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報告 在皮里夫輔助勇者的事情始末(1/2)
結束了地獄般的三天,藤堂等人造訪了教會。
葛瑞格里歐臉上掛著一如往常的笑容,迎接滿臉疲憊的藤堂等人到來。
「做得太好了,這應該也是神的旨意吧。」
藤堂一行人的舉動中顯露著疲態,但臉上表情非常愉快。
「我們打倒一千隻魔物了,這些是證明。」
在藤堂說完後,莉蜜絲正準備把塞得滿滿的袋子翻開來。
葛瑞格里歐溫和地制止了她的動作。
「喔喔,你不必給我看那些。」
「咦……?為什麼?」
「因為我不需要確認,也能知道你們有確實完成我的要求。神的試煉……根本不需要證據。」
莉蜜絲連連眨了好幾次眼睛。葛瑞格里歐的視線看向站在後方的絲琵卡。
他請眾人坐下。在藤堂等人落坐之後,他泡了茶放在眾人面前。
接著對沉默地等著他開口的一行人說:
「其實……重要的並不是討伐數量。」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藤堂露出了詫異的表情。葛瑞格里歐點點頭,開始說明了起來。
「想習得『退魔術』且熟悉運用它,最需要的不是知識也不是技巧……而是要心懷想對付黑暗眷屬的強烈情感。此次,我交付給藤堂你們的課題,就是為了培養這樣的情感。現在的你們……應該深有體會才是。」
葛瑞格里歐的話,讓藤堂的腦袋重新浮現這三天裡所發生的事。
充斥在地下墳墓中的瘴氣,以及冰冷昏暗的臭味。面對源源不絕地冒出來的不死系魔物,一開始感覺到的是足以凍結身心靈的強烈恐懼。
在一陣兵慌馬亂中,為了守住自己和同伴的性命,她們不顧一切地奮戰。
當時眾人身心俱疲,差點就要灰心喪志。而絲琵卡學會神聖術這件事令藤堂歡欣鼓舞,正是這份希望給了她力量。
前半段所感覺到的恐懼,不知不覺間已被戰意取代。跟三天前的自己相比,藤堂敢拍著胸脯,斬釘截鐵地說自己已經有所成長。
她回頭看向夥伴們。阿麗雅、莉蜜絲,還有絲琵卡也都一樣,她在她們眼底看見了理解的神色。
「其實呢……藤堂,或許你們自己沒有發覺,但是你們已經有所改變。」
葛瑞格里歐既是僧侶也是位驍勇的戰士,他的話有著奇妙的說服力。
「與黑暗眷屬的戰鬥能彰顯一個人的心志。為了持續與惡魔戰鬥,比起肉體方面的能力和經驗,更需要強烈的精神力。當人類失去了這份精神力,就會輸給惡魔。我的朋友,我的課題──有些人能夠輕易達成,有些人卻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達成。」
「……」
「退魔術終究只是一種方法。要是喪失了與黑暗眷屬戰鬥的鬥志,這些術式也就毫無意義了──而當你擁有鬥志時,上天自然而然就會賜予你方法。」
聽完葛瑞格里歐的話,絲琵卡低頭凝視著自己的手掌。
彷佛正在確認這三天裡自己所得到的力量。
「絲琵卡修女,你真是得天獨厚。你所師承的那位老師,在僧侶中……在教會中應該也排得上前五名吧。」
「在教會中……排得上前五名?」
「但是,那終歸是他的力量,而不是你的力量。絲琵卡修女,你今後的發展……還有──你能用這份力量完成什麼事,就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葛瑞格里歐這番話讓絲琵卡閉上了眼。她沉默了一會兒,不久之後才輕輕點了點頭。
浮現在她那張稚氣容貌上的表情,認真的程度甚至可以說有些嚇人。
絲琵卡語帶顫抖地問道:
「我……我該怎麼做好呢?」
這句籠統的話中摻雜著不安的情緒。葛瑞格里歐不厭其煩地回答道:
「絲琵卡修女,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至少這次你已經跨越了一道難關,你得記住這種感覺。只要你不忘記這種感覺,存在於未來的所有艱困痛苦,都只會更加陶冶你的信仰。」
聽這一席話,絲琵卡只能一個勁兒地點頭。
葛瑞格里歐的視線這次平等地看向了所有人,他的漆黑眼眸中蘊含著一股力量。
「我的朋友,亞斯•葛利特從不曾背棄祂的信徒。所以,只要我們抱持正念,用這股正念去對付神的敵人,我們就不可能會輸。」
「這道理……就算套用在魔王這種對手身上也適用?」
葛瑞格里歐說了一番強而有力的話。而藤堂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已經提出了疑問。
阿麗雅和莉蜜絲驚訝得看向藤堂。
面對以認真的眼神看著他的藤堂,葛瑞格里歐首次微微睜開了眼,然後點了點頭。
