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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放學後的struggle 第三章 那黑欉 傾吐劇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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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峰————!快逃————!」

斗和找到寧寧音了,情況十萬火急。就算寧寧音立刻起身逃走,一切還是回天乏術。腦中的理性確實知道這點。

但斗和拚命否定現實,他繼續喊著。

「赤峰——!」

斗和的叫聲幫不上任何忙,有四隻手的白色怪物——啪噠啪噠和寧寧音接觸了。

不,不對。

接觸的只有座標。

啪噠啪噠前面的手繞開寧寧音,後面的手也跟著繞過。彷佛沒有察覺到寧寧音似的,它直接通過她的上方,襲向跑在前頭的男學生。

石膏色的白手抓住男學生的腳。他發現自己被抓,叫得更加慘烈並使勁擺脫,但完全派不上用場。啪噠啪噠的手文風不動。

它並沒有馬上進行動作,而是專心的、像在確認什麼東西一樣,就抓著腳的姿勢定格。

——該去救人嗎?

瞬間,斗和的思考出現分歧。若當場喪命,他會宣告放棄。話說回來,啪噠啪噠為什麼一直停在那呢?

啪噠啪噠比人還要巨大許多,但看過貓蜘蛛後,只覺得小巫見大巫。體型和人類有幾分神似,可能是這種視覺感受加速了他的想法。啪噠啪噠的手,如果拿那邊的滅火器敲,或許會折斷也說不定。

「不行,斗和同學。別管寧寧音了!」

萌由里語氣犀利,斗和瞬間還會意不過來。他想救的是男學生,不是寧寧音。

接著斗和看向寧寧音,頓時間毛骨悚然o

自己到底在打什麼主意,認知上出了多大的差錯啊。

寧寧音正處在啪噠啪噠與斗和中間。她本來以為自己會死掉,這下卻無法理解為什麼得救,表情相當困惑。

萌由里剛才說了——到那裡去非常危險。

這是理所當然的感性發言。

就算看起來比貓蜘蛛弱好了,白色怪物還是比人類強上數截。照理說,應該害怕去接近它才對。剛才那瞬間,他怎麼會以為救得了人。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斗和的思考被迫中斷,因為男學生發出一陣慘叫。

猛一看,他的身體飛到空中去。啪噠啪噠用力揮高手臂。男學生撞上天花板,發出一記悶哼——不過,真正的恐怖現在才要開始。

啪噠啪噠抓著男學生,用力砸進地面。男學生喉嚨里發出青蛙被打爛的叫聲。又一次,它甩高男學生並砸向地面。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就像對感觸樂在其中一樣,它砸得很起勁。

最後,男學生的手腳全部凹折,骨頭及內臟自身體各處爆出,身體不住痙攣,啪噠啪噠放開他,粉色管狀物自頸部斷面的中心點伸出。

竄出的東西很像線蟲,那玩意往男學生的耳朵里鑽去。一會兒後,某種軟軟的東西通過管子吸往上方。

「啊、啊啊。我、我的名字是、咖哩麵包。啊啊、將、啊、來要當期末考。啊、啊嘎嘎、Sorry——」

男學生臉上沾滿鼻涕和眼淚,嘴裡開始說些牛頭不對馬嘴的話,時不時就像想起什麼似的,身體大幅度痙攣。

這種殺害方式太過悽慘,斗和就連呼吸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著。但很快的,他意識到這樣下去寧寧音也會遭受相同命運。

