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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都心樓的Desire 第六章 那些少女犯下過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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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們,斗和、霜月小姐。難得有那個緣分當戀人,何不多多培養感情?別在意我們幾個,來,快拉近距離吧。」

山田戴著假面具故作爽朗地調侃斗和,想也知道斗和把他當空氣。斗和抬手摸摸霜月的頭,朝樽和息卷開口。

「那麼,我們走吧 ── 去打倒赤峰。」

***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你可是斗和哥哥是斗和哥哥是斗和哥哥!

沒搞清楚狀況是吧?對我沒那種感情?說什麼鬼話?我可是偶像欸。「喵嗚~EVU」的當家主唱,茶茶貓瞬夏喔?要裝害羞也該看場合跟時間吧。說得好像我被甩一樣。幻滅幻滅幻滅幻滅!

我很想當斗和哥哥,要是斗和哥哥都不鬥和哥哥了該怎麼辦?莫名其妙。斗和哥哥你可是英雄欸?只懂得珍惜我,人人憧憬的英雄欸?沒想到帥氣光環居然被其他帥哥隨隨便便搶走。

但我是純情又率直的偶像,對斗和哥哥死心塌地。結果你那招是怎樣?裝害羞也裝得太過火了吧?受女孩子歡迎很好,不受歡迎就沒價值了。可是要當我的斗和哥哥,你這樣的自律程度還不夠!

「瞬夏,你還好嗎?」

岬一臉擔憂地問我。該不會寫在臉上了?我不禁看向面前那張鏡子,廁所的鏡子。臉色看起來確實有點差。我應該是完美的偶像才對。這也是斗和哥哥害的是斗和哥哥害的。看樣子必須給點教訓。

「瞬夏,你別勉強自己,有煩惱的事別客氣,儘管跟我說……畢竟紗里都那樣了。」

怦咚,胸口痛了起來。紗里?為什麼要提那個醜女?你該不會看到了吧?是怎樣?認為錯的人是我嗎?

「紗里應該也大受打擊吧?所以才會跑去自殺。我也一樣,沒想到美柑會說那種話。」

大受打擊?給我暫停一下,岬,紗里會死算她活該,又不是我的錯,精神脆弱成那樣太卑鄙了吧?超會添麻煩的。我才是被害者。

我開始回想,想起她死的那一刻。鬼的詛咒生效,大家全都靜止不動。紗里蒼白著一張臉,睜大眼猛看我 ── 該怎麼辦?像在問我這個。

害我好煩躁,所以我沒出聲,用嘴型告訴她,你怎麼還活著?接著那個醜女就當真了。真受不了,超誇張的。麻煩麻煩麻煩!

「這麼說來,瞬夏在她自殺前好像跟她講過話吧?你別放在心上,這不是瞬夏的錯,我也沒能聽她訴說心裡的苦惱。」

怦咚、怦咚。心臟快爆了。身體卻覺得冷。搞什麼?那種說話方式是怎樣,都把我講成壞蛋了。你聽到了嗎聽到了嗎聽到了嗎?不對,不是那樣。因為我是斗和哥哥,哥哥他不會做這種事,大家都仰慕他,他很完美。我說你,不要破壞我的形象好嗎?我既是英雄又是偶像欸。

「關於美柑的事,我才該負最大的責任。」

岬變得垂頭喪氣,長長的睫毛垂下。美柑的事?那什麼東東?那女孩很感激我啊,我不僅救了岬,還幫助美柑,沒傷害任何人。我就該是這樣的人,要帶給大家幸福。

此時突然有聲音傳來。是精神錯亂的尖叫聲。

『我會遇到這種事都是瞬夏害的!』『說會珍惜夥伴只是嘴巴說說而已!』『開什麼玩笑!你這個背叛者!』『不可原諒!我絕不 ── 』

再來是瞪我的眼神充滿恨意、只剩下一顆頭的美柑。那對眼睛很混濁,眼裡噴出熊熊的憎恨之火,干擾我的精神、死纏著不放。

最後這些又變成紗里的頭 ── 不,不對。

廁所里到處都有美柑跟紗里的頭冒出,不光是這樣,其他的「喵嗚~EVU」成員也一樣,那些頭一直冒出來,讓人不寒而慄。

有脊髓外露的由奈、眼珠跑出來的澪、翻白眼的滿里子、皮膚融化的柚葉、精神異常的可憐,她們正異口同聲地譴責我。

偽善者。殺人犯。不配當偶像。慘不忍睹又沒存在感。大家都不記得你。所以你才被斗和甩掉。像你這種人,對這個世界來說是多餘的。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這種人才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都說不是我了 ── !別破壞我的形象!告你們毀損名譽。要是斗和哥哥知道這些 ──

「我們差不多該回去找斗和先生了吧?」

………………………………咦?

