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放學後的struggle 第四章 那灼金 懷藏利刃(1/2)
「可惡。」
源本在遷怒,他一腳踢開廁所門板。
「搞什麼啊,那鬼東西!」
怒火難遏,他又踹了旁邊的置物櫃。門板凹成lt;字形,拖把柄等物品自縫隙間掉出。
源本看著自己映在鏡中的臉。呼吸紊亂、肩膀上下起伏。
知道臉沒有因為害怕而寫滿窩囊,這讓他鬆了一口氣。看樣子沒有露出會讓其他臭小子看不起、顏面盡失的模樣。
怒氣占據了整張臉。憤怒很好,源本想著。可以掃去其他不必要的感情,也不會被那些蠢蛋小看。是一種能支配他人的感情。
但這隻對人類有效。
對非人怪物而言,自己看起來似乎跟那些垃圾沒兩樣。
「可惡,那些傢伙在重要關頭根本派不上用場。」
他一面撩搔金髮,語帶不屑地說著。那些傢伙指的是鹿山跟馬田。本著笨蛋就該當笨蛋用的想法才讓他們跟著,卻一眨眼就被幹掉了。至少殺個兩敗俱傷也行,就是沒有才害他悲慘地在學校里逃竄。
在音樂教室遇襲後,源本最先跑向的是教學大樓。沒有什麼特別理由,只是從樓梯上飛奔下來時剛好接到渡廊,之後就一直埋頭跑著。
正因如此,他又遇到另一隻怪物。純白的怪物。它似乎剛捕獲到獵物,正用那白色手腕抓住男學生的腳。學生雖然拚命掙扎,但怪物的手完全無動於衷。不知道為什麼,怪物一直定在那。
學生哀求源本說「救救我」,源本則故意嘲弄道「才不要,白~痴。等一下你就要死了,感覺如何?」結果學生就像小孩般號啕大哭起來。看到有人比自己慘就覺得心情愉快。
同時,他也察覺待在校舍里不妙。怪物四處蠢動。視線邊緣映照出剛才那名男學生被摔拍的樣子,源本繼續移動。
他通過管理大樓正面玄關飛奔到外頭。廣場方向有一條鋪滿紅磚、約雙向寬的下坡;左右兩旁列著路樹,是通往正門的道路。
學生三三兩兩,每個人都一樣,臉上寫滿恐懼、姿態狼狽地四竄。看樣子怪物的存在已經鬧得人盡皆知了。但其中卻有些學生朝玄關方向跑來。可能外頭也有怪物吧。
這些傢伙真蠢啊,源本暗暗想著。幹麼跑回校舍,跑出學校不就得了,他們鐵定不知道校舍里也有怪物吧。最好被嗑得亂七八糟。不知道的人活該。
前進一陣子後,他看到正門前擠著一群學生。在斡麼啊,源本一臉疑惑。明明可以直接逃出去,他們卻像擠在演唱會現場前排的觀眾,不前進、光顧著跳上跳下。
「怎麼會這樣啊!為什麼過不去!」
「可惡,現在是什麼情形,怎麼會有這道牆!」
源本頓時恍然大悟。在這種情況下,大家不可能還悠悠哉哉地演默劇。看樣子正門前面有類似隱形牆壁的東西,不能出去外面。他想起那些跑回玄關去的傢伙,嘴裡用力嘖了聲。
「可惡,那些該死的渣。」
過不去就早點說啊,他暗斥。看到自己往過不去的正門走,他們心裡一定在笑他蠢。想到這裡,不由得怒火中燒起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時,聚集在正門的學生們爆出慘叫,大家一口氣分散,往四面八方竄逃。
怎麼了?解答旋即揭曉。
突如其來的,正門前出現一隻巨大蜘蛛怪。不對,怪物的頭酷似貓,或許該叫它貓怪才對。
源本一陣戰慄。貓怪的殺戮能力和校舍里那些傢伙簡直是天壤之別。眨眼間就有數名學生變成肉塊、滾落在地面上。貓怪的移動能力也很強,瞬間就能縮短近三十公尺的距離。這哪叫什麼怪物,根本是怪獸。
有些學生僥倖逃脫,朝這邊跑了過來。
「笨蛋,別過來!」
源本大吼,但沒人聽進去。這群傢伙居然把老子當耳邊風,想著,眉宇間竄起一股炙熱的怒意。
貓怪開始朝這邊推進。