「赤峰,快過來這邊!」

聽到斗和的聲音,寧寧音慘白著臉,似乎也注意到現況了。她緊咬著唇,拚了命起身,無奈腳就是使不上力,只好開始用爬的。

看樣子是嚇到腿軟了。

沒時間考慮了。斗和心一橫,看向身旁的萌由里。

「青葉,快趁現在逃走,走那邊的樓梯去教職員室……不,看狀況逃遠點。要小心窗外,貓蜘蛛隨時都會來襲。」

「……什麼意思?」

萌由里皺起眉頭,堇色雙眸搖盪著不滿。

「我要去救赤峰,要是發生什麼萬一,我沒自信能繼續保護萌由里。不,應該說完全不可能。所以你先逃吧,我跟赤峰一起走這邊。」

說著,他抬手指向通往教學大樓的渡廊。

「不,怎麼這樣,為什麼只有我——」

萌由里完全沒有動身逃脫的跡象。大概是心裡有太多東西糾結,眼下斗和只希望她乖乖答應。畢竟這是最妥當的方式了。

「拜託你,青葉,冷靜下來想想。要是有什麼萬一,兵分兩路比較容易逃脫。」

「斗和同學才要冷靜點!救寧寧音是不可能的事,是自殺行為,我們快離開這裡吧?」

這席話著實帶給斗和不小衝擊。

的確,在這種情況下救寧寧音或許真的等同自殺行為,這個論調非常正確。但身為好友的萌由里居然說出「丟下寧寧音吧」,他可是連作夢也沒想到。斗和感覺到她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開始產生動搖。

「我要去救她,青葉你別過來。」

丟下一句簡短的話,斗和跑向寧寧音。他不否認有一半是出於賭氣。然而,不單單只是這樣而已,不能失去寧寧音、彷佛預感般的東西在驅使著他。

啪噠啪噠還在進食,沒有立即動作的跡象。他知道這樣很危險,但現在放棄還太早。

斗和來到寧寧音身旁,手繞到她的肩膀及膝蓋下方,以公主抱的形式抱起她。寧寧音既嬌小又纖細,抱起來並不會很辛苦。

雖然他知道用背的能輕鬆不少,但他無法這麼做。斗和背上還留著某樣東西,對方含著憎恨表情死去,那名女學生的怨氣仍重壓在自己身上。

斗和轉頭搜尋萌由里,她早已不見蹤影。看樣子已經照自己的叮囑逃往樓上去了。松下一口氣,他將視線轉回正面的啪噠啪噠身上。

就在那時——他的呼吸停擺。

吸食男學生腦漿的長管不知去向。

啪噠啪噠神不知鬼不覺地結束用餐。

話雖如此,白色怪物並沒有任何動靜。看起來像在思考什麼事,牢牢地定在那裡。

斗和緩緩後退。一步、兩步……邊盯著對手看、慢慢退開,這種方法可以有效逃離多數掠食者的魔爪。

啪噠啪噠仍舊固定在原地。

步伐繼續,斗和又向後挪去。懷裡的寧寧音瑟瑟發抖。

啪噠啪噠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就像在偵查的蟑螂一樣,連點小動作都沒有。

臉繼續朝著啪噠啪噠,斗和腳下速度越來越快。距離拉得越遠,踩在地上的步伐節奏就更加短促。

就這樣,通往教學大樓的渡廊終於近在眼前,但事情來得突然,啪噠啪噠動了。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它發出激烈聲響,一股腦逼近斗和他們。

沒有轉向,筆直地沖向這裡。

沒錯,啪噠啪噠連方向都沒變換。剛才還當尾巴的肉體已經變成前首。就像電車一樣,沒有前後概念。

「唔——」

這樣一來,邊警戒邊退根本就沒用。斗和靈巧地轉身,全力奔逃起來。右腳蹬著地面轉換方向,他跑向跟樓梯反方向的渡廊。

啪噠啪噠緊追在後。

方向突然改變,直衝而來的啪噠啪噠與他水平交會。

似乎沒辦法緊急煞車,啪噠啪噠衝過頭停住,接著跟剛才一樣,它忽然定格在原地。

(——逃過了嗎?)

