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報告 貝爾森林的異變及事情始末(1/2)
「……真的好嗎?」
「……嗯。」
莉蜜絲詢問的聲音里透著幾分緊張,而藤堂則是點了點頭。
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一望無際的草原。在他們身後是剛剛才踏出的村莊外牆。
他高高揚起的視線,卻看著和下一個目的地完全相反的方向。
「小直閣下……」
阿麗雅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後悔。藤堂的表情卻十分平靜。
藤堂低聲說了一句話。這句話並不是在回答阿麗雅或是莉蜜絲。
「我可是──勇者啊。」
這句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話消失在空中,他的腳步再次往那個地點邁進。
他隨時都必須有勇者的樣子。藤堂直繼的行動原則就跟他的意志一樣永久不變。
§§§
可惡!麻煩死了!要這樣的話,跟魔物以命相搏那時還比較輕鬆。
愛蜜莉亞睜著水汪汪的眼睛,儘管腳步蹣跚,還是展現出極佳的迴避性能,實在令人難以想像她已經喝醉了。
我雖然很擅長把魔物逼入絕境,並不擅長追逐人類。
即使如此,我還是勉強把身輕如燕地四處閃避的愛蜜莉亞逼到了牆邊,抓起她的手臂。
終於把你逼到這裡了吧!你這醉鬼……
正當我為了施放神聖術,就要伸手放上愛蜜莉亞的頭部時,她的身體忽然一顫。
我停下了手邊的動作。她仰起臉,抬頭望著我。她的眼神極其銳利。
她的臉頰依然緋紅,卻不像喝醉的樣子。然後用跟平常一樣不帶感情的聲音對我說道:
「……亞雷斯……看來藤堂他們好像闖入了貝爾森林。」
這過大的轉變讓我感到一陣錯愕。但是她說出的內容帶給我的衝擊比這更加巨大。
藤堂他……去了貝爾森林?不不不不。
這太奇怪了吧?我已經透過海力歐斯得知了他們今後的動向。他們要去巨魔像山谷。正如我經由村長誘導他們的結果一樣。
藤堂沒理由跟教會說謊,就算他改變了心意,也沒理由需要前往貝爾森林。
我開口問道。我儘量裝出平靜的樣子,卻無法阻止自己的聲音變得低沉。
「為什麼?」
「……我和古蕾莎取得了聯繫……但是古蕾莎的話講得亂七八糟的,我沒問到理由……」
「……嘖!」
那傢伙為什麼就是不肯乖乖聽話呢?
我不是說了森林很危險嗎!混帳!
我粗魯地在椅子上坐下。焦躁是大忌。她說他們已經進了森林,就算現在追過去,去到森林也要花上一小時。
愛蜜莉亞正襟危坐地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開口向我道歉:
「抱歉……要是我早點跟她聯絡的話……」
我確認了一下牆上的時鐘。距離先前決定的定期聯絡時刻還有幾個小時。
「不,還好在這個階段就注意到這個情況。」
「因為我總覺得有點不安……」
挑剔一點的話,要是在他們啟程前往森林的時候就能注意到,那就更好了,但這都是馬後炮了。
是說,這傢伙剛剛不是醉得亂七八糟的嗎……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愛蜜莉亞,她的表情非常清醒。她在切換工作模式和放鬆模式的過程也太激烈了吧!
儘管有很多話想說,但我決定把那些都往後延。現在得工作了。
我切換了思考模式。首先要確認他們的安全……不過還是等我先確認過情報再說吧。
我讓藤堂他們遠離森林,並不是因為那裡有著極端的危險性。
「古蕾莎被趕出來的地點,就算在貝爾森林中也算是很深入的地區。那是在冰樹小龍棲息地區的最深處。森林很大,在藤堂等人闖入的地點,要遇上惡魔什麼的機率很低。」
「可是,惡魔把古蕾莎驅趕到森林淺層原因尚未明朗。」
她說得沒錯。所以我才會讓藤堂等人遠離森林。因為我不知道森林裡正發生什麼樣的狀況。
惡魔是不是魔王的手下根本就無所謂。要是現在的藤堂遇上了惡魔,根本沒有半點勝算。
「我想知道藤堂的目的。」
目的是為了提升等級那也就罷了,他們應該不會往森林深處去才對。
即使覺得不可能,但如果他們前往森林是為了討伐惡魔,那麼風險就會增加數倍。說起來,以藤堂等人的等級,連面對那些會出現在森林深處的一般魔物都很危險。
我的話讓愛蜜莉亞深深嘆了口氣。
「……我現在掌握到的情況,只有古蕾莎肚子餓了這件事。」
「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她只說了她肚子很餓。」
難道她還沒被嚇夠嗎?非得要我捏爆她一隻手臂,她才甘心嗎?
……好,算了。我大大地深呼吸一下,讓自己冷靜下來。現在想這些也於事無補。
我必須冷靜應付。話是這麼說,我能做的事很有限。
「以防萬一,我們得進森林一趟。到了緊要關頭,就由我來先把惡魔殺掉。」
「了解。」
她的反應簡潔有力。剛剛那副醉得亂七八糟的德性是怎麼回事啦!