為、為什麼在這種時候提到斗和哥哥?要我回去有什麼目的?你搞什麼鬼,岬,想跟斗和哥哥打小報告嗎?白痴喔你!?

「你怎麼了,瞬夏,不快點的話 ── 」

過分過分過分!岬,這樣會害我被斗和哥哥討厭。不,不對,我很完美,他不可能討厭我。都怪岬說壞話中傷我。你這個大壞蛋。我明明說過要珍惜夥伴,竟敢背叛我。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不經意地,某樣東西竄入眼帘。啊啊,我果然是偶像。連神都幫我。

我拿起放了人造花的花瓶,用力朝想阻撓我的岬頭部砸去。花瓶破了,岬也癱軟下去,頭上流出鮮血,但她還活著,她正用驚訝又不解的眼神看我。不行。要儘快殺了她。

我跨坐到她身上,開始掐岬的纖細項頸。偶像的手其實很夠力喔。岬好像在些說什麼,大概在求饒,要不就是說我的壞話。一個偶像死前淪落到這種地步不知道有什麼感覺喔?粉絲們看到會幻滅的。

最後岬總算不會動了。臉上都是瘀血,原本的美麗臉龐變得超丑,嘴邊沾著白沫,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偶像。真是太難看了,丑到讓人想笑。都是因為你跟我 ── 跟我和斗和哥哥唱反調才會這樣。

我的呼吸相當急促,就好像在演唱會上連唱三首一樣,舒暢的疲憊感和興奮感巧妙混合。岬的屍體該怎麼辦?沒差,反正這是怪物做的。岬是重要的好朋友,我怎麼可能殺了她?大家肯定會接受我的說詞吧?

「你在做什麼?」

才剛站起來,我就碰到那個大壞蛋的妹妹,名字好像叫萌,這賤人一直在勾引鬥和哥哥。萌推開我跑向岬,接著又眼神不悅地看著我說話。

「這是手的勒痕吧?是你乾的嗎?」

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我可是偶像欸,怎麼可能幹那種事。把自己的過錯推到別人身上,這個賤人果然也是大壞蛋。

我快步跑出廁所,拉大嗓門叫大家。

「呀啊啊啊啊啊啊!誰快來幫幫我 ── !」

「你怎麼了,瞬夏!」

「夏夏有危險!」

一大群粉絲迅速聚集。這是當然的,因為我是偶像嘛。

「有個叫萌的人殺了岬。那個人果然是壞蛋,大家快把她弄走!」

「可惡,你說什麼?」

「岬被殺了?怎麼會!」

「不可原諒,死也不原諒她!我要宰了她!」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大家都把我的話聽進去了。世界以我為中心運轉。對,這就是我期盼的世界。所有人都會變得很幸福,是真正的世界。

「才不是,不是我殺了那女孩!是那個叫瞬夏的女人!」

「好過分,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我流下眼淚。想說為了因應隨時可能到來的連續劇演出邀約,我一直都有在練習哭功。當偶像當然要這樣才行。

