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放學後的struggle 第四章 那灼金 懷藏利刃(2/2)
像在隱忍什麼似的,萌由里靜靜閉上雙眼。因為她朝向旁邊,長緩微翹的睫毛看起來更為真切。好漂亮啊,寧寧音想著。
「斗和同學來過這,他都說了些什麼呢?」
感覺萌由里突然看向這邊,寧寧音慌忙垂下視線。現在腦子還是很混亂,但因為對方是萌由里,所以她已經恢復到能勉強說話的程度。
「別、別擔……心。斗和同學他、選了小萌……喔。他特地過來跟我說、要去找小萌……很、很像斗和同學的作風……吧?我、我果然比不上小萌、呢……」
其實,她說完話是打算笑的。但淚水卻不爭氣地集中,聲音變得哽咽,真討厭自己那麼不中用啊。
就在這時,寧寧音產生一個疑問:對方會這麼問自己,是不是表示告白並沒有完成呢?看到兩個人在一起,還以為事情告一段落了。
「斗和同學,該不會、沒去……找你?」
萌由里靜靜地搖頭。
「他有來——不過最後不了了之。所以心意還沒有傳達。」
感覺得到她心情苦澀,寧寧音胸口一緊。
不同於遭拒的自己,萌由里跟他是兩情相悅。兩人就要心意相許了,卻被莫名其妙的突發狀況拆散。
記得曾經在某書里看過一篇文章——「不幸是幸福的差分」。假設兩份不幸約略相等,幸福時感受到的不幸會更加強烈。依此類推,自己感受到的不幸肯定無法和萌由里相比。
「為什麼斗和同學老是偏袒寧寧音——」
萌由里口中泄出小小的牢騷。這句話並沒有要說給任何人聽,只是在吐露心聲吧。
不過,寧寧音卻聽得清清楚楚。平常都當耳邊風,這次怎麼就照單全收了。好奇怪啊,心情不由得悲傷起來。
「對不……起。」
寧寧音反射性道歉。接著她馬上注意到這麼說不恰當。罪惡感快要讓胸口窒息。
「問你噢,我現在想拜託你一件奇怪的事,可以嗎?」
「咦?」
對方的話很唐突,寧寧音腦中不由得浮現出問號。
「啊,沒什麼,不願意就算了。對不起喲。」
像是要隱藏起自己的愁容般,萌由里勉強露出微笑。
寧寧音的胸口陣陣刺痛。好想為她抹去悲傷只要是自己辦得到的事,要她做什麼她都願意。
因為,萌由里對寧寧音而言是很重要的、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兩人初次相遇是在四月初,也就是開學典禮那天。會成為好友的契機是她們剛好坐在二則一後,理由既平凡又無奇。
「今後就請你多多指教羅,赤峰同學。」
對方說著並露出微笑,寧寧音當時基於兩種理由辭窮。
第一是她的美貌。長相驚為天人、五官如此玲瓏深邃的女孩子還是頭一次見到。也就是說她看到入迷了。
第二是因為感傷。她有預感,再過一個月,對方恐怕就不會對自己露出這種笑容了。每次都是這樣。覺得跟她在一起很無聊,聊天都不有趣。這樣的自己,很快就會變成隱形人。
寧寧音已經可以料想得到未來,面對對方坦然純粹的話語,老實說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不過事實卻與她的預料恰恰相反,兩人的關係一直沒有改變。不僅如此,談話的時間還輿日俱增。
休息時間和他人一起共進便當是初次體驗;放學後跟別人一起回家、順道吃個速食,這些全都是嶄新體驗。
那是……本以為此生無緣、早已放棄的青春扉頁們。
「小萌一直跟我講話……沒關係嗎?高中生活……只有一次喔?」
某天,兩人不經意地聊起一些事,寧寧音便將這句話脫口而出。她打心底默許自己可以講這種話了,並認為她們之間的小小關係足以讓她當面詢問這種事。
