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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放學後的struggle 第二章 那奠白 占據視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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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作平常,這舉動鐵定會讓心臟狂跳不已,現在卻沒有任何感覺。或許是人們的死法太不尋常,導致某個身為人的重要部分麻痹了。

「咦?要爬這裡嗎?」

萌由里在斜坡前困惑地說著。

施工中的建築搭在一座土台上,通常都會在斜面設個階梯,以利進到建築物里,但緊鄰樹林的此處並沒有那

種東西。

這是有原因的,從研修中心穿過樹林直線抵達,此處聳立著一道坡牆。

「沒問題,這裡的草木很濃密,旁人很難看到這邊。」

下半部兩公尺左右都被水泥塊掩蓋,斗和邊爬上那個斜坡邊答道。剩餘上半部全長著色澤暗沉的草皮。

「我不是這個意思,一定非走這裡不可嗎?」

「視野良好的地方很危險,從這裡穿過建築物,之後再去校舍是最安全的路線。」

面對斗和的回答,萌由里一臉難以盡信的樣子。只要爬上近四公尺的斜面就可以安然無恙,斗和不懂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來,快點。時間不是很充裕。」

斗和爬上斜坡的混凝土部分,自上頭將手伸向萌由里。她的眼神雖然帶有抗拒,但經斗和二度催促後就把書包交出,接著心不甘情不願地握住那隻手。

體重比想像中更輕。一把拉起對方,青藍色頭顱就近在咫尺。下一秒它向上抬起,萌由里端麗的面貌出現在眼前。距離近到彼此的呼吸交疊在一起。

「呀!」

萌由里羞紅了臉,慌慌張張地拉開距離。

「危險!」

她失去平衡,身體差點向後栽去,斗和在千鈞一髮之際抱住她。

「那、那個,斗和同學?」

「抱歉,青葉。不小心抱到你了。」

「咦,什麼……謝、謝謝你。」

對話聽起來很微妙,氣氛尷尬,兩人就這樣爬完長草的另一半斜坡。接著斗和掀開工地建築上的封帆,就在這時,萌由里語帶顧慮地表達起意見。

「吶,斗和同學,我覺得經過這裡不是很安全呢。」

看向封帆對側,裡頭是半毀建築。崩壞的天花板、傾斜的樑柱,鐵管及水泥殘骸插在地面上。半毀的印象相當強烈,建築物看起來已經離全毀不遠。

「不,我認為還是穿過去比較安全。」

斗和仔細思考後回答。

「可是,這裡看起來好像快塌了。雖然我不是很確定,但也可以走封帆內側吧,貓怪不會發現我們不是嗎?校舍一下就到了,應該沒問題吧?」

其實斗和考慮過了。如果「快」就等於「沒問題」,那負擔崩壞的風險不也是相同道理?再加上萌由里並未見識過貓蜘蛛,因此,她很有可能輕匆那宛如災害般的力量。

建築物和封帆間留有作業用空隙,足以讓人通過。然而,就是這樣才令人害怕。不掀開封帆就沒辦法看到外側情形,視野完全處於遮蔽狀態。

反觀貓蜘蛛又是如何?是否能確定它從外側看封帆時,兩人的剪影不會倒映出來、會不會因為空氣流動而泄漏出兩人動向;再來還有個前提,貓蜘蛛的嗅覺很靈敏。他們可能會因為種種原因遭到捕捉。

萌由里的意見未免太過樂觀。

「我們要走裡面。應該不會崩塌才對。」

萌由里聽了,瞬間露出一種看似不安、抑或不滿的眼神,但還是回道「我明白了」。

沒有任何崩壞的跡象,兩人轉眼間就到達對面。掀開堪稱最後一道障礙的封帆,斗和他們再次出到外面來。

「那是什麼……是人嗎?」

萌由里備感震驚的聲音自後方傳來。

施工中建築蓋在高於四周的地方,而三棟校舍間有兩塊中庭,斗和他們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俯瞰到。