「瞬夏哭哭了!」

「真壞,竟然做這種事!」

「處刑、處刑啦!」

「什麼!你們幾個,快點恢復正常啦。腦子有病!」

萌在那嚷嚷,狗吠火車。忤逆偶像會有什麼下場,就讓你見識見識。

「火神姬!」

臭婊子發動異能力。粉絲們企圖壓制那傢伙,衣服都燒起來了,他們有些慌亂。過分,竟敢攻擊我的粉絲。

「不准用那個能力!」

「啊,對不起。」

這要求一出,臭婊子就取消異能力。偶像的影響力果然很大,連這種臭婆娘都乖乖就範。

「唔!我幹麼照你的話做!?難道說,你是『精神類』能力者!嘖!」

臭婊子先是鬼吼鬼叫,接著就重新發動異能力。這次毫不留情地朝四周放火,模樣狼狽不堪,離開現場逃之夭夭。

「快追,去追她!」

這時我想到一個好點子。對了,要除掉礙事者就這麼辦吧。順便重新教育斗和哥哥。話說現在的斗和哥哥,跟我很嚮往、已經高攀上的斗和哥哥有點不同。

任何事都一樣,只要努力不懈一定能實現夢想。我會證明這點。

「各位!那個叫霜月的女孩一起殺掉沒關係!把屍體帶到我這。還有,我希望你們去幫忙抓斗和哥哥過來。這個不能殺。麻煩大家了!」

「各位,瞬夏在拜託我們喔!」

「好,包在我身上!」

「為了瞬夏,我願意赴湯蹈火!」

大家為了替我實現願望團結起來,上下一條心。不只原本就是粉絲的人,連今天開始成為新粉絲的人也一起幫忙。

我想讓他們進一步提升士氣,決定扯開嗓門高喊。

「各位 ── 今天有沒有乖乖呢?」

「「好乖好乖~!」」

「有沒有閃亮亮呢?」

「「好閃好閃~!」」

「那麼,大家拿出幹勁沖吧!耶~咿!」

「「耶~咿!」」

對,這才叫偶像。世界由我掌控。

***

果然不出所料,怪物數量減少許多。具戰鬥能力的人有限,想必是他們審慎、腳踏實地討伐才有這種成果。

長到讓人幾欲昏厥的險峻之路終究能走到盡頭,當初費了好大功夫打倒第一隻怪物時,斗和不禁對這理所當然的事實感慨萬千。

但切忌大意。過去這毫無根據的希望曾覆滅多次。眼下有該當滅災級的強大狩魂幻獸 ── 寧寧音,此外還多了殺人鬼山田,他們仍有全滅的危險。

「 ── 大家小心。我說不上來,但這裡很危險。」

他們來到五樓。斗和有種不祥的預感,故要霜月等人小心戒備。

「我沒什麼感覺啊?」

「斗和在這方面很敏銳,大家該小心才是。」

山田出聲替霜月解惑。斗和則白了山田一眼,但他只用怡然自得、不以為意的表情回應。說老實話,斗和無法讀出他的心緒。山田是否也感應到什麼了?

「請大家注意觀察彼此的身體。有花盛開,那裡就會遭受攻擊。」

他事先告訴大家該怎麼對付寧寧音,然而背或臉這類部位當事人可能無法察覺。花開位置是寧寧音目測得知的點,它必定處在正對面。能預知對方在哪,就不會被殺個措手不及。

斗和正保持警戒,此時蟲振翅的嗡嗡聲傳進他耳里。背上竄過一股寒意。那是大小跟蚊子差不多的狩魂幻獸,因為它體積小的關係,很難看見本體,是強敵。斗和立刻做出判斷。

「快點離開這裡!」「待著別動!」

與斗和的聲音重疊,山田喊話要大家定住。

大家似乎猶豫了一下,最後都選擇聽從山田的話。會這麼做有各種原因,但一方面應該是他們相當信任山田的關係。斗和原本是想反駁的,到頭來還是選擇配合大家,理性層面找不出反駁山田的理由。大伙兒全都靜止不動,專心聆聽振翅聲。

「在那!」

有人大吼。動作快到肉眼無法捕捉,山田打出覆有「弒神之夜」的拳頭。這一拳由上而下砸往地面,將樽的脖子打出詭異歪折。

「你做什麼!」

斗和趕緊跑向樽,確認他的生命跡象,可惜他已經斷氣了。想必他連反應都來不及,不曉得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吧。

「冷靜點,少年。是蚊子、蚊子。」

仔細一看,樽的臉頰上黏著黑色蟲屍。山田確實打倒怪物沒錯。不過 ── 斗和的眉心竄起熊熊怒火。

「騙人?這不是真的……」

息卷蒼白著臉後退。山田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她這才發現斗和說的全都是真話,精神面八成起了極大的波瀾。