寧寧音說完後覺得羞窘不已。不應該問的,她開始後悔。
「咦?這話怎麼說?」
然而,萌由里只是愣愣地回問,看起來並沒有感到不快。
寧寧音一時之間語塞。雖然她很想問「跟我聊天一點也不快樂吧?」但若真是如此,對方一開始就不會找自己講話才對;改問「不交其他朋友沒關係嗎?」感覺又像在責備對方,到最後,她已經搞不清楚自己想講什麼了。
「之後不會、後悔……嗎?不會變成、亟欲甩去的……污點?」
——結果就是單刀直入地問了。
「你是說黑歷史?」
「黑……歷史?」
這個單字從來沒聽過,寧寧音不自覺反問。
「咦?就是,出自小、小說之類的,你沒有看過這個詞嗎?」
萌由里態度閃爍地說了。
「沒有。不知……道。」
「啊哈哈哈,原來是這樣。簡單來說,跟『亟欲甩掉的過去』是同個意思就是了。」
「小萌你、知道、好多辭彙……呢。」
「也沒有很多啦,只知道那幾……啊!」
不知為何,萌由里慌慌張張地搗住自己的嘴。她有時會像這樣,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舉動。
「寧寧音才是,你知道很多艱澀的字對吧。有看小說的人果然不一樣,我是這麼認為的喲。」
這句話讓寧寧音有點受傷。倘若說她的人不是萌由里,自己會更受傷吧。
「大家都知道的東西、我卻不知……道。不過,我知道的東西,大家也不、知道。大概、只是這樣而已……吧?」
「我懂!我真的懂!」萌由里看起來很興奮,她用力握住寧寧音的手,「說到常識,其實每個人懂的都不一樣。雖然是這樣,有人發現別人不懂自己知道的東西,就馬上把人家當白痴看,很奇怪吧?還有,就算知道對方比自己還懂,也要裝出『那又怎樣?』的嘴臉,然後『哼——』……」
是不是有過什麼不好的圓憶啊,邊泛著苦笑,寧寧音不斷傾聽萌由里述說。
這個時候她總算釋懷了,對方會用這種態度對待自己,其實是出於既單純又非常罕見的理由——純粹是因為兩人很合得來。
「只要是我辦得到的、我都願意……做。」
寧寧音下定決心後答道。不管對方提出什麼樣的要求,就算會不安得不得了,她還是要盡全力接下。雖然自己是個派不上任何用場的人,但至少要成為萌由里的助力。
萌由里回問「真的嗎?」寧寧音輕輕地點了下頭——
「就是呢,我想借一下你的背。然後緊緊的、像平常那樣抱住。之後,你可以背對著我站起來嗎?還有,除非我喊停,否則你都不能轉頭喔。」
寧寧音頓時鬆懈下來,同時,她也慶幸對方沒有出難題。這是女孩子間的親密舉動,萌由里會從後頭抱過來,至今已經發生過許多次了。
對萌由里來說,她抱起來似乎大小剛好,「這種觸感讓我好著迷呢。真想直接把你打包回家。」對方還曾經有過這種微曖昧發言。
一直以來都很出其不意,像現在這樣正式拜託自己,她的心情反而尷尬。
寧寧音正想回答「嗯,沒問題。」時,遠方傳來混亂嘈雜的腳步聲。
她嚇了一跳,眼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透過圖書館玻璃窗,可以看到通往教學大樓的渡廊。三名學生正在上頭跑著。
「源本靜也!站住!」
遠方隱約傳來婦設樂操的叫聲。
***
斗和拿不定主意行動的原因有二。
第一是源本持續奔逃,斗和想提醒他逃過去那邊或許會遇到問話魔。
第二是操和源本的關係。他稍稍感覺得出操不大喜歡源本,但應該能冷靜下來談談。所以斗和才會進退兩難。
若從源本口裡吐出的是最壞結果,說老實話,他無法預測操會做何反應。搞不好會當場自殺。