就在那裡——倒了好幾具屍體。

有的屍體遭駭人力量壓爛、有的則被利器切斷,穢綠草坪上沾染著鮮紅色斑點。

屍首全都不成人形。毀壞裎度一眼就能看出死亡多時,人絕不可能以這副模樣存活,死狀無比悽慘。

這是……人類同胞該有的樣子嗎,斗和想著。

裹在薄薄一層皮下、日常生活中絕對不可能見到——人類最真實的姿態。有骨頭,肉看起來就像平常吃的牛豬生肉,還有令人作嘔、散亂糊爛的內臟;頭部呈現出的斷面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

某具屍體看來眼熟,是班上的男同學。屍體頭部至腹部左半全消失了。斗和腳下有段階梯綿延,男同學以自由式換氣姿勢躺在下方,看著這裡的眼像在控訴什麼。

應該不在教室里才對,那又是在哪?

抽離現實後,這個想法閃過腦海。然而潛意識裡……衝擊人心的漩渦越來越狂烈,將深處不愉快的硬塊全卷撈上來。

失去頭顱的女學生、遭刺穿而亡的男學生、只剩下下半身的體育老師,還有其他被殺害的學生,以及那名面露憎惡、從背上消失的女同學——

死亡的記憶霎時間回溯至腦海。和萌由里相遇鎮定了心神,又或許是暫時遠離死亡而變得冷靜,直到這個瞬間……斗和才真正意識到人命終結是怎麼一回事。

「嗚!」

斗和發出含糊的叫聲,半邊膝蓋突然跪倒。反胃的感覺太過急劇,就像肺被灌入食鹽一樣,伴隨著劇烈疼痛。

「好痛!」

萌由里的哀鳴聲從上方傳來。剛才頹倒時,他沒有放開她的手,而是使勁握緊。本想立即向對方道歉,但就像剛睡醒時充滿倦怠感一般,斗和無力回過頭去。

——就在那時。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前方響起悽厲的慘叫聲。死命壓下作嘔的衝動,斗和想辦法抬起沉重的頭顱。

視線前方有一名男學生。從待的場所推斷,他應該剛從教學大樓南側玄關出來不久。男學生看向這個方向,整張臉因恐懼而戰慄。

斗和冷汗狂飄,全身泛起雞皮疙瘩。

心臟好像被人緊緊抓住一樣,陣陣發疼。

死亡的預感逼近,性命危在旦夕。有什麼東西正通過頭頂上方。那是種肉眼不可見的第六感,透過它能感覺到某種異端之物。

剎那間,斗和篤定了一個想法。

怪物不是只有貓蜘蛛而已。

還有別的——

或許是嚇到腰軟,男學生用爬的逃走。視線自那副慘樣挪開,斗和邊回頭邊站起。

察覺到危機的瞬間,噁心感跟著消失得無影無蹤。在此同時,頭上那股異樣氣息也消失了。斗和就像在尋找它的殘渣,抬起頭來四處張望。

「怎麼了?」

萌由里的聾音聽起來很不安。

「剛才上面好像有什麼東西飛過?」

「咦?我不清楚。是沒看到什麼東西。」

「你覺得他是看到什麼才逃的?」

盯著萌由里的堇色雙眼,斗和問道。她倏地轉開視線。

「……我想,可能裡面有他的好友吧。」

裡面……這個字眼在指什麼,斗和頓時理解過來。總覺得還有其他怪物存在,或許只是自己多心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再次降臨,空氣為之震動。這次是從左手邊、設有停車場及庭園等設施的南側那邊傳來的。

然而,這次的慘叫跟之前有所不同。

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音色。毫無退路,像從鼻子裡擠出的、萬分悽慘的聲音。人面對赤裸裸的死亡恐怖時才會發出這種哀號。

「青葉!」

斗和立即做出判斷。他拉著萌由里返回施工建築里,那裡有個地方似乎是搭來踩的,他們藏到這塊多層鐵板的陰影底下去。透過歪斜的封帆隙縫,稍微可以窺見外頭狀況。

樓梯自施工建築綿延而下,精確來說是由鋪裝道路居中裁斷。意即樓梯——鋪裝道路——樓梯這樣一路連往中庭。這條鋪裝道路和運動場前的呈T字型接軌,中庭所在處又比運動場等地低上一截。就在那條鋪裝道路上,有名男學生邊發出慘叫邊往這個方向狂奔而來。宛如女孩子般的尖銳慘叫傳入耳中,恐懼感幾乎就要捏碎斗和的心臟。

