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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報告 聖勇者惹出來的麻煩及相關對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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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臉頰正在抽搐,然後內心五味雜陳地又重新問了一次。

「……不要?」

「對,我不要。」

她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彷佛在說那又怎麼樣?真是氣死我了。

不要、不要是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換作我站在愛蜜莉亞的立場,確實我也可能會說不。

但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這可是關乎人類的命運耶。

「為什麼?」

「……亞雷斯,你有沒有想過,莉蜜絲小姐和阿麗雅小姐她們兩位,會被選進藤堂隊伍的理由?」

面對我的問題,她丟回了一個問題給我。

當然有。不如說,在我加入藤堂的隊伍之後,我沒有一天不在想這件事。

把路克斯重要人物的千金,派到召喚至此的聖勇者身邊的理由。

就算她們再有才能、就算藤堂要求女性成員,替代人選根本要多少有多少。

不管我怎麼想都覺得這樣很沒效率,那麼大國路克斯也不可能沒察覺到這一點。

從我在通訊中要求更換成員,卻被以另有隱情拒絕的那一刻,我大概就可以想像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菁英,腦袋真聰明,而且隨時都在思考著。我小小地啐了一聲。

「有。」

「請說。」

「……這只不過是我的預測而已。」

「請說。」

她筆直的視線貫穿了我。在她冰冷的視線下,我全面投降。

就算我不說,這女人肯定也已經察覺到其中緣由了。

我探了探周圍的情況,確認沒有人正在注意我們。不對,這只是單純地在爭取時間而已。愛蜜莉亞的視線依然牢牢地鎖在我身上。

不用說,反正就算這個時候還沒注意到,總有一天也是會知道的。

我下定決心,轉身面向愛蜜莉亞。舔了舔乾燥的唇瓣,我只答了一句話。

「血統。」

「……」

「這是為了導入『聖勇者』的血統。庇護有可能會遺傳,而且要是成為勇者的血親,就能得到極高的權威。幾代之前的路克斯王族也曾導入『聖勇者』的血統。」

也是基於這個理由,聖劍艾克斯及其他強力武器才會沉眠在那個路克斯王國的寶庫當中。

愛蜜莉亞沉默著。她的眼中卻不見絲毫動搖。

美人計是想控制一個男人最快速的方法,但現在的路克斯王室中並沒有公主。這兩家在路克斯既算得上屈指可數的名門,又對王室抱有高度忠誠心,所以才會雀屏中選吧?藤堂可是路克斯王國背負著極大的風險才召喚而來的「財產」。不僅是打倒魔王,而且會連帶影響今後國運的那種財產。

這麼一想,在了解她們兩位的個性時,我就應該注意到了。雖說對方是聖勇者,但有著貴族家世,又被如珠如寶般養大成人的莉蜜絲和武士阿麗雅,會就這麼允許一個男人進入她們的寢室嗎?

當然我沒有跟她們面對面確認過,不過她們應該都已從父親那裡接到了這樣的命令吧?

而且,明明克雷歐樞機主教也不是沒有察覺到這些意圖,卻還是以討伐魔王為最優先的名目,把我這個男人塞進那個後宮隊伍里,他的個性實在是有夠惡劣。

愛蜜莉亞本來專心地在聽我說話,過了沒多久,她愕然地嘆了口氣。

「亞雷斯,你真是個可怕的人。」

「我輸了。」

「你重視效率,不僅覺得自己辦得到的事情,別人也辦得到,而且認為別人也會去做同樣的事。」

「我不是說我輸了嗎?」

我太小看她了。既然被她察覺了,那麼不論是在教義上或是道德上,我都不能強迫她。

「我再問你一次──」

面對已經投降的我,愛蜜莉亞探出半個身子,繼續發動言語攻勢。

她的目光銳利得像要貫穿我似的。她的聲色平緩、臉色未變,但我只知道她在生氣。

「你這是在對我這個『神的新娘』下達命令嗎?」

「你個性真差。」

「哪比得上你。亞雷斯,你該不會──想把我當成獻給勇者的貢品吧?」

貢品,這說得還真是貼切,她有抓到我話中的本質。傷腦筋……我該怎麼解釋才好呢?