我清了清喉嚨,對愛蜜莉亞說:
「……我想你應該知道,但我還是姑且跟你說一下。愛蜜莉亞你就在這裡待命吧。」
「……為什麼?」
你還不明白嗎?我不想有個人在旁邊……礙手礙腳的。
我的戰鬥方式很單純。單槍匹馬闖進敵陣,讓輔助和回復充分發揮作用之後,舉起矛錘狠揍一通。這其中沒有讓愛蜜莉亞介入的餘地。
「我的戰鬥方式比較偏重單打獨鬥。」
「簡單來說,我在會礙手礙腳。」
……你這傢伙,我已經刻意不這麼說了,你還講得這麼明白。
僧侶要在隊伍內才能發揮力量。現在的她根本無用武之地。
不知道愛蜜莉亞是不是看穿了我內心的想法,她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就這麼帶著沒有任何變化的表情說了下去。
「亞雷斯,說起來,在那麼廣大的森林裡,你打算怎麼找到藤堂他們?」
「我只要集中精神,就能感應到藤堂他們的氣息。」
「你這也是有範圍限制的吧?要是用我的魔法,我想應該可以做到比亞雷斯更廣域的搜索。」
她說得確實有理。我不是探測氣息的專家。我的感應大大劣於魔法的力量。
我舔了舔嘴唇,眯起眼睛瞪著愛蜜莉亞。
根本想都不用想,為保萬無一失,我就應該帶著愛蜜莉亞一同前去。但是,這麼做也有風險。要是我在這座森林裡失去她,那麼今後我在輔佐勇者的路上就會走得很辛苦。
她待在我身邊,我就必須保護她。如果遇上具備智力的對手,他就會攻擊我這個弱點。
愛蜜莉亞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猶豫,她輕輕嘆了口氣。接著,她抬起頭明確地對我說:
「亞雷斯,我……是抱著死了也無所謂的決心,才去應徵輔助亞雷斯的工作。」
……她這是要我別管她的性命嗎?
我狠狠地瞪著愛蜜莉亞,她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好吧。不過,只要覺得有生命危險就要立刻逃跑,還有,要聽從我的命令。」
「我知道了。」
你的秒答才讓我更不安好嗎!這傢伙真的懂嗎!
勇者的命雖然很重要,愛蜜莉亞的命也很重要。
我不是英雄,我能做的事並不多。我能做的……就只有祈禱和痛揍別人而已。
「愛蜜莉亞,你跟海力歐斯聯絡一下。他那裡應該準備了移動用的騎乘蜥蜴(Runner Lizard)。時間還有點早,但你還是通知我們等一下過去就要用上。我去跟樞機主教說明一下目前的狀況。十分鐘後出發,你快去做準備。」
「了解。」
原本就預計晚上要出發,一切皆已準備就緒。
我感到頭部陣陣抽痛,同時向通訊用的魔導具灌注了魔力。
那男孩到底還要搞出多少問題才肯罷休……我實在很想狠狠打趴他一次。
當然以崇拜聖勇者的教會立場來看,這件事是不被允許的。
傭兵們圍在遠處,看著那幾隻系在教會入口附近的珍奇生物。
那是身形與馬相當的蜥蜴。
「騎乘蜥蜴」,這是我請教會幫我準備,用來當作交通工具的生物。
這是以騎乘為用途所交配出來的蜥蜴品種,個性兇猛且不好駕
馭,但擁有比馬還強韌的特質。
海力歐斯正站在個性兇猛的蜥蜴身旁,拉著韁繩安撫它們。我開口對海力歐斯說道:
「看來都已經準備妥當了。」
「這裡可是魔物眾多的貝爾森林附近地區,備用的蜥蜴要多少有多少。雖然這是我第一次用上它們啦。」
神父聳聳肩,露出一個跟平常一樣的淺笑。
蜥蜴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巨大的身體猛地一顫。它可能想對我發出威嚇,冒出一道尖銳的吼聲。
「你有騎乘蜥蜴的經驗嗎?」
「有,沒問題。」
我從海力歐斯手上接過韁繩。
在我接過韁繩的瞬間,蜥蜴睜大了眼睛,高聲鳴叫了起來。
然而我什麼都沒說,蜥蜴立刻全身一顫,當場乖乖地趴了下來。
這些傢伙不太親近人類,對上位者卻相當忠誠。大概只要有個60級,它們就會聽從你的話。
愛蜜莉亞將行李一件件放上溫馴下來的蜥蜴背上。
「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會讓愛蜜莉亞聯絡你。」
「了解……本來應該要來的那位異端殲滅官呢?」
「或許就不需要他來一趟了,但今後的方針還是要等我觀察了勇者的動向後,再做決定。依照預定三天後……不對,只剩兩天了。他兩天後應該會抵達這裡才對。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到那之前就能做出決定吧。」
如果藤堂看起來會立刻離開森林,那麼我的打算就是不對惡魔動手,轉而追蹤藤堂的行蹤。
我用手掌摸了摸蜥蜴頭部冰涼的鱗片,獻上祈禱。輔助的光芒將蜥蜴包覆在其中。
要是節省神力導致趕不及的話,至今的一切辛苦就白費了,所以該做的我不會省。
我輕輕地往地面一蹬,跨上了鞍子。
視野一下高了起來。騎乘蜥蜴的腳力比馬還強勁。不僅速度快,晃起來也不是蓋的。
愛蜜莉亞已經把行李裝載完畢。我向她伸出手,提醒她一下。
「在暈得七葷八素之前,先對你自己施放神聖術吧。萬一想吐的話,在吐之前先告訴我。我會放你下去。」
「亞雷斯當我是什麼人啊?不是我自誇,我對交通工具的適應力很強。」
你喝酒的時候也說了同樣的話對吧!
我握住愛蜜莉亞的手,一口氣把她拉了上來。確認她已經在我身後坐穩之後,我最後又轉身面向海力歐斯。猶豫著要跟他說什麼,然後只說了一句話。
「承蒙你照顧了。」
「我也學到了許多。」
海力歐斯大動作地行了一禮。第一次見面時,我還覺得這男人挺有個性的,人類真是種意外地不能以貌取人的生物。
「願亞斯•葛利特的庇護與你同在。」
「……嗯。」
海力歐斯幫我們準備的騎乘蜥蜴健步如飛。
在踏破大地的聲音與搖晃之中,景色以驚人的氣勢飛逝而過。
愛蜜莉亞似乎是第一次坐蜥蜴,她緊緊抓著我的身體,沒有發出半聲慘叫。這份骨氣真是了不起。
「你知道那幾個傢伙現在在哪裡嗎?」
「……知、道。聽說、就走在森林裡的、主要道路上……」
……這傢伙真的沒事吧?