「沒錯。藤堂,即使對手是魔族之王,你也無需畏懼。」
他的聲音里沒有絲毫懷疑。
這句太過平靜無波的話語,讓藤堂愣在當下。
她回想起被召喚到路克斯時的狀況。
在這個被魔族逼入劣勢的世道之中,一路以來藤堂所遇見的人,全都對魔王抱持著恐懼。甚至是國王、國家棟樑,以及保家衛國的騎士團也是一樣。
然而,此時在她眼前的葛瑞格里歐,他臉上的表情和那些人完全不同。
在這一刻,藤堂的腦海中所浮現的是,幾天前葛瑞格里歐在眾人面前釋放的無數「光之箭矢」,那是她所沒有的強大無比的「力量」。
她咬了咬舌頭,用壓抑的語調說了一句話。她知道說這種話也於事無補。不過,她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並非基於理性,而是她的感性。
「我……必須變強。」
「這樣啊。」
藤堂害怕男人。
在日常生活中與男性相處並沒有什麼大礙,但是她害怕男人,害怕到無法想像一個男人長時間陪伴在她身旁。甚至以此為理由將一個成員逐出了她的隊伍,而且還在一開始開出了隊伍夥伴必須是女性的條件。
她非贏不可,即使不擇手段,她都非贏不可。在她以勇者的身分被召喚至此的那一刻起,她就這麼告訴自己。不管使用任何手段都要伸張正義。
她回過神來時,才發現這句話已擅自脫口而出。
「葛瑞格里歐,我……非贏不可。我身上……擁有亞斯•葛利特的庇護。可否請你教我退魔術?」
阿麗雅和莉蜜絲的臉色微微一變,絲琵卡也愣愣地看著藤堂。
有很多人都在尋求亞斯•葛利特的庇護,但是能夠擁有祂庇護之人非常有限。聽說在僧侶之中也僅有極少數的人能夠得到祂的庇護,也有人告訴她別向太多身邊的人公開這件事。
不過,為了得到力量,藤堂早已有不擇手段的覺悟。
葛瑞格里歐是很虔誠的僧侶,從他的言行舉止可以看見一種近似瘋狂的信仰。
既然如此,自己該怎麼說才能得到他的幫助呢?秩序神的庇護對這個男人來說有著什麼樣的意義,這早已昭然若揭。
氣氛改變了。這句話讓葛瑞格里歐臉上第一次失去了笑容,他的視線結結實實地落在藤堂身上。
「亞斯•葛利特的庇護?」
他的語調中帶著疑惑。
葛瑞格里歐皺起眉頭。他舉起手抵住下巴,目不轉睛地盯著藤堂的臉。
莉蜜絲感覺到他的樣子有點不對勁,來回看著葛瑞格里歐和藤堂。而認為葛瑞格里歐一定會給出肯定答案的阿麗雅也在觀察著他。
剎那之間,葛瑞格里歐的瞳孔瞬間放大,他的雙眼散發著危險的光芒。
這來路不明的寒氣讓阿麗雅渾身一顫。亞斯•葛利特的庇護。身為這位神祇的信徒,聽見這個詞彙時應該欣然以對,然而葛瑞格里歐的反應卻不是如此。
葛瑞格里歐眼裡滿是噬人的光芒。他輕聲嘆了口氣,用右手爬梳著頭髮。
藤堂完全沒預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她倒抽了一口氣,背脊竄過一股莫名的寒意。
「啊啊……原來如此。我怎麼會這麼笨呢……居然到了這個地步還沒發覺……」
「──唔?」
他粗魯地把自己的頭髮抓得沙沙作響。在這期間,他的眼神依然落在藤堂身上。
此時藤堂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的身體──動彈不得,感覺就像周遭的空氣全部凝結了。
她也無法發出聲音,連動動手指也辦不到。她拚命地想要低頭看自己的身體,卻也無法轉動頭部。她沒有感覺到疼痛,卻一動也不能動。
稍稍改變表情、微微轉動視線,還有眨眼,她只能做到這種程度的動作,感覺身體
似乎放棄了接收大腦的指令。
藤堂努力地轉動了視線,往莉蜜絲和阿麗雅的方向看去。莉蜜絲、阿麗雅,還有絲琵卡的表情也跟她一樣僵硬。
這不是緊張或壓力之類的關係。在承受惡靈的「悲嘆叫喚」時,身體也會感到一陣僵硬,但也不是那種感覺。
這異常的狀況,讓藤堂的心裡湧上一股無以名狀的恐懼。
另一邊,葛瑞格里歐的表情再次恢復如常。
他的表情十分平靜,在眾人皆靜止的狀況中,悠閒地拿起裝著紅茶的杯子,動作優雅地喝了一口。
「等級不到30……藤堂,看來我的朋友──和我的相遇來得早了些呢。」
他把陷入極度混亂的藤堂冷落在一旁,走向房間角落。拿起放在角落的行李箱,再度回到座位上,接著將行李箱置於桌子的正中央。
他粗暴的動作震得紅茶杯晃了一晃,杯中的水滴飛濺在桌面上。
「你動不了對吧?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對吧?第一次遇到這種事?藤堂,硬要說的話……這就證明了你是如此弱小。」
葛瑞格里歐打開黑色皮革行李箱的鎖扣。