綜上所述,姑且不論各種可能性,上上策就是支開操再向源本打聽。在這種時間點遇上源本,著實是件意料之外的事。
而且源本根本沒停就跑了。操似乎早就料到這點,第一時間馬上追出去。
斗和當場被人拋下。接著立刻過去追趕兩人。
後續發展讓他在心裡直呼不妙。
源本下樓後往管理大樓逃去。對剛從教職員室逃出的斗和等人而言,無疑是在開倒車。
「源本靜也!給我站住!」
斗和追上扯開嗓門的操,一把抓住她的手。
「放開我!那傢伙還在前面!」
「我知道。你先冷靜下來!」斗和簡短地喝道,接著朝源本叫喊,「源本!別過去。那裡有怪物!」
源本頓時停下腳步。他回過頭,似乎在確認話中可信度,一雙眼銳利地看向斗和。斗和則暫時鬆了一口氣。
然而才一個不注意,操就藉機甩脫箝制並跨步奔離。
眼看如此,源本的表情立刻刷上一層怒氣。
斗和不懂易怒的人在想些什麼,印象中他們動不動就生氣,就算之後追問原因,多半理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像現在這種時候,他倒是猜得出對方那副表情等於「為了騙我停下,居然敢扯謊。」
源本又跑了,他停在管理大樓二樓的校長室前,從口袋裡摸出鑰匙並開門進入。
操以些微之差來到校長室前、企圖轉動門把開殷,但門似乎鎖上了,怎麼轉都轉不開。
「快開門!告訴我卓二在哪!」
她一面叫喊,一面狂敲門板。但可能是為了防盜,又或許是想打造出厚重感,總而言之,過於厚實堅固的烤漆門是一動也不動。
這時斗和終於追過來了,他確認校長室的門,看樣子確實上鎖了沒錯。
「快開門!源本靜也!」
「源本,拜託你。把門打開!我們只是想跟你問點事。」
兩人努力喊話,但門絲毫沒有敞開的跡象。姑且不論這點,敲的是這麼厚的門,聲音能不能傳進去都還是個未知數。
「怎麼了?」
斗和看向聲音出處,萌由里和寧寧音正好朝這裡趕來。他眼前一暗。
「你們怎麼在這……快逃啊!」
出口的聲音不自覺嚴厲起來。這樣一來就失去讓她們先逃的意義了。
「抱歉,剛才去圖書館了。寧寧音也一起……」
萌由里說話時帶著歉意,後頭的寧寧音閃過一抹吃驚。但當她注意到斗和的視線後,就一臉尷尬、亦似悲傷地低下頭去。
「話說回來,發生什麼事了?對方是源本同學對吧?五班的那個。難道是為了,我想想……噁心田同學?是嗎?」
她到現在還記不住卓二的全名,提到名字用疑問句。是說,原本叫錯的名字還是錯的。
「總之青葉你們快離開這裡,白色怪物就在上面。」
「是嗎?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了,可能早就穿過三樓渡廊去教學大樓了。」
萌由里的懷疑很合理。他只顧著追操他們,卻忽略了三樓渡廊。它可能已經跑去別棟了。
「赤峰,你覺得呢?」
根據萌由里的說法,他知道她並沒有確認渡廊。所以這次改問寧寧音看看。
但寧寧音只是擺出更吃驚的表情,而萌由里則越發不快地歪著嘴角。兩者的表情各代表什麼,斗和毫無頭緒。
「我、我覺得……小萌說得對。」
也就是說你沒看啊,斗和下了結論。目前不知道啪噠啪噠在什麼地方,與其叫她們逃離這裡,不如一起行動會更妥當。
「嘖。」
一記尖銳的彈舌聲竄入斗和耳里。
他轉頭一看,操正想跑開。斗和瞬間做出反應,伸手拉住她的背心下擺,手還來得及抓住簡直是奇蹟。
操就好像遇到色狼一樣,用力扯開斗和的手,一臉憤怒地瞪著他。
「校舍外讓我去。」
在她開口前,斗和就先講了。如果沒辦法從正門進去,就繞到後面破窗。斗和料想操可能會採取此行動。他可不能讓她幹這種危險的事。除此之外,這麼做還能背著操打聽卓二的遭遇。