淡淡的期待撓過胸口。

然而,就在斗和看到某樣東西後,血色盡數從身上退去。有人站在上樓階梯那,是萌由里。還以為她已經逃走了,居然在那。

從這個位置剛好看不見臉。不,就算看得到表情好了,他還是不能理解對方在想些什麼。萌由里的行為更加與自殺無異。斗和有種遭人背叛的感覺。

跑得越遠,天花板就遮掩越多,映在眼裡的身姿越來越短。有種被拒絕的感覺,真實的她越來越難以看清。

「青葉!你在幹麼!快逃!」

斗和用盡力氣嘶吼。

但萌由里卻沒有移動半步。

啪噠、啪噠、啪噠。

啪噠啪噠慢慢移動起來。方向跟剛才相反。倒回衝過頭的部分,它朝斗和及寧寧音的方向靠近。這次也不例外,沒有變換身體方向,只是將行進方向顛倒過來。像在摸索一樣,一步一步、慎重其事地動著手腕。

「可惡!這邊,過來這邊,怪物!」

斗和很後侮跟萌由里分開。事情演變至此,一起逃該有多好,為什麼要叫她分頭行動呢。

「斗和同學,對不……起。如果我死掉就好了……」

懷中的少女正在哭泣。

一不小心就會忘記這股重量,裡頭還有灼熱的生命在鼓動。一定要保護好寧寧音才行。他想道。

必須切換思考模式。現在自己能保護的是寧寧音。因此,非得將全副精神貫注在這上面不可。

然而他最蒂望的是——啪噠啪噠不要注意到萌由里,就這樣略過她。

無論如何都希望它衝著這來,斗和做出愚蠢的祈禱。

寧寧音和萌由里兩人只能選擇其一。

這道難題以全然不同的形式,帶著全然不同的意義,再次出現在斗和面前。但事與願違,斗和懷裡抱的是寧寧音。

他並不討厭她,對方是進高中後認識的要好友人,儘管得賭上性命,他還是願意保護她。

但這件事並不等同犧牲萌由里。和戀愛不一樣,這不是單選題。

儘管如此,他還是沒辦法顧及。斗和的力量太薄弱了。

(這算什麼保護,只是在逃亡而已。)

自我譴責、懊悔與不甘,這些情緒搖撼著斗和的聲帶。

「青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事情只在眨眼間。啪噠啪噠頓時以兇猛之勢沖向斗和。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輕快的聲響令焦躁感更盛。兩者間本來有段距離,此時正慢慢削減下來。

灼熱的刺激在腦內迸竄。萌由里雖然得救了,卻讓斗和他們陷入危機。

——至少出現彼此都能得救的可能性。斗和拚命奔跑,絕不能在這裡遭逮。

然而,斗和消耗掉的體力超乎自己預期。全程幾乎都用跑的,而且還是第二次抱女孩子跑,腳變得相當沉重,彷佛不是自己的。

那些啪噠啪噠聲很刺耳,斗和明白它正在靠近。再這樣下去,他們會跟男學生一樣遭怪物吸食腦漿,留下難看的臉和意義不明的句子,最後喪命。

(難道一點辦法也沒有嗎,從怪物手裡逃出的方法——)

沿著渡廊抵達教學大樓,斗和一腳踩住上樓階梯。

突然有個東西落到眼前,是黑影。

「咿、曦咿咿咿咿咿咿!」

一名男學生橫衝直撞地下樓。

斗和快速扭身,和他交錯而過。完全來不及阻止他。男學生邊發出慘叫,邊朝斗和他們剛才來的方向直衝過去,嘴裡發出更加悽厲的慘叫聲。

「可惡。」

斗和小聲啐道。

不動聲色地放他過去,簡直就跟見死不救沒兩樣。然而就在當下,他也理解到這是幫助活命、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眼前是血淋淋的卡涅亞德斯船板(注3)翻版。不犧牲他人,自己就無法殘存。突如其來地,斗和墜進『冷血方程式』的世界裡。

人從小開始就在培養社會道德觀,此刻卻感覺得到它慢慢剝落。吊在厭性和理性間的秤錘正大幅度搖晃。

他知道什麼東西應該擺在首位。是珍視之人的性命。

為人命註解優先順序,斗和知道這樣不對。他更能理解人們對此心照不宣、默默進行,不能在公眾面前主張的理由是什麼。

但現在是非常時期,為人命判斷先後是活下去的必要行為。正因為有左右之分(Laterality)(注4),人腦在非常時刻才不至於陷入混亂,能快速做出對應。

排列先後順序在理清各種可能性、掌握處理效率上扮演著重要角色。

『聽好了,斗和。決定優先權時有幾點要注意,一不能迷惘;二不能害怕。特別是你命懸一線,必須瞬間做出殘忍而冷酷的抉擇時。否則,你可能會失去一切。人命及人的感覺都是平等的,但人際關係卻不是。將某人排在第一順位,這麼做絕對不是件可恥、令人髮指的事。有監於此,斗和。緊要關頭要拿出割捨的勇氣。在不遠的將來,你一定會碰上——』

