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放學後的struggle 第三章 那黑欉 傾吐劇毒(2/2)
這裡是三樓走廊,像在呼應斗和的不安,投射著微暗、搖盪的陰影。
沒有光就是安全的佐證,但壓覆而來的恐懼感卻不放過他。
和剛才一樣,斗和伸手欲引亮走廊電燈,不過他卻臨陣打消念頭。
從樓梯這邊看出去有教室牆壁擋著,無法窺見走廊全貌。若先以手點燈,之後才探頭的話,啪噠啪噠可能會對手產生反應並接近,然後他們會來不及應付。
綜上得出結論,先探頭張望一下比較保險。
斗和在上樓階梯的末端處止住身勢,將背靠到牆壁上,靜靜閉上雙眼。視覺暫時中斷,激烈鼓動的心跳化為陣陣浪潮聲湧來。
只是個露臉刺探的動作罷了,恐懼感卻緊緊糾纏,逼得他無法堅定決心。
不安感加速發酵。會不會他一探頭,那傢伙就近在眼前?也有可能在他猶豫的當下,怪物正一步步靠近。
(——沒事的。)
斗和再次自我安慰。
按理論思考吧,電燈全都暗著,這就是沒有怪物接近的證據。
斗和吐出一口長長的氣息並下定決心,自轉角處悄悄探頭。在此同時,光亮描繪出走廊的輪廓。
——眼前有個東西在。
是一具屍體。
手腳皆朝詭異的方向凹折,臉龐污穢鬆弛,感性及理性似乎完全遭到剝奪。依這個狀況看來,死者應該被啪噠啪噠襲擊過。
但周圍沒有啪噠啪噠的蹤跡。
他鬆了一口氣。
接著用力握住寧寧音的手,一腳踏上走廊。
就在那時——
「咿!」
寧寧音發出悲鳴。
斗和嚇了一跳,他轉頭看去。
糟了,有個地方沒注意到。
這個疏忽非常要命。他只顧著將注意力放在渡廊中央,卻忘了確認另一個方向,尤其是上到四樓的樓梯,完全是個死角。
然而,放眼望去並沒有啪噠啪噠的蹤影。
「怎麼了?」
他決定直接開口詢問。
「啊,對、對不……起。」
「發生什麼事了?」
「因、因為,有人……」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斗和想著。眼前有死人屍體倒著。其實寧寧音的反應才叫正常。
接下來,他打開教職員室的門,待在裡面的學生全都往這邊看過來。大家面色憔悴,散發著詭異的壓迫感。
「斗和同學?」
有道聲音忽然從裡頭傳出,一名女學生飛奔過來。才分離了些許時光,他卻覺得相當懷念。
「青葉,你平安無事啊。」
一見到萌由里的臉,斗和心裡對她產生的小疙瘩全都在瞬間煙消雲散——「為什麼沒有聽自己的話逃走」、「你是真心要我放棄寧寧音嗎」,這些事全都變得無足輕重。
內心只剩一件事,知道萌由里平安無事,真的讓他好高興。
「斗和同學也是,太好了。」
萌由里來到斗和身邊時本想抱住他,腳步卻忽然停擺。
她一雙眼牢牢盯著、緊盯著斗和的左手不放。
「對、對不起。」
寧寧音難得說話飛快,像燙到似的甩開手。
直到這個時候,斗和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跟寧寧音相系。
「……寧寧音也是,沒事就好。」
是他多心了嗎,總覺得萌由里的音調比剛才冷上一些。
不知道為什麼,寧寧音瞬間露出驚訝、悲傷的表情,最後扯出一抹強顏歡笑的笑容。
「唔、唔嗯,小萌也是……」
尷尬的感覺瀰漫開來,應該說些什麼才對,現場氣氛卻又讓人無法開口。
現在是非常時期,和寧寧音手牽著手並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但在理性之外,斗和對萌由里抱持著一種罪惡感。