我其實也沒有把她當貢品的意思。但同時我也覺得她或許可以成為貢品。在我還在隊伍當中時,我不覺得有他們已將一切安排好的跡象,不過我大概可以料到目前隊伍的狀況。

「你現在55級,就算他想襲擊你,你也能反抗。藤堂的等級還只有27級。」

「那是『現在』吧?對方是擔任前衛的男人,你覺得柔弱的我能反抗到什麼時候?」

不管怎麼想,我覺得「柔弱的我」都不像是她會說的台詞,但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是我輸了。這件事危及她的人身安全,她會反對也是當然的。既然教義中已將淫亂行為定為惡德,我就不能強迫她。情況演變至此,那麼「只要告訴對方一旦喪失處女之身,就無法再使用奇蹟的話,應該就不會被襲擊了吧?」這個提案也就沒有意義了。這傢伙肯定是在理解一切的狀況下,才開口這麼問我的。

所以她才會問我:你這是要命令我打破教義嗎?

她似乎明白到我已無條件投降,滿意地哼了一聲,重新坐回位置上。

「這樣你是否了解了我拒絕的理由?」

「……OK,我輸了。」

「順便告訴你……」

愛蜜莉亞輕聲咳了兩聲,繼續說了下去。

「我的職責從頭到尾就只有輔助你而已,這是我從克雷歐那裡接收到的命令。」

「總結來說……這代表加入藤堂的隊伍是NG的意思?」

「是的,我是這麼解讀的。」

我無法理解,完全無法理解。

克雷歐派了一位修女來。即使違反仁義道德,這肯定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他居然自己毀了這個方法……是說,如果她接到的是這樣的命令,幹嘛不早點說啊!

這代表比起聖勇者,我方的僧侶還比較重要嗎?不,那傢伙才不是這種人。那傢伙比我更殘忍、更不擇手段。我做生意的方式大部分都是受到他的影響。他總不可能真的認為這是神的試煉吧?

可惡!各人的想法太過錯綜複雜,害我理不太清頭緒。

此時,我暫時先停止思考。作為身處任務現場的人,我能做的只有遵照他的指示。即使眼前有個意義不明的障礙,我還是必須得採取行動。

「讓我們進入正題吧。愛蜜莉亞,你會做什麼?」

既然不能讓她加入勇者的隊伍,那麼她的可用性就大幅降低了。

雖然現在的情況比忙得不可開交還好上一些,但是我的神聖術本領比她還強。

愛蜜莉亞臉上掛著一本正經的表情回答道:

「這個嘛……打掃、洗衣、煮飯──」

「喂!」

「──我都不會。」

……這傢伙是把我當白痴嗎?而且居然是都不會!

我實在很想現在立刻還擊,但不知道愛蜜莉亞到底會不會看場合,她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接著說了下去。這傢伙的膽量到底多大啊?她的心臟是鋼鐵做的嗎?

「關於神聖術,一直到中等的法術我大致都學過了。而戰鬥方面,因為我沒有學過戰鬥技能,所以只會揮舞矛錘而已……」

「嗯,那倒是沒關係。」

我也沒想要讓她去打倒魔物。

如果要上前線,那也應該會是以讓她去支援外部傭兵隊伍的形式進行吧?

「你會怕魔物嗎?」

「我看起來像是會怕嗎?」

她微微皺起眉頭,吐出一句簡直像挑釁似的話。

……這傢伙的膽子真的挺大的嘛。她以前的個性就是這樣來著?……不對,僅僅因為我們只有過最低限度的交談,所以才沒注意到吧?算了,總比沒膽量要好得太多了。

愛蜜莉亞露出一個別人幾乎察覺不到的微笑,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要我說的話,我覺得人類比魔物還可怕。」

「這還真是湊巧,我也這麼覺得。就算不加入勇者隊伍,跟蹤這點事你還是辦得到吧?」

「要我說的話,我覺得人類比魔物還可怕。」

……靠這傢伙……真的沒問題嗎?

