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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水迷宮的heritage 第九章 那深藍 咀嚼悔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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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和一行人從山田手中逃脫,結伴前往一樓的救護中心。為了對右手進行急救,笠根木還跑去找繃帶之類的醫療用品,但那些東西似乎沒放在這。

「真的很抱歉,我當時一定是瘋了。」

笠根木看著斗和的右手,臉上浮現愧憤交加的表情。

「別道歉。我不是說了嗎?你是我的右手。只要你還活著,我們就有勝算。」

斗和坐到簡式床架上,說話時不忘用左手按壓右腋止血。右手的痛楚還在,但跟神經密集的指尖不同,手腕的感覺較遲鈍,也有可能是腎上腺素還在分泌的關係,總之跟人面蜈蚣的毒相比,這份疼痛還在忍耐範圍內。

「為什麼……?」

這時真湖突然開始喃喃自語。她的臉僵硬、冰冷,一直面無表情。銀河被殺的事仿佛一場夢,沒能讓真湖的情感動搖。

不,或許他們兩個也是一樣。人們接連死亡,跟人命的數量成反比,活人感受到的打擊越來越少。

「到底是為什麼,都這樣了還不打算放棄?明明就打不過他不是嗎?」

「喂!」

笠根木激動地喝斥,斗和則眼明手快地制止他,接著看向真湖。

「你說的沒錯,現在的我們贏不了山田,可是,我們還有活路。」

聽到這句話,真湖不由得睜大雙眼。笠根木也跟著面露吃驚。

「——打倒所有怪物,就能逃出這個世界。最厲害的水壁怪物已經被山田打倒了。接下來就只剩章魚和蜈蚣。以我們目前的戰力來看,要打倒它們綽綽有餘。」

笠根木在瞬間露出雀躍的神色,但那欣喜的表情立刻又轉為困惑。斗和知道他想說什麼。

「嗯,你猜對了。我放棄從山田身上套出情報。當然,我並沒有徹底死心。可是現在的首要之務就是打倒怪物……抱歉,都怪我判斷錯誤。」

之前他還天真地以為,比起跟海生怪物打水中戰,在陸地上挑戰山田更有勝算。這完全是錯誤的認知。

「這也沒辦法,誰想得到他身上有那種異能力。」

此話一出,真湖的表情就蒙上陰影。當初因為她本身異能力的關係,沒能將山田的秘密說出來。

「你真的很厲害唉,斗和……老實說,我都放棄了,認為接下來只能等死,但你在這種情況下還找得出活路。要殺章魚跟蜈蚣是吧?跟那個殺人鬼相比,這兩隻根本不算什麼。這下我又有幹勁了。」

「天音川曾經告訴我,說水池後方的辦事處里有蜈蚣本體。時間寶貴,我們走。」

眼看斗和起身,笠根木趕緊制止他。

「等等,別這麼急嘛,先止血要緊。你也是不可多得的戰力。左手還要忙著止血,情勢會很不利。其他地方有急救用品嗎?」

「我想員工辦事處應該會有。要給員工用的。」

「那裡離這很近吧。我現在就過去拿。」

「單獨行動太危險了,我也一起去。」

「別擔心,斗和,我不是你的右手嗎?連一個急救箱都沒辦法拿算什麼東西?沒問題啦。我去去就回。」

笠根木說完就離開房間。雖然很想過去追他,但現在的自己八成只會礙手礙腳。這讓斗和備感慚愧,只能盯著笠根木離去的門口看。

***

跟男人一起待在狹窄的房間裡,對真湖來說是件可怕的事。會讓她想起暴怒後判若兩人、成天鬼吼鬼叫的爸爸。不過,斗和卻不同。就算只剩他們兩個,她也不會感到害怕。房間裡儘是溫暖、令人安心的氛圍。

「斗和哥哥,你好厲害,在這麼絕望的情況下,怎麼有辦法急中生智?」

她說這句話半是自我嘲諷。只知道害怕,不敢忤逆山田,那樣的自己真是太難看了,丟臉丟到家、奇恥無比。

「我也不清楚,只是不想輕易放棄。活著就有希望,方法成千上萬,如廣大的物種數目。一碰到難關就放棄,就某種角度來說,或許是人類專屬的傲慢。所以我才會拼命思考,一找到活下去的方法,就會全力以赴。沒你講的那麼厲害啦。我跟大家一樣,都是脆弱的人類。」