「能借一步說話嗎?青葉同學.」
有人幫忙帶開這股沉重,是操。
「不知道你是否見過卓二?」
「濁二、同學……是嗎?」萌由里歪頭思考,「那個、不好意思……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回答超乎斗和預料。
「我想想,也是啦。不好意思。對象是那種髒東西,惹人憐愛的你哪會有印象呢。但他好歹是你同學,名字叫木茂邊卓二。斗和都叫那隻豬『宅二』。」
萌由里小聲地「啊」了聲。看樣子臉跟名字終於配對成功。
「原來他的全名是那樣啊。我一直記成『噁心田宅二同學』。」
「沒問題的。只要認明『噁心』這兩個字,人們就會有共識,知道是在講他。這兩個字最貼切,沒有其他字眼能確實形容那個有害污染大型垃圾的內在及外表。」
「現在都這種情況了,你還真有閒情逸緻。」
炮口對準操,其中一名男學生開口。他的長相充滿知性氣息,眼發皆為綠色,配戴的是無框眼鏡。
在這所葦原第二高中,可以藉名牌或室內鞋的顏色得知年級數。他和操同為三年級生。
「稻賀同學,你果然也被關在這了。」
「是啊,真令人遺憾。我現在很後悔沒馬上回家。」
邊調整眼鏡的位置,名喚稻賀的男學生如是答道。
「所有人都在這嗎?」
操側眼掃視所有學生,壓低音量詢問。這句話含有另一層意思——「活下來的人就剩這些嗎」。算上斗和一行人,教職員室里共有男生七人、女生六人。裡頭並沒有卓二的身影。
「你說呢?都還不知道分母多大。可能有人藏身在某些地方,或者正在逃亡。總之我不清楚。」
「這樣嗎。」
漠然地回覆稻賀,操開始前進。她放眼審視起周遭學生的臉,接著拉高音量。
「有沒有人曾經見過一年三班的木茂邊卓二?是個胖子、宅男、滿身肥油,身上散發著腐爛青蒽的臭味,長相很沒女人緣。」
「他是什麼色?」
坐在桌上、蓄著紅鬍子的男學生給出回應。名牌顏色透露出他是二年級生。
「頭髮跟大便一樣,是深褐色,眼睛是菜蟲綠。」
「哪有人這樣形容的。」
紅鬍子男嗤笑,接著回答「不知。」其他學生也一樣,沒有人給出肯定答案。
「是嗎。多謝各位。」
操頭上那撮黑欉還是一如往常般高挺聳立,現在卻好像一摸就會折彎,斗和可以感受得到。他在想能不能問出其他情報。
「那我問問,有人見過一年五班的源本、馬田、鹿山三人組嗎?」
問題立即脫口而出。大家的視線原本集中在操身上,現在全聚往斗和這邊。
「源本,是那個吧?名聲很臭的傢伙?我看過他在正門那出現。」
「謝謝。」
戴眼鏡的女學生做出回應,操對她簡短道謝,之後就打算離開教職員室。
「先等一下,現在還太早。」
斗和趕忙抓住操的手。
「正好相反,斗和同學,不能再猶豫下去了。」
操的語氣和平常沒什麼不同。她的行動力可以說近乎衝動,這也表示容易失去冷靜。為了找出卓二,她打算外出。這擺明是自殺行為。
「那個,不好意思。大概是什麼時候?你是多久前看到源本的?」
斗和使勁拉住亟欲掙脫的操,一面提問道。
「這個我記不清楚了。根本沒空去記幾點幾分。不過我還記得,那時校舍外(外面)已經沒其他人在了。畢竟大家沒辦法離開學校,外頭還有貓蜘蛛在不是嗎?」
「沒錯,那傢伙真的很恐怖。有沒有看過外面啊,全都是屍體。打算逃出去的人幾乎都被那隻貓怪給殺了。那傢伙太強了。事實都擺在眼前,怎麼還會有白痴跑去外面送死。」
女學生講完,剛才的紅鬍子男就接著嗤道。
斗和打了個寒顫。那時——他正在研修中心後面拿捏逃生路線,要是選擇前往校地外的話,現在可能早就命喪黃泉了。