我覺得,直到剛剛還感覺得到的那股希望,正在悄悄地凋零。做出帶我上天堂,再推我入地獄這種事的人真是爛透了。

與其說她比我想像得更廢……不如說她的資質太差了。不知道敲

敲她的頭能不能治好這毛病?

愛蜜莉亞簡直像是看穿了我這些想法,她在這個時間點對我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亞雷斯,我會誠心誠意地隨侍在你身邊的。」

「如果你真的做不來就說吧。我再去要求讓史蒂芬來跟你交換。」

我覺得,在總機時代所建立起來的愛蜜莉亞的形象,正在轟隆隆地崩塌當中。

比起會講惡質笑話的這傢伙,搞不好史蒂芬還比較不需要我費心。

我本來還算滿認真地在說這句話,愛蜜莉亞接下來的台詞卻輕易地擊潰了我的話。

「不用,我是自願要來的……所以我幹勁十足。」

「自……自願……?」

所以說這不是降職,而是她自己毛遂自薦來參與這個任務的嗎……不會吧……

在這一秒,我知道自己得到了一個很棘手的夥伴。

這下如果她實務能力優秀的話那還好一點,如果她能力很差的話,這情況還真是慘不忍睹。

她本人完全不理會我的視線,她的目光一直在游移著,一下飄去那邊,一下又飄回來。

真的……真的沒問題嗎?喂,她這舉動真的是幹勁十足的人會有的舉動嗎?

菁英,這傢伙是菁英。

我的手在桌子下方握拳,拚命地這麼告訴自己。但是,我的心情一點也沒有變好。

我在惡劣的心情中醒來。自從接受了討伐魔王的任務,我沒有一天是愉快地醒來的。

「早安。」

「……嗯。」

好久沒有人跟我說這句話了。我胡亂地回應了一下,然後緩緩地撐起身子。

愛蜜莉亞正在我床畔低頭看著我。她身上套著一件跟昨天不同的深藍色法衣,一副準備萬全的模樣。雖然是一大清早,我從她的表情上卻感覺不到絲毫睡意。

她這個樣子,讓我覺得她昨天的態度簡直像在作夢一樣。這是詐欺。

她是在假正經嗎?還是昨天那個狀況只是吃錯了什麼藥?我很想相信是後者,不過看過她昨天的樣子,我只覺得她的狀況屬於前者。

「真是個惡質的笑話。」

我嘆了口氣,環視了房間內部一圈。比起昨天之前住的房間,我新租的雙人房要大上許多。

愛蜜莉亞應該睡在我隔壁的那張床,但是看起來就像完全沒睡過似的整齊。

這位新夥伴的膽量真是驚人。不對,與其說她膽量驚人,不如說已經到了不知死活的境界了。

如果是露宿野外也就罷了,在幾乎算是第一次見面的情況下,她就跟我睡在同一間房間裡,這樣不好吧。

當然我本來是打算租兩間單人房,最後會變成租一間雙人房,是因為愛蜜莉亞嚷著要節省一點。確實租雙人房比較便宜,但是我們手頭又不緊,她居然自己選擇要住雙人房。一般來說,修女都被認為較為謹慎,但她這個性倒是大大地背離了這個範疇。

愛蜜莉亞臉上的表情,彷佛訴說著她人在這裡是理所當然的事,然後把仔細摺好的法衣遞給了我。

風撞擊窗戶的聲音傳來。昨天的天氣不是很好,今天的天氣看來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迅速地完成了早晨的梳洗工作,轉身面對愛蜜莉亞。似乎有什麼讓她覺得很有趣,她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關於勇者目前的狀況,我趁昨天就先告訴她了。而今天就要正式開始執行任務了。