喝醉的時候也是一樣,愛蜜莉亞似乎有愛說大話的傾向。
我看她的情況實在不太妙,就默默地幫她施放了神聖術。愛蜜莉亞像是在找藉口似的說道:
「……我沒有騙你,不管是酒量很強這件事,還是對交通工具適應力很強這件事都一樣。」
「是喔。」
「只是……該說這情況有點出乎我意料之外嗎……我覺得內臟好像每分每秒都攪成一團……」
畢竟上下起伏很激烈啊……這我也曾經歷過,我沒有責備她的意思。
「你能和古蕾莎對話嗎?」
「……如果是以這種速度移動的情況下,沒辦法。我無法查明對象的所在地點。」
我曾聽說過,通訊魔法是一種還在發展中的魔法,會有些限制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一邊整理思緒,一邊跟她聊著。
「古蕾莎被趕出森林深處這件事發生在晚上,大部分魔族也是夜行性生物。在白天遇上他們的可能性應該很低。」
「……在我聽來,你這話像是說給你自己聽的。」
「……雖然只是在安慰自己,但我是真的這麼想。不過,最終還是要看藤堂的運氣了。」
不管他在哪裡做了什麼事都不奇怪,不管他遇上什麼事也都不奇怪了。
整體來說,他就是個不知道會搞出什麼名堂的男孩。
機率很低,他還是有可能會遇上魔族。說起來,天下英雄都必須經歷這些,他們全都擁有某種力量,或許該稱之為命運的力量吧?從負責輔助的人眼裡看來,沒有什麼比這更麻煩的了。
「最糟的情況就是只要藤堂活下來就可以了。先不說古蕾莎好了,單就口頭承諾來說,莉蜜絲和阿麗雅都有保護那傢伙的意思。她們等級雖低,當個誘餌還是可以的吧。」
「這樣和王國之間會產生紛爭?」
這事就不歸我管了。表面上來說,我已經被趕出隊伍了。
在我駕著蜴蜥將近一小時之後,已經看得見森林入口了。
封鎖村莊出入口和森林這件事是個謊言,目的只是要讓藤堂他們前往下一個城鎮,不過有危險魔物出沒這件事,也已經公告給傭兵們周知。森林入口附近沒有半個人影。
整備完成的主要道路很寬闊,但是蜴蜥無法進入繁茂的林木之間。
我把愛蜜莉亞放了下去,拿起她本來想背的那個最大的背包背上肩頭。
愛蜜莉亞對於背包被我拿走這件事很不高興,她開口跟我說:
「我也能拿。」
「你有走在森林裡的經驗嗎?」
「……沒有。第一次是前陣子跟藤堂走進森林那次。」
最傷腦筋的狀況就是她在半途倒下,所以我指了指小背包。
「你就幫忙拿那個吧。」
「……你這樣不會降低敏捷性嗎?」
「我所需要的不是敏捷性,而是耐久力和肌耐力。」
「我覺得亞雷斯對我有點過度保護了。」
「你要是這麼想背,等到你行有餘力的時候,我再讓你背吧。」
這不是過度保護,也不是我人好,單純只是因為效率而已。
愛蜜莉亞死心地拿起了小背包。很感謝她的心意,但是每個人各有所長。
「那麼換你定期告訴我藤堂的所在位置吧!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早他一步採取行動。」
「……好的。」
我確認愛蜜莉亞點了點頭,便將視線轉到身後的森林入口。
距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我儘可能想在那之前把這狀況解決掉。
我們快步走在主要道路上,而愛蜜莉亞則是時不時地用探測魔法確認藤堂等人的所在位置。
目前藤堂他們似乎也正走在主要道路上。
很少有魔物會出現在整備良好的主要道路上。如果是來提升等級,不偏離道路走到森林裡去才奇怪。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一邊動著腦袋,一邊動手拿著矛錘敲著樹精。這是我在十歲左右就能打倒的魔物。
我的視線完全沒有看向被我一擊打飛出去的樹精,習慣性地揮了兩、三次矛錘確認了一下手感。
「……你這手腕真不像個僧侶。」
「就算是愛蜜莉亞你也不會輸給這種程度的魔物吧?這樣要怎麼升級?」
我講話不好聽,但殺戮是我的專業。我一路花了很長的時間在提升等級,以及殲滅異端分子。
管它對手是惡魔還是龍──就算是人類,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與他們一戰。
藤堂他們的移動速度也很快,不過花在戰鬥上的時間也有差距,我們之間的距離開始大幅縮小。
在我結束第十次戰鬥的時候,感覺到情況不太對勁。
在我用矛錘撲殺了低等的魔狼,除去附著在矛錘上的血之後,我轉頭看向愛蜜莉亞。
「……魔物太多了。」
「魔物是嗎?」
「打從我們進了森林,這已經是第十場戰鬥了。我們明明走在主要道路上,這數量太奇怪了。」
我們並沒有採取驅逐魔物的對策,但由於獵人會頻繁地在這條由人工建造的道路上走動,所以魔物並不喜歡這裡。這些魔物搞不好跟冰樹小龍一樣,是被人趕出了地盤。
我輕閉眼瞼,集中精神,讓感覺變得敏
銳。這裡並沒有──黑暗眷屬的氣息。
是巧合嗎……?確實也不是沒有巧合的可能性,而我們和藤堂的距離也已經大幅拉近。或許差不多該搶先繞到藤堂他們前進方向的前方位置了。
「我們不走主要道路了,準備繞到他們前面去囉。」
「是。」
「我要加快前進速度,你會累嗎?」
「不會。」
她的話到底有幾分是真的……不,就相信她吧。也只能相信她了。
愛蜜莉亞也不是笨蛋,如果不行應該會跟我說不行才對。最糟的情況就是如果她倒下了,我再背著她往前走就行了。
「你能一邊展開探測一邊移動嗎?」
「可以。維持一個小時左右沒問題。而且身上也帶著魔力回復藥,如果服下它就能再稍微撐久一點。」
好短……考慮到緊要關頭的狀況,還是應該先保存一些魔力比較好。要她隨時展開探測太不切實際了是嗎?