「待在這裡也一樣啊!到處都是詭異的怪物,像那種死法、被吸乾腦漿而死,我絕對不要!我想快點回家!」
留著藍色短髮的女學生大叫。
「吵死了!我最討厭女人鬼吼鬼叫!」
怒吼的是一名黑髮男學生。他讀二年級,聲音以男聲來說有點尖銳。
「別叫得那麼大聲,大家都很累了!」
側面綁馬尾的女學生語氣浮躁。該名學生和藍短髮女孩都是一年級的。隨著她的發言,男女數人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吵起來。
「待在這裡只是浪費時間,我去找卓二。」
操動身,她打算再次離開教職員室。
「等等,我也一起去,宅二是我的朋發。不過,請你再稍等一下,現在還需要跟他們談一些事。」
「還能談什麼?是要互相安慰,還是彼此遷怒,我可沒那種閒功夫。」
「我也想快點去找卓二!正因為這樣,才要先整理些情報。這裡有那麼多人,絕對不是在浪費時間。拜託了,再待一下,請你再留一下!」
「要找人的話,何不用那個叫叫看?」
戴眼鏡的女學生給了個再好不過的建議。教職員室設有簡易廣播器。在對方指出這點前,斗和完全忘記有它的存在。
操答道「這麼說也對。」接著大方移至廣播器前,觀察一會兒後按下開關。
「木茂邊卓二,木茂邊卓二。你的丑身體又髒又肥,在打什麼下流主意、藏在什麼鬼地方我全都知道。去找你太麻煩了,現在馬上過來教職員室。斗和也在這裡。如果沒有在十分鐘以內出現,你房間裡的反社會象徵——『A王』,也就是極度不得女人緣、專門給逃避現實的小小鳥男看的雜誌,將會化成焦炭。當然了,你電腦里那個『虹姬(一軍)』資料夾也會從世界上消失。切記謹慎行動。如果有怪物在,靠感應裝置就能得知。不要接近電燈亮起來的地方,懂了嗎,一定要小心行事。」
結束廣播,操拉來附近那把椅子,一屁股坐上去。
「現在有理由留在這裡了。不好意思啊,斗和同學。來談你剛才說的事吧?」
看到操願意留在教職員室里,斗和打心底鬆了口氣。
「大家要不要互相交換一下情報?」
斗和振作精神、向前踏出一步,刻意拉大音量喊話。
「哈啊?交換有什麼好處?」
綁著側馬尾的女學生在流淚,她提出抗議。大吵一架引發情緒激動,她直接拿斗和出氣。
「為了生還——」
「哈啊?什麼?只要交換情報,那些傢伙就會消失嗎?你是笨蛋嗎?」
「吵死了,只會抱怨就給我閉嘴!」
再一次,黑髮男學生拔尖嗓音怒斥。
「喂,你們幾個,都給我冷靜點。我贊成他的意見。」
說這句話的人是稻賀。
「我也贊成。老實說現在根本毫無頭緒,腦袋很混亂。能理清狀況最好。說吧,一年級的,要交換什麼?」
紅鬍子男表態支持。「算我一個」,站著把風的男學生也跟著舉手。其他還有好幾位學生表示首肯。大多數學生似乎都希望開個小會。
「感謝各位——首先是怪物情報。就我所知,目前有貓蜘蛛、白色怪
物、水手服怪物。還有人看過其他的嗎?」
得透析敵人的數量和性質。首先必須完成這件事,斗和如此盤算。接著就如他所料,在場學生沒人看過第四種。
「就這樣?太少了吧?」
戴眼鏡的女學生發出驚嘆。
她或許跟自己一樣,一直被怪物追趕吧。所以自然會有這種想法,斗和想著。
掌握了怪物的具體數量後,學生們似乎恢復些許冷靜。校舍外一隻,校舍內兩隻。遇襲率出乎意料的低。
接下來要針對怪物性質搜集情報。大抵認知如下:
貓蜘蛛。
最危險也是最強大的怪物。學生幾乎都是被它殺掉的。移動速度飛快,就算只出校舍幾秒鐘也形同自殺;丟絲球的準確度很高,假使面對玻璃窗破洞,它還是能釣出裡頭的學生並吃掉。也就是說無遮蔽物的場所相當危險。
接著是白色怪物。