「沒這回事。一花也很厲害,別看她那樣,其實在某方面很聰明,能夠想到出人意料的方法,立刻付諸實行。所以我才會覺得一花並不是義妹,而是斗和哥哥真正的妹妹。」

「義妹?」

這句話太讓人意外,害斗和擺出很傻眼的表情。

「那個……一花常常掛在嘴邊,說自己跟斗和哥哥沒有血緣關係,所以才那麼笨。」

真湖想到這麼說很沒禮貌,趕緊開口澄清。

「一花真的是我妹妹。我媽確實沒結婚,但她說對象是同一個。老媽不是會在這方面撒謊的人,所以她肯定是親妹妹沒錯。」

這次換真湖感到詫異。她知道他們是單親家庭,卻沒想到媽媽未婚,而且還在沒有結婚的情況下,生下同一個男人的孩子。是不是有什麼無法結婚的理由?

似乎察覺真湖在想什麼,斗和淡淡地替她解惑。斗和的母親是終身不婚主義者,認為父親並不是養育孩子的必要元素。

「不過,我認為老媽會這麼想,應該跟阿姨的事有關。」

斗和的母親很會讀書、品學兼優,但她的妹妹——阿姨卻不是這樣。別人動不動就拿優秀的姐姐跟妹妹比較,導致她剛上中學就誤入歧途,後來還在十六歲時懷了孩子。

「『生下來肯定會養得心力交瘁,再說孩子在那種家庭長大太可憐了,一定會過得很慘』,當時周遭的人都這麼說,所以阿姨就跑去墮胎。但我家老媽一直無法諒解。『養小孩本來就很累、會過得很辛苦,不能用這種理由扼殺孩子。認為孩子可憐是父母一廂情願的想法,連自己的孩子都不相信,算什麼母親。別擅自決定別人的人生』,這是她的看法。」

真湖心口一陣揪痛,不快的記憶在腦內復甦,父親令人作嘔的慘白面容出現在眼前。他要對自己下手時曾經說過同樣的話。說自己很可憐,會過得很辛苦。一定會過得很不幸,所以殺她也是為她好。

真湖不由得緊咬唇瓣。開什麼玩笑,那個沒用的母親害她過上痛苦人生,這次又換父親以「可憐」為由,打算殺了真湖,都沒問問真湖的意思。因為父母親的關係,連最基本的命都不能好好活,那兩人實在太自私了。

「最後阿姨當然跟她大吵一架,還說『反正姐姐以後會跟有錢的男人結婚,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你這種人懂什麼。』老媽這個人說穿了,就是在某些方面挺頑固——抱歉,說了一推廢話。」

真湖輕輕搖頭。說老實話,她很羨慕斗和跟一花。孩子沒辦法選擇父母,假如自己能生在他們家——

「看樣子遺傳果然會有很大的影響?我的媽媽很膽小,才會拼命抓著我不放,最後被人無情殺害;我爸爸心智脆弱,借著暴力宣洩痛苦,還找我出氣。我的父母都是弱者,所以我才會、一事無成。」

眼淚流了出來。她覺得很不甘心、很丟臉,覺得自己悲慘到了極點。

「野真妹妹,沒那回事。人是會改變的。不,不只是人,改變是世間萬物普遍具有的特質。細胞會隨時間代謝,腦也會隨時間發展,認為自己還是跟以前一樣,這只是認知上的錯覺。所以,你也有機會改變。」

這句話好窩心,深深透進心坎里,瞬間有種自己能夠改變的感覺。不過,這是假象。人怎麼可能說變就變。

不經意地,真湖開始推敲斗和的父親是怎麼樣的人。應該是擁有溫暖又寬闊的背脊,跟斗和無話不談、很可靠的人吧?