下一瞬間,男學生的身影被巨大黑影罩住。

是貓蜘蛛。

渾圓的背上掛著一些東西,好幾名學生被蛛絲捆成球包,就綁在那上頭。雖然無法窺見全貌,但似乎都還活著。有人出聲呼救,也有人像蟲一樣狂亂扭動,還有人呆呆地流著淚。

——儲備糧食。

如此殘忍的單字掠過斗和腦海。雖然很想救他們,但另一層冷靜、理性的部分做出了冷酷判斷——救人是不可能的。

貓蜘蛛眨眼間就將男學生捕食。人類上一秒還活著,下一秒就變成肉塊、無法動彈。總覺礙這種景象很奇妙、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在此同時,斗和發現貓蜘蛛隨興的一面。

背上還背著糧食,嘴裡卻吃了男學生。

它的行為並不存在合理

判斷。

想吃就吃、想保存就把東西綁到背上。相當隨心所欲,它就是這樣決定人們的死法。彷佛在宣告它的隨興,背上學生的捆綁方式也很參差不齊。

「喵——!」

發出仿若真貓的聲音,貓蜘蛛縱身一躍到中庭去。

斗和鑽出鐵板陰影,抓住封帆內側。他弄大縫隙以便觀察貓蜘蛛的樣子。

貓蜘蛛正瞄準剛才那名慘叫爬行的男學生、投出它的絲塊。人類遭怪物輕鬆捕獲,接著還被吊起來。身體呈拋物線落下,在位能歸零的那一刻,他被蜘蛛腳貓拳打得血肉四散。

可能想繼續尋找新獵物,貓蜘蛛自校舍邊緣轉向北側,身影消失無蹤。

「趁現在去校舍。」

斗和心情沉重地說道,左手邊是通往管理大樓二樓的渡廊,他和萌由里一同前進。

貓蜘蛛的動作確實十分敏捷。橫跨校舍兩端有段距離,它卻花不到幾秒鐘。這樣看來,繞校舍一周恐怕不用一分鐘。

反過來講,在外頭待一分鐘以上就會有危險。姑且不論其他,鐵定會遇上貓蜘蛛。

剎那間,斗和感到一陣戰慄。

假如……害怕建築物崩塌而沒有從中穿越、改走外圍的話,現在被貓蜘蛛吞噬的——或許就是他們兩個。

***

斗和早就走了,寧寧音卻在圖書館裡繼續發呆。

結果與預期無異。她早就有所覺悟。雖然如此,令人難以自持的悲傷情緒還是持續湧上。一旦放聲哭泣,接下來就會不停掉淚,根本沒辦法離開這裡。所以她一直努力忍住淚水。

然而,不能哭的真正原因只有自己知道。只有寧寧音知道。

有好幾次都想將那件事說出口,但又怕遭人嫌惡,一直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最後才釀成這種悲慘的局面。

斗和同學會選擇萌由里……也是理所當然的。

明明是這樣——

明明可以放著自己不管,但他還是特意裝傻,就為了親口拒絕她,真的很符合斗和作風。

(不過,露出那麼愧疚的表情,旁人一眼就能看穿吧。)

寧寧音回想起斗和當時的表情,心情也跟著輕盈了些。

與斗和初次對話的情形浮上腦海——

那天是平日上午,學校剛好停課,所以她打算獨自一人去看電影。車內人潮稀稀落落的,寧寧音就如往常股,儘可能挑雙側無人的長椅位置落坐。

就在發車前一刻,有人坐到自己隔壁的位子上。其他位子明明還空著——心底雖然感到錯愕,但愛挑哪坐都是別人的自由。內心多少會有點不舒服,但她儘量讓自己忽略,打算看點書以忘卻煩憂,手從書包里取出文庫本。