藤堂不懂他在說什麼,但也明白他這副模樣並不尋常。
「這不是魔術(Magic Spell),也不是神聖術。這就是──存在本身的差別。藤堂,我等級比你高,在這世界能做到的事也比你多。」
葛瑞格里歐以熟練的動作打開行李箱。
行李箱的蓋子撞飛了杯子。杯子從桌上掉了下去,伴隨著落地的聲響後便碎了一地。
藤堂以前僅見過一次的銀白色內裝。在極近距離一看,行李箱邊緣附著一些暗淡的污漬,給人一種陰森森的印象。
「這樣的命運實在是太坎坷了。但是,我只能感謝神授與了我這樣的命運。」
「──」
眼前這位少年的臉上既無憤怒也無悲傷,只掛著一如往常的宛如黏貼上去般的微笑。
不過,此時藤堂發覺了一件事。
唯一的變化──就是那道在他眼中打轉的混濁光芒。
彷佛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藤堂的混亂收斂了些,心裡也恢復了冷靜。
她理解到自己觸碰到了一些不該觸碰的事。
然而,身體無法動彈的藤堂,現在只能瞪著眼前的葛瑞格里歐。
莉蜜絲和阿麗雅也是一臉嚴竣地凝視著他。
葛瑞格里歐瞥了她們一眼,再次望向前方。
「教會和異端殲滅官的同僚們,都把我這個行李箱叫做『禁忌之箱』。我的朋友,僧侶的武器就是他的信仰。我身為異端殲滅官,已把我的信仰獻給了神。這個行李箱就是我的根源,同時也是用來封印所有罪過的箱子。」
他緩緩地撫過行李箱邊緣,附著其上的污漬並沒有消失的跡象。
葛瑞格里歐以溫柔的手勢撫摸著行李箱,接著低聲說了一句:
「聖勇者。」
藤堂愣在當下。
從他嘴唇冒出的這個單字,讓阿麗雅和莉蜜絲的臉色為之一變。兩人的身體雖無法動彈,僅是如此些微的變化,就引得葛瑞格里歐的銳利視線望了過去。
他接下來的語調已帶著肯定。
「討伐黑暗、平定世界,帶著異界的知識,得到眾多神靈庇護之人。這個傳言我早有耳聞,說什麼路克斯藉助聖女蒂露朵之力,降下神跡。還有什麼擁有秩序神庇護的人已經現身之類的。」
藤堂無法開口,也不知道自己會受到何種對待。
不過,她還是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葛瑞格里歐的視線,絕不是看著同伴的眼神。
「嗯,雖說聖勇者是奇蹟的恩賜,我也沒什麼興趣……不過,既然這是神的引導,那麼也無是非好壞之分。藤堂──」
接著,葛瑞格里歐冷笑了一聲。
臉上露出了輕蔑螻蟻般的兇惡微笑。
「在吾神之名下,讓我來衡量你的價值,讓我來洗刷你的罪孽吧!」
§ § §
這位名為葛瑞格里歐•勒金茲的男人,當上異端殲滅官已是長達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在成為異端殲滅官之前,他是一位出生於中階家庭,擁有自己信仰的少年。
既不是僧侶也沒擁有任何身分,就只是位單純的少年。
直到他所出生成長的城鎮被一隻「惡魔」毀滅的那一刻為止。
這件事發生在魔王之名轟動全世界之前。
當時大家普遍知道魔族帶來的威脅,但由於狀況對人族一方較為有利,所以城鎮的防禦也不甚堅固,而且──教會派遣而來的僧侶也不是等級太高的人。
「我的故鄉已不存在於地圖之上。那片土地不是軍事重鎮,也不具有經濟價值。既然城鎮全毀,居民幾乎死絕,那麼它便連復興的價值都沒有了。」
前來襲擊城鎮的惡魔十分強大。
那是一位討伐等級超過70的高階(Stage)魔族,也具備思考戰術的智能。惡魔在侵入城鎮之後,輕易地殺掉了唯一擁有可能與其抗衡之力的僧侶。接下來發生的事就只能說是一場惡夢。
「聽說真的就是轉眼之間的事。只消一晚,我的故鄉就成了瓦礫堆。包括朋友、家人,還有其他人全都死光了。惡魔毀了一座城鎮,卻沒有遭到任何人的追捕,還毫髮無傷、怡然自得地離開了現場。」
葛瑞格里歐的語調平靜無波,和他所講述的內容完全成反比。
藤堂等人行動受限只能沉默不語。而葛瑞格里歐說的話彷佛只是在對她們傳教。
「我能得救純粹只是個偶然。剛好──家裡有個行李箱,大小正好能勉強容納……當時的我。」
葛瑞格里歐的父母早早便察覺了城鎮中的異樣,為了保護他,把他藏進了行李箱,並落了鎖。
而最後這個辦法確實奏效了。
到了現在他才明白,當時就算和家人一起逃走,惡魔肯定早就殺了他們全家。
只有被塞進說不上堅固的行李箱的葛瑞格里歐得以倖存。
死亡與絕望、慘叫與恐懼。葛瑞格里歐從未忘記在黑暗之中度過的那個晚上。
惡魔擁有極為敏銳的感應能力,在他毀了城鎮中的一切事物之後,葛瑞格里歐卻只靠躲在一個不起眼的行李箱中躲過一劫。如果這稱不上奇蹟,那又該稱之為什麼呢?