注3古希臘學者卡涅亞德斯所構思的人性實驗。由兩個溺水者搶一塊救生板,板只能載重一人。溺水者A為了得救將溺水者B推下水,最後獲判無罪,旨在探討正當防衛課題。

注4生物個體左右對稱器官之一優於他方的現象,特指大腦左右半球機能有著不對稱性。

沒錯,師父的話總是很正確。

這個判斷雖然殘酷,卻是必要的。自己心目中的優先順位早已決定好了。就算會遭人撻伐,他仍要無所畏懼。

斗和帶著清明的思路,再次奔跑起來。他衝上樓,離開樓梯間。那裡有條直線延伸的渡廊,該路段通往特別教學大樓二樓。

要繼續上到三樓嗎?還是往特別教學大樓移動呢?斗和毫不猶豫地選了後者。三樓有不久前道別的萌由里在。他不能把啪噠啪噠引過去那邊。

「嗚、嗚嗚……救、命……」

才剛抵達特別教學大樓而已,細細的女性嗓音就飄了過來。

出於直覺反應,斗和停下腳步。

這裡是特別教學大樓二樓,最東邊有個開在里側的小賣部。入口處站了兩名女學生。

其中一人背對著頹坐在地,抱著另一名女學生的上半身,從背影看來好像在哭泣,身體斷斷續續抖動著。懷抱中的女學生被前面那位擋住、看不真切,但似乎受了很嚴重的傷。剛才斗和聽到的聲音恐怕來自這名傷者吧。

無法判別她是遭貓蜘蛛襲擊後苟延殘喘,或是遭啪噠啪噠襲擊、未吸食腦漿。無論如何,地上那灘血泊都在暗示她將墜入絕望。

斗和的視線落在懷裡的寧寧音身上。

「我已經沒事……了。應該、可以……自己站。」

「別太勉強自己。」

斗和慢慢將寧寧音放到地上。期間不忘支撐她的肩膀,以防重心不穩。

「謝、謝謝……你。」

寧寧音紅著臉,身體朝旁邊退開。懷中突然少了些什麼,她的溫度、牛奶般的香氣正在飄遠。離去時,柔軟的薄桃色髮絲正好拂過斗和下巴。

斗和瞥向渡廊另一端。啪噠啪噠已經不見了,但也有可能馬上發生變故,那隻白色怪物隨時都會追來。時間已經不夠了。

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只能救一個。

根據情況必須見死不救,這點覺悟更是在不久前就瞭然於心。

話雖如此,在眼前這種沒怪物的情況下依然漠視他人,總覺得有些不妥。切割得那麼乾淨俐落,這是不對的。

受傷的女學生或許已經回天乏術了,但地上還坐著另一名女學生,至少應該勸她逃走。

「請問——」

話才剛出口,斗和就發覺情況有異。

眼前的女學生——抖著過分魁梧的肩膀,穿著從未見過的制服。不是葦原第二高中的制服,而是紛色水手服。

最引人注目的是體型。這樣講或許很失禮,但上下半身的比例實在很不協調。腰部以上壯得像猩猩,下半身卻像另外掛上去的小東西。粗糙的頭髮歪七扭八,制服破破爛爛,除此之外還很污濁。

穿著紺色水手服的女學生大力晃動頭部。

「啊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一時間,被抱住的女學生大幅度弓身,過沒多久又完全靜止下來。