「你覺得天音川如何?」

此時斗和突然問出這句話。真湖內心如水波浮動、泛起陣陣漣漪。她死時的遺言閃過腦際。

「——我討厭她。」

這句話答得很不屑。這還用說,因為她哥哥的關係,自己的人生從此變調,過得極盡悽慘,每天都活在暴力的陰影下,過著無法寬心的痛苦日子。那女人跟這一切脫不了關係。

「她被殺,我反倒樂得清靜。這是報應。你應該聽不下去吧?但她活該!我要她嘗嘗這些日子加諸在我身上的痛苦、絕望,哪怕只有一半也好。明明就是她哥哥犯罪,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過得逍遙自在。所以她才能面不改色,說出要我當她的朋友那種天方夜譚!是這樣說的吧?我有說錯嗎?」

真湖情緒激動,順勢吐出傷人的話。她也知道自己說得很過分,但她有資格對銀河大肆批評。

「是啊,你說錯了。」

雖然真湖自認有理,斗和卻毫不留情地否認。這讓她氣紅了眼。

「錯在哪!」

「野真妹妹,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很容易就能猜到吧?犯罪者的家人會受世人如何批判?天音川也是最近才開始用平常心說話

,因為她之前一直遭到迫害。」

聽完這些,真湖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胸口像要從體內爆開。迫害?聽到這不熟悉的字眼,真湖愣了一下。

「去比誰吃的苦多,這件事本身就沒有意義。不同的個體無法相提並論。所以,我打算說出自己知道的,接下來換你自行判斷,看看天音川受的苦夠不夠多。」

斗和開始述說銀河的過往。那簡直是超乎想像的悽慘故事。沒有人伸出援手,沒有人同情她,身旁儘是極端、道貌岸然的敵意。原來人類能殘酷到這種地步。

「可是,那也算她自作自受吧?」

真湖顫抖著聲,拼命開口反駁。不這麼做,胸口就有種被罪惡感撐破的錯覺。

「話不能這麼說。天音川沒有任何罪過,她也只是隨機殺人事件的被害者罷了。」

「你在替那個人開脫?兇手不是她哥嗎?」

「或許天音川確實虧欠受害者。不過,有句話說『以眼還眼』。我個人認為它在警惕世人,『報仇時不能過度需索』。人類一碰到壞事,往往會想用最大的力量懲罰這份惡。不過,刑罰的輕重應該根據罪責大小做理性裁決。天音川的責任並沒有大到必須接受迫害。再說,她之所以能在迫害中苦撐,是因為她知道誰才是萬惡根源、知道誰是敵人。有了這些心理建設,才有辦法說出『請你跟我當朋友』。」

真湖很想反駁,卻辦不到。她心裡也如此認為。冷靜的理性層面接受這個說法。銀河沒錯。她的責任並沒有大到必須接受迫害。這是再當然不過的事實。

「我沒資格跟那個人當朋友。」

陰鬱的情感在心中擴散,讓真湖鼻頭髮酸。

「怎麼會沒資格——」

「我把爸爸殺了!」

在那瞬間,斗和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他立刻斂去訝異之色。看樣子是猜到什麼了。

「我是殺人犯。像我這種人,沒資格交朋友!」

「——其中一定有什麼理由,希望你告訴我。」

「難道有理由就能殺人!?」

「就是為了判斷這點,我才需要聽聽理由。連個理由都沒有,那種人就是畜生了。」

心頭湧現一股熱意。那聲音似乎有股魔力,能夠打動人心。當真湖回過神,她已經說出父親要殺自己,自己則拼命抵抗的事。

「——這算正當防衛,你不需負責。」

「可是我殺了他啊?」

「野真妹妹,之前不是說了嗎?不能誤判善惡。鯨魚並不是魚,而是哺乳類。」

真湖一時間沒聽出話中含意。儘管如此,她還是知道斗和的話蘊含某種深奧道理。

應該是因為對話中止、整個空間變得寂靜無聲的關係,手錶秒針走動的聲音聽在耳里格外清晰。

「喀當」一聲,斗和自簡式床鋪起身。他一臉嚴肅,銳利的目光看上去很危險,讓人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