「你不必隨時展開探測,就定時幫忙確認一下有沒有大型魔物就好。」
「知道了。」
在得到愛蜜莉亞的同意後,我便離開了主要道路。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枝繁葉茂的貝爾森林中,多數都是樹齡較高的粗壯樹木。
我死馬當活馬醫地開口問愛蜜莉亞:
「比起在地面行走,要是可以在樹木上方飛翔的話,速度應該可以更快。這有可能辦到嗎?」
「……亞雷斯你當我是什麼了?」
果然不行嗎……
在只有繁茂的林木和野獸足跡的大自然中,我一邊撥開草叢和突出的樹枝,默默行走著。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大概再過個兩小時就會完全下山了吧。
藤堂有沒有好好紮營呢?我實在不願去想他會不會是個在夜間行軍的笨蛋。
我們追著藤堂,隨著越來越深入森林深處,我發現魔物出現的傾向開始出現了變化。
跟主要道路的情況相反,魔物的數量減少了。就經驗來說,這種時候大多會發生一些不好的事。
我停下腳步,焦躁地往地面用力一踏。
如果釋放出廣域的殺氣,是否就能把目標引過來呢?不,這麼做風險太高了。
欲速則不達,我不該捨棄最穩健的方法。
「愛蜜莉亞,藤堂人呢?」
「他們在前方三公里左右。」
「三公里啊……快追上了。」
不枉我們走這麼快。
愛蜜莉亞雖然臉頰泛紅,從她語調中感覺得出來還有餘力。
「啊──亞雷斯──」
愛蜜莉亞差點就要大喊出聲。
有隻大小約一公尺的蝙蝠魔獸從後方上空襲擊而來,我半反射性地用矛錘打爆了它。
從手感看來應該是破壞了它的骨頭和肉體。看著已經喪命墜地的蝙蝠,我用鞋底用力地踩爛它,然後淺淺地吁出一口氣。
「你有說話嗎?」
「……沒有……沒事。」
「有沒有比較龐大的氣息?」
愛蜜莉亞閉上眼睛,開始使用魔法。然後她又立刻張開眼睛,輕輕地搖了搖頭。
「……森林深處有幾隻魔物,是不是我們的目標就不得而知了……」
「有沒有惡魔的氣息?」
「沒有呢……如果有黑暗眷屬的氣息,我應該能感覺到才對。」
原本森林深處就有好幾種可與冰樹小龍匹敵的魔物,所以很難辨別。
應該說,目標是不是真的還留在森林裡仍是個未知數。
我稍微想了想,決定把跟蹤藤堂一事擺第一。我現在能做的只有做好萬全準備,以應付所有狀況。
「對象其實不是黑暗眷屬的可能性也不低。魔王麾下應該也有幾位這樣的人物。」
「有沒有可能是原本棲息在森林裡的魔物,跟古蕾莎一樣偶然進化之後,就把古蕾莎趕了出去?」
「……也不能說沒有這可能性。再怎麼樣,如果是被原本棲息在森林裡的魔物趕走的話,我覺得古蕾莎應該會告訴我才對……」
巧合,只不過是巧合。也可能只是非常不幸的巧合而已。
以我來說,可以的話我也希望是這種情況,但是現在討論起來也沒意思。
我一邊粉碎阻去我前路的事物,一邊在森林中前進。
偶爾還會確認一下地圖,或請愛蜜莉亞確認一下藤堂的位置。
藤堂的氣息探測能力還相當弱。我決定走在距離藤堂等人一公里的前方。如果是這個距離,即使不用藉助愛蜜莉亞之力,我也大約能察覺到他們的氣息。
或許是久違的行軍讓藤堂等人感到疲累,他們的前進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先不說藤堂和阿麗雅,莉蜜絲的體力相當差勁。
不久之後,藤堂等人的動作完全停了下來,我們也配合地跟著止步。
愛蜜莉亞把背靠在樹上,調整著稍微有些紊亂的呼吸。
我把水壺往愛蜜莉亞一扔。她有些手忙腳亂,但還是完美地接住了水壺。
愛蜜莉亞一邊打開蓋子,一邊一臉不悅地看著我。
「……亞雷斯,你會累嗎?」
「我的身體很強壯,而且我也習慣了。」
或許是疲勞度已到了極限,藤堂等人不再有任何動靜。
我攤開森林的地圖查看,在藤堂他們的前進方向上有一個飲水處。
太陽很快就要下山了。如果不在夜間行軍的話,他很有可能會在那裡紮營。
「古蕾莎有捎來什麼情報嗎?」
「……她好像肚子餓了……」
我開口問了問愛蜜莉亞,得到的回答卻跟剛剛一模一樣。
這傢伙真是沒用。看來之後有必要再說服她一次。
結果藤堂等人好像決定就在那裡紮營。
等藤堂他們完全停下腳步之後,我們也開始決定今晚要睡在哪裡。
距離藤堂紮營地點約一公里處,有個較為開闊的地方。藤堂等人只要睡在馬車裡就行了,但我們可不同,我們野營起來比較麻煩。所幸天氣很好,即使睡在地面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吧。
應該是為了覓食吧?我感覺到藤堂和阿麗雅的氣息進入了森林。而莉蜜絲和古蕾莎則是被留在了野營地里。
他們明明還沒張開結界,真是太粗心大意了。我無言地從背包里取出一瓶聖水灑在地上,張開結界,還調整了一下範圍,讓藤堂等人的營地也能納入結界中。
愛蜜莉亞正在避開落在地面的枝葉及石頭一類的東西,我面對她說道:
「晚上就由我來負責看守吧。」
「咦……不行啦──」
愛蜜莉亞正打算開口反駁,我還是強硬地對她說道:
「你不必擔心。我明天還得麻煩愛蜜莉亞你幫忙使用探測魔法,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
「如果是這個距離,我也能對他們的情況瞭若指掌。你就努力回復魔力吧。」
愛蜜莉亞裝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跟平常比起來,明顯可以從她的臉上看見疲憊的神態。
等級是個很大的指標,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重要因素。儘管她充分達到了我的要求,跟已受過千錘百鍊的獵人相比,她還是太嫩了。
不知道愛蜜莉亞是否確實了解到這個事實,還有她自己的狀態。她死心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要是中途有發生什麼事,請你叫醒我。」
「嗯嗯。」
不用她說,要是時候到了,我也沒打算手下留情。
然後,夜晚來臨了。
森林被濃重的黑暗籠罩,魔物的氣息開始活潑了起來。
我吃著餅乾狀的攜帶乾糧充飢。我已經張開了結界,所以附近並沒有魔物的氣息。
希望藤堂他們和愛蜜莉亞能多少恢復一些體力……
我聽見了愛蜜莉亞睡著後的細微呼吸聲。藤堂等人應該也不會在夜裡離開野營地吧?