「我們去教會堵他。藤堂會採取的行動,應該會依考試的結果有所變動才對。」

「好的。」

「不管怎麼樣,我想知道藤堂的動向。我的長相已經曝光了,所以跟他們接觸就是愛蜜莉亞你的工作了。」

聽了我的話,愛蜜莉亞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從她臉上看不出來她到底有沒有信心。

「……要是他跟我說,希望我加入他的隊伍,我可以拒絕吧?」

「……嗯,你當然可以拒絕沒關係。不然乾脆加入也是可以啦。」

「我拒絕。」

我半認真地說出這句玩笑話,愛蜜莉亞卻皺著眉頭,大動作地別過了臉。

所謂神聖術指的就是神的奇蹟。它和魔法造成的結果很相似,但是在理論上是不同的。因此,在教會總本山時,指的雖然是神聖術,卻不會以魔法相稱,而是使用神法這個詞。

由於「魔法」比較容易口耳相傳,所以很容易混為一談,要是被總本山的僧侶聽到了,或許會擺出一副苦瓜臉吧。算了,這些都無所謂啦。

祭壇前,海力歐斯和藤堂面對面地站著。在藤堂身後等待著的是看來一臉擔心的莉蜜絲,還有表情僵硬的阿麗雅,而愛蜜莉亞則是以輔佐的名目站在海力歐斯後方。

我把帽沿拉低,混在做禮拜的來客之中,在幾十個座位的其中一個位子上坐下,觀察眼前的情況。

或許是累積了不少疲勞,藤堂的眼睛下方看得見淡淡的黑眼圈。然而他的表情並沒有任何不安。

「那麼,接下來開始進行藤堂的能力認證考試。」

「……好的。」

「神將賜予符合你信仰程度的奇蹟。請依我接下來所敘述的順序運用奇蹟,如果考試情況足以讓我判斷神賜予了你足夠的奇蹟,那麼就算你通過。」

「……了解。」

聽完了一項項嚴肅的說明,藤堂一臉認真地回答道。接下來,考試便開始了。

原本藤堂就連升級儀式這個奇蹟都已經能運用,而在最低等認證考試中並不會要求行使這個項目。

他不笨。詠唱、術式和動作都做得跟我教的一模一樣,非常完美。

藤堂四平八穩、毫不猶豫地行使著祝福、回復、輔助等術式。他應該正在集中精神吧?我看見莉蜜絲因為他認真的表情和行雲流水的動作,放心地吁了一口氣。

在藤堂結束了一輪神聖術的施放之後,海力歐斯突然停止了發言。接著他看似恭敬實則無禮地拍了拍雙手,開口稱讚藤堂。

「藤堂,你的才能真是太出色了。自你學會神聖術至今,大約過了多久的時間?」

「……大概……十天吧。」

「雖說這些是最低等的神聖術,但僅僅十天就獲得使用奇蹟的許可,這簡直是──簡直就是亞斯•葛利特正在對你微笑啊。奇蹟的效果上也沒什麼大問題。」

「……那──」

藤堂那略微僵硬的表情放鬆了下來。海力歐斯彷佛就在等這一刻,繼續說了下去:

