,必須讓笠根木從欲加之罪中醒來,他的心還存有迷惘,只好——

「笠根木——!快看這個——!」

斗和舉起剛才被切斷的右手,將斷面伸至笠根木面前。

「這是你幹的好事!笠根木!傷口痛得要死!」

「我、我也是逼不得——」

「別找藉口!」

斗和放聲斥責,笠根木則嚇了一跳。空洞的眼找回生氣,開始蒙上一層罪惡感。

「都是你害我失去右手!假如我的右手還在,肯定能痛打山田,還能讓曾根瓦同學醒來!這麼做哪是為曾根瓦著想!聽你胡說八道!」

笠根木顯然受到劇烈衝擊。斗和字字句句都罵中要害,試圖喚回他的理智。「你根本就被山田洗腦了!真是蠢到家!大傻瓜!」

「洗……腦?」

「沒錯!被山田玩弄於指掌間!最後還讓事態變成這樣!現在拿什麼賠我!?」斗和用左手抓住笠根木的領口,右手斷面朝他的嘴按去。傷口迸發灼熱的痛楚,幸虧有大量的腎上腺素作祟,他才不至於昏死。痛覺感受暫時變得模糊。

「唏、唏咿咿咿咿咿!」

隨著慘叫聲響起,長劍自笠根木手中滑落,一記清脆的聲響傳來。

「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可惡、畜生。」

笠根木流著淚,語氣孱弱地自責。會這樣表示他找回自我了。斗和成功從山田的洗腦術中拯救笠根木。不過,可別以為這樣就算了。時間緊迫。

「先把悔恨拋開!要是你覺得自己做錯了,想幫助大家,就好好負責!這才是你應該要做的事!」

「負責?」

「成為我的右手吧!笠根木!是你砍斷我的右手,所以說,你要當我的右手。我需要你的幫忙!如果沒有你,我們毫無勝算可言!」

笠根木一直望著斗和的臉。他的淚也止了。

「笠根木,右手沒有感情,不需要後悔,也無需自責,只要夠堅強就行了。來當我的右手吧!笠根木——!」

斗和掏心掏肺、扯破喉嚨,用盡所有力量大叫。假如這個聲音沒辦法傳到笠根木的心坎里,能用來求生的最後手段將會斷絕。

斗和的咆哮聲在幽幽館內迴蕩,一切歸於寂靜後,現場只剩紊亂的呼吸聲。「——收到。抱歉,斗和,我會當你的右手,好好負起責任,盡全力協助。」

笠根木那對茶紅色眸子再次燃起炙熱堅定的光彩。斗和滿意地點點頭。他總算將笠根木拉離山田的魔咒,讓他回歸我方。沒什麼比這個更棒的了。

似乎是鬆懈下來的關係,斗和的身體往一旁傾倒。銀河趕緊朝他跑去。斗和用左手按住右腋動脈,進行止血。繼續失血很可能會喪命。

「你這個大笨蛋!為什麼拿傷口去壓?」

「為了讓笠根木清醒過來。只要能讓他醒來,這點小痛不算什麼。」

接收到斗和強而有力的視線,笠根木愧疚地皺起臉龐。

「抱歉,是我對不起你。」

「沒什麼好道歉的,你是我的右手嘛。」

時機好巧不巧,「啪、啪」的清脆拍手聲適時響起。斗和心頭一驚,扭頭看向聲源處。

「真是場動聽的演說。不愧是側臉男的弟子,很擅長擺布他人。」

是山田。人就出現在真湖後方數公尺處,正在拍著手。

「真湖妹妹!」

「等等,天音川!」

銀河對斗和的制止充耳不聞,一股腦地跑向真湖。再來就將她護在背後,用手裡的巨大菜刀直指山田。

「快回來,天音川!」

「真湖妹妹,趁現在快逃!」

銀河沒有回應斗和的呼喊,她轉向真湖,大聲催促對方逃跑。

真湖這才回過神,肩膀震了一下,接著小心翼翼地後退。不過——

「別動,紺野真湖。」

山田一說出這句話,真湖的腳步就停了。

「你在做什麼?快點逃!快逃啊!」

銀河發現真湖停下腳步後拼命叫喊,但對方並沒有聽從。

「有叫跟沒叫一樣,沒用啦。叫破喉嚨也沒人理你。」

「你說什麼?」

山田出言嘲弄,銀河則睜著銳利的目光看去。

「還不都是你哥哥害的,天音川。小時候的恐懼已經在她心裡種下陰影。深到很誇張的地步。一旦威脅說要『殺了你』,這孩子就會乖乖聽話。」

「聽你在亂講!」

「喂,真湖,把右手舉起來,不然就殺了你。」

這時真湖害怕地舉起右手。

「再來換右腳,抬起右腳。」

跟剛才一樣,她乖乖抬起右腳。

看起來完全沒有反抗的跡象。

「再來換左腳。用目前的姿勢抬起左腳。」

真湖努力縮起左腳,最後卻摔得慘兮兮。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物理上不可能同時抬起左右腳。

