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水迷宮的demoniac 第三章 那橘紅 滿心憤慨(2/2)
遊客們注意到真湖她們後一度展露警戒態度,不過立刻就鬆了一口氣並發出疲憊的嘆息。大家的臉色都很陰鬱、寫滿疲勞,身上滿是血污,甚或負傷。裡頭還有人不舍地抱著部分遺體。看起來好像電影裡的野戰醫院,真湖心想。
「問你喔,你有看到一花的哥哥嗎?他叫日本斗和——」
一花道出斗和的姓名及特徵,不過人們似乎都沒見過他。一方面也是因為大家都沒餘力管他人閒事吧。
「對了,殺人鬼其實就是——」
一花努力想告訴大家殺人鬼是誰,但遊客的反應都很冷淡。大家應該都有聽到剛才的廣播才對,卻不怎麼在意殺人鬼的事。是有幾道空洞的視線射來,不過裡頭儘是淡漠。
「還有——」
「吵死了——!」男人的怒吼打斷一花。「殺人鬼算什麼!現在有怪物啊!哪還顧得了殺人鬼!」
「那傢伙早就被怪物咬死了!」
真湖的胸口一陣刺痛。果然,殺人鬼帶來的恐懼不敵怪物。大家都不知道真正可怕的是誰。
「啊啊,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時有道悽厲的慘叫聲響起,大家的目光全往某處集中。那裡出現一隻身體像章魚,身上長了九隻蛇足的怪物。
「那是……什麼?」
一花似乎是第一次目睹章魚怪物。那隻怪物緩緩地將染血犄角指向她,她則用驚愕的眼神盯著這一切。
「一花,快逃啊!」
緊接著,章魚怪物——邪神獸猛力彈射過來。在零遮蔽物的空間裡,它筆直飛向一花。
一花也在那時做出反應。她動作俐落地朝旁側身閃避。接著就地轉身,踢出一記迴旋踢。在換氣的剎那,她不僅避開敵人攻擊,還反將一軍。這等連技只有一花才辦得到。不過——
邪神獸緊急煞車。完全無視牛頓第一運動定律,它的停止方式根本不合常理。這是異能力。一花原本配合怪物的動作釋出踢擊,這下自然是撲了個空。料准攻擊後的她渾身破綻,怪物再次加速衝來。
「——痛!」
事情就在瞬間發生。邪神獸正打算刺穿一花的頭,她上半身卻大力後仰。背與地面呈平行角度。千鈞一髮之際,邪神獸貫穿一花的殘影,整隻飛了出丟。接著就刺中一花後方的男性背部。
「好痛,痛死我了,可惡!」
男人痛苦哀號,邪神獸的觸手則繞上那具身軀。之後就是一陣骨折的聲響。
「一花,趁現在快逃!」
一花整張臉刷白、人僵在原地不動,真湖則用力拉住她的手。
「一花不是故意……」
「這不是一花的錯,不是你的錯!」
真湖大叫,拉著一花逃離此地。她們跑向通往廣角大水槽的漆黑坡道。黑暗迴廊似要營
造通往廣闊深海的氛圍,如今只令人感到不安。真湖和一花原本打算鑽進裡頭,腳步卻頓時停擺。
「唔嘎啊啊啊啊啊啊!」
「誰快來救救我!」
坡道彼端傳出慘叫。聲音悽厲得令人膽寒。不會吧,真湖一顆心因突如其來的念頭緊縮。
臉上寫滿驚懼的遊客們自黑暗中連滾帶爬地逃出。緊接著,喀沙喀沙、疑似蟲足擺動的聲音傳入耳里。
「這、這是什麼?有東西在那。聽起來好可怕。」
一花往真湖的肩膀靠去。對了,真湖心想。跟那活潑開朗的印象相反,一花很怕蟑螂或蜈蚣之類的東西。
騷動了一會兒後,怪物總算現出那醜陋姿態。是巨大的蜈蚣怪——人面蜈蚣。有好幾隻,它們沿著牆壁爬行、貼在天花板上,邊咬人邊現身。
「——咿!」
一花發出嘶戾的慘叫聲。雞皮疙瘩瞬間立起,整個人緊抱住真湖。接著,一花正想與真湖結伴逃出這裡時,眼角餘光朝欄杆外瞥去。
在科學教室和坡道間有個狀似陽台的地方。應該是給遊客休息用的,從那可以俯瞰二樓的入口廣場。也就是說,只要順利從五公尺高的地方跳下,人就能降落在二樓。若只有一花一人,這麼做或許可行。然而——