「那麼,請你把剛剛施放過的神聖術再重新使用一次。」

「……什麼意思?」

「待你完成這個動作後,我就認證你為第五級僧侶。」

海力歐斯無視藤堂皺著眉頭問出的話,微笑地接著說完這句話。他還真是個壞心的男人。

藤堂雖然很失望,但還是再次從「祝福」開始依序施放起了神聖術。

變化立刻就出現了。藤堂在眾人面前施放第二次的五級回復神法後,他的表情變了。

即使這個術式已經完成,他完全沒有要施放下一個術式的樣子。

「?怎麼了?小直?」

「……沒有……沒事。」

聽見莉蜜絲的問句,藤堂雖然板起了臉,還是進入了下一個術式的施放。

──但是,考試早已結束了。

接下來在他施放提升筋力的輔助,還有提升敏捷的輔助時,藤堂剛剛應該也已經感受到了,一股異樣的感覺開始浮出了表面。特別是從遠處看起來,更能清楚地看見那異常的狀況。

他的姿勢改變了,腳開始微微顫抖了起來。我看見他畫著十字的手正在晃動,詠唱的聲音也開始凌亂了起來。

海力歐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掛著一張彷佛緊緊黏在他臉上的平穩笑容。

另一方面,藤堂自己似乎終於也感覺到了。他茫然的視線望向自己正在顫抖的指尖。

所謂神力,指的便是信仰之心的證明,以及神之庇護的證明。每個人生來皆具備著神力,且受到秩序神的庇護。神力跟魔力不同,世上並不存在零神力的人。

在下意識時所受到的庇護非常強大,本來它是不可能被消耗完畢的。

──那麼,在什麼樣的時候神力才會耗盡呢?

「身體……好重……?」

藤堂的嘴唇顫掉著。下一秒,他的膝蓋像是整副碎裂崩塌似的軟了下來,阿麗雅趕忙向前一步撐住他的身體。

這就是答案,神力枯竭現象,也就是平時受到的庇護消失了。

藤堂現在應該覺得自己的身體重得不得了吧。只要是僧侶,每個人都曾有過一次這樣的經驗。

身體能力異常

低落,卸下神之奇蹟的代價很大。特別是在等級越升越高的時候,在下意識的情況下所受到的庇護也越來越強,所以在神力耗盡時所感覺到的落差也會比較強。

只要稍作休息,神力就會回復,庇護也會再次復甦,但是在戰鬥中一定得不惜一切地避免神力枯竭的狀況發生。

藤堂顫抖的視線向上望著海力歐斯,而海力歐斯則是以溫柔的聲音告訴他:

「藤堂,這就是神聖術所需付出的代價──神力枯竭的證明。」

「神力……枯竭?」

「沒錯……」

至今一直退居後方的愛蜜莉亞走了出來,觸碰了藤堂的頭部。這是神力轉讓之術。剎那之間,愛蜜莉亞的手發出了糖果色的光芒。緊接著,藤堂的身形即使還是有些搖晃,卻穩穩地站了起來。

藤堂張開了手掌又再次握緊,正在確認自己的力量已經恢復。海力歐斯接著對他說:

「你身為擁有秩序神庇護之人,神聖術也具有相應的力量……但是,還不夠。」

「不夠……?」

海力歐斯臉上的笑容不變,而藤堂則是一臉緊繃的表情看向了他。

「你引發奇蹟的次數有著壓倒性的不足。能夠連續使用兩輪最低等的奇蹟──這是第五級僧侶……教會認定的僧侶所需要的最基本的能力。」

「等一下……所以說,他這是……不及格嗎?」

阿麗雅表情嚴峻地瞪著海力歐斯,她恐怕完全沒料到會是這樣吧?

海力歐斯把阿麗雅的視線不當一回事,再次零零星星地拍起了手。

「是啊。哎呀,奇蹟的效果並沒有問題,而且非常出色。就讓我頒個勇氣可嘉獎給你吧。」

這動作在旁人眼裡看來,就像是在侮蔑藤堂。果然不出我所料,莉蜜絲猛烈地對海力歐斯開炮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瞧不起人嗎?」

「不不不,魔導師小姐。在十天內就能學會使用教會的奇蹟,這毫無疑問是一項豐功偉業。」

海力歐斯說的話很正確。他的學習速度、庇護和才能都非常了不得。

他缺少的只有時間和努力,而這些本來是我要慢慢地教導他的東西。

藤堂用哀求般的陰沉聲色咕噥了一句:

「但是……還是不行啊……」

「是啊,『勇者大人』,請見諒。神聖術是人命攸關的術式,神力枯竭和僧侶本人的性命也是息息相關。以教會的立場來說,在這方面是無法做出妥協的。」

先是一副把人當笨蛋的態度,又再追加補上了極具理論性的意見。

既然對方連人命攸關這種話都說了,藤堂想要蠻幹到底的可能性很低。

莉蜜絲雖然滿臉通紅,卻說不出半句話,她的睫毛一直顫抖個不停。

藤堂的美德是正義,而他的弱點也是正義。

海力歐斯把手伸向藤堂的肩膀,想要聊表安慰。但藤堂反射性地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海力歐斯收回了伸到一半的手,臉上依然保持著微笑,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了下去:

「……藤堂,你不用這麼沮喪。你缺乏的只是時間而已,只要不斷地重複使用神聖術,在提升神力之後,我想你應該很快就能通過考試了。」

「時間……時間不夠。我們沒有那個閒工夫……止步不前。」

他的語氣微弱,仍從中感覺得到他絕對的意志。看著他的表情,我內心冒出一抹疑問。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把我趕出隊伍呢?不可思議,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他就是正義,也有使命感。雖然個性直來直往,但是理解力並不差,和我之間的關係也沒多糟糕,事前也完全沒有任何會被趕出隊伍的前兆。正因如此,我才會把提升等級放在第一位啊。

難道他是那種會因為不是女人就不行的這種爛理由,就把僧侶趕出隊伍的人嗎?

我聚精會神、目不轉睛地觀察藤堂的側臉,卻讀不出任何思緒。

就在此時,藤堂的視線突然轉向了站在海力歐斯身後的愛蜜莉亞。他向她踏出一步,開口問道:

「對、對了……這位小姐,可以請你加入我的隊伍嗎?」

「……我嗎?」

不可能,這不可能。就算他用「這是上司命令」這種形式,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面對這唐突的挖角,愛蜜莉亞的表情文風不動,依然是面無表情。

她的表情很明顯就是對他沒什麼好感,藤堂卻一點也不在意,還用豁出一切的語氣接著說:

「是啊,由於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我們隊伍中沒有僧侶。要是你不嫌棄──」

給我說YES啊!愛蜜莉亞!克雷歐那邊由我去說就好!拜託你幫幫勇者!

此時藤堂的意志和我的祈禱第一次有了一致的目標。愛蜜莉亞微微歪著腦袋,輕輕動了動嘴唇:

「我不要。」

就這麼一句拒絕的話。聽見她這句太過簡潔的答案,開口挖角的藤堂不用說了,阿麗雅、莉蜜絲、甚至是海力歐斯都感到十分錯愕。

……就算是騙他也好,你至少跟他講個理由吧!

「術式本身無可挑剔……真不愧是擁有強力庇護之人。」

在藤堂離開之後,海力歐斯伸手抵住下巴,一副打從心底感到佩服的模樣。

「他要是就這麼成了攻擊手……要成為『聖騎士(Holy Knight)』也不是夢吧。」

海力歐斯口中說出了特殊武僧的名號,這職業真的只有少數人才能當得成。我瞪著他,然後嘆了一口氣。

「那傢伙也會使用魔法。」

「……哎唷哎唷,這無疑就是勇者風範嘛……」

神力和魔力,兩者是反其道而行,不管是哪一方,想要同時發展這兩種力量是件非常困難的事。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在潛力這層意義上,應該沒有人贏得過藤堂直繼。

但我不是為了說這些才來的,我有事必須跟他確認。

「勇者這詞彙你是打哪聽來的?聖勇者的存在本來應該是機密才對。」

「難杜悠悠眾口。目前戰況我們屈居劣勢,而且……負責進行召喚的聖女的動向很好追蹤。」

「……嘖!」

海力歐斯迴避了我的視線,乾脆地回答道。真是個精明的男人。

不過,既然他都知道了,那也沒辦法。能利用的東西就該利用。

「這附近有出現過魔物嗎?」

「最近這陣子很和平呢。」

目前還很和平是嗎?但是魔王非常狡猾。隨著時間經過,召喚的痕跡一定會曝光。

為保險起見,我開口向海力歐斯確認道:

「海力歐斯,你能和魔族戰鬥嗎?」

「呵呵呵……如果是下等魔族就沒問題。」

海力歐斯輕輕撇了撇嘴,擠出一個笑容。在他眼眸深處隱約可見一股暴力的衝動。我以前對他抱有的印象和疑問化為了肯定。這男人果然不是普通的神父。

「……你是前任驅魔師(Exorcist)?」

「……鄙人已是引退之身。不過,如果只是當個肉盾,應該不成問題才是。」

肉盾是嗎……太棒了。要是魔族現身,最該優先思考的就是如何讓藤堂逃脫。

「萬一要是感覺到了魔族的氣息,再麻煩你通報一聲。」

「遵命。亞雷斯大人要去做什麼呢?」

聽見海力歐斯這個問題,我瞪向了勇者離開的出口方向。

「雖然很麻煩,但我還是打算全力以赴。」

§§§

愛蜜莉亞十分優秀。

等級高、膽子又大,人也長得漂亮。但是,如果要我只說出一項她最優秀的地方,我應該會舉出她是白魔導師的這一點吧。

她是總機又身兼魔導師,怎麼會有這種事呢……這下就可以使用和遠方之人通訊的術式了。

看來通訊用魔導具,就是以這術式為基礎所構築的道具。而愛蜜莉亞所使用的原始魔法,不僅兩人之間不需要透過媒介轉接,而且接收訊息的人也不需要魔導具。

我一直猶豫著該拿傳遞消息的方法如何是好。所以這件事對我來說,除了讓我覺得很幸運之外,再無其他。

當我正好踏出教會的那一刻,跟著藤堂打探他們動向的愛蜜莉亞傳來了通訊。

『亞雷斯,我已經從藤堂等人嘴裡,問出了他們接下來的打算。』

「問出來了嗎?幹得好。」

嗯,不過我大概也料得到他們接下來的行動。我沉默著等待答案。

『他們要去仲介處找新夥伴,然後再回去

提升等級。』

她回給我的是一句在我預料中的話。

這一定是阿麗雅出的主意,他們的目標應該是前衛。只要提升殲滅力,就能降低回復的必要性。比起三個人就這麼回去提升等級,這個作法至少沒那麼無腦。但是這個方案里存在著一個問題。

不對,說起來,他們想在隱藏勇者身分的情況下追加新成員,可說是相當困難。

和我分道揚鑣後已過了兩天。藤堂也差不多是時候實際感覺到,他身邊這群人的狀況有多糟糕了吧?

我抬頭看向天空。風很強,放眼望去淨是厚厚的灰色雲朵。今晚或許又要下雨了。

儘管我不太信這些,但這簡直就像在暗示著藤堂的未來。

「看來藤堂的命運接受考驗的時刻來臨了……」

『命運……?』

仲介處有很多間,但如果想要找到強者,就只有那間我曾經前往委託討伐冰樹小龍的仲介處了。它距離旅館也很近。

我踏著緩慢的步伐前往仲介處。

路上全是獵人們和商人們,熱鬧非凡。有在路邊攤賣食物的人、採購魔物特定部位的人、推銷效果令人存疑的護身符的人,還有大力宣傳以低價格幫忙施放輔助魔法的人。

藤堂,你覺得在這些人當中,有多少人明白你的正義呢?

聖劍艾克斯的鋒利程度將隨持有者的意志有所增減。在你明白這個世界有多麼殘忍、明白這個世界的一切並不盡如人意的時候,那把劍是否還能保有它應有的鋒利呢?