咕嚓咕嚓咕嚓——

那是在咀嚼某種東西的聲音。以現況而言有些弔詭,卻又明確指出真相。

身體突然一緊,有人在拉斗和的制服。是寧寧音。她鐵青著臉,人依偎在斗和腰側,看樣子也察覺到異樣了。

最後,吞咽物體的聲音響起。下一刻,對方慢慢起身。剛才還抱在手裡的女學生被它扔開。

「一個人嗎?」

那傢伙轉過來。表皮穢綠、樣貌粗短。眼睛被頭髮蓋住,看不清楚,裂到耳朵的嘴宛如一張蛙口。染著紅色鮮血的嘴角探出銳利牙齒,模樣酷似鯊魚。

只消一眼即可斷定——這傢伙不是人類。

除非觀者重度愚笨,否則不可能看過這樣的正面還誤判是人。

「赤峰,我們要逃了!」

斗和推著寧寧音的肩膀展開逃亡。他的膝蓋在發顫,腳變重了,不聽使喚的程度超乎預期。體力已經消耗掉許多,要抱寧寧音跑第二趟恐怕是天方夜譚。

寧寧音身如其表,跑起來並不快,有立即被追上的風險。

該怎麼辦?斗和捫心自問。

看看那隻水手服怪物,身高跟丟在一旁的女孩子差不多;縱然長著利牙和大手,其餘卻與常人無異。或許能戰勝它也說不定,交戰是一個選擇。

斗和回頭張望。

問話魔追過來了。笑得樂不可支,就像跟母親玩你追我跑的稚兒。

「——咦?」

這時,斗和注意到一件事。

距離完全沒有縮減。

他現在正配合寧寧音的速度跑,但距離一直都沒有縮短,這就表示……它的跑速和寧寧音差不多,甚至不及。

仔細想

想,或許有合理解釋。就算對方再怎麼像怪物好了,腿那麼短,步伐當然不大,跑起來更不可能快。

或許能逃過,成功了就不需要冒風險戰鬥。

「啊。」

周圍忽然傳來一聲細弱悲鳴。

當他發現出聲者是跑在旁邊的寧寧音時,她已經跌倒了。

斗和慌忙停下腳步。走廊上倒著一具屍體,依毀損程度看來,大概是被問話魔捕食的。寧寧音就是被這具屍體絆倒。

「赤峰!」

斗和快跑過去,急忙扶起寧寧音。

「嗚嗯——!」

寧寧音發出怪聲,大量穢物自小口內嘔出。應該是忍耐力已經到達極限。親眼目睹那麼多人死亡,她的精神陷入緊繃,隨著摔倒頓時瓦解。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寧寧音都不可能立即起身。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問話魔正毫不費力地縮短距離,可以確定會被追上。

(——要交手嗎?)

喉嚨急速乾渴起來:心跳聲在耳際鼓譟。

這不是一般的打架,是廝殺。

被它抓住就沒戲唱了。目測怪物有雙兇殘壯碩的大手,憑人類之力必定無法擺脫。

得在受擒之前先發制人。撲過去攻擊它的胸窩。還有師父教的,用力踩地可以提升數倍威力。藉著這種震腳,擊出威力暴增的一拳,一舉打飛敵人。

但把握並非十成十,失敗就只能等死,稍有猶豫也會削弱技巧。

(我必須覺悟!)