有段時間都處於靜止不動的狀態。捕獲獵物後也會有,會不明原因定格一陣子。還會突然倒退,沒有前後概念。移動速度比人類快上好幾倍。
最後是水手服怪物。
老愛問「一個人嗎?」這句話等同九州方言的「你沒有朋友嗎?」沒有人回答過,發問意圖不明。顎部能一口咬碎人體,腕力似乎也很強;跑起來雖然慢,但一不注意就有可能出現在旁邊。
「這樣聽起來,似乎沒什麼決定性情報呢。只有一點,只知道能用跑的逃離水手服怪物而已。」
稻賀一臉疲憊地分析著。大家可能都有相同想法吧,所以沒有人回話。
接下來換斗和等人整理情況。
學校果然被看不見的牆擋住,周圍及上空都完全包覆在內。就連操推測的下方空隙也不存在,似乎有學生曾經實際調查過。
此外,有線電話及網路等都無法使用,對外通聯手段完全遭到屏蔽,得出的結論堪稱絕望。
相對的,這些都在暗示外部救援可能會提早抵達。畢竟網路一直都有電信業者監控,一旦發生這種通信異常的情形,應該會立即派出調查人員。
就算調查員因各種原因不克前來,出於擔憂遲遲不歸的學生,家人等親友也會打電話查詢才對。外頭可能會因此獲悉異常,救援就會抵達。
也就是說這段時間——在等待救援時,他們必須自食其力,想辦法存活下去。
「最後,我想跟大家談談接下來的打算。」
氣氛似乎因為這句話瞬間凍結。在這麼不安的情況下討論未來,或許是件殘酷的事。然而,必須有人提出這點才行。
人類並不會自然聚集或集體行動,而是有社會、有組織概念的生物。只要同心協力就能發揮倍數方量。
「先說說你的意見如何?」
稻賀問話的聲音聚集了整個空間的緊迫感。
「好的。我認為必須儘快入手防身武器。」
「一直挨打很不是滋味吧。果然要走這條路了。」
紅鬍子男扯出一抹笑容。比起笑這個字眼,他的表情更貼近無奈。
「等一下啦!該不會要跟那些怪物戰鬥吧?太白痴了!怎麼可能贏得了!」
綁側馬尾的女學生激動起來。
「白痴的是你。那你說啊,要怎麼辦?」
面對她的反應,紅鬍子男投以冷酷視線。
「我想想……再去調查看看是不是能離開校地(逃到外面)之類的。」
「剛才的話到底有沒有在聽啊。校舍外還有貓蜘蛛,一出去就死了。只要再忍一下,外面的人就會注意到這裡發生異常狀況。要是大意外出,不小心被怪物吃掉,救援卻在下一秒出現,厭覺起來不就像個白痴嗎。所以選項只有一個,待在校舍里拚到救援出現。懂了吧?」
「哈啊?結論還是要拿武器戰鬥嗎?真的很笨耶,學校里哪有什麼武器,不過就那些東西罷了。家政教室、菜刀一把,難道要拿那個對付貓怪嗎?在開玩笑嗎?根本就是拿菜刀去擋特快車,該不會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吧!」
「吶,我突然想到一個點子,要不要把警報器打開看看?附近的路人可能會察覺到異樣,找人來救我們。」
戴眼鏡的女學生拍手提案道。
「不,這樣做恐怕沒什麼意義。校門口已經騷動成那樣,地上也有屍體,要是附近真的有人,他們應該早就察覺到了。現在再去弄響警報的話,只會淪為惡作劇外加刺激神經而已。」
提出反對意見的人是稻賀。斗和與他看法一致。
剎那間,他想起在研修中心看過的褪色草木。從南側窗戶看出去,正門外一直保有如常街景及車流,但看起來卻很像電視畫面,有種虛假的感覺。
這麼說來,蟬鳴聲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消失的。姑且不論這個,好像都沒有看到人或怪物以外的生物出現。這裡究竟是不是救援到得了的地方?