「野真,我們回去吧。」
一花的判斷飛快。她決定回到有章魚怪物的科學教室。
這時真湖緊咬唇辦。「一花你自己逃吧。」——她將這句話吞回。就算她那麼說,一花也不會幹脆地照辦。現在沒空跟一花爭辯了。她只能在心中乾焦急。
邪神獸還在吃剛才那個男的。九隻觸手全鑽進男人身上的孔洞,吞食著體內血肉。男人死時還朝她們裸露臀部,那悽慘死狀令真湖精神耗弱。
趁怪物還忙著捕食,真湖她們跑出科學教室,進入水槽遮擋下蜿蜒崎嶇的深幽迴廊。
「你好可愛喔。」
她們跑了一會兒,突然出現一個臉上掛著微笑的胖男人擋住兩人去路。一花腳步一頓。真湖也跟著停下腳步,警戒地看著男人。她心底有股不祥的預感。
「你好可愛喔。」
男人不斷重複同樣的話。似乎沒發現大家奔頭逃竄,有種狀況外的感覺。
「閃開,別擋路!」
沒頭沒腦地,一名瘦皮猴青年自一花背後衝出。他打算推開那個胖男,卻沒能做到。青年的身體先是一震,接著就不自然地僵住,一個勁地往地上倒去。
他一倒下,胖男的頭部就裂開。半透明口錐朝青年身體纏繞過去。
「唔哇,那是什麼?」
一花發出悲鳴。
「一花,快趁現在逃走!」
真湖的心臟也怦怦直跳。假如反應慢半拍,搞不好就換她們被抓。
裸海蝶怪物出現在被水槽一分為二的某側通道上,真湖她們選擇跑向另一條通道,直指出口。
然而,這次又遇上自前方回流的人群。
「該不會……」
最壞的預感毫不留情成真。海底隧道里出現巨大水壁。這異能力是剛才襲擊她們的怪物所有。那傢伙應該是透過四樓的風洞移動,最後才下到這邊來吧。水壁堵住出口之餘再次追趕真湖她們,逐漸朝這邊逼近。兩人在無計可施下又折回原路。
她們跟正在捕食的海惡魔擦身而過,遭人面蜈蚣大快朵頤的人體血肉隨即映入眼帘。跑在幾近全黑的通道上,怪物們的身影難以辨別。只聽見喀沙喀沙的步肢蠢動聲和血肉咀嚼聲,裡頭還混著怪物的竊竊私語、遊客慘叫,刺激腦海勾勒出令人作嘔的景象。
「這邊!」
不再看那些煉獄般的景色,真湖打開通往左側逃生梯的門,縱身衝進裡頭。這裡對她來說有如迷宮。一個被水包圍的迷宮。不停在同一個地方來去,卻找不到出口,也見不到想見的人。
在殺人鬼抓住她們之前,真能跟斗和重逢嗎?
不安化作一團黑霧,侵蝕真湖的精神——
***
——好痛苦,快替我報仇。
沒來由地,那聲音竄入笠根木耳里。
「別吵,給我閉嘴。」
笠根木搗住耳朵,一個人在那自言自語。
——好痛、好痛啊。快幫我報仇。
這次換成別的聲音。笠根木搖搖頭,試圖趕跑它們。果然沒錯,笠根木心想。他聽得到死者的聲音。
最初發現自己聽得到亡者聲音是在爺爺的喪禮上。第二次是伯母的喪禮。但事情發生在小時候,之後又沒機會接觸屍體,所以他還一直以為是幻聽。試圖用這種說法說服自己。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到處都是死屍,幾乎淹沒腳底。那些屍體全都在用怨恨、悲痛的聲音叫著,拚命跟自己訴說。
突然間,笠根木發現他身上泛起一層茶紅色的光芒。似乎有某種記憶將要被喚醒。
他吃驚地停下腳步,包裹全身的光芒已在不知不覺間消失。這是幻覺,笠根木做出結論。異能力,這個字眼掠過腦海,但他刻意忽略。那個差勁的現充混帳沒事亂講話,他不能繼續受那些話影響。
心情沒來由地焦躁起來。自從走散後就沒再見過那兩名少女,他相當在意宇佐院跟原田的安危。該不會在這堆屍體裡吧,光想到這,心頭就陣陣不安。
跟斗和他們分道揚鑣後,笠根木找工作人員諮詢方位,人來到辦事處。那裡聚集了想出去、想對外求援的人。笠根木也跟他們一樣。根據先行調查過的人所說,似乎沒辦法離開水族館,也無法對外聯絡。
廣播器已經遭到破壞,八成是之前自稱殺人鬼的傢伙所為,人們恨恨地說著。至於先前進行館內廣播的女性工作人員,不知為何都找不到她的屍體。