結果今天什麼事都沒發生……森林中看起來多少跟平常有些不同,但並沒有太大的異樣。
正當我站起來伸展僵硬的身體,放鬆筋骨的同時,我的感覺忽然捕捉到一股龐大的氣息。
我抬起頭,目不轉睛地望著樹林另一頭的那片黑暗。
集中感覺,讓五感敏銳起來。
我瞪大雙眼,在不發出任何聲音的情況下,緩緩地站了起來。
──有東西在。雖然還很遠,但我肯定有東西在。那不是我的錯覺。
那不是黑暗眷屬的氣息
,也不是會在這一帶出現的小魔物的氣息。
側耳傾聽,沒聽見叫聲一類的聲音。不過這夜晚的森林有點太安靜了。
氣息出現的位置正好在我的探測範圍的邊緣地帶,以這距離我掌握不到詳細的情報。
幸好氣息是出現在森林深處,這樣的話,就不需要擔心藤堂比我早受到襲擊。
我看著維持坐姿入睡的愛蜜莉亞。
還不知道詳情,但是敵人的氣息比我想像得微弱。靠我一個人應該也能幹掉它。
然而,我仍儘可能地壓低聲音,把愛蜜莉亞叫醒。
「……嗯……」
愛蜜莉亞發出了一聲帶著幾分性感的微弱聲音,然後動了動身體,眼睛睜開了一半。
我一個人也能幹掉它。雖然我辦得到,但想到可能會有什麼萬一,也不能就這麼讓她睡著。
「有大東西出現了,我現在要去討伐它。你先把通訊連接好,我會隨時向你匯報狀況。」
「……啊!……好的,我知道了。」
如果不是黑暗眷屬,那退魔術就不管用了。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們的目標對象,但如果把討伐工作交給海力歐斯一個人,想必他一定會相當辛苦。
雖然對我來說,怎麼做其實都一樣。
愛蜜莉亞從睡夢中醒來,正搖搖晃晃地想要站起來。我伸出手掌阻止了她。
「愛蜜莉亞不用跟來。你在這裡待命,以備不時之需。」
「咦……?」
「我一個人去就夠了,這是命令。愛蜜莉亞還有其他工作要做,明白了嗎?」
她的工作就是在事情有個萬一的時候,將狀況通知給藤堂他們知道,而且不惜一切地幫他們逃跑。
我的話讓愛蜜莉亞深鎖眉頭,她用顫抖的聲音問我:
「我是你的絆腳石嗎?」
「不是,這單純只是工作內容不同而已。愛蜜莉亞負責尋找,我負責動手。那就是你該做的事。」
倘若對方是能用退魔術對付的對手,讓她參與戰鬥也沒什麼不好,但是看這次的對手,形勢對我們應該相當不利。
聽了我斬釘截鐵的這句話,愛蜜莉亞咬著自己的嘴唇說:
「我也……可以戰鬥。」
「……」
並非可不可以戰鬥的問題,而是不需要她去戰鬥。如果有需要,我一定毫不猶豫地藉助她的力量。
正當我凝視著愛蜜莉亞的表情,思考到底該怎麼說服她才好的時候──
「……不過,這次我會服從亞雷斯的命令。因為我來這裡,不是為了給你添麻煩。」
「……感謝你。」
那你不會一開始就這樣說喔!我很想這麼說,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雖然不是直線前進而來,那股氣息開始慢慢地往這邊靠近。
沒有半點聲音,即使我們在下風處也沒聞到任何氣味。它的腳步很慎重。我舉起矛錘,緊緊握住。
愛蜜莉亞忽然踮起腳尖,以手掌撫上我的頭。她的手掌發出了強烈的光芒,劃破了黑暗。
神聖術。這是中級的──第三階(Stage)的輔助魔法。我感覺到身體能力有了大幅的提升。
「我想你應該多少節省一下神力比較好。」
「……嗯嗯。」
愛蜜莉亞很快地離開我身旁,大言不慚地這麼說道。
可以的話,我希望她可以節省一下神力,以應付藤堂那裡的突發狀況,但是這麼回話似乎有點不知好歹。
「那我去去就回。請你保持通訊暢通,我會看情況向你匯報。有沒有問題?」
「當然沒有。」
「藤堂那裡要是出了什麼事,記得通知我。有沒有問題?」
「當然沒有。」
她的魔力似乎恢復了,臉色比休息前好上了許多。
假設就算中途通訊中斷,只要我能順利殲滅對方就沒問題了。
我輕輕揮了揮矛錘,確認力道。我並不累,即使對方是魔族,我應該也有足夠的力量一戰。
愛蜜莉亞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下來,說了一句聽起來像在開玩笑的話。
「打不過的話,記得要逃回來。要是亞雷斯你死了,我可就頭痛了。有沒有問題?」
「……沒有。」
沒問題。我不可能輸。與是否非戰鬥職無關,我不可能輸。我經歷過數不清的戰役,也曾有過敗北的經驗。但最後還是戰勝了一切。
不知道愛蜜莉亞知不知情,或有沒有聽過這些事呢?