「不行,到外面去太危險了,我不會讓你去的。」
「事情危險到不能假他人之手,所以我更不可能讓操學姊去!」
「就是因為不能假他人之手,我才要自己去。不能再因為卓二的事給你添麻煩了。」
「既然這樣就讓我去。要是操學姊去了,我會更頭痛。再說,宅二的事就等同我的事。」
操沉默不語。說是她接受了嘛,其實一方面在思考如何說服斗和。
同樣的,斗和覺得對話不會有結果。現在不該繞著得不出答案的事轉。話雖然此,他既不能放操出去,也不可能放棄卓二、拍拍屁股走人。要是硬衝出去的話,操搞不好會追上來。
「那、那個……」
正當氣氛緊懸不下時,寧寧音怯怯地開口了。
「我知道,你想說現在沒那個閒功夫悠哉考慮對吧?」
「咦?那個、不是……的。是門……的事。」
完全沒料到她接的是這句話,斗和詫異地看著寧寧音。自己剛才是下是略過什麼鋪陳了?但他實在抓不出半點頭緒。
操似乎也一樣,睜大鮮紅色眼眸注視著寧寧音。
「門怎麼了嗎?」
寧寧音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過了一會兒後、彷佛下定什麼決心似的,她抬起緊張不已的臉龐,抖著聲說道。
「或許可以、打開、也說不定……」
斗和等人呆呆地注視著她,寧寧音則向前邁進、用右手握住門把。她並沒有試著轉動,真的只是握住而已。表情相當認真,視線專注。
(她打算做什麼?)
斗和想著,腦中突然想起某段對話。沐浴在黃昏里的圖書館,那片空間只剩他們兩個,兩人之間曾有過可有可無、徒留悲哀的對話。就在那時,寧寧音道出自己的秘密。
(幹麼專挑這種時候——)
斗和在心裡吶喊。為了粉飾約人出來的理由,寧寧音很明顯是在胡說八道。他以為那件事已經就此打住。
現在的氣氛根本不適合撒那種亂七八糟的謊。讓人產生不實期待,別說是失望了,可能還會挑起操的憤怒。不過——
(……怎麼了?)
斗和注意到一件事。是寧寧音的薄桃色髮絲。如果不是他看錯的話,它們正發出淡淡的光。而且現在並沒有風吹拂,卻好像由下往上飄一樣,毛髮前端微微擺動著。不,不單是頭髮而已。薄桃色光芒包覆住她身上每一個角落。
下一瞬間,「嘎嚓」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
寧寧音吐了口氣,接著放開右手。
不會吧,斗和才要確認門把狀況,操就已經從旁伸手過來扭轉門把。
好像在作夢一樣,上了鎖、死活不動的厚重門板居然輕易開啟了。
「……這是真的嗎?」
能確實理解狀況的除卻本人,大概只剩斗和了吧。
聽到他的呢喃聲,寧寧音露出一副羞恥的樣子,她深深地點了下頭。
「你們這些白痴在搞屁啊!」
校長室里傳出源本的高分貝怒吼。寧寧音嚇了一跳,就像字裡行間形容的那樣,整個人嚇到跳起來。
「別管那個了,卓二在哪?回答我,源本靜也!」
「不知道啦!可惡,居然把門弄壞了,你們要怎麼善後!說啊!」
「源本,拜託了。你跟宅二最後在哪分開的,告訴我們吧。」
斗和也跟著拜託道。雖然最理想的情況是只有自己聽到結果,但事情已經演變至此,別無他法。不幸中的大幸,操在房裡而他站門前。要是有什麼突發狀況,他還能阻止操。再者卓二究竟怎麼了,斗和也想儘快了解。
「不是說了嗎,不知道啦。別小看我,你們這群雜碎!」
「雜碎的是你吧。還是該叫你牙籤男?是不是腦容量不夠,記憶力等於零啊?卓二到底在哪,我問你啊!」
兩人唇槍舌劍。源本額際開始爆出青筋。一個人要是容易發飆,臉部血管是否也比常人粗呢?