斗和作勢起身,就在這時——

「斗和同學,別動!」

鋒利的聲音自背後傳來。斗和沒有回頭,他選擇照辦。

從他頭上刺出一根細長棒狀物。那東西正中間話魔的喉嚨,讓它「咕欸!」地哀叫,之後又將它頂飛到後頭去。

「沒事吧?來,赤峰也是。」

斗和迅速回頭,視線被柔軟的球狀物占滿。這超乎常人的尺寸相當眼熟。

他手忙腳亂地起身,開始確認對方長相。

一絲不苟的七三分黑髮、端整容貌配上嫩綠色眼鏡,紅色眼眸在鏡片底下閃動。一束黑欉昂然聳立,宛如希望的象徵,不屈不撓、直指天際。

「操學姊!」

自然而然地,斗和聲音里流露出喜悅之情。

「現在放心還太早,那傢伙會起來的。我個人是很期待有人拿那邊的滅火器加入戰局就是了。」

婦設樂操手持金屬拖把對準問話魔,臉上表情嚴肅。

「一個人嗎?」

問話魔邊摩娑喉嚨邊爬起,看樣子似乎有受傷。

「呱哈哈哈、呱哈哈哈。好痛、好痛。呱哈哈哈,哈哈哈!」

之後它突然發出奇怪的聲音,像在跳舞一樣,原地迴轉。

接著又突然定格,悄悄背過身、搖搖晃晃地離去。嘴裡似乎在碎碎念些什麼,不過聽不清楚。

最後,問話魔終於消失在左手邊的階梯里。究竟上去三樓、還是下到一樓,自此便不得而知。

「該不會逃走了?」

操自言自語道。

「不一定,都有可能吧。」

斗和答得模稜兩可。熊之類的肉食動物被人出其不意攻擊就會察覺危險,有時會逃走。對人類而言,逃走多半是認輸的表現,對掠食者卻不盡然。

捕食套用在人身上就好比吃飯一樣,安全進食為其目的,沒必要刻意涉險,因此,稍微遭遇到一點危險,它們就會馬上逃離。不喜集體行動、獨來獨往的掠食者更是如此,這是它們的生存智慧。

不過——

「與其說逃跑,不如說它已經吃飽了。才剛捕食完,肚子應該不是很餓吧。雖然完全不懂它們的思考模式……」

「是嗎。不管怎樣,我們確實得救了。」

操吁出一口氣,放下原本架在手裡的拖把。

「婦、婦設樂學姊……你、沒事……吧?」

寧寧音抖著聲問道。她問話的出發點是基於何種擔心,其實顯而易見。

操的制服上沾滿血汗,不,不單只有制服而已,四肢、臉,這些地方都沾了血痕。

斗和當下也注意到那些東西,但看不到傷痕,血明顯是從外側噴過來的,本人動作及聲音都沒有異常,所以他推測附著的血來自他人。

「啊啊,這個啊,沒問題啦,又不是我的血。」

「原來是、這……樣。」

寧寧音放下心中那塊大石。

然而,斗和卻對操滿身是血的事略感不安。在普通的行走狀態下,不可能弄成這樣。

「赤峰同學,我要去那邊的洗手間,你能不能陪我過去?」

操突然開口要求。廁所入口離這大約兩公尺遠。

寧寧音表情困惑,視線在斗和及操之間游移。大概不能理解操的意圖,正在苦惱吧。

性命危在旦夕的情況下,廁所反而帶來一種非現實感。但平心而論,正因處在非常時期,才必須計劃性解決生理需求,現在四周都沒有怪物,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我會站在入口,有什麼事可以馬上反應,放心吧。」