本來想跟這些人一起討論今後動向,長得像老太婆的怪物卻突襲他們。它是殺掉友人阿川——也就是多摩川光雄的怪物。無暇顧及喪命的人們,笠根木拚了命地逃亡。這讓他非常不甘心。自己太害怕了,不想丟掉小命,對他人見死不救、光顧著逃跑。所作所為就跟那個人渣沒兩樣。
懷著陰鬱、無處宣洩的怒火,他徘徊於複雜如迷宮的水族館。接著,笠根木遇上那名少女。
銀色雙馬尾、好勝的水藍色瞳眸。如今,那張盛氣凌人的臉一副恍神樣。
是天音川銀河。
她看上去就像個毫無生氣的幽靈,笠根木認為對方的反應在這種狀況下很正常,一方面又有種預感。她身旁不見那男孩的蹤影。怦咚,心頑為此狂跳了一下。難道說——
「……啊,是你?」
銀河看見笠根木了,臉上開始出現表情。
「那傢伙……他怎麼了?死、死了嗎?」
不曉得怎麼搞的,笠根木心中備受打擊。這讓他莫名火大。那種敗類死掉也沒差,照理說是這樣才對,他卻希望銀河說對方沒死,心情很矛盾。
「斗和同學?我不知道他死了沒。當我回過神時,他就不見了——」
「什麼?那傢伙該不會丟下你逃跑吧?臭小子!人渣!」
「喂,罵什麼罵!你還不是一樣?大家光是保護自己就筋疲力竭了。別那麼白目好嗎!」
「——唔。」
笠根木無法反駁。他明白對方說得有道理。只不過,感情面上就是無法認同。不管基於什麼樣的理由,一旦原諒了侮辱曾根瓦由貴——侮辱自己心目中重要女性的傢伙,就等同自己親手侮辱她。這跟有沒有道理無關,他必須扞衛這份尊嚴。
笠根木在心中暗暗地咬牙切齒,視線開始游移起來,這時他突然察覺某事,口裡隨即發出錯愕的聲音。
「咦?你之前是穿這套衣服嗎?」
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但她應該穿裙子才對。只見眼前的銀河正穿著彈力貼身褲。
「咦?啊,不是。不是這套……雖然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了,但我一回神就換成這套——」
「別動!」
才要說明,話卻在半路上中斷。犀利的喊聲打斷她。這聲音聽起來很耳熟。兩人大吃一驚,紛紛看向聲音來處。
***
斗和被眼前狀況搞糊塗了。
就在二樓的主題展示槽前。被裸海蝶怪物吃掉、應該早就死去的銀河還活著。奇怪的是她換上不同套衣服,正在跟笠根木說話。
斗和拿著自製長槍——將菜刀固定於長柄拖把前端所製成的武器,小心翼翼地靠近兩人。
「斗和同學……原來你平安無事。太好了。」
銀河神情極度感動地紅了雙頰,眼尾還浮現出斗大淚珠。
「不准動!」
斗和拿槍尖指著正想朝他跑來的銀河,藉此牽制她。
「咦?斗和同學,你怎麼了?」
「你做什麼啊,王八蛋!」
銀河流露出詫異的神色,笠根木則激聲叫嚷。
「笠根木,快從她身邊離開。那傢伙可能是怪物。」
聽到斗和的話,兩人全都一臉錯愕。他們朝彼此互看,接著笠根木就後退數步。
「等等,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是怪物。」
「笠根木,這個給你。」
斗和將手上的長槍丟給笠根木。之後改拿擱在地上的另一把長槍。長槍共有兩把。
「混帳,怎麼用那種態度對待自己放話說要保護的女孩啊。你這人真夠爛的。」
笠根木反射性接下長槍,嘴裡下忘罵個幾句。
斗和無視笠根木的臭罵,他冷靜地觀察起銀河。對方字彙充足、表情豐富,應該不是裸海蝶怪物。但有可能是寄生在萌由里身上的毛蟲怪。想必是相同種類。既然如此,只要給它嘗點苦頭,真面目就會展露。
「你主張自己不是怪物,那就舉起雙手轉過去!動作快!」
銀河看起來還想說些什麼,卻不敵斗和的氣勢,開始心不甘情不願地照做。