就算斗和正受超離現實的不安感折磨,學生們還是沒有停下對話。
「——也就是說,放著不管,救援還是會來。總之就是討論這段期間內,單憑我們幾個怎麼活命對吧?就像那邊那個一年級生說的,除了拿武器外沒有其他辦法。」
「我也覺得照他的話做比較好。是說,最主要的武器——」
「當然是拿炸彈了!」蓋過稻賀的話,黑髮男學生興沖沖地說著。「就用學校里的材料做炸彈。用炸彈一定能打倒貓蜘蛛。」
「你會做蚱彈喔?」
紅鬍子男一臉驚訝地反問。
「咦?我?不,我是不會啦,但這裡有那麼多人,應該能找到一個會做的吧?」
好幾個人聽了,紛紛發出露骨的嘆息聲。正所謂期待越高失望越大。
「我就挑明問了,有人會做炸彈的嗎?」
稻賀像要提振士氣般,邊調整眼鏡的位置邊問道。但沒有半個人舉手。斗和瞬間躊躇了一下,最後選擇不舉手。
「蛤?這是什麼情形!為什麼沒人會做啊。是炸彈欸,炸彈。手上有炸彈的話,三兩下就能撂倒那些傢伙!」
「你很吵欺!一直炸彈炸彈是有完沒完,你是炸彈客嗎?一般高中生哪會做炸彈啊!」
用詞都很粗魯,相形之下較顯溫厚的紅鬍子男第一次粗聲回應。
「你才有完沒完。情況都這樣了,總會出現一個吧,有那種特殊技能的傢伙。你是沒看『烈命絕機』嗎!」
『烈命絕機』是去年受到熱烈討論的洋片。內容描述學生三十人在修學旅行時遭遇恐怖分子襲擊,之後憑藉著智慧、勇氣、友情逐步擊破為數百人的恐怖分子。設定上明明是普通高中生,卻能徒手打倒數名武裝恐怖分子、打贏槍戰、還具有駭客技術及暗號解析技術,裡頭更有國民偶像團體,儼然是部超人高中生電影。
「看了。對啦,有看啦,那又怎樣?看了就會做炸彈嗎?你自己也做不來吧!要我跟笨蛋溝通,老子可沒那麼閒!」
「我才不是笨蛋。要是能上網的話,三兩下就弄出來了。在這種情況下,我跟你們這些凡人是不同的!」
「所以呢,我記得現在好像不能上網吧?就結論而言可以弄得到炸彈嗎?」
遭到眼鏡女指正,被冠上炸彈客之名的男學生頓時沉默下來。
「想找夠格演出那部電影的學生來湊和一下,這裡倒是有位人選,對吧,斗和同學?」
操突然蹦出這句話,斗和心底一驚。大家的視線全集中過來,他沒辦法繼續佯裝淡然。
「某位學姊也不遜色吧?說起胸部大小,堪稱日本第一。」
紅鬍子男說著還想調笑,但接收到操銳利的目光後便「嚇」得縮住脖子。
「別說些沒營養的話。炸彈在現實條件上或許不可行,但像劇藥(注5)之類的東西呢?鹽酸或硫酸等等的。」
戴眼鏡的女學生提出意見,斗和則回以悖論。
注5毒性僅次於毒藥,中毒量和常用量的值非常接近,常伴隨激烈副作用,誤用易導致危險。
「劇藥類確實具有殺傷力,但和一般認知相反,這些東西致死性不高。讓對方受傷和取對方性命是兩碼子事。使用上還得靠近怪物才行,太危險了。」
「姑且不論這些,我記得劇藥和炸彈的材料全都在理科大樓。也就是說要先出校舍。」
稻賀語氣冷靜地做出提醒。
理科大樓位在校地南側,蓋在停車場南邊位置。這要追溯到數年前,一名優秀學生於縣際化學競賽上多次獲得表揚,而他似乎橫跨了化學及生物部門。表面上打算讚頌他的功績,真實目的卻是讓學校搖身一變為理科名門,所以校方特地挑了面向路邊的醒目位置,蓋起一棟嶄新氣派的理科大樓昭告天下。
「我們應該著重在救援前的
生存手段才對,不是積極戰鬥。剛才那樣是本末倒置吧?」
「說得也是,不好意思。」
被稻賀點醒,戴眼鏡的女學生坦然道歉。
「我想聽聽看斗和同學的想法。你覺得用哪種武器比較妥當?」
這句話雖然問得出其不意,但對斗和來說也不失為一個儘早得出結論的機會。怪物來襲前,有必要讓大家達成共識。不能再耗下去了。