「我變得相信奇蹟,成為亞斯•葛利特的信徒,並且學會使用神聖術──都是從那一天開始的。神賜予了我奇蹟和神命。我為了回報這個奇蹟,立誓要殺盡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任何神敵。我選擇成為『異端殲滅官』而非『驅魔師』,就是因為──『神的敵人』絕對不是只有惡魔。」
他的語調輕柔,眼裡卻燃著煎熬的黑色火焰。
藤堂並沒有完全理解他所說的內容。
不過別說是藤堂,他的聲音讓阿麗雅、莉蜜絲和絲琵卡也都像被施了催眠術一樣,聽得十分入迷。
葛瑞格里歐神經質地用力抓著頭髮,眼神相當不尋常。
「藤堂,我對當時的事一點也不後悔,也不是希望得到你的憐憫。我的故鄉註定會被毀滅,我想這是吾神為了讓過去那個愚蠢的我明白自己的命運,而不得不為的事。但是──同時,我的心裡也曾有過假設。假設當時──假設當時統領我故鄉教會的那位神父,強大到足以消滅那隻惡魔,情況又會如何呢?」
話中的情感傳遞到了藤堂心裡。
這正是葛瑞格里歐•勒金茲的根源。
就因為這樣的信仰與悲劇始末,才會讓他只學會了神聖術中的退魔術。
在魔王現身的現今,最被需要的就是只能討伐神敵的神聖術。
他根深柢固的信仰源自於如此扭曲的信念,或許某種程度而言,這也算是一種時勢造英雄吧。
葛瑞格里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把臉往藤堂靠了過去。
看見了那對近在咫尺的地獄般的眼眸,冷汗從藤堂的額頭滑落下來。
「奇蹟絕非永無止盡。淺薄的信仰是對神的褻瀆,而且會釀出深沉的悲劇。啊啊,我的朋友,聖勇者。我和藤堂會在此處相遇,絕非偶然。這是……命運。」
「──」
她發不出聲音,內心充滿恐懼。
比起男人靠她極近這件事的忌諱感,更強烈的是一股對來路不明之人的恐懼。
不管她怎麼努力地想讓身體動起來,卻還是徒勞無功,這種感覺就好像在作惡夢一樣。
葛瑞格里歐伸出手臂,他以極為自然的動作,用纖細的手掌掐上藤堂的脖子。
「聖勇者不
需要弱者來當。對被選中的勇者來說……弱小就是一種罪惡。你的弱小將會害死數不清的無辜人民。」
空氣起了一陣扭曲。藤堂愣了一會兒,立刻就察覺到了這是怎麼回事。
那是──殺氣。這種性質的殺氣──是藤堂等人至今從未感受過的。
凝滯的空氣妨礙著她的呼吸。
這股殺氣並不只是針對她本人,連在她身旁的阿麗雅和莉蜜絲的瞳孔也因為緊張及恐懼而收縮著。要是她們能發出聲音,應該老早發出慘叫了吧。
葛瑞格里歐有別於那些只會用憎惡與怨懟對付她們的不死系魔物。跟她們曾在貝爾森林戰鬥過的樹精或魔獸也有所不同。
這明顯沖著藤堂來的意志,讓她第一次對人類抱有強烈的恐懼感。
掐住喉頭的手和手指開始用力。
此時,一道稚嫩的聲音冷不防地傳了過來。
這個聲音來自至今像擺設般沉默地坐在一旁的古蕾莎。曾經身為亞龍的少女眨了眨眼,提出她的疑問:
「那隻惡魔……最後怎麼樣了?」
這句天外飛來一筆的話讓葛瑞格里歐手上的力道緩了幾分。
這一刻,藤堂身體所受的束縛解開了,僵硬的身體動了起來,她從椅子上摔向地板。
直到剛剛還完全無法動彈的身體,很不真實地又能動了。
流進喉嚨深處的新鮮空氣讓藤堂猛烈地咳了起來。
葛瑞格里歐的視線稍微瞄了藤堂一眼,接著便立刻面向古蕾莎,臉上露出一個靜謐的微笑。他指了指眼前那個攤了開來的行李箱。
「啊啊……這就不勞你費心了。我已經消滅了那隻惡魔。請看,覆蓋在『禁忌之箱』外側的皮革──就是我從那隻惡魔身上扒下來的。」
「咳咳、咳咳咳……怎、怎麼會這樣──」
所有的情緒在藤堂的腦海里打轉著,她不明白他的意思。為什麼──她非得因為這種理由遭到攻擊不可?