然而,等到真要向銀河發動攻擊時,斗和又猶豫了。直接用槍刺似乎太狠。除此之外,他隱約感受得到,眼前銀河好像是本人,這想法更讓他不敢妄加傷害對方。然而,現在的他沒那麼多時間猶豫了。在水族館裡遇上怪物的機率高得異常。
斗和開始在腦海內搜尋不太傷身又能有效痛擊的手段。當他想出辦法時,手掌也跟著攤平,接著用力朝銀河臀部拍去。
「唔呀啊啊啊啊啊!?」
銀河發出慌亂的叫聲,整個人彈了一下。她的肩膀開始顫抖,並用發抖的手指指向斗和,厲聲大吼道。
「你你你!你做什麼想幹麼!這變態痴漢大色狼大笨蛋!」
「王八蛋!你、你怎麼可以對女孩子做這種事!」
笠根木不敢置信地大叫。
「你真的是……天音川嗎?你還活著?」
感動之情湧上心頭,斗和輕聲問道。
「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這跟打我屁股有什麼關係!」
「……因為我必須讓你吃點苦頭。打屁股會很痛,但又不傷身。」
「你白痴啊!說什麼蠢話!根本無視人家會有精神創傷吧!難道就沒有同理心嗎!不小心懷孕該怎麼辦!」
「不,剛才的行為並不會懷孕。都已經讀高中了,應該要清楚懷孕的機制才對。」
「你白痴喔!難道要在這教我嗎!拜託你考慮一下周遭狀況!至少讓我先洗個澡!」
「我說,你們兩個在鬼扯什麼啊!我在旁邊聽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笠根木微紅著臉怒斥,斗和這才發覺自己聊了段無聊話題。他又問銀河好幾個問題,看樣子是她本人沒錯。但被怪物吃掉的記憶很模糊,似乎一回過神就來到二樓劇場。
雖然銀河仍然有可能是怪物化身,但他也想不出其他確認方法了。此外,斗和還想到另一個可能性。那就是—
時機好巧不巧。突然有人發出悶悶的悲鳴。斗和等人頓時警戒起四周,這時他們看到令人吃驚的東西。
有個少女在走路。她身上只穿著襪子和鞋子。也就是全裸狀態。少女白皙的裸體在陰暗空間中散發惑人魅力,挑動觀者的興致。不過,更讓人目不轉睛的是那悽慘姿態。
她兩隻手都自肩部截斷,臉上少了下巴及舌頭。至於她的腹部……那應該是她的手吧,肚子上插著只外露手肘以下的手。
殘忍獸行簡直是在踐踏人性尊嚴。令人不由得怒火中燒。
「好過分……」
銀河悲痛的聲音傳來。緊接著,笠根木嗓音乾啞地呼喚少女之名。
「原田!」
就在這剎那,斗和察覺有危機猛然逼近。第六感讓他預料死神即將到來。他制止正要衝出去的笠根木,眼裡捕捉到某個傢伙自上方落下。
—啪咚,悶悶的聲音響起。緊接著就是一陣竊竊私語。
「窸窣窸窣……他看到了。」
「嘩嘩……唉呀,露餡了。」
「……唔嘿嘿,咿嘻嘻嘻。」
就在笠根木正想跑去的路上、在他跟原田間,有隻人面蜈蚣掉了下來。啪咚、啪咚。幾道聲音陸續響起。敵人共有四隻。
「大家小心點。這些傢伙跟一般的蜈蚣不同,尾巴有毒。」
「啊?一般的蜈蚣毒不是在尾巴喔?」
聽到斗和喊話,笠根木語氣不耐地回嘴。一般蜈蚣是臉部藏毒,正確來說是第一對步足演變成獠牙狀顎肢,毒就藏在那裡頭。
「呀啊啊啊啊啊啊!」
這時銀河發出慘叫。有隻人面蜈蚣出現在她附近,正抬起那顆頭。
斗和沒有絲毫猶豫,他揮刀砍向企圖撲上銀河的人面蜈蚣。不同於以往,現在的他有武器了。有砍中東西的感覺。斗和的槍刺進長長伸直、漏洞百出的人面蜈蚣腹部。
「呵呵……痛痛痛。這傢伙下手還真狠。」
遭斗和攻擊的人面蜈蚣整隻趴到地面上去,打算順時針迴繞。動作敏捷得像是毫髮無傷。
斗和發現人面蜈蚣想轉身時先發制人,出刀砍怪物背上的人面。然而就在下一刻,他親眼目睹不可思議的現象發生。
人臉上的傷痕瞬間消失。看起來似乎攻擊無效——
(人臉刀槍不入嗎?)