源本不發一語,氣勢逼人地走近。
察知危險的斗和原本想挺身而出,但操發現他的意圖後用左手按住,制止了斗和的行動。
源本怒氣騰騰地站在操面前,臉逼近到都快撞上對方額頭了。
「吶,喂,看這。你以為自己是女的,老
子就不會動手嗎?啊?」
聲音很低、很沉,怒氣蓄勢待發,醞釀著隨時都會爆發的危險氛圍。
「你以為光憑這點威脅,我就會放棄追問卓二的事嗎?」
操的聲音異常堅定。明明危機就在眼前,從她身上卻感受不到一絲動搖。
剎那間,源本動了。
沒有片刻猶豫,他抬起膝蓋踢進操的腹部。操倒向前方,側臉猛吃上一拳;被打飛後撞上鑲皮客椅,和椅子一起翻倒在地上。
「源本!你這傢伙!」
發出咆叫的人是斗和。全身血液好像沸騰起來了,身體陣陣發熱。他要狠狠揍這傢伙一頓,激烈的衝動在驅使著自己。
但源本先發制人,他猛衝過來。似乎早已預料到慌忙迴避的斗和會採取什麼行動,源本靈敏旋身,賞對方腹部一記迴旋踢。斗和及時用左手格擋,但對方攻勢比想像中要重,腳步踉蹌了兩、三下。源本則趁機開溜。這恐怕才是他的目的。
「操學姊拜託你們了!」
飛快說完,斗和跑出去追源本。但距離早已拉開。雖然不至於追不上,但他必須避免胡沖亂竄後遇上怪物。
「源本!你只剩一張嘴嘛!居然嚇到開溜?背影看起來跟發抖的女人根本沒兩樣!」
他拿這句話當賭注。沉不住氣的傢伙最討厭被別人當白痴看待。根據當時狀況,甚至會把面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自己的人生還要重要。他推測源本屬於該類人種。
「——你說什麼!!」
效果超乎預期。跑到走廊邊緣、在渡廊口交界處那,源本停下腳步。他的模樣已經超越憤怒,殺意持續滲出。
「混帳,知道自己會有什麼下場吧?」
「彼此彼此,居然對操學姊出手,別以為我會輕易放過你。」
源本的殺意快把周圍空氣烤焦了。彷佛吸了還會灼傷肺部,斗和謹慎地換氣。
心情莫名沉穩。不,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手心也在出汗。他對殺意的警覺絕對沒有降低。儘管如此,腦袋卻有種冷靜的感覺。
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對方越激昂,自己就越冷靜。
朝這裡投來殺人目光之餘,源本默不作聲地走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那目光除了能讓對手退縮,還可以為攻擊布局。只要對手稍一閃神,他可能就會瞬間祭出猛攻。一部分是為了牽制,斗和緊緊回瞪。
源本的身高及體格都跟斗和差不多,比起疑似生活型態不健康的他,斗和的身體更加結實。
源本毫不猶豫地逼近,他的身體微微向左。若是不仔細看,絕對無法察知這麼細微的差別。這是步伐改變的證據。
(——要來了。)
瞄準做好心理準備的斗和,源本擊出右鉤拳。第一擊就是重炮。然而,這攻擊選項應該沒錯。彼此都是由靜轉動,反應上肯定會慢半拍,源本打起架來駕輕就熟,右鉤拳比想像中快又兇狠。