「去太久了。笠根木搞不好遇上什麼麻煩!」

***

笠根木離開保健室後,立刻就前往辦事處。那裡有廣播設備。他曾經嘗試用這個對外聯絡,那件事似乎已經變得很遙遠。

一想起斗和的右手,他就覺得心痛。先是被山田洗腦,還做出蠢事,實在很想痛打自己一頓。然而,斗和卻表示他不嫌棄、需要這樣的自己。

(這是應該的。斗和,我會盡全力為你付出。)

笠根木在心中發誓,開始在怪物肆虐後雜亂無章的辦事處里尋找急救箱。好死不死,就在這時——

「呵呵……有人唉。」

「嘿嘿可以吃他吧?可以吧?」

「窸窣窸窣……阿婆,飯還沒好嗎?」

兩隻人面蜈蚣從桌子底下現身,它們迅速朝笠根木撲去。

「一群雜碎!辦得到就試試看啊!」

笠根木舉起手中的長劍,發動「全戰鬥能力上升」,先是鎖定左邊的人面蜈蚣,接著就一口氣衝過去,揮下手裡的長劍。

不料人面蜈蚣一溜煙鑽進躺倒的桌底,自鋼鐵刀口下逃過一劫。

「嘖!」

笠根木咂了下舌。這個地方有太多遮蔽物,打起來很不利。而且怪物還會從陰影處施放毒尾攻擊,稍一閃神就有可能落敗。

兩隻人面蜈蚣在椅子跟桌子下方鑽來鑽去,笠根木光要閃避攻擊就煞費苦心。再加上武器的時效快過了,長劍開始呈現半透明狀態。

笠根木趕緊製造新的武器,這次出來的武器還是頭一次見到。

「對喔,差點忘了還有這個。」

他立刻將武器裝到手上,施展「野性體能上升」,轉身擋住從背後來襲的毒尾攻擊。這個武器能讓視力、腳力、腕力、速度大幅提升,形狀則是——

「拿來對付同樣帶鉤的蜈蚣正好!」

笠根木戴在雙手上的是——擁有尖銳刀刃的鋼爪。這是被稱作鉤爪的武器,他拿到可以當手套戴在手上,刀刃自指尖延伸出去的類型。外型酷似山田的「弒神之夜」。

笠根木抓住剛才擋下的人面蜈蚣尾巴,用力將它拉起。接著,再用那鋼爪撕裂怪物的頭部,人面蜈蚣立刻變成綠色粒子消失。

光還沒完全消失,笠根木就縱身一躍。目前腳力只消一下就能跳上天花板。他用鉤爪抓住天花板,像爬雲梯的猴子,在天花板上快速前進。原本打算從上面跳下來的人面蜈蚣匆忙逃離,但笠根木追上它,沒三兩下就消滅怪物。

「原來武器還要講契合度。」

笠根木著地,心中滿是難以言喻的高昂感。他覺得自己能多殺幾隻,剛才斗這些三腳貓占盡上風,心裡開始浮現希望。

不料開心沒多久,一股沉悶的衝擊力道就突然在身上擴散開來——

「……啊?」

笠根木剎那間還不曉得自己怎麼了,愣愣地看著發痛的部位。

那裡是左側腹再往後一點的位置,像把拋槍般刺在身上的章魚怪映入眼帘。邪神獸的角從右側腹——肚臍旁刺出。

笠根木一雙腿頓時沒力。就好像幻覺,地板迅速逼近。本能已經咦出端倪,這是致命的一擊,自己即將喪命,絕望的痛楚蔓延開來。

「唔,開什麼玩笑!」

他咬牙切齒。比起死亡帶來的恐懼,對斗和的歉意更盛。滑溜溜的觸手開始纏繞過來,讓雙手動彈不得。笠根木已經變不出花樣了。

「怎麼能在這種地方……放棄!」

笠根木大聲咆哮。沒錯,如果是斗和,就算命在旦夕也不會放棄。我可是那傢伙的右手,一定要掙扎到最後一刻。

被觸手綁住的手摸到某樣東西,是人類的屍體。笠根木貫注最後的希望,就此發動異能力。

「哈哈,今天的手氣真好!」

他先是用沙啞的聲音宣告,接著慢慢起身。跟縛住身體的觸手力道相比,目前笠根木更有力。

腕力究極上升——笠根木做出的武器是大槌子,能讓肌肉力量爆發。嵌有橘色寶石的手環出現,那持槌的手暴出一塊塊發達肌肉。

他在觸手縛身的情況下,對準邪神獸的頭顧——應該說是身體——揮下手裡的巨槌。雖然目前的姿勢很難出力,但那威力還是讓怪物心生畏懼,綁住笠根木的觸手鬆開了。他又發動追擊,悶悶的聲音響起,邪神獸的角隨之折斷。