葛瑞格里歐的眼球快速轉動著,感慨萬千地抱著自己的頭。
「而且……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每次看著這個行李箱,我的信仰就會跟著水漲船高!」
在他咆哮出聲的同時,其餘三人的束縛完全消失了。
身體突然恢復所產生的力道讓三人失去了平衡。
葛瑞格里歐把桌子掀了,一腳就往還趴在地面的藤堂臉部踢了過去。藤堂在情急之下,取出了收納在戒指中的盾。幾乎同一時間,葛瑞格里歐的腳尖陷入了盾中。
「這是──神命!神──給了聖勇者試煉!」
藤堂能成功取出盾幾乎可算是奇蹟了。強勁的臂力透過盾傳了過來。
以趴在地上的狀態,根本也不可能有什麼作為,藤堂連人帶盾撞上了牆。骨頭、內臟全擠成一團,後腦勺的撞擊讓她的視線一片模糊。
「石榴石!」
莉蜜絲高聲喊道。在一旁可以看見,這聲呼喊使得她肩上的石榴石猛地往葛瑞格里歐的方向飛撲過去。它嬌小的身驅呼應著莉蜜絲的戰意,全身包覆著一股澎湃的熱浪。
然而,在這足以扭曲空氣的熱量之前,葛瑞格里歐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只是在石榴石經過攤開的行李箱上方的那一秒,他蓋上了蓋子,然後順勢牢牢地扣上了鎖扣。他這簡單俐落的舉止讓莉蜜絲的目光定睛看了一秒,不過她還是立刻下達命令。
「將一切燃燒殆盡吧!」
聲音透過空氣傳播了出去。石榴石對莉蜜絲可是相當忠誠。
然而,行李箱卻沒有出現任何變化。藤堂也很清楚石榴石的力量,也曾經聽說過,它的神性能輕易融化鐵及岩石。
這情況應該也出乎術者的意料之外吧?莉蜜絲感到一陣愕然。
「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沒用、沒用的!這隻『禁忌之箱』……可是用金剛神石(Orichalcum)和聖銀打造而成的啊!所有的魔術、瘴氣之流對它都完全起不了作用!藤堂,這隻行李箱的素材──跟古代勇者所使用的神之盾一模一樣啊。」
他輕易地舉起行李箱一揮,往莉蜜絲砸了過去。莉蜜絲不具備耐久力,身上也未穿著盔甲,這股衝擊讓她飛上了空中,在無法做出任何防禦動作的情況下,整個人摔落在地面上。
「啊……」
一旁的絲琵卡一屁股跌坐在地,發出了窒息般的聲音。
葛瑞格里歐的視線落在趴在地面,彷佛已經死亡的莉蜜絲身上。不過他立刻又往蜷縮成一團的藤堂接近而去。
阿麗雅終於充分理解了目前的事態,她從地板上跳了起來,並且在起身的同時拔劍出鞘。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毫不留情地朝自己斜劈而下的劍刃,葛瑞格里歐動作輕巧地揮出行李箱。
葛瑞格里歐擊飛了劍刃,一腳往阿麗雅破綻大開的身軀踢了過去,踢中了守護著要害的盔甲。阿麗雅細長的身形被輕易地踢飛出去,撞上了棚架。
餐具的碎片散落在趴在地面的阿麗雅身上,發出了吵嘈的聲響。她臉上那因驚愕而扭曲的神情,清晰地映入藤堂眼中。
阿麗雅趴倒在地,她的眼睛還是睜開的狀態,不過或許是剛才的衝擊太過強烈,看起來沒有要起身的跡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太脆弱了……太脆弱了啊!……這就是聖勇者?人類的希望?別開玩笑了!就算是失敗作──也得有個限度啊!呵呵呵,不過,若這就是神諭──那麼我就遵行這道命令吧!」
阿麗雅和莉蜜絲的行動所爭取到的時間絕對沒有白費。
腦袋受到震盪所引起的強烈暈眩感稍稍平復了下來。
藤堂以盾為支擋,勉強站了起身。此時葛瑞格里歐已經逼近她的身前。