伴隨著大力衝擊,頭部一陣晃動。
當他發現時已絰跌坐在地上了。脖子痛得像落枕一樣,頰上的痛開始轉為熱辣。某種黏稠的獨特觸感在嘴裡散開,八成是血。
沒有想像中疼痛,搖晃頭部的衝擊更令他吃驚。人可能死於毆傷,他重新體認到這點。
「混蛋,這算什麼!」
斗和坐在地上,確認遭毆的臉頰狀況,源本則衝著他大吼。
他發現了嗎,挺厲害的。斗和一副事不關己地佩服起對方來。
「你故意不閃的吧!在打什麼主意,說啊!別小看我!」
「……我並沒有小看你。」
斗和一面起身、一面用手背擦拭嘴角。手背上拖出一條類似飛機氣流的血痕。看樣子果然咬到嘴了,他想著。
「我第一次認真跟人打架。不管是為了操學姊,還是為了宅二,我都不能輸。所以我會盡全力一決勝負。賭上我所擁有的一切。抱歉了,我沒辦法手下留情。只要稍有猶豫,攻勢就會減弱,會局限我的幹勁。先出手就會有所保留,自己沒挨打,單方面毆打對手是不會產生幹勁的,所以我必須先讓你揍——剛開始是單方面挨打沒錯,但接下來我會毫不留情!」
「你這副德行就是在小看我!」
帶著咆哮,右鉤拳再次襲擊過來,但斗和的動作卻比他更快。他以最小限度的動作蓄力踩地,朝源本臉龐爆出一記毫無預警的左拳。
趁對方因衝擊而仰過去的瞬間,他將全身重量灌到左腳上,射出有如炮擊般結實的右拳。右直拳正中顏面,源本遭人痛快擊飛。
跌到地上的源本立即撐起上半身,青筋爆得更誇張,一臉憤怒地回瞪。
「對吧?我並沒有小看你吧?」
「叫屁,明明是個沒打過架的嫩貨!」
這次換源本倒在地上擦嘴角叫囂。
「勸你別小看沒打過架的嫩貨。那是至今為止保留的實力,這一拳可不輕。」
源本起身並擺出架勢。他彎曲身體,雙手高舉到臉前面。活脫脫的搏擊態勢。
反觀斗和,他雙手架在胸前,並沒有什麼特殊用意。雖然師父曾經教過他一些類似打架技巧的東西,但他可沒受過正規武術訓練,所以架勢擺得隨興。
「如果我贏了,你要告訴我宅二的下落。」
「很帶種嘛,小子!老子一定要宰了你!」
源本剛起身就突擊,這記猛衝毫不留情,他祭出迅捷的雙連擊。對斗和的偷襲已經做好警戒,所以這次動作沒有半點破綻。
斗和向後退開,閃過攻擊。但對方就像綁著一條看不見的鎖鏈,瞬間拉回、縮短距離。這次打過來的是一記銳利右直拳。
斗和快速移動腳步,運用身體巧勁政變軸心、避開拳頭。他趁機旋往源本側面。現在攻擊正是時候。
接著,斗和感覺到有東西自左側橫向襲來,他憑直覺低頭。空氣在剎那間撕裂,源本的迴旋踢掃過頭頂。
兩人擺開距離、重新對峙,斗和頓時明了一切。對手一開始的架勢讓自己只注意到拳頭,他怎麼會漏了踢擊。那姿勢也能使出踢拳。
「可惡!躲屁啊!」
源本不屑地飆罵,這次換斗和進攻了。源本的動作很迅速、不存在猶豫。一味接招只有不利。
他以右直拳直搗對手顏面。但源本輕鬆閃過,還回了記刺拳。臉部受到尖銳衝擊,斗和不自覺闔眼,下一瞬間,他感覺衣服被拉過、身體向前傾倒。
(——糟了!)