過沒多久,寧寧音開始察覺到事情有異。

視線一轉,隔壁的人正用手背觸碰自己的大腿。她提不起勇氣看對方的臉,但從服裝及手的形狀判斷——似乎是一名中年男子。

陌生人正用手觸碰自己的身體,這種舉動雖然激起厭惡感,但對方可能只是不小心碰到的。她挪動身體,試圖藉此避開手背碰觸。

但陌生人的手還是摸過來。這個舉動嚇到寧寧音。她再次拉開距離,那隻手馬上追了過來。這次更加過分,手掌大大方方地放到寧寧音大腿上。

當下她才認清一項事實——自己正遭到色狼襲擊。

羞恥厭突然間傳遍全身。在公眾場合遭受凌辱,這個事實壓得她泫然欲泣。

同一時間,讓肺幾近窒息的恐懼感襲來。

色狼一定也知道自己在做壞事,一定知道這是犯罪。如果是正派人物,絕對不可能堂而皇之地違反法律——最先襲來的是事實,不知道男子會做出什麼事來——事實由此轉變為恐懼。

他是個無法溝通、構態異常的怪物。若自己出言制止,極有可能被對方當場吞噬掉。

最後,男人終於將手探入裙擺,直接觸弄肌膚。

觸感粗糙、散發著詭異的溫熱,每碰一下,寧寧音的理性就流失一些。沒有別的,忤逆對方會有什麼下場,只剩這股恐懼侵蝕著身體。

她微微顫抖,連出個聲音都不敢。希望宛如噩夢般的時光快點流逝過去:心裡只剩這句祈禱。

儘管如此,男人的手要探進大腿和大腿之間、要碰觸秘部時,她還是反射性伸出雙手制止。

「請你……住手。」

自己總算鼓起勇氣出聲了,但男人卻改採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行動。明明已經表示拒絕了,已經把討厭的感覺傳達出去了,他卻完全無視自己。

男人抓起寧寧音如小鳥般纖細的手腕,使力推開,將它們扭到上方。撞擊讓文庫本摔落至地面。

男人前臂碰到寧寧音形狀姣好的豐滿胸脯。不,比較像在確認觸感,頂壓了一次又一次。

胸部被碰了。任誰都沒有碰過、相當重要的地方,居然在這裡,被名字都不得而知的陌生人給碰了,寧寧音的腦袋瞬間刷白。

我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為什麼要對我做出這種令人作嘔的事?要是出聲求救卻沒人搭救的話該怎麼辦?如果對方藉著喊冤逃過制裁,到時又該說些什麼才好?

無解的思緒接二連三,盤旋在一片混亂的腦袋裡。驅使身體的是最原始、最本能的情感。

厭惡、作嘔、憎惡、怨嘆、憤慨、不快、惱怒、悲傷。

有如剛出世不久的嬰兒,只會用哭泣來表達自身情緒,寧寧音那對緋色雙眸旋即蓄滿淚水,用力瞪向男人。希望他能體諒自己的心情,眼神訴說著強烈懇求。

然後,她看清了男人面貌——寧寧音理智盡失。

膚色是不健康的慘白,臉像顆馬鈴薯般坑坑疤疤。光頭爬著數條蚯蚓紅痕,眼皮浮腫,下方凸凸的金魚眼正閃著銀色光芒。蓄滿胡碴的嘴相當邋遢,薄唇下的牙因抽菸而染著髒污;百幾顆已經不見了,水蛭般的舌頭在裡頭蠢動,每動一下就會從牙齒缺口跑出唾液。有煙味、有酒臭,還有聞起來像瓦斯的怪味。