源本當下決定穿越路樹、跑下斜坡,接著奔向正門大道側邊那片廣大庭園。和其他傢伙跑同樣路線求生就太蠢了。他先是藏身到較高的植牆後,再往管理大樓一樓的樑柱區移動;在大柱的陰影處躲一陣子,然後趁隙回到校舍。
冷靜下來想想,待在校舍里明顯安全許多。救援抵達前找個地方藏身才是最佳選擇吧。值得慶幸的是,源本手上有萬能鑰匙的備鑰,是大他兩年的學長退學時傳給他的。
源本回到校舍時第一件事就是去廁所。沒什麼特殊理由,只是單純的生理現象。硬要說起來,挑這個時間點前往廁所的理由——其實就是氣魄。
怕怪物怕到不敢上廁所,他可不屑這種悽慘的選擇。他跟那些只知道縮頭逃跑的雜魚不一樣。
痛快地宣洩完怒氣,稍微冷靜下來的源本站到便斗前,掏出自傲的那根撒起尿來。
噓——
廁所很安靜,門的嘎吱聲在空間裡迴蕩開來。就在源本背後,是大號隔間的門。
源本的肩膀為之一顫。接下來,他慢慢轉過頭。因為自己硬是擺出憤怒表情,所以臉頰在斷斷續續抽動。
眼前,有個女學生佇立在那。
「一個人嗎?」
「怎麼是你這傢伙!?為什麼會在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源本的咆哮聲充斥了整間廁所。
***
某方面來說,眼前景象超乎想像——
啪噠啪噠……是腳步聲。聽起來很像吸盤吸附的聲音,而它的功能正如字面意思所示。
就像壁虎爬玻璃,啪噠啪噠的巨軀完全無視重力,直接倒掛在上面。
不對,倒掛這個詞或許不夠恰當。啪噠啪噠的體型前後對稱。它是從上方爬下來的沒錯,但究竟是頭下腳上,還是腳下頭上,這點恐怕只有啪噠啪噠才清楚。
啪噠啪噠舉起前臂——舉起靠近斗和等人的那隻手,前端握成白色拳頭。就在斗和意識到的瞬間,拳頭也跟著揮下。
現場發出劇烈聲響,窗戶的玻璃慘遭破壞。
散發著鈍色光芒、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紛紛落往教職員室。
啪噠啪噠連窗框都不放過,巨大的身體朝內側入侵。它靈活扭身,先讓前半部兩隻手著地,接著將剩下那對後臂慢慢拉進來,最後把身體扭回去,過程中一併將自己放到地上。
所有人都定在原地、無法動彈。怪物侵入的位置太令人意外,一時之間根本反應不過來。
唯獨一人——斗和比其他人更早洞悉啪噠啪噠的動向,他率先擺脫靜止咒縛。
「大家快逃!」
這個聲音彷佛當頭棒喝,伴隨著哀號,地板響起一陣慌亂的雜畓聲。
不過,還是有些學生註定逃不過此劫。她們是最靠近怪物的三名女學生。曾根瓦、眼鏡女、藍短髮。
待的位置不好,再加上運氣也差,她們直接暴露在怪物眼前,距離近到那隻石膏般的手一伸就能毫不費力地抓住。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這幾個人裡面,最先有動作的是眼鏡女。思路清晰的說話方式令人聯想不到會有這種後續反應,她發出理智盡失的慘叫並逃跑。
曾根瓦原本也想逃離,但被疑似腿軟的藍短髮抱住,自此錯失行動良機。兩人不停發抖,頹然地癱坐在地。當然,她們連半步都動不了。
啪噠啪噠開始行動。它朝向抱成一團發抖的曾根瓦二人,毫下猶豫地迴轉四肢。所有人都認為下一個被害者必定是其中一人。
然而——
「不會吧?為什麼!」
有人用悽厲的聲音叫著——是戴眼鏡的女學生。怪物一把抓住她的纖腳。就在曾根瓦等人眼前,啪噠啪噠拐了個幾近直角的彎,在教職員室中央處抓到她。
跟寧寧音那次一樣,斗和想著。那時寧寧音就在眼前,但它卻好像沒注意到,直接略過她,轉而襲擊在逃的男學生。
為什麼?這不是偶然。比起逃跑的獵物,近在身旁的應該更好捕捉才是,沒道理無視。
若要找出理由的話,只有一個—它無法辨識附近有獵物存在。莫非它……就跟螳螂或青蛙一樣,只能辨別動體獵物嗎?