這時她的動作忽然停擺。從動作看來很像撞到什麼東西。息卷大概也這麼想,愣著臉朝空無一物的背後望去。

「息卷小姐,快閉氣!」

直覺變得更加清晰。內心一陣焦急,斗和叫喊出聲、要她發動異能力。轉眼間,息卷憑空消失。肯定沒錯,這攻擊來自那隻透明化怪物。

發現自己根本沒察覺怪物靠近,令斗和毛骨悚然。要是息卷沒後退,我方將有人遭到殺害。幸好她已經發動異能力了,目前應該還沒喪命。憋氣時,那異能力能將來襲的物理攻擊無效化。然而 ──

「哇、哈、哈 ── !一清二楚了!」

山田以電光石火的速度逼近,右手朝空空如也的空間刺去。下一刻,息卷跟生著粉色皮膚、模樣像禽龍的怪物一起出現在手部前端。

那漆黑之刃能癱瘓所有異能力,貫穿當時仍存活的息卷胸口,讓後方的怪物一併身負重傷。

「山田喜一郎 ── !」

「怎麼啦,少年?為何如此憤怒?」

山田一臉輕鬆地反問,抽手同時將息卷的屍體胡亂剝除,抓破怪物的喉嚨殺死它。

「為什麼要殺他們!你說自己討厭殺人,根本隨便說說!」

「喂喂,少年,知不知道什麼叫『冤枉』?我的確一天到晚說謊,很喜歡騙人,但沒撒謊卻被冠上撒謊罪名很傷人欸。我殺狩魂幻獸的時候不是一直都很認真嗎?出現犧牲者也是逼不得已的。少年你應該也為這種事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你胡扯!會隱身的怪物恐怕有『精神類』異能。干擾我方意識,阻礙認知過程,講白點,你早就看到它了!」

「對,是這樣沒錯。」

山田二話不說地承認,看起來就像在說「那又怎樣」。

「用不著殺他們,樽先生跟息卷小姐都不該死!」

「不是吧,你搞錯了,少年,用不著殺不是重點,而是沒必要活。為何一面作戰還得花心思顧慮他們的死活,這樣不是很麻煩嗎?」

斗和整個人咬牙切齒到了極點。這是殺人鬼的思考模式。騎腳踏車時,就算前方有一排螞蟻經過,人們也不會特意閃避。這跟那個是一樣的道理。

「怎麼……會,激神他……這不是真的。」

霜月呆呆地自言自語。她的單純程度跟小孩子沒兩樣,肯定受了不小的打擊。

「是真的,霜月,那傢伙當初就像現在這樣,在水族館裡虐殺一大堆人。」

「有嗎?我沒什麼印象欸。」

「你這王八蛋!」

「喂喂,為什麼只罵我?少年不也一樣?你應該不記得初回世界裡發生過什麼事。在水族館時,同一段時間曾重複三次,但你只記得第二次跟第三次的事。就因為你記得第二次的事,才會這麼氣我。不過呢,我沒有第二次的記憶。也就是說,有人為我沒印象的事罵我,這麼強詞奪理

的行為實在很要不得。還有,你對第二次的事感到惱怒,而第二次的時間倒流,那些事都『不算數』了。你珍視的人不是全都活著嗎。假設我曾經殺過他們好了,但他們現在都活著,就不構成殺害。這話沒錯吧?嗯?那個男人也說過,就算在這個世界裡強姦他人,之後仍不算數。處在一切都會復原的世界裡,罪行是否成立?從某方面來說,這就類似思考實驗『待在無人世界還會有樹倒聲嗎』。」(注4)

「你把人心當成什麼了!」

「就一個BUG嘛?少年口中的師父難道沒說過這種話?」

斗和緊咬唇瓣。師父確實說過這類話。不過,他跟這種殺人鬼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大家活著回去,一切都會恢復原樣。你說過這種話吧?」

「別讓我說第二次。我會害羞的。」

「那真湖呢,紺野真湖又怎麼說!可別說你忘了!你懂什麼!第三次的世界,那是真湖壯烈犧牲才有的『未來』!不算數?一切都會恢復原樣?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

山田面不改色、一直用不以為然的表情面對斗和,不久後眼睛微微張開,像在說「我想起來了」。

「我都忘了。聽你這麼說,是有那號人物啦。但她太沒存在感了,害我忘得一乾二淨。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就算時間逆流她好像也不會起死回生喔。哎呀~失敬、失敬。算我失言。」