與寧寧音理想中的男性形象大相逕庭。就算要對話,她也沒自信能談超過一秒鐘。這具身體是父母給的,為何要被人糟蹋成這樣。

男人的眼神如猛禽般銳利,冷酷地瞧著像只小動物、懼怕不已的自己。

這樣形容還不夠。那口薄唇正醜陋地歪蠕著。男人以當前的狀況為樂。

在日常生活中做出異常舉動,犯下惡行,毫無悔意、毫無罪惡感,並樂在其中。

不行的,心裡有個聲音。

要我出聲……我絕對做不到。

恐懼扭曲了視線、不安瓦解了平衡感。外頭明明有陽光,這裡卻宛如隔在暗色箱匣里。

沒有人救自己。沒有人注意到。我的人生是為了遭受這種對待而存在的嗎,光想就覺得悲從中來。

手被人架在上面,男人抬起另一隻手,朝向大腿深處、朝無人碰觸過的秘部伸去,再次試圖入侵。

淚水不斷湧上。

幫幫我,誰來幫幫我——

「你那是色狼行為。」

就是這一剎那,寧寧音與斗和邂逅了。

「你說什麼,臭小子!給我滾!」

男人兇狠地喝道。太具迫力了,寧寧音的心臟險些震破。

這種聲音怎麼可能發自同為人類的人。

然而,斗和並無半點退讓之意。

「停止色狼行為,我在說這個。」

「小伙子,看不起我啊!?」

男人倏地起身,一把抓起斗和的衣領。他的身材其實沒有很壯碩,斗和還比較高。

「混帳東西,小心我宰了你!」

「殺人也是犯罪。總之先跟我去見警察吧。」

「我幹麼聽你的!」

「因為你是色狼。」

「色狼個屁!我們兩情相悅啦,白痴!吶,是吧,小姑娘?」

男人猛地回頭,朝寧寧音問話。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腦子沒辦法反應。

就算寧寧音很遲鈍好了,她還是能明確理解到,對方要的只有「是」這個回答,反抗將會落入悽慘下場,這是「威脅」。

寧寧音答不出話來,電車剛好也停了。男人丟下一句粗話「去死,白痴。」撞開斗和並夾著尾巴逃離電車。

過不了多久,電車再次開動。

「赤峰,你還好吧?」

斗和語調溫柔地詢問著。

寧寧音緊抱住自己的身體,點點頭。雖然尚未擺脫恐懼及厭惡感,但總算能擠出點頭的力氣。

「真是場無妄之災,赤峰。別太耿耿於懷了。」

這時,寧寧音才注意到某件事。

「那、那個……為什麼?」

「咦?不,這很普通。色狼本來就是壞蛋。」

斗和神情愕然地答道。

「那個,不是、這樣的……」

「啊啊,你是在好奇我為什麼會注意到?唔——嗯,說明起來確實有點困難。」

「不是這樣的。」

不經意地,聲音大了起來。人家才剛救過自己,怎麼會用這種態度,她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里。這樣可能會讓對方不舒服,不安感油然而生。

「抱歉,我好像自作聰明了。那麼,你想問的是?」

斗和看起來並沒有在生氣,臉上帶的是爽朗表情。

看對方表現出這樣的態度,反而讓寧寧音更想為自己的失態道歉。不過,答非所問也是件失禮的事。非做不可的事情太多了,腦袋運轉的速度根本追不上。一陣迷惘後,她說出最開始就想講的話。

「那個,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咦?耶?你該不會沒認出我吧?我們兩個同班……」

她知道斗和跟自己同班。對他的名字有印象,一直留在寧寧音的記憶里。但她不明白的是……明明沒說過半句話,為什麼他會記得自己的名字呢?