不過,那傢伙又沒眼——
「喂,還在磨蹭什麼!快逃啊!」
斗和被紅鬍子男的聲音喚回神智。他從教職員室西側門口探出臉,後頭是萌由里和寧寧音。還留在教職員室的只有斗和跟操、曾根瓦及藍短髮她們,再加上被捕獲的眼鏡女共五個。
「請等一下!」斗和反射性回叫,「還有時間,不救她們不行。」
他知道自己在講蠢話。
戴眼鏡的女學生已經被啪噠啪噠捕獲了,
想救她是不可能的事,勢必得放棄她。
但啪噠啪噠旁邊還有兩個癱軟在地的女孩子。從它捕獲獵物時起算,到進食結束還會有一段時間。怪物在這段時間內不會襲擊其他獵物,依大家的證詞來看,應該八九不離十。
想救曾根瓦及藍短髮這兩人,還是有相當高的成功機率存在。
不過,這些都只是理論,並非現實依據。有可能性不代表確定。啪噠啪噠隨時改變心意,改抓其他獵物的可能性相當高。救援是極其危險的行為。
單就感情面、以人性來看或許是正確的,卻無疑是個愚蠢行徑。紅鬍子男對這件事應該也有充分認知,但他卻——
「可惡!」
說著,紅鬍子男從門後邊探出身體,他踩著桌子來到斗和這。面對這樣的他,拚命掙扎、一直想逃離啪噠啪噠箝制的眼鏡女射出哀求的目光,但大家已經放棄救她了。
「一年級的,人們所謂的『強迫中獎』,指的就是這個吧?」
「謝謝你!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想道謝還是道歉,隨你高興!不過,這兩樣都先擺在後面吧,現在先把精神集中在救人上。」
「是。」
斗和俐落回答,朝一臉擔憂著注視這邊的萌由里等人喊道。
「青葉,你先帶赤峰逃走!操學姊也一起。我們隨後就會跟上。」
寧寧音腳程慢,如果和救援隊的他們一起逃,很可能淪為下一個獵物。
「好了,快抓住這個。」
紅鬍子男將手裡那根拖把伸向曾根瓦等人。
不論怪物捕到獵物時會定格多久,就是不想近距離接近。因此,他打算待在啪噠啪噠手部射程外,用拖把拉出她們。
察覺對方意圖,斗和從另一邊抓住拖把,準備隨時助拉。因為男學生離自己很近,所以斗和看到他的名字。名牌上寫著王餓。
曾根瓦伸出雙手抓緊拖把,藍短髮則抱住她的身體。
「抓好了嗎?現在要拉了。準備好!」
隨著話聲傳出,斗和也開始使力。伴隨著沉重抗力,曾根瓦的身體被拉了出來。
不過——
「可惡,這是在幹麼!」
王餓啐道。不難理解他的惱怒。
被拉出來的僅曾根瓦一人。反觀藍短髮的身體,稍稍偏離原位而已,就像弄掉在半路上的鞋子一樣。
她露出絕望的表情。雙眸毫無光澤,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看到這一幕,斗和挺身而出。
「喂!」
雖然有聽到王餓制止,但斗和的手已經一把抓住藍短髮的襯衫。
就在那短短一瞬,他偷偷觀察起啪噠啪噠的樣子。
白色巨軀就在眼前。或許是自己蹲低身體的關係,它就像座聳立的高牆,散發厚重的壓迫感。會捕食人類的白色障壁、憑人類之力無法破壞的厚實巨塊;聽到人類哀號依舊無動於衷的冷血魔物。
行不通的,斗和暗忖。
面對這種生物,血肉之軀的人類根本無法匹敵。
斗和向後傾倒,開始對女學生施拉。襯衫的扣子彈開,淡粉色胸罩暴露出來。
「你想自殺嗎?再用一次拖把不就好了。」