撐著感覺快要散架的身體,咬牙忍住痛苦,藤堂舉起了盾。葛瑞格里歐提起行李箱,毫不留情地往盾狠狠擊下。
曾經承受過「行走骸骨」及「巨軀骷髏」的斬擊依然文風不動的這面盾牌,居然發出嘰嘎的聲響。葛瑞格里歐的身高和藤堂幾乎差不了多少,然而他所給予的打擊極為沉重,更激烈地有如一場風暴。
這道衝擊震麻了藤堂握住盾的手,接著化為疼痛感在她體內四處流竄。
藤堂的盾──「光輝盾牌」並不是像聖劍或神聖盔甲般的稀世珍品,但也已是路克斯王國中最高檔的裝備。以易於加工的堅硬金屬「藍色金屬」所製成,由於還附加施予了多種魔法效果,所以這面盾不論是面對打擊、斬擊、魔法,都具備了強烈的承受性。
然而,即使如此依然無法完全擋下葛瑞格里歐的攻擊。
「來吧來吧來吧!聖勇者!在我面前展現亞斯•葛利特的意志以及力量吧!」
「唔──」
儘管葛瑞格里歐在吼叫的同時出手攻擊,他的氣勢依然毫無衰退的跡象。
藤堂死命地忍了下來。她很想拔聖劍應敵,但是這暴風般的攻擊,讓她連拔劍出鞘的機會都沒有。她若不用兩手舉著盾,應該瞬間就會被擊飛出去。
趴在地面的阿麗雅忍著疼痛爬起身,舉劍從葛瑞格里歐背後一揮而下。
他的背後看起來破綻百出。然而就在劍刃即將劈上他背部的那一刻,他大幅度地轉動了身體,舉起行李箱打橫擊中了阿麗雅的身軀。這一劍撲了空,阿麗雅被輕鬆地打飛了出去。
「阿麗雅!」
不過,這動作為藤堂製造了一瞬間的空檔。藤堂拔出了聖劍。畢竟這動作她也經歷多次,拔劍的動作十分迅速。
在從窗戶射入的陽光之下,出鞘的聖劍閃耀著神秘的藍白光芒。
這道光芒使得葛瑞格里歐的動作在剎那間停住了。
藤堂沒有錯過這瞬間的空檔,她舉起聖劍艾克斯,使盡全力對著眼前這個男人一揮而下。
葛瑞格里歐以行李箱為盾擋下了她的劍。
一陣金屬互相碰撞的聲音響起。
透過手部傳回來的感覺完全在藤堂的意料之外。她嘴裡冒出錯愕的聲音。
「什麼……?」
她的腦袋出現一陣空白。
葛瑞格里歐的行李箱架開了劍刃,往她毫無防備的上半身狠狠砸了下去。
一陣骨頭斷裂、肉體遭到擠壓的惱人聲音響起。葛瑞格里歐錯愕地對著蜷曲身子的藤堂說:
「……難道藤堂你……還沒遇見過聖劍劈不開的東西?」
「……啊……」
藤堂無法呼吸,她口中發出了氣息微弱的聲音。
聖劍艾克斯擁有極致的鋒利度。在貝爾森林的魔物中,有些魔物擁有不亞於鋼鐵的堅硬骨架,
而在尤提斯大墳墓的不死系魔物中,也有些使用盔甲或劍的敵人。然而藤堂從未在這些魔物身上感受到任何阻力。
這是把由神鍛造而成、削鐵如泥的劍。
衝擊、疼痛與混亂讓藤堂的視野暗了下去。她拚命地想保持清醒,所有的感覺卻像在嘲笑她的意志般逐漸遠去,她慢慢落入了深沉的泥沼之中。她聽見了絲琵卡正在呼喚她名字的聲音,身體卻依然使不上力。
但是,就在她完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聽見了爆炸般的聲響。
還有葛瑞格里歐口中逸出的那滿是愉悅的聲音。
「『神怒(Wrath of God)』……呵呵呵,『超越者』,我等你很久了。」
§ § §
我沒有要發牢騷的意思。我早就已經完全理解整個狀況。不僅完全理解,還早就做好了準備,也預設了最糟的情況。
藤堂太衝動了,不知道他會幹出什麼好事。
門上開了一個巨大的洞。感覺得到腦袋深處有某種炙熱的東西正在瘋狂跳動著。我已經幫自己上了全套的輔助魔法,接著動作熟練地戴上了面具。
「這就是──覺悟。」
我踏碎門的殘骸走進房間。我已經把矛錘扔了出去,為的是──阻止葛瑞格里歐。