被斗和這麼一說,似乎沒有理由拒絕。寧寧音默默頷首。

她們兩人進到廁所里,接著立即傳出猛烈的水流聲。

「赤峰同學,你可以漱漱口,這樣會比較清爽。」

操的聲音從裡頭傳出。

原來如此,斗和想著。操為什麼要邀寧寧音去廁所,原來是這個打算。剛吐過的寧寧音口部污濁。即便現況如此,她還能想得那麼周到,斗和感到相當佩服。

進去還不到一分鐘,兩人就出來了。操雙手及臉上的血痕都洗得乾乾淨淨。

「斗和同學也是,不洗一洗嗎?」

「不用了,我沒關係。話說回來,剛才還有水呢,我一直認為停水了。」

「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操歪著頭,寧寧音也一樣,臉上寫滿不解。

待在圖書館的寧寧音當然不會知道,但看操也毫無頭緒,剛才那抹不安就更加篤定。當務之急要先傳達現況。

斗和開始說明,內容是學校四周及上空都被「看不見的牆」遮住,間接導致手機斷訊。

「尿來如此。如果真如斗和同學所說,學校被隱形圍牆包住的話,水電應該都會斷掉才是。」

「但水電還是照常運作。」

走廊上的螢光燈彷佛跟地上死屍處在不同世界裡,綻放著無垢的光芒。

「我記得自來水管線和電線都埋在地下。如果是這樣,看不見的牆應該沒有延伸到地底。牆和地面之間會不會有縫隙?」

「不清楚。這麼說來,這點還沒確認過。有些人想從西門逃走,但他們似乎也沒餘力去探究。」

邊說著,斗和的心情複雜起來。如果下方還有空隙的話,根本不會做出這些蠢事。就是篤定出不去了,才會主動留在怪物蔓延的校舍內。

「……那個、要是我說錯的話、對不……起。我記得自來水是、從屋頂上的水塔、出來的……所以……」

寧寧音用快要聽不見的聲音說明。葦原第三局中為了防範停水,似乎設有儲水構造。除非水塔的水淨空,否則都還有水可用。

「電力方面,可能也有儲備電源之類的。」

「這點我不是很清楚,應該由外部供電吧?電這種東西沒辦法儲藏不是嗎?」

「電本身確實沒辦法,但若改採充電形式,電能就能保存。因此,我猜儲備電源是使用電池或發電機等設備制生的。」

「先別管這些了,我們移動到別的地方去吧,一直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對話中止時,操正好有個提案。

「我想去教職員室看看。」

斗和說著,忽然想到萌由里的事。之前有叫她去教職員室,倘若一切都沒什麼大礙,她很可能還待在那裡。

某樣東西浮現在腦海里——是萌由里叫他丟下寧寧音時說的那句話。以及沒有從樓梯逃離、佇立在那的她。老實說,他很遺憾,萌由里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逐漸崩壞,斗和逐漸體會到真正的她並不是那個她。

「也對……那邊可能會有人在。」

操的聲音將斗和拉回現實。對了,現在不是想那種事的時候,這是生存之路上不必要的雜音。

『所謂的人類本性,只有在非常時期才能一覽無遺。』

他想起某人曾經說過的話。不是師父說的,是從書上看來的。但這也不是當前必須考慮的東西。

原本是熟悉的校園渡廊,此刻卻變貌為異端空間。

宛如廢棄醫院般,不祥的死亡氣息徘徊不去。

到處瀰漫著緊張的氣氛,每前進一步,沉重、不安的門扉就推開一扇,讓人喘不過氣,精神也跟著逐步耗弱。

走在後頭的寧寧音似乎也感同身受,她緊緊握住斗和的左手。斗和右手拿著操給他的拖把,雖然兩隻手都不得閒,但能讓寧寧音放心比較重要。

她背後跟著注意後方動向的操。操手上拿的是滅火器。三人排成一縱列,走在通往教學大樓的走廊上。

「操學姊,有件事想確認一下。」

斗和看著正前方,一面朝操搭話。

「什麼事?」

「宅二他……還在校舍里對吧?」

自從遇到操後就一直對這件事耿耿於懷,現在終於開口問了。

「——老實說,我不知道。」

操的語調沒有變化。

「當時還有點正事要辦,就忘記去確認手機了。我知道卓二最後待的地方是教室,但後來還想確認的時候,手機已經收不到訊號了,所以我不知道他現在的位置。我有確認過鞋櫃,鞋子還在那邊,不過,就目前狀況而言,光有一雙鞋並不能當做留在校舍的證明對吧。」