王餓的言論很正確。但看到女孩子的表情時,他就推測拖把救人很可能會失敗。事實上,她回抱斗和的力量很微弱。恐懼已經讓她失去力氣。
「走吧。」
王餓說道,斗和默默頷首,接著他看到某樣東西,臉上露出相當驚訝的表情。
操還在教職員室里,以一種扞衛架勢擋在廣播器前。明明已經叫她逃了,她卻寸步不移。
斗和還想說些什麼,這時,從後頭襲來一句令理智凍結的話語。
「——別走。」
音色裡帶著哭音、感覺已經走投無路了,乍聽之下分辨不出是誰發出的聲音。
「我還活著。求求你,救我。」
那是……講話有條不紊的眼鏡女學生在哀求。現在的她就像個迷路的孩子,發出孱弱而顫抖的聲音。
「別聽,不能聽。」
王餓簡短地制止道。
斗和理解他的用意。必須放棄對這名女學生的救援。就算真的找到方法救她好了,依然不具任何意義。
一旦啪噠啪噠失去獵物,它馬上又會去襲擊別人。可能還是找上眼鏡女,也有可能找操或曾根瓦等人。只要沒有擊退或擊破啪噠啪噠,接下來還是得面對永無止境的俄羅斯輪盤。唯有犧牲某人,別人才能殘喘下去。
「不要,我不想死,我還活著啊,你們要見死不救嗎?」
這句話冷不防刺中斗和心窩。
真的嗎,就這樣見死不救是對的嗎?或許存在不需要犧牲任何人的方法,他真的沒有還漏掉嗎?
「如果立場顛倒,那傢伙會二話不說丟下我們。」
或許看出了斗和的猶豫,王餓一語道破現實。
「才不會。大家不是決定好要一起戰鬥的嗎?難道那些都是謊言嗎!」
「如果我跟這傢伙對調,鐵定會說出同樣的話。事情就是這樣。別被迷惑了,一年級的。現在是有些活下來的人,但沒人可以批判我們。」
「拜託,幫幫我。我還活著。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聲音聽起來歇斯底里,讓人想起在中庭看過的屍體。人體被漂亮的皮膚包裹著,裡頭擠滿醜陋、令人作嘔的臟器。
「我們沒有力量,更沒有權力取捨人命。你也有想保護的人對吧?把精神集中在守護他人上吧。一個人只有兩隻手啊。」
「殺人犯!騙子!我恨,我絕對要詛咒你們!你們全都是殺人犯!」
女學生一面叫囂,一面胡亂槌打啪噠啪噠的手。但白色手腕絲毫不為所動。
斗和背過視線,改轉向操。
「操學姊,你在幹麼?快逃出這裡。」
明明是出於自我意志、明明說得很堅定,但聲音聽起來卻有種顫抖的感覺。
「不行,卓二還沒來。我已經叫他來這了,不能就這樣走人。」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斗和變得心浮氣躁起來。操應該是思路清晰的人才對,一遇上卓二的事情就像變了個人似的,盡做些愚蠢判斷。
「你們在說什麼?重要的不是那個吧?快救找啊!」
再一次,悲痛的叫聲傳來。雖然如此,還是沒有人理她。
「操學姊,請你別加深我的困擾。快逃吧。」
「不要。如果卓二突然出現怎麼辦?要是錯過了,我該怎麼辦才好?」
操就像出其不意遭戀人提分手的少女一樣,用顫抖的聲音說著。隔著嫩綠色眼鏡,鮮紅雙眸染上一層水氣。
下一瞬間,斗和的背遭到一記鈍擊。
他嚇一跳並轉頭看去。
一看,眼鏡女正拿桌子上的筆記本及小東西丟向斗和。
「別無視我!快看這邊!殺人犯!人渣——!」
她抄起一把剪刀,用那個東西狂刺啪噠啪噠的手。但怪物就像一座水泥雕塑,完全傷不了它分毫。甚至連吃痛的樣子都沒有。