「去死———!」

章魚怪在空中搖搖晃晃地飄著,笠根木則用盡全力揮舞巨槌。邪神獸變成一顆肉球,重重地撞上牆壁,接著就一動也不動地擠在那。

「嘿嘿。成功了。」

喀咚,笠根木手裡的武器應聲滑落。被角刺中的身體雙側都在流血,大勢已去。眼前景象開始渙散,傷口陣陣發燙,身體卻覺得冰冷。

這時突然有種懷念的感覺撫上心頭,讓笠根木抬起臉龐。在那虛弱的茶紅色雙眸里,映著一抹令人熟悉的女性身姿。

「咦?怎麼、連你也……來這了。我辦到囉,嘿嘿……你說什麼?由貴,在說什麼……我……聽、不……清楚。」

死前喃喃自語了一陣,笠根木終究還是無力地倒下——

***

斗和又氣又急。之前不應該讓笠根木一個人去的,他對此感到無比後悔。跑過幽暗的走廊,斗和進到大門敞開的辦事處里。

椅子和桌子散得滿地,在好幾具屍體中,有個橘發少年倒著。他已經沒有呼吸了。腹部插著長長的角,這恐怕是致命傷,顯示他剛才跟邪神獸戰鬥過。

斗和立刻轉頭張望,只見章魚怪就蹲在牆壁旁邊,絲毫沒有任何動靜。看樣子是笠根木用盡最後一絲力量打倒它的。那安穩又滿足的遺容深深烙進斗和心坎。

你在搞什麼鬼,他很想罵出這句話,卻辦不到。笠

根木為了當自己的右手才會拼盡全力,最後跟邪神獸同歸於盡。這份心意令人鼻酸。

「笠根木,幹得好。」

斗和靜靜地表揚他。看他死得這麼滿足,也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

才想摸摸笠根木的頭髮,斗和就憶起自己失去右手的事。剛才一直有手還在的感覺,那是錯覺,斗和的右手並不存在。用來代替右手的笠根木也不在了。

「野真妹妹。」

突然開口點名似乎嚇到對方,真湖抖了一下,沒有進一步回應。

「我希望你能繼承我的遺志。」

「咦?遺志……?」

「沒錯。山田並不打算殺你,這機率很高。我想,野真妹妹應該能平安無事逃出這個世界。」

「斗和哥哥?」

「我就沒辦法了,山田不打算放過我。剛才我忘了說,水池後的辦事處應該已經沒有蜈蚣本體了,山田想必早就看穿我們的雕蟲小技。你有機會活下去,所以我才想將遺志託付出去。主要是針對在現實世界裡昏睡的人。離開這個世界後,我跟一花也會睡著——希望你能救他們、救救我們。」

「要我救人……這怎麼可以,我沒那種力量!」

「救人確實不是件容易的事,或許要花很多時間,目前也還沒有任何線索,但肯定會找到辦法的。拜託你!」

「不行的,我不是斗和哥哥,我不堅強,又沒有勇氣。要我繼承斗和哥哥的遺志,根本行不通。」

「不是你想的那樣,野真妹妹。我並沒有要找強者繼承遺志,也不是要找有勇氣的人,活著的人就能繼承亡者遺志,而你就是能存活下來的人。」

「不可能。斗和哥哥也看到了吧?有人威脅說要殺我,我就會嚇得不敢動,乖乖聽從對方指示。我是最沒用、最爛的廢物。」

「沒那回事。」

「明明就有!」真湖答得很激動,紫色的眼眸掛著淚珠。「請你別毫無根據地勉勵我,我是什麼樣的貨色,自己最清楚。」

「因為不想被殺,才要乖乖聽話,這很正常,任何人都不想死;怕得不敢動,這也是人之常情,沒什麼好可恥的。不擇手段也要活下去,這就是生物強韌的地方。人在演化前也是動物,在當動物前是生物。所以,你不要妄自菲薄。」