「真湖……妹妹?為什麼?」

銀河詫異地看去。真湖的聽話程度明顯超越正常人。

「不只是被你的哥哥傷害,這孩子還一直遭受父親虐待。」

銀河為此露出痛苦的表情。她知道真湖失去母親肯定吃了不少苦頭,卻沒想到父親會出手虐待。

「心靈脆弱的人呢,一旦失去珍視的對象就會找其他人宣洩,這種宣洩對象通常都是身邊的弱者。她一直在忍受父親的暴行。這也難怪,對年幼的孩子來說,父母就是一切,只能乖乖聽話,跟恐懼妥協。這就是真湖的人生。不這麼做就沒辦法活下去,是她的生存之道。」

「怎麼……會,明明是家人……騙人的吧?」

最後那句話是對真湖說的,但她並沒有否認。

「都是真的,沒錯吧?」

山田動了。

銀河目前毫無戒心,他則用漆黑的暗之右爪抓住那顆頭。邪惡的芬里爾之爪有如頭盔,就罩在銀河頭上。

「糟了!」

斗和懊惱地叫著。他原本想找機會拯救她們,不料還在思量對策時,山田就先發制人。

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銀河跑去擋山田時,一切就已經回天乏術。目前的上策是丟下兩人逃走,但感情面卻不容許斗和這麼做。

「唔!放開我!大笨蛋!」

強大的握力將銀河整個人舉起。銀河拼命掙扎,卻沒辦法做出像樣的抵抗。她的手腕沒三兩下就遭人扭住,右手的巨型菜刀應聲落地。

「我來替你們解惑吧。這個深藍頭並不是靠自己的意志逃離我,是因為我許可,她才會一直逃。那傢伙根本就沒有個人意志可言。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白痴嗎?沒個人意志的人怎麼會感到害怕!沒意志的人哪會怕死!真湖妹妹!拿出勇氣,用自己的腳逃跑!不要輸給恐懼!」

「太好笑了。事實就擺在眼前,你還說得出那種話?」

「當然。就是我才說得出口!真湖妹妹,拿出魄力!別指望他人救你!能救你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你自己!不管你多害怕,遇到多麼痛苦的事,都要用自己的力量奮戰,用自己的力量站起來、奔跑,死命抵抗!」

「不曉得你有沒有注意到?天音川,我的『弒神之夜』已經碰到你了,你沒機會發動異能力,只要我的右手一用力,你就會死。來吧,快求我饒命。求了就放你一馬。」

「快住手!山田————!」

「喂喂,別搞錯了。又不是我要做決定的。」

他是認真的,這念頭閃過斗和腦海。山田打算殺了銀河。

「天音川,快求他!求求你!」

「看看,斗和要你求我呢。」

山田說得很愉快。

「對不起,斗和同學,我想我……是個傻瓜。不過,我並不後悔!真湖妹妹,我再說一次。你要克服恐懼!拿出勇氣!看清楚誰才是仇人!用自己的力量站起來,自食其力逃跑!讓你的母親看看,讓她知道你努力活著!真湖!」

——喀唰。

聲音聽起來好不真實。

世界仿佛靜止了,時間的流動開始變得緩慢。

銀河的身體向下滑落。

手腳就好像斷了線的傀儡,無力地拋往地面。

只剩她特有的銀色雙馬尾在空中飄蕩。一隻漆黑的右手緊握,兩束銀輝自雙側垂下,宛如人生最後的殘渣。

銀河的思緒、情感、記憶,全都被人一掌捏碎。雖然這名少女動不動就擺出生氣的表情,但她比任何人都要來得纖細、情感豐富,這些全都在毫不留情的一握中葬送。

「糟糕。砍頭後會不會保有意識的事忘記問了。」

「山田、喜一郎啊啊啊啊啊——————!」

身體受激昂的情緒驅使,怒意焦灼神經,讓全身的肌肉急遽收縮。右手有鮮血噴出,但斗和已無暇顧及。他朝山田猛衝過去,左手拿著斧頭胡亂揮舞。

「在這種狀態下攻擊,怎麼可能打得到我?」

山田輕快踏步,悠哉地避開攻擊,接著看準時機,抬腳踢上斗和的左手。斧頭朝空中飛去,刺進天花板。

「拿去,這是你心愛的炮灰頭髮。」

山田繞到斗和背後,用拿在手裡的銀河髮絲朝對方頸項纏繞上去。接著他俐落轉圈,開始勒斗和的脖子。

「俗話說頭髮是女人的生命,被天音川用命絞殺的感覺如何——你還有四次機會。」

山田放開斗和,故意把他踢到真湖等人面前。斗和劇烈咳嗽,他看到笠根木成功保住真湖。其實他一開始就打算拿自己當餌,讓笠根木救真湖,接下來就要看一行人能不能逃出這了。

「啊啊,別擔心,我本來就打算放你們一馬。立刻大開殺戒,你們就不能回味天音川的死囉?」

山田露出可恨的笑容。斗和很想衝上去痛打他,卻還是努力忍住。現在只能慶幸他的善變。按目前的局勢根本打不過他。

在意識有些渙散的情況下,斗和跟笠根木與真湖一同逃離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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