遭恐懼扭曲的面容變得更加不堪,眼鏡女舉起手裡那把剪刀,一臉發泄地丟向這裡。
「呀!」
幸好剪刀射偏了,但曾根瓦還是反射性縮緊身子。
「喂,走吧。別管那個笨蛋了,要是真的那麼想死就去代替那傢伙吧。」
無視操的反應,王餓說道。但斗和不能聽他的。
「她就拜託你了,你先跟曾根瓦同學一起走吧。」
斗和把靠在肩膀上的藍短髮交給王餓。她一個人走不好。
「喂,你可別動什麼奇怪的念頭喔。」
「操學姊對我來說很重要,等一下說服完她就會去追你們了。」
斗和故意強調操的名字。從王餓的態度來看,他很可能誤會自己要救眼鏡女。
王餓一時之間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簡短答道,「我明白了。」他抱著藍短髮,朝門的方向跑走。曾根瓦也給斗和一個看似不安的眼神,但在斗和朝她頷首後,她就儘量不去看啪噠啪噠、快步奔離。
「等等!別走!我還活著!還在這裡啊!」
戴眼鏡的女學生悲痛叫嚷,聲音緊追著王餓的背影不放。但根本無法傳達給那位早已做下冷酷覺悟的人,他們就這樣將教職員室拋在腦後。
「操學姊。」
接下來,斗和也刻意忽略她的叫喚,開始對操喊話。
「斗和同學,不好意思,你先走吧,我跟卓二會合完就會去找你們。」
這句話神似先前自己對王餓說的—也酷似自己
曾經對萌由里及寧寧音說過的話。然而,其中卻有著明顯的不同處。
卓二不會來。至少在啪噠啪噠捕食結束前都不會出現吧。
但,他不能直接挑明地說「卓二不會來」。
按操的性格推測,一聽到這句話,她更會冥頑不靈地固守。卓二肯走會來—為了證明這點,她絕對會留下。
所以他必須說些反話。
「操學姊其實已經放棄了吧。」
「——這話什麼意思?」
操的目光變得凌厲起來。就像已經忘記斗和跟她的關係似的,射出一道凝縮怒意的視線。
這樣正好,斗和想著。他一直把操當成好友看待,和卓二不相上下。然而對她而言,斗和卻不是。不對,應該說卓二不是。
卓二對操來說是無人可及的重要存在。不是好友、不是青梅竹馬、更不是家人或朋友。木茂邊卓二勝過這一切。
她可能會為了卓二,二話不說犧牲自我性命。但這也表示她會因為卓二,拚死拚活地活下去。只是努力的方向不同罷了。因此,現在必須將她的想法轉化成為卓二而活。
「你想想看嘛,繼續待在這裡鐵定會死,根本見不到宅二。那傢伙又不是笨蛋,如果教職員室里有怪物的話,他才不會靠近。操學姊廣播時也說過吧,要小心謹慎行動。我相信那傢伙。所以說,我不會留在這裡。沒有留的必要。操學姊倒是放棄了,根本不相信宅二嘛。」
操縮起色澤鮮紅的瞳孔。比血色更濃的深紅,單憑那對目光就能引發心律不整。嚴謹端整的眉挑起,赤如瞳色的鮮紅唇瓣不悅地抿著。自後腦勺伸出的油亮黑欉只有怒髮衝冠四個字能形容。
老實說,全身的毛孔都快嚇到縮起來了。有別於怪物當前的恐怖,這種恐怖只有人類散發得出來。但他不能移開視線,這麼做等於害死她。
還好操是個美女。正因為有美的部分,所以他一直對看也不至於被恐懼吞噬。
時間悄悄流逝。過了一會兒,操終於放緩目光。
「是啊,斗和同學說得沒錯。不好意思。要對付那個髒東西,還需要我。」
斗和感覺到全身一陣虛脫。因為說服住操,他甚至忘記現況有多危急,一顆心放了下來。
「快走吧。」
「沒錯,說得對。」