他嘲諷地笑了,對真湖絲毫沒有任何感情可言。怒氣爆發開來,斗和眼前閃白一片。

也不想想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墜入不知何時會醒的昏眠。擺脫悽慘的過往,捨棄母親賭上性命的心愿,將自己的一切托負他人。你敢說這不算數?怒意開始冒泡,讓斗和全身血液沸騰。

銀河討厭殺人,持續發動犧牲他人換取自身性命的異能力「哀憐獻祭」,最後才能和真湖重逢。銀河的話打動真湖,發動跟「哀憐獻祭」相反的力量,犧牲自己延續他人性命。

要是沒了記憶、時光倒流,她們曾經有過的精神交流也會歸零嗎?不,不會。絕對不會。一切都有其意義。生存意義 ──

「所以我才說你是殺人鬼。」

斗和鄙棄地說完,扣下擊錘的槍口對準山田。

「這件事,跟我是不是殺人鬼無關。那方面沒什麼概念的你,大概不曉得我在說什麼,在虛構世界裡,最後捲土重來可是禁忌。許多作品都因為這樣被評為爛作。你知道為什麼嗎?跟我剛才說的那些有異曲同工之妙。這不是殺人鬼特有的思考模式,一般人都這麼認為。生在世上,結果就是一切。中間的過程、耗費多少時間、心愿和苦惱,全都沒有任何意義。通常都是這樣。」

「不對,有意義!我們不可能只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就算肉眼看不見,不存在於記憶片段,他人的心意促使我們活命依然是鐵錚錚的事實。就算時間逆流,那些也不會成為過去式,而是化身未來!」

「這樣啊,在講世界螺旋構造理論是吧?」

山田話說得有幾分戲謔。所謂的世界螺旋構造理論,即把世界當成一根線,再呈螺旋狀逐漸向外擴散。坐標的X軸代表時間,表示世界一直在重複運行。換句話說,世界不斷重複,但每次造就的世界都不一樣。

「結果就是一切,是在說你自己嗎?激神。」

霜月原本一直保持沉默,此時她帶著鼻音開口。

「我也將人生投注在武學上,所以我看得出來。激神,你那身武藝絕對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練成的!如假包換,你是百年難得一見、天賦異稟的天才。可是,你騙不過我的眼睛。如果沒有從小經歷超乎想像的訓練過程,絕不可能變得這麼強。光靠興趣、受人逼迫不可能這麼賣力,必須擁有崇高的使命感和志向,秉持鋼鐵般堅韌的精神,才能到達這種境界!這樣的你是殺人鬼,我說什麼都無法相信!」

複雜的情緒在霜月話中打轉,搖撼斗和的心。腦海里某個角落一直明白這點。山田的強不光只是靠才能而已,而是抱持明確意圖,從小苦練的成果。現在才開始加緊努力,不可能追上山田的腳步。

「也是啦,我或許不是殺人鬼,畢竟在這個世界裡殺人,回到現實世界也只會陷入昏睡狀態,實際上並沒有奪走人們的性命,對吧?嗯 ── 對了少年,你拿槍指著我,表示討伐隊要就此解散嗎?」

「……這還用說。」

「呵,可惜了,虧我還對少年抱持一丁點期待。你應該已經發現了,所謂的『人才』概念。我這個人才除了是強力武器,用起來還很困難。沒辦法用個夠本,表示少年你還太嫩了。知道我在說什麼吧?嗯?」

「我很後悔,居然找你當同伴。」

「一隻狩魂幻獸換一個人,當商品賣還滿划算的啊。算了,那不重要。要是那個少女的異能力覺醒,光靠你們兩個還是有辦法打贏它。好好加油吧。」

山田此話一出,霜月就懊惱地咬唇垂頭。可能認為這是一種侮辱。但斗和知道「弒神之夜」有什麼特性,並聽出話中玄機。

「霜月很快就會覺醒吧?是什麼樣的能力?」

「對,沒錯,那個少女很快就會覺醒。至於是什麼樣的能力,就先賣個關子。」

霜月擺出詫異的表情,斗和則告訴她「弒神之夜」有分析能力。這些話有可能是假的,然而斗和的直覺不這麼認為。

「我不懂,神已經說了,打倒那個滅災級怪物就賜我神代。既然覺醒時刻將近,是不是在預言我們會打倒它?」

這句話將斗和搞糊塗。他們只是在講覺醒的事,為什麼會跟討伐寧寧音扯上關係?