斗和瞬間做出劌斷,他接連攻擊怪物的背和步足,但傷口都在眨眼間治癒。
「可惡!搞什麼啊。這些傢伙!」
同樣以長槍應戰的笠根木也跟著哀號出聲。看樣子他對付的怪物也是不死身。
這下斗和急了。若它們真的是不死身,就沒辦法打倒。也沒辦法從水族館逃出,只能悲慘地等著被怪物生吞入腹。
(不,不對。)
斗和否定這層想法。他曾經打倒人面蜈蚣過。當時的場景仍歷歷在目。方法似乎就是——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時,一陣含糊的悲鳴令斗和思考中斷。
全裸少女被人面蜈蚣吃了。沒了雙手後無以護身,她三兩下就被壓倒,人面蜈蚣則從那空洞的下巴入侵。少女臉上鑽進一隻巨大的蜈蚣,正痛得在地上打滾,看得旁觀者都連帶悲痛起來。
「嘿嘿……腦漿!腦漿!」
「窸窣窸窣……好好吃。」
「可惡!放開原田!」
笠根木的嘶吼聲在場內響盪。然而,別的人面蜈蚣卻擋住去路,阻礙他前進。
「頭部!快攻擊頭部!」
斗和一面大叫,一面實行頭部攻擊。他的視線確實捕捉到沿著牆壁高速移動的人面蜈蚣,用槍朝頭部攻擊過去。一中槍,人面蜈蚣的身體就化作藍白色光球,消失得乾乾淨淨。
「騙人,好厲害!打倒一隻了!」
銀河發出歡呼聲,笠根木發現後也想如法炮製,但面對高速移動的怪物,要攻擊頭部極為困難。斗和跑過去幫他,兩人同心協力總算打倒怪物。趁他們攻擊其他怪物時,剩下兩隻怪物逃得不見蹤影。
「原田!」
笠根木快步跑向全裸的少女,但她已經往生了。被迫端著悲慘樣貌徘徊,死前還要被怪物吃,一想到她的心情,斗和就幾欲心碎。
(究竟是誰這麼心狠手辣——)
這問題立刻就獲得解答。遠看只像個傷口,但她肚子上刻了疑似文字的東西。那是用銳利刃器切割柔膚後留下的無數線條。
暫時將目睹禽獸行為後啞然失聲的兩人擱在一旁,斗和開始解讀那段文字。果然,是殺人鬼留下的。
『給斗和。我拜託她轉達留言。別忘了要認真找人。by殺人鬼。』
不舒服的感覺令斗和作嘔,但他不忘瀏覽死去少女的身軀。雖然這也是萬不得已的,伹被迫在他人目光下盯著跟自己年齡相仿的女子裸體看,心中有種難以言喻的屈辱感。這或許也是那傢伙的目的之一。
不過,看在目前仍由理性、倫理支配的意識里,這光景真的很血腥。斗和下意識別開目光。
接著,他注意到一件事。
有個細長物體就包在鮮血淋漓的膠膜里,它掉在不遠處的地面上。仔細一看,他發現那是捲成筒狀的紙。這東西恐怕一直塞在原田的口腔里。當她被人面蜈蚣攻擊時,筒狀紙才掉到地上。
得知那女孩一直把這東西含在口中,斗和心中一陣憤慨。一定是殺人鬼逼她這麼做的。想必她嚇得不敢反抗,拚命忍著不讓東西吞進肚子裡,在這水族館裡徘徊。
『嗨,少年。有沒有好好享受我們的鬼抓人啊?我怕
你忘記去找一花,光顧著陪怪物玩,所以才讓疑似是你熟人的兩名女孩傳遞訊息。怕你漏掉她們,我就先昭告這兩位是宇佐院陽子跟原田朱美。你正值青春年華,對裸體會比較感興趣吧。別忘了感謝我編排這麼精湛的演出喔。對了,最近的女高中生都沒什麼貞操觀念呢。不過是把下巴扯爛,她們就苦苦哀求,還自願脫衣喔(笑)。總之,希望你收到訊息後能認真點玩遊戲。動作不快點的話,一花可會步上這孩子的後塵。祝你遊戲順利。水迷宮的殺人鬼留。』
字體的柔和筆觸怎麼看都像女高中生所寫,但抖得歪七扭八,讀起來很吃力。不難想像,應該是其中一人被逼著寫這段文章。這種行為既殘忍又卑鄙,令斗和相當火大。
「開什麼玩笑——————!」笠根木從斗和手中奪過紙張,讀完後發出一聲怒吼。「什麼遊戲!殺人鬼算什麼東西!可惡,可惡啊啊啊啊啊啊!」
笠根木流下男兒淚,背影看起來非常哀傷。被殺人鬼喚起的憎恨之火滾滾燃燒。
突然間,斗和背後竄起一股寒意,他向後一望。一堵水壁自三樓墜落,正朝他們逼來。這裡應該也會立刻沒入水中。
「天音川、笠根木。水來了。我們快走。」
「你命令個屁。那什麼態度!」笠根木一把抓起斗和的領口。「你怎麼能冷靜成這樣。看到這麼殘酷的手法,你怎麼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原田會變成這樣都是你害的!」
「你說什麼?不對吧?錯的是殺人鬼!你少在那亂發脾氣!」
銀河出聲抗議。
「那你說,殺人鬼為什麼指名這傢伙?若這傢伙沒被殺人鬼盯上,原田跟宇佐院也不會遭殃!」
關於這點,斗和也感到疑惑。殺人鬼為什麼要追趕一花,煽勤自己陪他玩遊戲呢。他實在想不透。
斗和默默甩掉笠根木的手,自鄰近屍體摘除上衣,將之覆上原田的身體。此處立刻就會沒人海中,這麼做毫無意義,但他就是無法丟著那具遺體不管。
「我們走吧,天音川。」
「唔哇啊啊啊啊啊,媽媽!」
回斗和的是一道陌生聲音。他下意識看向該處。只見一名年幼少女抓住母親的屍體不放,又哭又叫。她的母親在剛才人面蜈蚣攻擊下犧牲,是眾多死者之一。
遊客們全都手忙腳亂地逃離水壁,唯獨那小女孩待在原地不肯走。照這樣下去,她肯定會被海水吞沒。
(該怎麼辦?)