「那你說,人類哪裡強?」

「人類的強大之處在於——戰鬥時機來臨會好好把握。」

「戰鬥……時機?」

「沒錯。只要是人,都有不得不戰的時候。就算感到害怕,還是要奮力一搏。這時就要拿出勇氣,若不拿出勇氣,到頭來將後悔莫及,搞不好還會覺得生不如死。所以天音川才會跟我一樣,都選擇將遺志託付給你。」

銀河的名字似乎打動真湖,她的眼中開始出現激昂的情感波動。

「我再說一次,希望你繼承遺志。」

這次真湖沒有大力推拖,她微低著頭,像在探索答案般,視線頻頻游移。

就在這時,斗和發現視線角落好像有某種東西在蠢動,看得他渾身一陣戰慄。本能告訴自己,他們即將面臨生命危險。

「危險!」

就在生死一瞬間,斗和將真湖推開。酷似長槍的細長物體刺來,正瞄準斗和。是邪神獸。它剛才只是昏過去,並沒有死。

斗和被怪物大力衝撞,整個人遭它按倒在地。背撞上桌角,讓他痛不欲生。邪神獸不停用腹部頂端擠壓斗和的肚子。角已經折斷了,並不會構成致命傷,但殘骸在皮膚上狠刮,那感覺太痛了,害斗和神情扭曲。緊接著是觸手接連卷上身體的感覺,驚人的力道綁住手腳,就好像重工用的固定架,一股蠻力打算將他全身 骨頭捏個粉碎。

「斗和哥哥!」

真湖發出悲痛的叫喊。

開什麼玩笑。怒火化作雷鳴,斷斷續續湧現。笠根木賭上性命才打倒它,要是被這種傢伙殺死,他肯定會很難受。再說,怎麼能在這節骨眼上認輸。近在眼前的死亡恐懼、回天乏術的絕望,它們反倒讓斗和燃起鬥志,熊熊怒火焦灼神經。絕不輕言放棄——這個念頭在心中勃發。

他要痛打這隻怪物,用憤怒的力量破壞這條性命。然而,願望無法實現。左手已經被觸手制住,右手自肘部以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斗和才懶得管這些,他只想釋放這股破壞衝動,如岩漿般滾燙的熱流在皮膚底下冒泡。

這時斗和用力握住右拳。

某些元素逐一架構,感情、意志、力量,三者連成一線。斗和放縱本能、情感奔馳,用力握住右拳,朝邪神獸揍過去。

——啪嘰!

鈍音響起。細胞在劇烈衝擊下破壞,發出宣告毀滅的聲響。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伴隨著咆哮,斗和再次出右拳毆打怪物。拳頭深深地貫入邪神獸腹部,給予致命重擊。怪物痛得打滾,想都不想就放開斗和。