「有件事想請教一下」,說這話時山田的金色瞳眸顯得格外銳利。「你在這個世界裡碰到神了?」

「咦?你你你你你亂講什麼!才、才沒有。我已經答應不張揚遇見神的事。怎麼可能說!」

「是嗎,抱歉了。」

讓人發毛的感覺油然而生,全身上下都泛起雞皮疙瘩。至今未曾感受過的殺意來襲,壓迫呼吸系統。山田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痕,竄起如海市蜃樓的黑色喜悅。

「拿這個賠罪或許不怎麼體面,但你要小心那個叫瞬夏的女人。」

「你說什麼?」

斗和一時間沒聽懂他的話。為什麼突然搬出瞬夏的名字?

「老實跟你說,當初在停車場時,我根本不想救你,可是一聽到那個女人的聲音,我就有種不動不快的衝動。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瞬夏是『精神類』異能力者?象是可以操控其他人。」

「如果是,事情還比較簡單。我在那瞬間立刻發動『弒神之夜』。就像這樣。」

看到山田的右手,斗和心頭一驚。漆黑之暗只包覆拇指指尖,只要把拇指折彎藏到拳頭裡,就能在其他人沒注意的情況下發動異能力。斗和料得沒錯,「弒神之夜」似乎是「消費型」,沒想到還能用這種方式節省能量,讓他深感佩服。

「一般而言,發動『弒神之夜』時,加諸在我身上的異能力會消失。然而發動之後,我卻伸手抓住那隻鬼。」

「你想說瞬夏不是異能力者?」

「天曉得。我曾經遇過無法分析的傢伙,不過,沒辦法癱瘓的異能力倒是沒遇上半次。」

斗和開始咀嚼他話里的含意。總覺得,有很強烈的負面預感。

「等等,你要去哪?」

山田轉過身作勢要走,斗和則拿槍指著他逼問。

「沒那個意思開槍,最好別拿槍指人,少年。」

發現對方看穿自己的心思,斗和乖乖把槍放下。在這開槍也沒用,他比誰都清楚這點。

像山田這種高手,要趁斗和開槍前「先發制人」對他來說只是小事一樁。當然,察覺不對並避開斗和的槍擊也形同小菜一碟。事先預測發射方向和時機,就算是子彈也避得掉。事實上,那傢伙曾在水族館裡閃避深海探查機的三連發超高速水中弩槍。

再說,假設他們成功殺掉山田卻被怪物殺個精光,辛苦仍舊白費。目前只剩最後兩發子彈。這要用來幫助寧寧音,如此貴重的子彈怎麼能隨便浪費。

「放心吧,少年,我目前還打算跟你站在同一陣線,不會跑去攪局的。現在有件事該去辦一下,就放我一個人轉轉吧。」

山田離去後,斗和黯然地望著樽跟息卷的屍體好一會兒。山田留下的爪痕實在太過巨大。自己該為此負責。

「……學長,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此時霜月怯怯地開口。她說得沒錯,目前該集中精神打倒寧寧音才對。

「找到了!在那邊!」

突如其來地,一記男音半路殺出。接著又出現更大的嘈雜聲。往那看去,只見本該在地下一樓的人全大舉朝這挺進。晃眼數了一下,人數將近三十。

事情不對勁。他們個個眼神瘋狂、態度傲慢,讓斗和驚覺狀況有異。

「你們怎麼了?」

斗和扯開嗓門高聲喊道,然而這群人並沒有回答,反倒你一言我一句地吼著「殺了那個女人」、「男人留活口」。錯愕歸錯愕,但不至於沒聽出話中含意。

「學長,他們好像有點怪怪的!」

「我知道。霜月,你快逃。他們的目標好像是你。快!」

「可是,學長你呢?」

「目前還不清楚狀況,我過去了解一下。」

「太危險了。我來把他們打散!」

「你有辦法控制力道嗎?數量太多了,先撤退吧!拜託!」

霜月稍作猶豫,最後還是決定照斗和的話做。為了避免傷人,斗和拿未上膛的槍指著他們,口裡嚷著要他們「別動」。可是他們並未停下腳步。

「為了瞬夏!」

「瞬夏,你快看!」

成為暴民的人群朝斗和撲來。斗和一直強調他有槍,但那些人一點都不怕。戰慄的感覺掠過背脊。連死都不怕,那股行動力明顯詭異。

暴民用手裡的武器攻擊斗和。拿棍棒或鈍器攻擊就算了,甚至連搜刮自怪物的狼牙棒和菜刀等物都不放過。一開始斗和還頂得住,然而遭手持武器的大群人馬包圍實在一點辦法也沒有,這下他才知道以量制敵的可怕之處。就算斗和跟霜月痛下殺手抵抗,結果恐怕也一樣。