我早就發覺了。為什麼在眾多的僧侶中,我會被選來輔助藤堂的理由。
對方似乎連隱藏蹤跡的意思都沒有,我立刻就抵達了它的所在位置。
天空中沒有半片雲,它就站在滿月映照的山野小路正中央。
在認出它的身影的那一剎那,我陷入一種彷佛正在作惡夢的心情。
那是只燦爛如太陽般的怪物,是一隻有著紅蓮般鬃毛和深橘色身體的野獸。全長兩公尺,閃著銀色光芒的鉤爪及牙齒。它的尾巴燃著熊熊烈火,點然了周圍的草地,把附近化為一片焦土。
站在那裡的是一頭獅子,一頭火焰獅子。擴散到周圍的火焰氣味,證明了它不是個幻影。
我閉上眼,慢慢地呼吸著。
接著我又睜開了眼睛,再次查看無誤之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確認過通訊是連接中的狀態後,無奈地向愛蜜莉亞進行匯報。
「……是火焰獅子(Flame Lion)系的一種。」
『……咦?』
這種事,我又不是自己想說才說的好嗎?
在短暫的沉默過後,愛蜜莉亞反問我:
『……你剛剛是說了火焰這兩個字嗎?貝爾森林裡會出現這種魔物嗎?』
「……當然不可能會出現這種魔物啊。它在燃燒耶!」
即使是我,要不是親眼目睹了這個景象,也難以置信。要是有這種魔物棲息在森林裡,根本轉眼間就一把火燒光光了。這種東西本來應該棲息在火山口附近啊!
我曾看過它,也曾跟它戰鬥過。
總的來說,擁有特殊能力的魔獸全都很強。
火焰獅子正如其名,是一隻具備火焰之力的魔獸。擁有強大的身體能力、殘暴、智慧再加上火焰。
建議討伐等級是──60級左右。
它的尾巴不經意地掃過樹木,本來不易燒起來的原木頓時成了火把。大量的煙霧飄上高空。
「……到底是誰……到底是哪個傢伙把這種魔物帶來這裡……」
這跟它是強是弱無關,眼前這太過悽慘的光景,讓我久違地有想要逃走的念頭。
……如果對手是它,那遇到魔族還比較省事。就算我能把魔物殺掉,卻沒有方法可以滅火。
「『一級炎耐性賦予(Full Flame Resist)』。」
我對自己施放了賦予火焰耐性的神聖術。
面對擁有屬性的魔獸時,它的屬性就是最難應付的要素,只要擬好對策就沒什麼好怕的。也很適合由可以視情況賦予耐性的我來對付。糟糕的只有眼前的這個狀況。
附近沒有可供這一類魔物棲息的土地,它應該不屬於會自然出現在這裡的那一類魔物。恐怕應該有個把它帶到這裡的元兇存在……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我啐了一聲,往地面一蹬。
在我全力接近到那隻散發著高溫的魔物身邊後,拿起矛錘就往它的身體砸了下去,把它打趴在地上。慘叫般的咆哮聲撼動了整座森林。矛錘上的尖刺刺破它的皮膚。我抽回矛錘,引來一陣血花四濺,噴濺的血花飛到了樹木和我的衣服上。被熊熊燃燒著的血液噴到的樹木開始猛烈燃燒了起來。可惡!
托我幫自己賦予了耐性的福,我感覺不到熱,衣服也沒有燒起來。四周的情況卻不是如此。
「愛蜜莉亞,你能變出水來嗎?」
『……很遺憾。』
早料到她會這麼回答,實際聽到這句話,還是忍不住咂了咂嘴。
獅子高高躍起,對我發動攻擊。我退了半步,避過了它揮下的鉤爪。
如鏡子般的爪子映著紅蓮火焰,帶走了我幾根瀏海。在火山口與它打鬥時並沒有什麼問題。只是,要對付這個傢伙,這裡可是最糟的地方啊。
它把燃燒的尾巴伸得極長,柔軟得像鞭子一樣的尾巴朝我揮了過來。在我蹲下避開這一擊時,它前腳也打橫掃了過來,被我用矛錘擋下。在矛錘發出輕微的嘰嘎聲響的同時,也被高溫燒得火紅。但我並沒有放手。
獅子微微張開了大嘴,胸肌
開始收縮。
我彈開它的前腳,在它吐出火焰之前,把矛錘往它嘴裡招呼了過去。
這股衝擊足以打碎骨頭,感覺到肉被打爛的觸感。它巨大的身軀在地面彈跳了兩三次,飛得老遠。被它身體碰到的草木開始燒了起來。煙霧和熱氣使得視線越來越差。
我多少吸進了一點菸霧,但以我的等級來說並不礙事。我將呼吸放淺,儘量不讓自己吸進煙霧。
該怎麼辦?不,我根本束手無策。我找不到好方法滅火……不得已了。
只能砍伐四周的樹木來阻止火勢延燒了。
雖然會讓這附近一帶變得更加光禿禿的,但總比延燒下去好。
它依然趴在地上,卻舉起尾巴向我的臉龐揮了過來。我用手抓住了它的尾巴。
『亞雷斯……我有個不好的報告。』
「藤堂發現了是嗎?」
『……對。』
他會發現是當然的。都已經燒得這麼猛烈了,他要是還沒注意到,我才反而會擔心呢!