「要舉出校舍里可得又好用的武器,我想非長物莫屬,像拖把或刺叉等等。首先要弄到人手一支的分量才行。」
「等一下啦。人手一支……是說我們也要戰鬥嗎?別開玩笑了!那是男孩子的工作吧?居然要女孩子加入戰局,這算什麼?真不敢相信!」
綁側馬尾的女學生再次大呼小叫起來。
「小姐,都這種時候了還在抱怨什麼啊?」
跟先前一樣,紅鬍子男用詫異的聲音說道。
「抱怨什麼……真討厭、大爛人!明明是男生卻不懂得保護女孩子,這種人哪配活著!」
「少在那邊使性子了!你這樣會把其他女孩子拖下水好不好。我贊成他的意見。不,是他說得對。」
戴眼鏡的女學生拍桌直言。
「不好意思,可以請教一下大名嗎?」
「咦?我?我叫曾根瓦由貴。」
面對斗和突如其來的一問,馬尾女孩雖然疑惑但還是老實回答。
「曾根瓦同學,我很能體會你的心情,確實不需要勉強自己去戰鬥。不過,根據手上武器的有無,危機時刻的存亡機率也會有天壤之別。戰鬥雖然不是必然,但我覺得先拿著武器會比較好。想法很亂來,還請見諒。」
斗和一席話似乎出乎她的意料,曾根瓦原本想反駁些什麼,最後還是默默把話吞回去。
「我是很贊成拿武器,但應該有更強的東西可選吧?」
稻賀雙手交叉在胸前,插嘴道。
「不好意思,在回答你的問題前,我先就效率面講述一下個人看法。」斗和先對稻賀道歉,接著繼續闡述。「為了活下去,確實有必要在不危及我方的情況下清空校舍內怪物。其中最好打倒的莫過於水手服怪。校舍內有的、又能拿來當武器的,我大略想了一下,可以舉出的有剪刀、菜刀之類的刃物,拖把或刺叉類長物、桌子椅子、工具或滅火器等鈍器類物品,螺絲起子、電線或繩索、燃燒瓶、火焰噴射器、氯氣攻擊等等。」
「學校里還有火焰噴射器這種東西啊?」
紅鬍子男語氣驚訝地問道。
「只要拿打火機等火源靠近氣罐,就能噴出一公尺左右的火。」
「一公尺?那不就很強了?」
「不,或許可以嚇阻對手,但殺傷力欠佳。加上一公尺是個危險的距離。多數生物並沒有那麼容易死亡,就算在怪物身上造成傷害,我們還是有很高的可能性直接喪命。因此,能和對方拉開距離的長物就變得非常有效。『突刺』是目前最安全且強力的攻擊方式。」
「會像你說的那麼順利嗎?安全範圍被突破的話該怎麼辦?」
戴眼鏡的女學生明確指出問題點。她的意見很有邏輯,聽起來很順耳。
「那時就用跑的逃走。水手服怪物的腳程很慢,不需要在一擊之內打倒它,先用打帶跑戰術累積傷害,之後再以滅火器、菜刀等高殺傷力武器給予致命一擊,這樣應該會比較理想。」
「贊成。我喜歡簡單扼要的方法。那隻白的也適用吧?」
紅鬍子男一拳敲進手掌並說道。
「不,我認為儘量別和白色那隻交戰會比較好。是說也只能儘量……」
「而且它的速度很快,光用跑的根本逃不了。」
稻賀的疑慮很有道里。
「沒錯,所以我提議在渡廊上布陣。前後左右派駐哨兵,遇到I的就逃走,發現水手服怪物就攻擊。我考量過不少,視野最好的地方是教學大樓連通管理大樓三樓的渡廊,能立即察覺到遠處過來的怪物,逃生路線上也有多種選擇。」
「等等,你的計劃太天馬行空了。」稻賀語氣強硬地反駁道,「一般人會先築城吧。應該找桌子或其他東西堆成圍牆,在裡頭確保自身安全才是。」
「正好相反。固守要塞反而危險,我們應該確保逃生路線。」
「不對,剛才不是說了,光靠腿跑不贏白色怪物嗎?除此之外,我們視野良好就表示對方也能看到這邊,照你的計劃走準會有人喪命。」
聽完稻賀的話,斗和突然心生一個疑問。
啪噠啪噠,沒有頭的怪物。顯而易見的是,它沒有堪稱眼睛的部位。所以說,稻賀的論調是否還會成立?育不少生物會靠視覺以外的機能感知獵物,啪噠啪噠是靠什麼東西判斷獵物情況呢?為何它會靜止一段時間?