果然如此,斗和心想。

操的制服和手腳都沾滿血汗的理由就是這個。看到有屍體類似的,她鐵定會跑去確認是不是卓二。

只要想想操和卓二的關係——不對,依操的性格,她當然會這麼做。所謂確認手機,指的並不是看簡訊或來電,而是全球定位系統。操一直在即時追蹤卓二的位置。

「雖然我心裡大概有個底,但還是問問好了。你們有看見卓二嗎?」

寧寧音開始搖晃腦袋,晃動透過手傳導過來。

「我有看到。」

斗和筆直面對操,平靜地回答。

「……哪裡?」

「教室里,我當時也在那邊。後來,宅二跟源本他們一起出了教室,我還以為他要直接回去……」

「——這樣。」

「說到源本小組,你知道他們幾個嗎?」

「嗯,有點概念……該怎麼說,他們幾個滿顯眼的。」

「既然這樣,你知道宅二最近跟他們走得很近嗎?」

「知道。只要是卓二的事,沒有一樣不清楚的——不對,這樣講是在說謊。現在他到底在哪,我其實一點頭緒也沒有。」

音調都沒有改變,但斗和有發現到,操的嗓音在某瞬間聽起來很苦澀。

「操學姊,請你老實跟我說,那傢伙是不是又被人欺負了?」

「卓二是這麼說的?」

「沒有,他宣稱對方是朋友。」

「既然如此,他們就是朋友了。卓二也不是小孩子了,他能處理自己的危機。」

「我覺得他們幾個跟宅二茌個性上應該不合。」

聲音混進一些私人感情。操的回答讓他焦慮起來。

「是嗎?不良少年跟宅男,兩者在本質上算有雷同處,差別只在本身中二的是三次元還是二次元罷了。」

「可是——」

「他只是上高中後想扭轉形象吧,勉強自己去多交一點朋友。也罷,反正終究會失敗,變回泛泛之交吧。總而言之,斗和你就別擔心了。」

操說得斬釘截鐵,這樣一來斗和也不好再說什麼了。他本來就無權置喙。

比起斗和,操更了解卓二、更擔心卓二,做事情總是會先考量到他。斗和可以肯定,操絕對不會隱瞞對卓二不利的情報。

「莫非你連卓二的話都不相信?」

「這招太卑鄙了。好,我會相信宅二的話,也會相信操學姊的話。」

斗和親口承諾,並在心底告訴自己這樣才對。對朋友說的話應該要有十足信心。為什麼馬上就懷疑起卓二,擅自做出各種揣測呢?斗和對自己的行徑感到可恥。

校舍里有幾處視線範圍極度不佳的地方,其中最糟糕的便是——樓梯。

沒辦法將前方情形盡收眼底,距離也不長,突然撞上怪物的風險很高。在樓梯上移動時,他們必須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幸好,多虧有某樣設備存在,他們才可以判斷出視野不良的地方有無怪物。

——感應型照明設備。也就是偵測到動體才會亮燈的系統。

「走廊那邊沒有亮燈。」

斗和在進入教學大樓前停下步伐,確認起樓梯及走廊上的電燈。渡廊從特別教學大樓延伸出去,連接到教學大樓的平台處。

照目前情況看來,樓梯跟走廊上都沒有亮燈。是怪物不在的證據。但某些地方會成為盲點,包括教室和其他無感應裝置之處。僅管如此,一路上他都很謹慎觀察,那些地方似乎也沒有怪物出沒。

「好,我們走吧。」

斗和用緊張的聲音宣告。他伸出手,樓梯的電燈跟著亮起。萬一怪物在這個時候入侵樓梯,斗和他們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踏出步伐,心臟跟著大力鼓動。不安的感覺陰魂不散,持續糾纏著心臟。

(沒問題的。)

斗和幫自己打氣。只要有東西在動,電燈就會亮起來,所以前方不可能有怪物。

兢在那時,他發現自己好像漏了些什麼。某項事實還留在腦海角落。

——一個不會動的東西。

最近好像看過,某種持續靜止不動的生物。

雪白、宛如巨大石膏像的怪物。它會有一陣子毫無動作。

像在確認什麼似的、沒有任何風吹草動——

一想到這些細節,斗和從頭到腳就狂冒冷汗。

他失算得非常嚴重。若是前面有啪噠啪噠該怎麼辦,若是它一動也不動、就等在前方渡廊上的話——

握住拖把的手不自覺加重力道。就這麼根棍子,真的能起到效用嗎?

心臟明明跳得很劇烈,呼吸卻一直處於屏息狀態。

他左肩貼著牆面前進、腳緩步上樓。踏出一步又一步,視野也跟著推進。

咕嘟,喉頭響起吞咽聲。

這裡是三樓走廊,像在呼應斗和的不安,投射著微暗、搖盪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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