霎時間——
「不要,等、住手。不行啊啊啊啊啊!」
這次,眼鏡女發出的聲音和先前截然不同。
斗和看向那邊,雙眼目睹她被啪噠啪噠揮起,整個人飛到空中去。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拖出長長尾音。
接著,宛如想截斷那聲音似的,啪噠啪噠又將手揮下。
劇烈的衝擊聲響起。
桌子上的物品像噴泉水般嘩啦跳動,一會兒後霹霹啪啪地落到地面上去。
被女學生敲中的桌子陷下去並裂成兩半,中間夾著她斷斷續續抽搐的身影。
這是遲早的事。因為救不了,那股念頭早就割捨了。
但親眼目睹到如此悽慘的模樣,深深的懊悔還是立即襲上斗和心頭。不應該看的。不能看。
就在這時,斗和注意到一件事。
啪噠啪噠的樣子很奇怪,之前都會摔獵物好幾次,這次卻沒有,只砸了一次,接下來就沒有任何動靜。
「發生什麼事了?」
操同樣注意到啪噠啪噠的異常舉止,她小聲詢問道。
斗和給不出答案。他怎麼可能知道怪物的想法。
之後,啪噠啪噠終於動了。它伸出末抓獵物的手,緩緩撫摸著剛才敲破的桌面。
有種不祥的預感。
似乎在敲完獵物後,暫時確認剛才敲的地方。
恐怕是因為敲擊手感跟先前都不一樣吧,所以才頻頻確認該處。根據大家的情報指出,它一直都拿堅硬的地面當敲板,換成強度不及的桌子或許讓它覺得挺不是滋味。既然如此,啪噠啪噠接下來應該會採取——
「糟了,要快點逃出這裡!」
抓住操的手,斗和跨步奔出。眼角餘光瞥著啪噠啪噠,它正抬起那隻未抓獵物的手,往橫向揮去。
跟自己猜想的一樣,而且還是最壞的猜想。
啪噠啪噠以揮掃之姿橫手掠過四周。這一揮讓桌子飛開。
桌子對啪噠啪噠而言很礙事,形同阻礙敲擊觸感的東西。會採取排除行動,對它而言可以說是天經地義的事。
桌子被打飛,射向斗和他們剛才站的位置、砸爛廣播器。要是他們慢一秒逃開,也會慘遭相同命運。
但危機並沒有完全解除。
啪噠啪噠又把他的手當鞭子揮,開始收拾起其他的桌子——以最糟糕的「砸飛」方式。
「危險!」
斗和一把按住操,順勢倒下。桌子從正上方飛過,打破窗戶、往下掉入中庭。
起身移動很危險。就他和操兩人,到門邊幾乎都用匍匐前進的,接著兩人一口氣滾到走廊上、在連往教學大樓的渡廊上拔腿狂奔起來。雖然必須隨時提防撞見水手服怪物,但磨磨蹭蹭的更危險。
視線角落突然多出某樣東西,斗和他們反射性停下腳步。
物體出現在正右方、教學大樓三樓走廊上,有個學生正朝這裡狂奔過來。
顏色鮮艷的金髮、銳利的目光,制服穿法明顯連反校規。
是源本。
他往這裡一瞥,在斗和他們面前轉彎,改跑左邊,沿著教學大樓的樓梯跑下去。是斗和他們先前要來教職員室時上過的樓梯。
這傢伙還活著啊。斗和瞬間安心了一下,接著馬上想起事態嚴重。
「源本靜也!」
他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制止動作,操就已經先跑出去了。
***
圖書館離教職員室很近,很有可能成為啪噠啪噠下一個襲擊地點。
寧寧音自然是想跑遠一點,但萌由里拉著她的手,毫不猶豫地跑進圖書館。
「小萌,我不要緊的……再跑遠一點、比較……」
寧寧音訥訥地提出忠告。她沒有體力,萌由里是顧慮到這點才逃進此處的吧。
「你在說什麼啊?剛剛不是講好到圖書館集合的嗎?」