「我已經做了對策,我認為自己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然而,同時我也無法否認整體狀況全都亂了套。這情況──全是因為我的經驗不足所造成的。」
我不後悔。不過,如果問我就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嗎?我內心倒還是存疑。萬一下次再遇到同樣的情形,我肯定能應付得更好。
房間內一片狼藉。棚架已損毀、牆壁開了個大洞,桌椅也已全遭破壞。
葛瑞格里歐站在牆邊,他腳邊還趴了一個身形嬌小的男人。
一個一動也不動的黑髮男人。眼熟的盔甲和大型盾牌,還有掉在地上的那把──聖劍。
不過,我知道他還活著。我可是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就闖了進來。
「亞、亞雷斯……?」
絲琵卡癱在房間一角,面色鐵青地喊了我的名字。古蕾莎的反應則截然不同,她向後退了退,簡直就像看到惡魔一樣。
莉蜜絲和阿麗雅跟藤堂一樣趴在地板上。看起來似乎已經失去意識,不過也都還活著。簡單來說,這代表葛瑞格里歐還是手下留情了。
我狠狠地瞪著葛瑞格里歐。
葛瑞格里歐比我矮小,於是我和他對視時,自然演變成我低頭看著他的狀況。我的呼吸非常平穩。
「殲滅鬼,這就是──所謂的命運。我早料到今天這個情況。不過我再怎麼想要瞞天過海,你還是可能會發覺,藤堂也可能會自爆。不管怎麼說,他就是那種會自己想要跟你有所交集的男人。對吧?葛瑞格里歐?所以我現在──非常平靜。」
即便是本領高強的傭兵,看著我這副眼神和凶神惡煞的模樣都會退避三舍,然而葛瑞格里歐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葛瑞格里歐輕輕拎起他身邊的行李箱,做了個聳肩的動作。
接著便開始以偵探解謎般的語氣開始說了起來,完全不提我臉上戴著的這個面具。
「我之前就覺得很奇怪。這種地方怎麼可能存在著可賦予『異端殲滅教會』的首席──超越者的試煉。」
你說對了。不過,葛瑞格里歐,你對我的工作了解多少?
矛錘破壞了葛瑞格里歐身旁的牆壁,扎進了牆內。
「我總是會做好最壞的打算。藤堂、阿麗雅和莉蜜絲都已倒地,只有你還站在這裡。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情況。畢竟……如你所見,這三人還活著。」
這跟什麼聖勇者、劍王千金或是魔導王之女都無關。
葛瑞格里歐和藤堂這票人之間的差異就在於「等級」以及經驗。
所謂「等級之差」就是存在之差,在所有的面向上,葛瑞格里歐都更勝一籌。即使一打三都絕不會有翻盤的可能性。葛瑞格里歐若真有殺害藤堂的意思,早在第一擊就能幹掉他了。
如同過去我曾阻止古蕾莎行動一樣,我集中意志狠狠往他揍了下去。
但是葛瑞格里歐的表情依然文風不動。這是因為等級?還是經驗?不,這恐怕是因為──覺悟。
就好像我早已料到今天這個狀況,葛瑞格里歐應該也早就料到我會介入吧。
「我會察覺到藤堂的真實身分……亞雷斯,這全都是因為你啊。罕見的秩序神庇護,再加上教會最強的異端殲滅官,這組合太過完美到無法稱其為巧合。呵呵,亞雷斯……這不是『神諭』,這是──根據理性的邏輯思考所推導出來的結果。」
只要未擁有特殊的觀察力,神的庇護並不是那種可一眼就看得出來的東西。
藤堂應該在摸透對方的心思之後再說出這件事,他應該先好好理解葛瑞格里歐的個性之後,再決定是否要把事情全盤托出……然而,他怎麼可能理解一個瘋子在想什麼呢?
英雄經常處於必須面對試煉的命運之中。這是否就叫做命運?我們又是否該把它稱之為命運呢?