不是踢就是打,除了這些暴行還遭利刃割身,而後視線一角出現電擊槍,再來就是一陣劇烈衝擊。是斗和為了讓岬防身,另外借給她的東西。

在毫無招架之力的情況下,斗和的意識墜入黑暗深淵 ──

***

老實說,楓根本不曉得發生什麼事。剛被一群人包圍,這群人就突然對她又踢又打。毒性讓楓意識渙散,一下子就被打趴。雙手被人掰斷,赤裸著上半身倒臥地面。

暴徒們以瞬夏為中心環繞。瞬夏看起來沒半點當偶像的影子,神情既陰鬱又危險。楓馬上看出端倪,她已經瘋了。且不知為何,該樓層的人全都對她言聽計從。

「就你現在這副模樣,斗和哥哥肯定會幻滅吧?」

瞬夏露出陰沉的笑容,用香菸燙楓的胸部。每次被燙都讓楓痛不欲生,紅黑色的焦痕呈斑點狀污染白皙肌膚。

目前該樓層只剩瞬夏和楓。讓楓變成這樣的暴民們聽從瞬夏之命,已經跑去找斗和他們了。

「我、我說你……其實喜歡、斗和吧?」

來自楓的問話聲氣若遊絲。瞬夏沒有回答,改將菸灰抖在側腹傷口上。燒灼感深入側腹,讓楓痛得幾欲昏厥。

「說什麼喜歡,別用這麼膚淺的字眼打發好嗎?斗和哥哥他啊,是我從小就很嚮往的對象,大家的英雄,還是只屬於我的英雄,卻被半路殺出的小配角搶走!算什麼東西!」

瞬夏抬腳踩住楓的斷手。楓已經慘叫不下數次,喉嚨深處都快擦破了,身體狂冒汗。

「我很努力唷。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 ── !別把偶像當白痴好嗎?我拚命努力、努力得要死,裝可愛討好那些噁心的豬,假裝自己很完美,就跟斗和哥哥一樣!不再是以前那個又土又不起眼的我!我已經脫胎換骨了!我變成斗和哥哥了。都變成他了,為什麼!為什麼斗和哥哥不把我擺在第一位!搞屁搞屁搞屁!真不敢相信!」

瞬夏的情緒來到激動處,拿香菸猛燙楓。力量大到都快在皮膚上開洞了。楓扯出宛如野獸的悲鳴,同時明白瞬夏為何要這麼做。

( ── 這孩子,她跟我一樣。)

無法接受平凡的自己,嫉妒身懷特殊才華的人,卻又有著強烈的憧憬。自己也想變成那樣,希望能脫胎換骨。

所以她拚了命地努力,壓抑自身情感,只想著往高處爬。但還是到不了。就算登上看似華麗的塔頂,一心嚮往的璀璨星斗仍掛在更高更遠的世界裡。

這件事讓她好不甘心、煩得不得了,恨這個世界恨到幾近發狂的地步。

任誰都有這樣的經驗,是成為大人必經的儀式。正因自己認真起來追求理想,才知道自己有多少能耐,並看出不用爬那麼高亦有美麗的風景。於天際閃爍的繁星固然美麗,自己所處的世界也不遑多讓。不過 ──