萌由里答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沒料到對方會這麼回答,寧寧音雙眼圓睜。
就剛才的討論而言,這的確是結論。但現在情況已經不同了。想在圖書館守城的話,護城牆絕對不可或缺。少了那樣東西,這裡就只是個死胡同罷了。要逃只能逃到貓蜘蛛徘徊的校舍外。
所以應該先保持段距離,確認安全無虞後再回到圖書館裡。事實上,除了她們兩個,沒有其他人來圖書館了。
話雖如此,一接到對方充滿自信的反駁,寧寧音便答不出話來。
錯的人肯定是自己,說出奇怪的話、會丟臉的肯定也是自己。這層想法讓她難以啟齒。
有自信的人一定握有根據,能證明自己主張正確的證據。所以她不能輕易反駁。自己的意見只不過是假設罷了,又或許是不周全的想法,一定是這樣沒錯。
「可是,都沒有人……來。」
儘管如此她還是擠出意見,只因對方是萌由里。如果對象不是她,懸在心頭的疑問根本無法出口吧。
「等一下就來了,肯定會。」
寧寧音的心跳了一下。剛才的話聽起來就像在敷衍,感受不到危機意識。怎麼回事?感覺對方的心好像飛到別處去了,看起來心不在焉。
「乾脆我們兩個來蓋城牆好了?」
對方投來一句話,分不清是玩笑還是出自真心。
寧寧音反對守城案。總覺得這種作戰方式很不符合現實考量。
但都沒有人指出這黠,所以寧寧音問不出口。
守城需要一段準備時間,築城牆等障礙物的時間。如果在完成前遭遇怪物襲擊,一切就等同白費。她不認為怪物會擇日、會等他們都準備妥當才來。
那麼在這段時間裡,該怎麼對付怪物才好?
該部分的討論似乎完全被大家省略掉了。不過,有那麼多人在場卻沒半個人提及,所以她想……可能只有自己注意到那個方法吧。
相較之下,斗和的提案能即時生效,也很有彈性。的確,自己是個路痴、又很優柔寡斷,或許很快就會走投無路、遭到捕食也說不定。倘若由斗和率領,這層疑慮似乎就能打消。
「吶?」
突然間,有個聲音竄進耳里,寧寧音跟著抖了下肩膀。看樣子她一直在想事情,下意識忽略掉周遭的聲音。
「什、什麼事?小萌
。」
她慌慌張張地應聲,奇怪的是萌由里並沒有在看她。寧寧音順著那對堇色瞳眸映照的方向看去。空蕩蕩的,什麼人也沒有,只有一大片略顯寂寥的圖書館風貌。
「小……萌?」
寧寧音覺得納悶,再次叫喚她的名字試試。
「……今天,斗和同學有來過這裡吧?」
剎那間,劇烈痛楚溢滿寧寧音的胸口。有種浮惶的感覺竄升上來,腦中一片空白。
她是什麼意思呢?對了,那是今天發生的事。我被拒絕了。後來他應該有去找萌由里才對。為什麼會被萌由里討厭呢?為什麼會被怪物襲擊呢?咦,她知道斗和同學來過?
思考漫無邊際,像泡泡般浮上,接著又遠去。她想說些什麼,但實際出口的卻是「啊……啊……嗚」這類支支吾吾的單音。
「這種時候是不該問……不過,就因為是這種時候,我才想弄個明白。不然的話——」
像在隱忍什麼似的,萌由里靜靜閉上雙眼。因為她朝向旁邊,長緩微翹的睫毛看起來更為真切。好漂亮啊,寧寧音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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