我瞬間便掌握了房間的構造。破裂的地板、桌椅的殘骸、矛錘的所在位置、傷者的狀態、葛瑞格里歐的舉動,以及絲琵卡和古蕾莎的位置。而比起這些,我最清楚的是──自己的能力。
我伸手將瀏海往後爬梳,睥睨著葛瑞格里歐。我的能力狀況十分完美。
隨時──都能動手。
「這是警告。葛瑞格里歐,你收手吧。這是我的,只屬於我的──試煉。我應該跟你說過別來妨礙我,對吧?」
他難道不明白我們之間的等級和戰力的差距嗎?不,這個男人不可能不清楚。他明明知道還像這樣擋在我的面前。正因如此,才令人感到他的可怕。
無論我累積了多少經驗,我和葛瑞格里歐之間依然存在著差距。這跟他單方面撂倒三位低等級戰士的狀況完全不同。更何況──葛瑞格里歐無法使用回復魔法。
葛瑞格里歐露出笑容,一副面對著舊日友人的模樣。
「亞雷斯,我的同袍。你今天早上來求我──保護絲琵卡修女的安全。我已遵守了約定。如你所見,絲琵卡修女她毫髮無傷。」
被他這麼一指,絲琵卡顫了一下。
你錯了!我想表達的不是這個意思!
我的確在藤堂等人回來之前見過葛瑞格里歐,求他保護絲琵卡的安全。然而,我這麼說的意圖是要他別對藤堂等人做出多餘的事,絕對不是暗示他把情況搞成現在這樣。
先把絲琵卡以外的人打到無力戰鬥,再說保護了她的安全,你這混蛋只會照別人的話做是吧?
我很想對他大聲怒吼,但還是全部吞了回去。一旦失去冷靜,就正中對方下懷了。
「葛瑞格里歐,你聽懂了嗎?這是我的試煉。」
「我懂,而──這也是我的試煉。」
跟這個人……完全講不通。
我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早料到事態絕對會演變至此。所以才沒把詳情告訴他。
這傢伙老是裝著一副聽別人說話的樣子,但只要是為了自己的信仰,他可以若無其事地違背與別人的約定。這男人的承諾絕不能相信。
葛瑞格里歐抬頭仰望空中。他彷佛正在傳達神諭一般,動作誇張地大喊道:
「啊啊!亞雷斯,這是一場信仰的競賽。你的意志與我的意志──正在進行一場較量。你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情況嗎?」
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這就叫做──神的意志,這就叫做──命運啊!亞雷斯,神是這麼說的。展現你的信仰,那麼勝利──便不會降臨你身。這是場悲劇,亦是場喜劇!亞雷斯•克勞恩,我的同袍。我現在──感覺到一股幾乎要將我擊潰的悲哀與歡喜!」
一道淚水從葛瑞格里歐的左眼,只從他的左眼流了下來。
他這感慨萬千的語調令人毛骨悚然。狂人、瘋狂信徒。沒有其他字彙更適合拿來形容這男人了。
藤堂,聽好了。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一定數量的聽不懂人話的人。
他垂下頭,雙眸重新染上了危險的色彩。
「亞雷斯,不成熟的正義有時候會成為毒藥。豬隊友比神對手更可能成為危害。我們異端殲滅官至今一路就是照這宗旨──殺了無數的人類。難道不是嗎?」
「我不是來跟你交換意見的。葛瑞格里歐,這是聖穢主教克雷歐•葉門的命令。」
我已經跟克雷歐聯絡過了。我告訴他情況可能會演變成一場戰鬥。
我也已經對愛蜜莉亞下達了指示。
我深吸一口氣,蓄滿力量。接著,我把克雷歐的命令換成
自己的話,對他拋出這麼一句:
「給我消失吧。」
「一個不是神的單純人類,居然敢命令同為人類之人,你不覺得這舉動太過狂妄了嗎?」
葛瑞格里歐臉上掛著一副宛如聖人般的安詳表情。他拿起行李箱,對我這麼吼著。
儘管我們兩方還沒有交鋒,周遭的空氣卻已轉變為戰場般的氣氛。
葛瑞格里歐一臉泰然自若地舔了舔嘴唇。
「啊啊,亞雷斯!這場面讓我回想起我們第一次碰面的時候!」
「我一點都不想想起啊!」
我和葛瑞格里歐同為異端殲滅官,不過實力絕對不在一個檔次上。
經驗、能使用的神聖術、等級、體格、身體能力、思考及信仰、夥伴等方面,我們之間都有差異。
在考慮到這些的情況下,我並不想和葛瑞格里歐一戰。我本來希望用說服來解決這件事……但是我基本上是個戰鬥人員,談判能力並不高明。
「葛瑞格里歐,我的等級是93級。」
我用腳尖踏得地板咚咚作響,確認著腳邊的狀況。
等級93。在人類中這已經是最高層級的等級。想想已被確認的人族最高等級為100,應該就能明白我的等級有多高了吧?
根本上說起來,光靠一般的魔物狩獵的行為,很難達到這個等級區間。
如果只是個傭兵,搞不好還會覺得是對手太難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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