他本能地伸手防禦腹部。瞄準那裡後,源本送出猛力膝擊。
「哇。」
眼見攻擊無效,源本嘖了聲。這正是一時鬆懈的證據。
斗和沒有放過那瞬間。他猛力踏出一步,算準約略位置後埋頭衝撞。悶鈍的聲響傳來,比想像中還要柔軟的觸感擴散至頭部。
「咕啊!」
源本按住鼻頭翻仰,斗和凝聚渾身力量朝他腹部直踹。源本被彈飛,肉背結結實實撞上走廊牆面。
斗和看準時機,打算一口氣決勝負。賞對方飛膝的同時順勢縮短距離,灌注所有力量毆進對手臉部。一拳、兩拳。
因為不想錯失良機,手可能用上了過多力道。他知道自己不擅長收放,感覺手頭威力並沒有完全釋出。
(——冷靜點。)
斗和朝自己喊話,就像早已抓准那瞬間,源本的手橫掃過來。斗和馬上以左手格擋,刺痛感頓時迸裂開來。
他吃驚地拉開距離,這才發現源本右手握著某樣東西。
是閃著啞芒的白色利刃。一把刃長約十公分左右的短刀。
感覺得到遠處氣氛跟著陷入緊張。恐怕是操等人。她們一直在走廊中處靜觀戰況。
「你死定了……我要把你砍爛!判你這臭小子死刑!」
源本爆出憤怒的咆吼,具殺傷力的刀刃胡亂劈砍過來。
不可思議地,斗和感受不到恐懼。因為他想起師父的話。
『斗和,某天你可能會遇上持刀對手,那時必須注意三個重點。第一,對刀的恐懼無需太過。和視覺印象有所不同,刀並沒有那麼大的殺傷力。只要沒有傷及要害,就不會致死。第二是拿出覺悟。決定參戰就要有受傷的覺悟、有疼痛的覺悟。必須做好犧牲某些東西的心理準備。少了覺悟就會產生迷惘。人一旦迷惘,勝算在握的戰鬥也會落敗。最後一點,拿刀的人不能沒有刀。越弱的人越渴望強大力量,進而沉溺其中。得到優於自身力量的人,必定會招致毀滅,會暴露出他的致命弱點。』
正如師父所說,源本的動作本來毫無破綻,如今卻失去縝密度。正如他所表現出的憤怒情感,手裡狂揮的刀一碰就會受傷。但也僅止於此。
緊握的刀柄、無情揮舞的刀刃,這些
都表示他不好惹,能有效嚇阻其他人。
但對斗和卻不然。
他配合揮出的每一刀挪動身體,並從側邊抓住源本的手。沒有半點猶豫、行事泰然自若。
——因為他已經覺悟了。
受傷成為前提,就算被切下手指也無所謂,手動彈不得都沒關係。師父的話總是很正確。所以他才能坦然地抓住源本的手。
「怎……!」
無視驚愕不已的源本,斗和將擒獲的手連同刀一起捅進公布欄。
就在他掰起源本的手時,順便賞對方跨下一腳。算好能將他打飛的時機,用盡全力將右拳直直打進對手臉肉里。衝擊瞬間,拳頭帶來的反作用力竄遍全身。堪稱致勝一擊。
源本呈螺旋狀飛得老遠,身體撞上通往教室大樓的走廊,呈大字形倒地。他的胸部劇烈起伏,伴隨著幾聲咳嗽。
「——我贏了。」
斗和移到正好能俯瞰源本的位置,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按照約定,你必須告訴我宅二的事。最後跟宅二在哪分開的?」
「也是。雖然超不爽,但好像是我輸了……」
過了一會兒,源本撐起上半身並答道。但在最後,他突然扯嘴一笑,補上這句話。
「說是這樣說,等一下會死的可是你這傢伙!真可惜啊,『萬人迷』先生!」
這瞬間,斗和尚不清楚話里含意。失去刀的源本難道還有其他起死回生之策嗎,他訝異著。
「斗和同學!」
遠處,操近乎慘叫地喊道。
腦子裡有某部分確實很想釐清。但或許是他害怕面對事實,進而頑固地探詢其他可能性也說不定。
斗和慢慢將頭轉向源本視線所在、近右後方階梯處。
最糟糕的事實就在那——
幾乎覆蓋掉整座台階,雪白、無機質的軀體就坐落在那。
是啪噠啪噠。
它近在咫尺。
或許是自己過於投入戰事,又或許是它神不知鬼不覺靠近。
不,情況已經如此,再多的問答也是徒勞。總而言之,斗和就是沒注意到啪噠啪噠接近。
只有一點能憑經驗法則斷定。
自己已經落入它的射程範圍內。無論如何都逃離不了、絕對的死亡距離。
斗和一陣絕望,眼前被黑暗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