「嗯……這個我、知道……」

「是嗎,太好了。把我嚇個半死。」

看斗和不以為意地笑著,本來還想再次追問他記得自己名字的理由,此刻卻沒有那份心情。恐怕是因為性格灰暗,或搞不懂自己在想些什麼,諸如此類的負面理由吧。

「給你,這是赤峰的吧?」

斗和撿起掉在地上的文庫本。

「啊……嗯。」

接過書本時,指尖碰到了斗和的手。那是既柔軟又溫暖的感觸。同是男人的手指,這次卻沒有絲毫厭惡。體溫上升,安心的感覺慢慢擴散開來。

「《裝甲惡鬼YOSIHIKO》?這本書標題看起來滿可怕的呢。」

寧寧音慌慌張張地把書收回書包里,內心羞恥不已。女孩子讀這種書很奇怪、不正常吧。儘管內容相當有趣,但看在不解書中奧妙的斗和眼裡,一定把自己當成怪女人了。

「哥哥,壞人已經被打敗了嗎?」

忽然問,有個童稚的嗓音插了進來。轉眼一瞧,有個女孩子帶著燦爛金髮及碧綠雙瞳,她打開車廂之間的門並探身進來。

「對吧?跟一花說的一樣,是個壞人吧?」

「是啊。真厲害呢,一花。」

名為一花的少女跑向這邊,斗和輕敲她的頭。

「……她是、令妹嗎?」

「沒錯。來不及做自我介紹真是不好意思啦。我叫一花。本姑娘正是哥哥的妹妹。一花幽體脫離後四處閒晃,所以才看到大姊姊被人調戲。很厲害吧?」

女孩子的表情及語氣老是變來變去。該怎麼說,就好比小說里角色的屬性游栘不定。

「幽體……脫離?」

「好了,一花,別說些奇怪的話。」斗和語氣里儘是無奈,接著他對寧寧音說:「這傢伙很喜歡動畫之類的東西,說起話來才變得顛三倒四的。你不要在意。」

「真的咩。因為是真的,人家才能發現壞蛋嘛。」

「我說你,你只是假裝幽體脫離而已吧?還有電車一直在開,靈魂會飛到後面去不是嗎?要是那樣的話,一花早就死了。」

「哥哥真是個大笨蛋吶。『替身』會一直待在旁邊,所以才叫『替身』啊。」

就在兩人一來一往時,電車似乎已經抵達斗和他們要去的地方。兩人朝寧寧音輕輕點頭,接著走下電車。

剛才看他們一路拌嘴,寧寧音的心情多少也跟著沉澱下來。這時,她才察覺到一件事。

雖然得救了,但自己連句謝謝都沒說。臉一口氣漲紅。我到底要沒常識到什麼地步,羞恥感霎時湧上。為什麼不說呢,她陷入深深的懊悔。

似乎聽見某人的聲音,寧寧音被拉回現實。好像過了很久,這段時間一直沉浸在回憶里。

時光已經飛逝大半,應該不會在玄關那撞見斗和了。

(快點回家吧。)

就在念頭浮現的那一刻,她注意到周圍似乎比以往嘈雜許多。本身不是喜歡熱鬧的人,所以提不起興致去了解,但心底多少有些不快。

拾起遺留在桌上的自動筆,本來打算將它收進筆盒內,寧寧音的動作卻在此時停下。

想要遮掩、慌亂之下不小心泄漏了秘密。自己是異能力者的秘密。

不想被當成怪人,從來不曾告訴過誰。是的,包括萌由里。

斗和的妹妹一花……她說過自己能幽體脫離,恐怕她也是異能力者吧。所以自己內心深處才有一個聲音。認為告知斗和事實真相也無妨。

但,自動筆最後還是沒動。

原因是什麼呢,她的頭偏向一邊。

很快的,答案浮上心頭。怎麼會那麼傻,她厭惡起自己。

寧寧音拿食指貼上自動筆,接著發動異能力。嘰,有個東西跟桌子摩擦,自動筆動了約十公分左右。

寧寧音的異能力只對碰觸中的物品有效。她把自動筆收進筆盒、放入書包,然後從座位上起身。

自正門延伸的通路做成上坡、二樓才設正面玄關的學校實在不少。葦原第三局中也不例外,管理大樓自二樓起算,不存在一樓。

圖書館與管理大樓西側相連,一出圖書館,碰到的就是貼著凌亂海報或公告物的管理大樓二樓走廊。走廊靠近中庭。

明天開始該怎麼面對斗和他們才好,邊咀嚼這件事邊低下頭,她漫步在走廊上。

事情就在此時發生。剎那間,她感覺到了一抹陰影。

寧寧音表情錯愕地抬頭,人形物體橫掠過視線角落。

她盯著窗外看。當下認為是自己弄錯了。這裡是二樓。不可能有人從外面跑過。然而,隱隱約約的不安卻在心裡揮之不去。沒來由的,心跳變得劇烈起來。

還是確認看看吧。

打定主意後,她朝窗戶邁開步伐,就在這時—視野被一片鮮紅包覆。

「咦?」

不,被包覆的是窗。眼前那扇窗……就像被裝了紅色油漆的氣球砸中一樣,鮮紅色液體覆蓋在窗上。

以油漆來說有點奇怪,總覺得不夠濃稠,有水性顏料的稀、有油性顏料的黏。還有塊狀物貼在玻璃上。

但她沒有多餘時間去推測這是什麼了。

砰!