「我認為不盡然,稻賀同學。還好校舍里裝著感應裝置,就算沒辦法用肉眼辨認,只要能根據亮燈地點判斷出怪物所在,我們就能在暴露前逃出、找地方躲藏,還能辨別現身的怪物種類。」
斗和在想事情以至於反應不及,操則代替他回答。
「不過這樣一來,靠的就是莽撞行事吧?若是逃到一半又遇到其他怪物該怎麼辦?所謂逃生路線多重,反過來就表示遇襲路線也多。我個人贊成守城,比較放心。你的做法會累積壓力,感覺會讓人瘋掉。」
聽完眼鏡女的話,斗和稍稍受到打擊。她的想法一直都很有邏輯,還以為她會贊同自己。這下判斷也跟著動搖起來。
或許自己下了錯誤判斷也說不定。
「我贊成一年級的提案。守城出發點是敵我戰力差別。既然這樣不如選游擊。」
有人贊成他的意見,是紅鬍子男學生。
「我也贊成斗和同學的提案。」
操以平靜語態表達支持。
「我還是維持原樣選守城。場所的話,圖書館應該不錯。比一般建築物更牢固,書架之類的又能拿來堆牆。圖書館剛好在校舍盡頭。怪物來襲的路線自會受限。要是有個萬一還能放火。」
「放火太危險了。火災的死亡原因大多出自有毒氣體,體型越大的生物承載量越高,我們這邊受到的傷害反而會更大。」
斗和趕忙在言語間論述火攻的危險性,但稻賀只回他「我知道,這只是危機來臨時的備案。」接著就單方面結束對話。
「我要守城。我不想再到處逃跑了,一直被迫好煩。討厭,為什麼會這樣!」
一直沒有出聲的藍短髮女學生開始叫嚷。她面色蒼白,閃爍的碧眼大睜並微震著,
這些跡象說明她的精神狀態瀕臨崩潰。
「我也要守城。我不想跟笨蛋一起行動。」
炸彈客邊瞥著紅鬍子男邊說。看起來是意氣用事的決定,斗和可以猜想得到。
「我……會選斗和同學這邊吧。我也說不上來,但他好像很可靠。」
令人意外的,曾根瓦選擇了斗和的提案。斗和很吃驚,他盯著對方的臉瞧。一對上眼,曾根瓦的雙頰就染上淡淡紅暈,「我沒、沒有其他意思喔。」說完就將臉撇向一邊。
「呼,這種時候沒卓二還真安靜吶。」
操呢喃道。卓二到現在都還沒出現。她果然很掛心吧,斗和想著。
「因為有貓蜘蛛在,實際上能逃的只有二樓跟三樓吧。或許選守城會比較保險……」
負責把風的小個子男生投守城組一票。正如他所說,一旦逃進一樓或四樓,接下來就只剩無遮蔽物的校舍外或屋頂兩條路可走.會經過貓蜘蛛的地盤。
剩下兩名哨兵也跟進,一人選守城,另一人選擇斗和的點子。還沒有表達意見的就只剩萌由里及寧寧音兩人,大家的視線全集中在她們倆身上。
「稍等。」讓這股緊繃氣氛稍微緩和下來的是稻賀。「這個時間點或許不該提,但我希望議案精神建立在民主的多數決上。簡而言之,哪個提案票數多,大家就一起同心協力執行。和游擊不同,守城需要某種程度的人員數。若是分散成兩個集團根本做不來。」
學生們陷入沉默,視線紛紛投往斗和身上。這個舉動形同在表達斗和OK,他們就OK。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
稻賀說得沒錯。敵方兵臨城下時,集團決裂是最愚蠢的事。首先要避免的就是分裂大家。
目前票數為守城派六、游擊派五。萌由里及寧寧音的判斷將會左右結果。
「我、我選……斗和同學……這邊。」
著實令人意外,率先回答的是寧寧音。眼眸閃閃躲躲、聲音小到快要消失,儘管如此,她還是選得很堅定。
斗和的心情開始複雜起來。這是她的真心話嗎,他無法辨別。寧寧音不擅長奔跑,其
實她真正想選的是守城吧。是不是因為顧慮到他的心情,才硬逼自己選擇不想附議的選項。這份心意在斗和心中化成一塊揮之不去的硬物。
「這下變六對六了。」
稻賀的聲音聽起來有種看好戲的感覺。
「我選——」
換萌由里開口,那對堇色大眼捕捉到斗和身影。
似乎有股寒意。
她依然是她。鑲著濃長睫毛的杏眼、青藍色長髮水潤透澤,再加上高雅的容貌、端整的五官,還有那苗條體態,和記憶中的萌由里如出一轍。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斗和覺得她是個全然不同的陌生人。那對瞳眸彷佛筆直箭刃,眼潭深處醞釀著近乎敵意的黑暗情緒。
萌由里忽然將視線轉開。
「我選、」
——怦咚。
心跳聲不由自主地加大。哽塞的呼吸令他快要窒息。
「——我選守城。」
剎那間,斗和遭受一記重度打擊。
拳頭大的鐵球飛過來砸穿身體中心,開出一個巨大的空洞,接著像要填滿那個洞似的,沉重悶痛的潮水襲卷過來。流遍全身的血液彷佛被抽換成液態氮,帶來椎心刺骨的疼痛,意識也悄悄遭到卷噬。
理性上是知道的,這是攸關性命的抉擇,不能受感情左右,必須冷靜下來,對自己的選擇負責。如果這就是萌由里的選擇——就算她選了背離斗和的路,這一切還是不能歸咎於任何人。
但真實的他卻無法這麼豁達。他無法忽視。他跟萌由里應該已經心有靈犀了才對,至少在研修中心會合前都是——因此,斗和一直相信對方會與自己看法一致。內心如此期待。正因為多了這份期盼,他的心才會這麼痛。
寧寧音的回答率先傳入耳里,可能或多或少也帶來一些影響。她恐怕是為了自己才做出違心之擇。明明已經選了萌由里,寧寧音卻還是對自己死心場地。相形之下,自己選的萌由里則是——
(不行、我不能再想了!)