斗和陷入迷惘。現在採取行動的話,肯定能救那個小女孩。不過,他無法擔起後續責任。他其中一隻手要用來保護銀河,另一隻手則得保護一花。沒有多餘的手去抓那素未謀面的小女孩。再說,他早就對許多人見死不救了。如今才在罪惡感鞭撻下拯救那孩子,又有什麼用呢。
「你果然是個人渣!有什麼好猶豫的!」
八成看穿斗和在考慮。笠根木不齒地出聲,跨步跑向小女孩。儘管他拚命想安撫女孩,卻無法讓女孩離開。
在他們拖拖拉拉時,水壁已經逼至眼前。斗和焦慮不堪、為此所苦。明明知道自己應該丟下他們逃走,腳卻牢牢地釘在原地。
轉折來得湊巧。一名青年走下通往三樓咖啡廳的樓梯。口裡一面叫著「閃開,別擋路」,一面朝笠根木等人靠近。
沒來由地,斗和心中有種不對勁的感覺。那瘦皮猴青年一直重複同樣的話。不過,說的跟做的卻不一樣,樣子看起來一點也不慌張。這特點隨即導出某個可能性。
「笠根木,快逃啊!那傢伙是怪物!」
聽到斗和的聲音,笠根木似乎察覺情況有異。他打算硬拉著小女孩的手逃走。但或許是手忙腳亂下握力鬆弛,他的手半途鬆開,有如拔河拔到一半繩子斷掉似的,整個人大力跌坐在地。
小女孩恢復自由,她重新跑去找母親,用爬的爬回去。剛才那名青年就站在女孩面前。手輕而易舉就碰到毫無防備的女孩。
事情轉變相當戲劇化。小女孩先是抽搐了一下,接著就像進入夢鄉般定住。但那雙眼睛睜得大大地,在在指出她的意識還很清醒。
青年低頭眺望這一切,接著總算露出真面目。他的頭部裂開,從中伸出半透明口錐。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斗和大吼一聲,同時拿長槍刺向裸海蝶怪物狀似木桶的身體。橡膠般的悶鈍觸感傳來。怪物連滴血都沒流。
海惡魔默默地朝斗和揮出觸手。它的身體完全沒改變動向,在沒有預備動作的情況下,攻擊從死角襲來,殺個措手不及。此外,攻擊範圍還很長。
這次冷靜對應後,斗和才發現它跟當初想像得不一樣,是個難纏許多的敵人。自己曾經將這傢伙當成三流角色,真是汗顏。
斗和想辦法抓住空檔,抬腳將那小女孩踢出去。小小的身體微微畫了道拋物線,跟怪物拉開一公尺左右的距離。
「你這混蛋!」
笠根木激聲怒吼,但斗和沒理他。他沒閒功夫在那輕手輕腳地抱起小女孩。那是偽善理想主義者才會有的多愁善感。
裸海蝶怪物果然會把中毒的獵物列為頭號目標,它無視斗和,企圖過去攻擊小女孩。斗和勇敢地發動攻勢,但怪物出手抵抗,所以他沒能如願給予創傷。攻擊稍有緩和,小女孩就會在那瞬間被吃。此外,水壁也在他們廝殺時步步進逼。時間相當緊迫。
這股焦躁令斗和出現破綻。手上那柄長槍輕易被怪物的觸手纏上,就此奪去。還遭它從中折成兩半,隨意扔到一旁。
「你沒武器了,我來吧!」
原想衝到女孩身邊的笠根木停下腳步,舉起長槍準備應敵。
「不行!快把槍給我!」
斗和出聲制止意圖奮戰的笠根木。他在人面蜈蚣戰時就了解到了。憑笠根木的實力,只會遭怪物反噬。
「嘗嘗這個!」
突然間,他聽到銀河叫喊。不曉得何時採取行動的,她人已經爬上主題展示槽的巨大岩塊。看起來應該是從附近販賣部弄來的,她自岩塊上方投出防盜網。
海惡魔的身體被綠色防盜網包覆,前進腳步受到阻礙。銀河將防盜網的剩餘部分綁在主題展示槽岩石上,並用金屬鉤鎖固定防盜網兩端。
「天音川,幹得好!」
斗和送上喝采。事實上,海惡魔的腳步已經完全停下。它蠕動觸手想剝掉纏人的網,卻因觸手動作笨拙,短時間內沒有脫身可能。
能不能藉這個機會打倒它?斗和稍事思考一陣後,判斷可行性為零。長槍攻擊恐怕無法給予有效傷害。刀太短了,沒辦法插到要害。若要改找其他武器另行攻擊,時間又不夠。水壁都已經來到眼前了。