我狠狠地握緊尾巴,往我身前一拉。魔獸猛地被拉到了我跟前,我瞄準了魔獸的頭敲了下去。感覺到尖刺刺進了它的腦袋裡,頭蓋骨陷了下去。
它的身體燃起了熊熊烈火,這火焰比至今所見更加令人眩目,它正在將自己的生命燃燒殆盡。微少的存在力流入了我的體內。
我放開尾巴,拿矛錘往它那持續噴發著猛烈火焰的屍骸猛打。風和衝擊將它身上的火焰刮跑吹熄。四處飛濺的血肉宛如火焰碎片,但是溫度已比它活著的時候來得低。接觸到那些血肉的草木沒有燃燒的跡象。
好了,接下來才是大工程。我想在藤堂他們靠近前把一切解決掉。
保險起見,我從懷裡取出面具戴上。與此同時,用力揮動矛錘,利用風壓把煙霧吹走。雖然只是杯水車薪,但是視線好多了。
「總之,我已經把對象討伐完畢,現在要開始做善後工作了。藤堂他們人呢?」
『好像現在正要往你那裡去……對手就是把古蕾莎趕走的傢伙嗎?』
「不是。」
說起來,外在形象就不同了。我聽古蕾莎說,把她趕走的是一個黑色的人型物體,而且火焰獅子也沒強到能把冰樹小龍驅離。
我一邊計算樹木倒下的方向,一邊揮動矛錘。足足有一人環抱粗的樹木們倒了下來,引起地面一陣劇烈的搖晃。
我把火焰炸裂和樹木倒下的聲音當成BGM,繼續和愛蜜莉亞對話,並統整自己的想法。
「可是,這隻魔獸看起來也不像是碰巧出現在這裡,應該是有人把它帶來這裡的。」
它本來是住在火山或岩山深處的魔獸。就算是最近的棲息地,距離貝爾森林也有一千公里以上,而且走在路上一定會被人類發現。畢竟火焰獅子的模樣極為搶眼。
「應該有個有能力把火焰獅子帶來此處的存在,而他可能還留在森林裡。」
而且這傢伙可能還有棘手至極的能力。這個存在具備強大的戰鬥能力,面對隨身纏繞著火焰的魔物也不屑一顧,而且還擁有飛行能力或是能夠使用長距離移動的轉移魔法。嗯,不管怎麼樣,都是我不想面對的那種類型的存在。
特別是此時藤堂人在森林裡,就讓我更不想面對了。
「情況允許的話,我不想戰鬥。我想把這件事交給葛瑞格里歐處理。那傢伙沒問題的,他最喜歡幹這些事了。」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在我撂倒樹木的同時,也利用風壓巧妙地把四散的火焰一一吹熄。
火焰的量開始漸漸減少,但是狀態很慘烈。
焦土散發著焦臭味,地面被殘渣熏得黑成一片,每當用力踩在地面上就感覺得到這些。即使如此,這狀況已經遠比我想像的最慘結果好上許多了。
還好有跟著藤堂他們後面來。剩下只要能在元兇現身前,把藤堂他們趕出森林就完美了。
眼看情況終於露出一絲曙光,我放心地吁出一口氣。就在這剎那,一股惡寒突然貫穿我的全身,我反射性地舉起了手臂。
『亞雷斯,藤堂他們開始移動了。你的善後工作做得怎麼樣了?』
「我有個壞消息。」
『……咦?』
我抬頭看向斜上方的天空。
正確來說,我所看著的是情急之下舉高的左臂,還有手上抓住的那支漆黑的光箭。
即使在火焰已減弱的黑暗之中,那股搖曳的不祥光芒還是不可思議地映入我的眼帘。
我將那支暗黑箭矢捏爛。無視划過掌中的那股細微疼痛感,在掃著矛錘的右手加了幾分力道。
他瞄準的是我的頭。我剛要是太過大意,就算不死大概也去了半條命。
而且,我曾見過這種魔法。
這種暗黑箭矢會先污染對方的存在,再將其破壞。跟神聖術相反,這是邪神的所為。
「是魔族,我要開始戰鬥了。」
在我報告完的同時,風吹了起來。黑暗眷屬的氣息終於襲向全身,事到如今我的腦里才敲起警鐘。
黑色的風吞噬了一切。漆黑的邪氣彷佛要將光芒全面抹去,讓人看了就感覺到一股絕望。
打旋的霧氣集中在一個地方,構成一個人型。
將全身染上一片黑的黑衣,剪到與毫無血色的臉頰同齊的黑髮。他的樣貌和人類極為相似,但是任誰都能肯定他不是人,而是人類的敵人。我感到一股強烈的厭惡。
這外貌就和古蕾莎的證言一致。
我讓騷動的心平靜下來,再將面具固定好,以防它掉落。
我抬起頭。那玩意兒站在還沒被撂倒的樹木粗壯枝丫上•我瞪著他。
我們的視線交會。鮮紅色的虹膜,不祥氣息更勝過火焰獅子的尾部火焰。那就是他身為黑血之民的證明。
我拚命地轉動著腦袋。
他怎麼會到這裡來?為什麼是現在這個時間點來?究竟他具有多強大的力量呢?
藤堂等人即將抵達此處,這真是最糟糕的發展了。不對,這離最糟還有一步之遙。
我從他身上迸發的邪氣推測他的能力。他那張彷佛隨意塗抹了鮮血的鮮紅色嘴唇微張,呼出了白色氣息。看起來像在嘆氣,從唇形看來也像是個愉悅的笑容。
我才想嘆氣呢。
即使不想跟他戰鬥,既然他在這個時間點出現,那麼我就不得不去應付他。
要在他和藤堂碰面前殺了他。起碼也得確保藤堂等人的安全才行。
以優先順序來說,最重要的還是藤堂的性命。我咬著嘴唇,重新把這個事實刻在腦海里。我的心臟正劇烈跳動著。
我觀察著對方。他是位男性,年齡大約十來歲吧?他的身形看起來極為纖瘦,和他毫無血色的容貌相得益彰。但是他身上蘊含的龐大魔力,在我眼裡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我開始打撈起腦袋裡的情報。黑血之民是有著與人類相似的外貌,以及高等智力的黑暗眷屬,我曾跟他們交手過好幾次。
這種生物擁有卓越的身體能力,以及多種強大的特殊能力。由於他們具有潛伏在黑夜中,並潛入村莊吸人血液的特性,也有人稱他們為「吸血鬼(Vampyre)」。
他的手搭在樹枝上,用他長長的指甲將樹枝表面颳得喀喀作響。
我們的視線碰撞在一起。我使勁地將殺氣加諸在視線上,他的身體卻一動也不動。
他的嘴唇微張,我可以略微窺見他尖銳的犬齒。
我立刻從皮帶上抽出刀子射了出去。現在已經沒有餘力去在意延燒的事了。我得在這個威脅波及藤堂前將它殲滅。
在將刀子投擲出去的同時,我用力地往前一踏。
地面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樹枝上的吸血鬼身子一晃失去了平衡。即使在失去平衡的狀態下,他還是大動作地揮了揮手臂,將那把受到祝福的聖銀制刀子用手撥了開去,刺進地面。不過這些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黑血之民的能力遠遠凌駕在人類之上。不論是臂力、腳力還是動態視力,在生物的存在這方面,他們的等級是全面地──高過人類。因此在討伐他們的時候,都必須做好事前的準備。
我在接近他的同時揮出矛錘,剜去好大一塊樹幹。即使他不在我視線範圍內,我還是對黑暗眷屬的氣息瞭若指掌。樹幹倒下了,然而目標的身影已經從枝丫上消失了。
『亞雷斯!亞雷斯?』
我沒有空檔回覆通訊。我淺淺吸了口氣,再高舉手臂,在回頭的同時揮出矛錘。
聲音、風的觸感和時間彷佛都靜止了下來。我用盡全力揮出的那一擊不自然地停了下來。
「
……!」
就在我眼前觸手可及之處,我看見了黑血之民的其中一項特徵,也就是那對鮮紅如血的眼睛。
他的眼裡沒有任何感情,彷佛正在觀察著我。
他的右手在空中擋下了我所揮出的那記矛錘。他那纖細地跟骨頭沒兩樣的指尖,就這麼搭在矛錘的尖刺之間。我在握著矛錘的右手上又加了幾分力道,矛錘卻毫無動靜。
年輕的吸血鬼輕輕嘆了口氣。從他的唇中冒出的是略微高揚的少年聲音,和他的外表極為相符。
「我就覺得我接了個麻煩的任務。」
是喔!還真巧耶!