「斗和哥哥……你的手。」

真湖困惑的聲音傳入耳里。斗和從地面上起身,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右手。

半透明的手正包在淡光里。

像要填補失去的右手,假想右腕自斷面延伸而出。看起來斷面以下都呈現靈體狀態——不,或許這就是事實。

「斗和哥哥!」

斗和太過震驚、整個人呆若木難,真湖的慘叫則將他拉回現實。邪神獸打算浮到空中去,它想逃跑。

斗和並不打算放過它,他趕緊環顧四周,這才發現笠根木留下一把大槌子。他立刻伸出右手去抓——卻撲了個空,半透明的手直接穿過握把。感覺很像幽靈想碰東西,卻碰不成。

斗和試抓好幾次,最後憑感覺抓到訣竅。這隻右手對實體物產生影響的瞬間只限於某一刻,也就是他希望讓手實體化的剎那。

他想辦法將大槌子扛到肩上,轉而面對目前仍在半空中渾渾噩噩的邪神獸。「這次一定要送你入地獄,怪物。用笠根木的遺物送你一程!」

斗和讓右手實體化,同時盡全力揮動槌子。邪神獸的頭被打凹一個大洞,內臟還從腹部噴出,身體爆成兩半。怪物就此喪命。

大大地吁了一口氣後,斗和再次看向自己的右手。他沒有想起異能力的名字,這應該是別種力量。

不經意地,「幻葉現象」(註:Phantom-Lsf。是指樹葉葉片剪去後,失去的部分仍會以光芒形式留存於影像中,前提是必須以克里安攝影術(Kirlian Photography)拍攝。)這個詞自腦海中閃現。是指肉體失去的部分會在照片裡形成美麗光輝,亦是用科學方法觀測到的生命能量。本能如此告訴自己,這隻手來自所謂的氣、靈素等生命能量,是它的結晶。

「——真是的。太可惜了,少年。」

一道好聽的聲音突如其來介入,讓斗和心頭一震。就在辦事處入口,比任何人都要來得美麗、比任何事物都要來得可怕的存在現身,正立於該處。他腳邊還有人面蜈蚣。

「看樣子,好像是我想錯了。抱歉囉,少年,還以為你就是側臉男說的人,不小心找錯麻煩。你家師父跟我說的側臉男似乎不是同一個。」

「你說……什麼?」

「老實告訴你,還沒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提不起勁殺人。後來就很想知道側臉男說的人到底有多厲害。不過,好像是我會錯意了,那個人並不是你。因為在這種危急狀況下,好不容易發現的力量就只有那麼一丁點,實在太讓人遺憾,連嘲笑都懶了。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山田的嘲諷下,斗和滿肚子火。就為了那種無聊理由虐殺一堆人,聽完只覺得怒不可遏。

「幻葉現象是吧。也是啦,能夠將斷手實體化的超強生命力並不多見,不過,那只是肉體的中樞之力。與其仰賴這種捉摸不定的手,還不如用正常的手更實際。」

雖然斗和不想承認,但山田的分析一針見血。這隻手的力量、拳速跟原手並無不同,若沒有刻意操作甚至無法碰觸東西,比原本的手更難用。

「我說少年,差不多該結束這場鬧劇了,現在的你應該知道自己沒有勝算。喔對了,別擔心,我不會在這裡殺掉你,做那種沒格調的事。雖然已經知道結果,好歹也是最終決戰,就讓我準備個像樣的舞台。」

山田要斗和十五分鐘後去三樓的海龜展示槽前。

「還有一件事,去找活人只是浪費時間,我已經把大家全殺了。笠根木也死了吧。現在水族館裡就只剩我們幾個。」

「混帳,你憑什麼殺大家!有必要趕盡殺絕嗎!」

「你沒搬過家喔?搬去新房子只要帶必需品就好。好比那隻深藍頭。」

山田一說完,真湖就嚇得雙肩震顫。

「過來我這邊,真湖。」

她變成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機器人,踩著僵硬的步伐靠近山田。走到一半又偷偷轉頭,朝斗和瞥去一眼。

斗和靜靜地頷首。雖然很想阻止她,但這是自私的想法,冷靜判斷眼前狀況就會知道,放她回山田身邊更妥當。

自己已經將遺志託付給她了,讓她死在這——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種蠢事發生,就算會讓真湖背負殘酷的命運也在所不惜——

「好了,少年,可別遲到,守時是日本人的美徳。」

山田帶著真湖和人面蜈蚣,從辦事處離去。

***

真湖大受打擊。剛才轉頭看時,她還以為斗和會牽起自己的手,帶她逃離現場。可是,斗和卻沒有這麼做。那個奇蹟並沒有發生,沒有任何事物能將自己救離這個黑暗的迷宮。

「唔嗯,看樣子有比較安分了,但還差那麼一點。」

山田盯著真湖的臉看,邊端詳邊說。

真湖不明白他這麼說的用意。對方應該早就知道自己很沒膽,只要下個命令,她就會照辦,是個膽小的傢伙,卻還是懷疑她。他明明能一眼看出誰會對自己言聽計從,卻對真湖的乖順抱有疑慮。