「看上面,笨蛋!」
剎那間,笠根木焦急的聲音傳入耳里。
一股冷顫划過背脊。斗和維持朝倒地女孩伸手的姿勢,抬頭仰望上空。
模樣酷似氣球,章魚怪物就浮在半空中。它朝反方向翻身,尾端尖銳的角正對準自己。緊接著,邪神獸就以驚人速度下沖。
斗和抱住小女孩,邁開大步奔跑。但化瞧見怪物修正軌道,死命追著自己不放。眉心掠過一股熱意。本能告訴自己——他肯定逃不了。
恐懼與焦躁令斗和的腳瑟縮,他慘遭絆倒,身體因而失去重心。糟了,懊惱的念頭閃過腦海。思緒加速,時間的流動相對緩慢下來。世界慢慢朝一方傾斜。死命抱在懷裡的女孩用沙啞聲音呢喃道:「媽……媽」,這些聲音一併傳入斗和的耳里。剎那間,斗和注意到某樣東西,並心生一計。
「斗和同學!」
銀河的慘叫聲響起,時間流動又恢復正常速度。斗和在倒地同時迅速抓起一旁的女孩母親屍體,將那當成女孩抱起。屍體就夾在邪神獸與女孩間,儼然是堵肉盾。
接下來就是一陣沉重的衝擊。女孩母親的胸口被貫穿,角尖端刺了出來。酷似蛇形的觸手立刻蠢動著纏繞上來。在那些傢伙卷上來之前,斗和用雙腳腳底頂住女孩母親的腹部,收縮全身彈力,再將那具遺體踢飛出去。
「媽……媽……不要……」
他抱著眼眶泛出斗大淚珠的小女孩,朝抄近路用的門跑去。銀河及笠根木也跟在後頭。斗和悄悄地向後張望,邪神獸並沒有發現那是屍體,正津津有味地大吃女孩母親的遺體。
「把那孩子放下。你沒有資格抱她。」
在抄近路用的門後、成群水槽形成迴廊的入口處,笠根木正火大地放話。
斗和老實接受他的要求。他讓小女孩靠坐在水槽邊,接著就抬起臉龐,說時遲那時快,一記火辣的痛楚旋即朝臉頰招呼過來。
「你做什麼!」
銀河激動地衝著笠根木大叫。
「那句話是我要說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
「我也是迫於無奈。」
斗和靜靜地說著。被笠根木打中的部位開始陣陣發疼。
「你說什麼?」
「這是最妥善的辦法了。」
「所以就拿別人當擋箭牌嗎!你哪來這種權力!」
「那個人已經死了。為了活下去,我只好拿屍體來用。」
「你敢對這孩子說那些話嗎?跟她說是迫於無奈。你有辦法看著這孩子的臉,跟她說那種話嗎!」
斗和半句話都說不出口。喉嚨深處因罪惡感乾涸,散發的痛楚有如刀割。
小女孩的心已經死了。身上的膚色如死魚般黯淡,微微顫抖的瞳孔毫無生氣。凍僵的唇瓣不停說著「媽……媽」,稚嫩嗓音聽來乾啞。
這不僅是毒素使然。還因為斗和抱她逃離時,害小女孩驚見母親不成人形的死狀。不,笠根木說得對,重點在於別的。
「屍體也有心。還有,活人的心跟這些死者緊密相連。死了做什麼都沒關係,這種說法太沒道理了。」
笠根木將手裡的長槍扔掉。奎出的手就用來抱像具人偶般毫無反應、心已經凍僵的小女孩。
「這東西還你,換我保護這孩子。之後要是有什麼萬一,你一定會把這孩子扔掉。」
「你說什麼,斗和同學才不會做那種——」
斗和舉起手,打斷銀河的話。他自己也明白。笠根木的話一針見血。
「……毒再過一陣子應該就會消退了。我之前就是那樣。」
笠根木沒有回話,他抱著小女孩,就此離開現場。
在幽暗的走道上,水槽的水反射出陣陣柔和光芒。斗和心情陰鬱、消沉,那些光影讓他的心跟著左擺右盪。
「斗和同學……」
銀河露出既不安又擔憂的神情,開口呼喚他的名。被那濕潤的水藍色瞳眸吸引,斗和朝銀河靠過去,緊緊抱住她的身體。
「咦?啊?你你你!你做什麼!」
「我該怎麼辦才好?我做的事很過分嗎?」
「……斗和、同學。」