瞬夏還想往上爬。強烈的願望正張大妄想之翼,打算從塔頂一躍而下。不,或許她已經失去太多。

楓對瞬夏的心情了如指掌,因此,她深知瞬夏走錯路了。渴望救人的念頭掠過心口。想救瞬夏,想救過去的自己 ──

「吶?你……喜歡自己嗎?」

瞬夏用冰冷的目光俯瞰楓,那眼神冷到讓人發毛。

「當然喜歡。因為我是斗和哥哥啊。大家都喜歡我!」

「不,不是斗和。我指的是你變成斗和之前,那個真實自我……你喜歡……真正的自己嗎?」

「不懂你在說什麼。現在這樣就是全部的我。我還變成偶像,變成斗和哥哥。世界繞著我轉動!大家都愛我、尊敬我,我會變得很幸福!」

瞬夏神情恍惚地展開雙手,有如沐浴在人們的聲援里。

這下楓總算明白過來。一個人渴望變成其他人,他的心並不強韌。這孩子的精神比任何人都要來得脆弱,因為脆弱所以很早就崩潰了,不是能在這場慘劇中堅定心靈的女孩。

「憧憬他人並不是件壞事,為此努力也值得嘉許,可是,你別忘了,不可以否定自己,絕對不行。或許你現在還不懂,尚未發現這有多重要,但你要有信心,相信有人會喜歡真正的你,有人會發現你的好,那是只屬於你的世界。」

「蛤?瞎講什麼?你這個臭老太婆!」

瞬夏邊踢楓的臉邊放話。

「沒事提以前那個又土又不顯眼的我幹麼?不是說我已經改變了嗎?那不是我!還有,怎麼可能有人喜歡那時候的我啊!你腦殘喔?大家看的、支持的是誰?就是現在的我。是變成斗和哥哥的我!」

「不對。先有過去的自己,才會成就現在的你。現在支持你的粉絲、你的夥伴,他們喜歡的不是斗和,而是真正的你。渴望改變是很重要的念頭,可是,這不代表你該否定真實自我。一旦否定自我,喜歡你的人將會離你遠去。有些世界光是往上爬也不見得能找到。你想去的地方沒半個人在,幸福就在你身邊!」 「餵?為什麼你就是聽不進去呢?都跟你說不是了 ── !美柑紗里岬,大家都這樣 ── !我完美無瑕!大家都愛著我!你在敗壞我的名聲欸!氣 ── 死我了。要珍惜夥伴,我不是常說嗎啊啊啊啊!」

瞬夏的情緒很激動,跨坐到楓身上試圖掐死她。力氣比想像中還要來得強大。

楓有種感覺 ── 她想殺我。自己死了沒關係,可是,不能讓她殺人。一旦殺了人,她恐怕會無法找回原先的自我。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喀咚一聲,某種物體掉落的聲音響起。吃驚的瞬夏把手放開,朝聲音出處看去。楓也在咳嗽聲中望著那裡。

── 那裡有隻怪物,像蛇的怪物。正中央長著一顆狀似落魄武士的頭,左右各為歪曲的頸部斷面。原本該有三顆頭,大概是斗和等人的傑作。

「搞什麼!?為什麼都沒人!」

瞬夏歇斯底里地大叫。她趕緊尋找能充當武器的東西,但附近沒半樣。眼看她的表情在恐懼中逐漸僵硬 ──

「你快逃吧。」

驚訝的神色自瞬夏臉上划過,接著她露出殘酷的笑容,居高臨下地望著楓。

「你活該,臭老太婆,這是接近斗和哥哥的懲罰。怪物等一下就會把你吃掉,吃得毫不留情又難看又悲慘!吶吶,你的心情如何?啊哈哈哈哈哈!」

「如果你能因此活命,我就滿足了。希望你活下去,未來能明白我話里的用意。現在的你或許還無法理解,不過,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 在那之前絕對不能死。」

「少囉嗦少囉嗦少囉嗦!馬上就要死掉的人還說什麼廢話?你活該啦,臭老太婆!」

嘴裡一面吐著惡毒言語,瞬夏拔腿自該處逃離。楓鞭策遍體鱗傷的肉體,想盡辦法起身。之後彷佛要保護瞬夏,人就擋在怪物面前。

(一直到死前,我都很遜呢。)

楓露出一抹苦笑。她接受自己不是練武奇才的事實,決定去當英雄。小小的英雄。能讓某人綻放笑顏、能多救一個人,這樣就夠了。因此,她不後悔。這是她期望的生存之道,自願步上的戰場。從某個角度來說,是最適合她的結局。

(只要能喜歡自己,就什麼都不怕了 ── )

在那之後,蛇尾無情地卷上楓滿目瘡痍的身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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