「人類是一種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生物,未來的發展無法預期。有人明明遇到益友卻還是干傻事,也有人是從惡友身上學習良善的重要。這些話真有道理,愛子心切的父母有多辛苦可想而知。」

山田帶真湖來到一樓的後台,那裡似乎是用來保存魚餌的冷蔵室。

「仔細想想,我還不曾對忤逆者苦口婆心。要嘛就直接殺掉,不然就無視,第一次遇到像你這種的。所以我要來試試傳統家庭的教育方式——忤逆家長的壞孩子就丟到黑暗小房間關禁閉。其實呢,拷問學上也說阻絕五感是洗腦的基本功,不曉得有多少父母明白自己在運用洗腦技巧就是了。」

山田一說完就打開冷蔵室的門,將真湖推進去。

「事情結束前,你先待在這。這道門一上鎖就沒辦法從裡面打開。你好好反省一下,期待下次遇見你能看到不錯的表情。」

他關上門,讓冷藏室與世隔絕。沉重的金屬聲響起,完全的黑暗與寂靜降臨,支配真湖的感官。

因為停電的關係,冷卻裝置似乎停止運轉,這裡並沒有想像中寒冷。話雖如此,冰冷的寒氣依舊存在,讓真湖全身上下都泛起雞皮疙瘩。魚的屍臭味飄散在空 氣中,害心情盪到谷底。這裡沒有任何聲音,靜得讓人發毛。或許是館內原本就很幽暗的關係,她很快就適應這個漆黑的世界。

真湖先是在有點狹窄的房間內徘徊,接著就面對入口的門靠牆,抱腿坐下。她呼出一口氣,只見那些氣息變成暗夜裡的浮雲。輕輕摩擦凍僵的指尖後,它們慢慢找回溫度,這才變得比較舒服。

不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她的心中並未感到不安。反正又是過著跟以往沒兩樣的人生,活在恐懼與暴力的陰影下,每天苟且偷生。就像具行屍走肉。

『我想把遺志託付給你。』

突然間,真湖想起斗和的話。那堅定的瞳眸、溫暖的大手似乎能揮去一切陰霾。不過,這都是幻覺。跟之前一樣,希望並不存在。

『野真。』

一花開朗活潑的笑容浮現在腦海中,足以將真湖心底的陰暗吹散,猶如太陽。不過,她已經不在了。

『我想跟你當朋友。』

再來是銀河真摯的眼神。自己應該要恨她的,卻開始拿不定主意。是因為跟斗和談過的關係?不,她不這麼認為。是因為對方很真誠。就算賭上性命也要替自己打氣,那些話在冰冷的心底點上一盞明燈。

那個殺人鬼說得沒錯,待在五感皆遭到隔絕的世界裡,記憶如亡靈般復甦,督促真湖反省。

寒意讓身體發顫,真想讓某個人緊緊抱住。不經意地,真湖想起那溫暖的感觸,是媽媽的體溫。讓她懷念的味道。但眨眼間,這些美好事物又變成令人厭惡的東西。

媽媽光顧著發抖,什麼事也做不成。只知道用力抱緊年幼的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場。光想就覺得火大。

『你真的不明白?為什麼你媽媽要抱住你?不就是希望保護你嗎!』

銀河的話突然竄上腦門,她高亢的聲音在腦中盤旋。

她想要保護我?那個媽媽?根本是鬼扯。那個女人就只會毫無根據地安慰、像念咒般說著「我們不會有事」。她不過是嚇傻了。

『別害怕,媽媽一定會保護你。』

(——咦?)

這句話是誰說的?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耳畔響起。不會吧,自己那顆脆弱的心居然將記憶改寫了。其實媽媽她——

衝擊穿越溫暖的肉體傳來。隨機殺人魔的刀即將刺穿媽媽。「會被殺棹」,這念頭閃過腦海,緊接著,媽媽的體溫赫然消失。真湖驚訝地看向媽媽的臉。她的口中流著鮮血,剛才一面忍住劇痛,一面將自己的身體推開。她用肉體替真湖擋刀。

『真湖,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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