斗和拚了命,用力壓制住內心萌生的醜陋感情。為了一點小事就受到打擊,實在不可理喻。不能尊重他人想法,這是什麼心態。自己現在究竟頂著什麼樣的表情。如果很窩囊,那麼萌由里、寧寧音或操都好,絕對不能讓她們看到。
然而下一刻,他已經沒有在意此事的必要。
大家無暇顧及斗和的表情了。
啪噠、啪噠。
一陣聲音神出鬼沒地傳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發出尖叫,周圍一口氣陷入騷動。
「在哪,聲音是從哪來的!」
「不是這邊。看不到它,電燈也沒亮!」
「這邊也一樣。不是從這裡!」
稻賀問著,監看左右走廊的學生們交替答道。教職員室盤距的位子將走廊一分為二。也就是教職員室左右兩側出口各有走廊延伸出去。
若啪噠啪噠來襲,它只能從左邊或右邊的走廊過來。因此,無人逃離教職員室。遭遇危險的機率一半一半。假如看見燈亮,往反方向逃就對了。話雖如此,目前兩側的燈似乎都沒有點亮。
啪噠、啪噠、啪噠。
獨特的腳步聲在靠近。怪物腳程遠比人類的還要快,腕力也很嚇人,一旦它現身在眾人面前,就有人要犧牲。
「看仔細點啦,哪有可能憑空出現!」
炸彈客大叫。
「有在看好不好!不然換你顧啊。就真的沒走這邊嘛!可惡,到底在哪!」
哨兵的聲音跟著大起來。
「安靜點!太吵會蓋過腳步聲。給你,你拿這個!」
紅鬍子男從柜子里取出拖把,接著轉丟給數人。稻賀也拿了旁邊那把刺叉。
啪噠、啪噠、啪噠。
似乎不把學生們的緊張當成一回事,某方面來說相形悠哉的死亡腳步聲越來越近。
大家全都繃緊神經守望。不對,正確來說是聆聽。
只能聽得出些許聲響差別。
右邊嗎、還是左邊。光憑這點誤差就能左右生死。
啪噠、啪噠、啪噠。
斗和覺得很詭異。聲音確實在響,不過,就像在嘲笑這一切似的,電燈完全不亮,連個影子都沒有。
總覺得聲音離他們很近。認知誤差,成見導致思慮狹隘。
沒錯,為什麼一味認為那傢伙必定從走廊上出現呢?憑什麼認為怪物不會離開校舍?
貓蜘蛛進不了校舍純粹是身型大小問題。撇開它不談,啪噠啪噠無法外出的理由又是什麼?
理由?
不對,在那之前——它的外出本來就沒有受到限制。
空間軸在變動,從橫的換成直的。
若將聲源所在定義為縱向,答案就顯而易見。聲音是從上方傳來的。不,正確來說是南側窗面。
「在後面——!大家快離開那裡————!」
斗和放聲大叫。
所有人全都扭頭看向這邊。
南側窗沿。那裡以曾根瓦為中心,有三名女孩子互相依偎著。
就在她們後頭、窗片之外,有個全身雪白、巨大的無頭男半身逆向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