我用左手拔出刀子,再度把它投擲出去。儘管我們的距離極近,儘管我的速度已經快得近似音速,那隻吸血鬼都可以輕易應付。被他撥開的刀子轉了幾圈,掉進草叢之中。這是第二支了。
吸血鬼也不管銀制刀子正對著他,一副閒話家常似的,又接著說了下去。
「本少爺,流著吸血鬼之王(Vampyre Lord)血脈的本少爺,為什麼非得被人派來這種鄉下地方不可呢?」
我再次拉了拉矛錘,卻還是文風不動。對方的臂力在我之上是嗎?我無奈地放開矛錘,向後退去。
吸血鬼瞪大了眼睛。他一副剛剛才注意到矛錘的樣子,把它往反方向扔了出去。
──這是第三支了。
這類魔物的力量會隨著月齡增減。今晚是滿月,以和吸血鬼對峙來說,今天是……最糟的日子。
「你還真暴力耶。你要再理性一點啦。反正……你很快就不能再思考了。」
「你還真愛聊天呢。」
他在戰鬥中還有餘力可以跟人交談,真是令人羨慕啊。
『亞雷斯?你沒事吧?』
「沒事。」
因為對方一副來勢洶洶,隨時會衝過來的樣子,所以我只回了兩個字。而愛蜜莉亞也簡短地回了我一句:
『需要幫忙嗎?』
「不需要。」
我從皮帶抽出刀子架上雙手。吸血鬼擺出一副無趣的表情。
「你應該已經感覺到實力差距了吧?以人族來說,你算是『有兩把刷子』,但還是贏不了我的。因為──」
沒等他說完,我提腳往地面一蹬。手中握著刀子,從斜下方朝著他的下巴用力揮了上去。
他的表情變化儘管細微,卻扭曲成了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我的刀子連他的一撮頭髮都沒碰到,就這麼撲了個空。
我往前踏了一步,順勢連續地揮出刀子。吸血鬼似乎明白刀刃的光芒有著什麼樣的意義,他以最小的動作向後退去,避開了所有的攻擊──他早已看穿了一切。
「唉唉唉,就是這樣,我才覺得人族很無聊。難道你們就學不會好好地聽別人說幾句話嗎?」
「你不是人族。」
就在我把翻轉方向的刀子直接往他揮去的前一刻,我看見吸血鬼露出一個奸險的微笑。
我的手腕閃過一陣激烈的疼痛。我的手臂停了下來,不知何時他已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肌膚蒼白如死人一般,彷佛刀刃般尖利的指甲抵在我的皮膚上,一股惡寒在我體內亂竄。
我的攻擊並沒有受到他的擾亂。我毫不猶疑地用左手抽出一把新的刀子,狠狠地往他刺了過去。
這計瞄準了心臟的刺擊,引得吸血鬼面部表情一陣扭曲。
──然而,我確實將刀子刺了出去,卻沒有傳回任何刺中的手感。
「所以我不是跟你說了沒用了嗎?你聽不懂是不是?」
吸血鬼傻眼地丟出這句話。
我左手的刀子刺穿了他的身體。正中心臟的部位卻化為了黑色霧氣,吞噬了我的手臂。
「你該不會沒有跟吸血鬼戰鬥的經驗吧?」
吸血鬼錯愕地說了這句話。我並不理會他說的話,抽出手臂又扔了一把刀子出去。那把刀子再次穿過他那已化為霧氣的身體,空虛地刺進他背後的地面上。吸血鬼看得目瞪口呆。
我將感覺集中在聽覺上,除了風和火發出的聲音外,再無其他的動靜。肉搏戰對我來說太不利了。雖然吸血鬼中也有優劣之分,但在交戰後我已明白,這傢伙的能力絕對不低。唯一幸運的就是他缺乏警戒心這件事吧?
吸血鬼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我想甩開他的手臂,卻因為被他抓住而動彈不得。
我嘖了一聲,恫嚇般的問了一句:
「吸血鬼,報上名來。」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到了現在、到了現在你才問我名字……」
不知有什麼好笑的,吸血鬼發出尖銳的大笑聲。以他的身體為中心,駭人魔力在四周捲起了漩渦。
空氣的溫度急劇下降。這感覺和圍繞在冰樹小龍身邊的寒氣相似,卻遠比那更加強烈。
地面、周圍發出了聲音,並漸漸開始結凍。剛剛還在冒煙的火舌全部消失了。這下就不必擔心延燒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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