巨大聲響發出,有個細長的物體撞在窗上。事情就發生在一瞬間。雖然沒看清楚是什麼東西,但她馬上知道那是什麼。

窗戶又染上血紅。那個東西就像在昭告撞擊物體是什麼,留下的手紋清清楚楚,是人的手印——

事情太令人震驚,寧寧音腿一軟、跌坐在地。

腰部以下完全使不上力。這裡發生了什麼異常事態,恍惚間可以感覺得到,但卻理不清頭緒。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剎那間,有人發出慘叫。

不是外面,是從校舍里傳出的。

寧寧音嚇得縮起脖子。那音色隱含著令人不安的成分在裡頭,異常的、日常生活里不可能聽到的聲音,和熱鬧吵鬧的聲音有著明顯不同。

心臟鼓動的速度再次加快。空氣彷佛凍結住,呼吸起來陣陣剌痛。

走廊深處、玄關旁有條通往三樓的階梯。兩名男學生從那連滾帶爬地逃出。他們臉上表情布滿恐懼,還絆到腳跌倒,眼前光景實在很不真實。

啪噠、啪噠、啪噠。

那是什麼,寧寧音心底泛起疑問。很像吸盤拔起來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滑稽。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聲音越來越近了。

接下來,寧寧音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一隻白色生物現身。那是長了四隻腳的巨大怪物,體型比馬大上一圈。不對,嚴格說來,算不算得上生物都還有待商榷。但它會動,除了生物實在解釋不出別的。

渾身雪白,上半身是成人男性的模樣。就像美術室里會有的擺飾——只到腰的半身石膏像。外型酷似遭斷頭台處刑,頭部被俐落鍘斷。

無頭半身像有兩個,就像被接著劑黏住一樣,腰部斷面相連在一起。頭部及尾部的分界點模糊,體型前後對稱。除此之外,四隻腳這個想法其實不對,正確來說是四肢皆如人類手臂。怪物有四隻手。

它追在學生後頭現身,像只鎖定獵物的狐狸般瞬間靜止,下一刻猛速朝寧寧音逼來。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奇妙的聲音以輕快速度接近。那是怪物的四個手掌,每剝離地面就會發出聲響,形成特殊的腳步聲。

兩名男學生也朝這邊

跑來。筆直衝向寧寧音——

「啊。」

細細的悲鳴聲揚起。

似乎這時才取回注意力,她和男學生四目相交。

——為什麼,你幹麼擋在這裡。

對方眼神充滿責備。

男學生一時之間來不及轉換方向,寧寧音癱坐在地上又無法避開,理所當然地,兩人發生碰撞。男學生摔倒了,寧寧音則跟書包一起彈飛,撞上走廊。

另一名男學生逃過一劫,他的腳步聲快速遠去。

寧寧音痛得呻吟並抬起臉龐,那名男學生發出刺耳慘叫、打算逃離現場,背影映照在她的眼裡。

(要快點逃走才行。)

這個想法霎時閃過腦際,但寧寧音的腳卻動彈不得。連站的力氣都沒有。跟遇到色狼的時候一樣,渾身顫抖、無法動彈。

內心一陣絕望,她向後轉方。

雪白、沒有脖子的怪物就在眼前,手將近兩公尺長。區區一個嬌小的寧寧音,怪物彷佛瞬間就能撕裂她,看上去無比強大。

本能在告訴自己,這個怪物很危險,它會殺人——

(——斗和同學……)

寧寧音抓住最後那道光芒,在心底深深呼喊他的名字。

剎那間——

「赤峰————!」

她聽見了……是斗和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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