「我也知道自己很差勁。可是,我只能這麼做。普通人沒有異能力,無法保護他人。我真的很想救大家。要我拚命抵抗,甚至犧牲性命都無所謂。但做到這樣還是無法拯救大家。我領悟了這點,也接受……現實。但我不會放棄的。我已經不想再失去親友了。所以我只打算保護重要的人。選擇性施救、劃分先後順序,不在名單內的人都打算見死不救。笠根木說得沒錯,我是個人渣。跟殺人鬼沒兩樣。」
「不一樣!為了保護親友才犧牲他人,這跟殺人是兩回事。錯在殺人者。都是怪物跟殺人鬼的錯。你並沒有做錯什麼。」
溫柔的話語自頭頂灑落。銀河的身體非常柔軟,像是接納全部的自己,抱起來非常舒服。若能待在這溫暖的臂彎中,就此沉睡下去,不曉得會有多幸福。
斗和將臉移開,面對面看著銀河。雙方視線熱情地交融在一塊兒。
背後那片水槽映出柔和的光芒,滲入銀色的髮絲里,醞釀出幻惑的美感。在那好勝上揚的眼眸中心、色彩深邃的水藍色瞳眸里,滿溢盛夏清澈海洋特有的壯麗魅力。
好美啊,斗和打從心底讚嘆。
銀河的嘴唇圓潤豐厚,他用大拇指指腹輕輕摩對方嘴角。妯並沒有抵抗。似乎在期待些什麼,張著濕潤的瞳眸,嘴裡吐出陣陣溫熱氣息。
斗和想保護銀河。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自己都要誓死保護她。
這時——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爆發。遊客們一面驚叫、一面排山倒海地湧來。緊接著,斗和從沒看過的怪物現身。那是外表長得像老太婆的巨人,它正揮舞巨大菜刀,將人們砍成肉塊。
「剎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怪物很棘手。斗和憑直覺察覺這點。它的動作非常敏捷,還擁有壓倒性的戰鬥力。怪物的機動力相當高,至今未曾撞見它真是奇蹟。它眨眼間就能縮短距離。
「那是什麼……」
銀河驚愕地呢喃道。她肯定也一樣,光看就知道怪物有多強。
「別管了,我們快逃!」
剎那間,令斗和全身細胞群起哀號的戰慄來襲。濃濃的死亡預感划過腦海。強烈的壓迫感擠壓著肺部。怪物空洞的眼窩中閃著詭光,似乎捕捉到他們兩個的身影。
怪物手上的菜刀染成暗紅血色。令人發毛的惡寒強蝕心靈。第六感察知某種絕望的事態即將降臨。心臟跳得飛快,敲出劇烈的警鐘。
「——!?糟了!」
斗和當機立斷地抓住銀河的手。不過,幾乎在同一時間,剎婆也揮下菜刀。
——事情就發生在一瞬間。
咚,悶悶的衝擊自右手傳來。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斗和腦中毫無頭緒。他戰戰兢兢地看向立於身旁的銀河。
她沒有動彈。就好像鬼上身一樣,大睜著眼佇立。
不,錯了。
並非她靜止不動,而是她再也沒辦法動了。
斗和下意識扯動牽在自己手裡的手腕。滋嚕,有什麼東西分離,並發出聲響。看上去就跟幻覺沒兩樣,白頭部開始,銀河的身體左右分裂。那具肉體沿著中心線俐落剝裂,少女前不久還落在自己懷裡,如今卻慢慢地一分為二。
半邊身體崩落,咚地一聲,就此撞上水槽。血肉沿著槽壁滑落,朝地面倒去。至於被剖開的斷面,已經完全看不出少女原有的樣子。
——不會吧?
斗和太過震驚,腦袋因此變得一片空白。他還信誓旦旦地說要保護對方,話說完不到幾秒鐘的光景。都還沒經過多久時間,手上牽的就只剩銀河半邊肉體切片,那切片像裝飾品呆立。
不,不對。
斗和發覺自己認知有誤。看看他牽的人,並不是綁著銀色雙馬尾的少女。對象已經換成完全沒照過面的肥胖中年男子,再看落於地上的殘存半身,也是那個肥胖中年男子所有。
銀河突然間消失了。這點讓斗和預見某種事實。莫非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