英雄也是會受挫的。不對,一個人就是得在遭受苦難、跨越千辛萬苦之後,才能成為英雄。

那把劍的前任主人也曾面對並戰勝了無數的困難。

在與我分別之後,他所受到的眾多試煉,不過只是個序幕而已。

──然後,在我抵達仲介處之後,我所看到的是一股令人厭惡的熱氣。

紅色與黑色充斥在我的視線範圍中。血泊染濕了地面,一位臉色蒼白的男子趴在桌上,一位沒有手臂的男人正倒在地上蠕動,還有一位男人翻著白眼趴在地上,身子一下又一下地不斷痙攣著。呻吟聲和怒罵聲迴蕩在仲介處之中。

受傷的不只一個人。

有人失去了手臂、有人的腳正流著血。還有一位戰士,儘管他身穿鋼鐵盔甲,卻連同盔甲被劈了開來,整個人倒在地上。雖然部位各有不同,但這些──全是由斬擊造成的。

我還看到了跪在地上,正拚命地對著傷者施放回復魔法的僧侶身影,但是靠這座城鎮裡的僧侶的神聖術,並不足以治癒缺手斷腳的情況,說起來,要是照他這樣,一個一個地施放神聖術,他神力也會枯竭。

交雜在呻吟聲之中的不是抱怨,而是絕望及恐懼。我姑且確認了一下室內的情況,並沒有見到藤堂一行人的身影。

「呼、呼、呼……啊……唔……血……啊……」

「……原來如此,給我來這招是吧。」

沒有人聽著我的低聲細語。

他真是搞出了件大麻煩。不對,這就是你的勇者做出來的選擇是吧?

……好啦,算了。你的工作就是打倒魔王,而我的工作就是輔助你。

我踏著血泊向前進,在趴伏地面的男人身旁蹲了下來。

上臂以下的手臂全沒了,我確認了一下斷面。從切口看得出來對方下劍沒有半分猶豫,卻感覺不到其中的意圖。

他的手臂被斬下來之後,還沒有經過很久的時間。我立刻前來仲介處這件事還真是做對了。

我大概環視了一下內部,看來是沒有死人。反正都動手了,幹嘛不乾脆把人殺一殺,再利用這些存在力提升等級呢……不對,要是他做到這種程度,就無法稱之為勇者了吧。

沒有半個人喊出造成這種慘況的人的名字。但我敢肯定就是他。

「藤堂直繼,你欠我個人情。」

我粗魯地掀開戴在頭上的帽子。吸入一口血的香氣,眉頭都沒挑一下,就開始獻上祈禱。

室內那充滿悲劇的聲音瞬間停了下來。

光芒流泄在整個室內。

這是最高級的神聖術「一級範圍回復神法(Full Area Healing)」。

祈禱化為奇蹟,分別治療了眾人的傷口。被斬落的手臂開始再生,傷痕也消失了。

接著室內傭兵們的視線,開始集中在這道光源的發動點──也就是我的身上。

「來吧,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吧。」

或許是思考能力終於恢復了,被斬斷手臂的男子搖搖晃晃地巴在我身上,頂著一張滿布淚水和口水的臉,對我說著感謝的話。但是我想聽的不是感謝的話。

雖然混著嗚咽聲的話非常難聽懂,總算是成功收集到了情報。

有個黑髮男孩帶著兩個女人,為了尋找夥伴而造訪此處。而這件事似乎就發生在不過十幾分鐘前。

他開出的條件是要一個前衛,等級約30級,女性。一個毫無信任關係的隊伍,突然要找一個能成為即戰力的傭兵……而且還要是個女人。這原本就是件難事,而他開出來的前提條件又更加嚴苛。

傭兵對風險十分敏感。專業的傭兵深刻地明白著僧侶的重要性。

沒有人情、沒有錢又沒有權力,而且還沒有僧侶。根本不可能會有人想加入藤堂的隊伍。

不知道傭兵「常識」的藤堂等人,正好成了閒得發慌的傭兵們的最佳目標。

受到嘲笑的藤堂滿臉通紅,但似乎還是忍住了怒氣。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又發生了一個問題。有一位男性傭兵似乎想對這個無知的新人開個玩笑,便出手抓住了藤堂的肩膀。下一秒,男人的手臂就被藤堂的劍砍飛了出去。多位傭兵曾試著出手阻止大鬧當場的藤堂,卻阻止不了──

在敘述的過程中,男人的怒氣似乎戰勝了恐懼,一副激動的樣子,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唔……那傢伙……突然就拔出了劍。他到底是什麼人啊!要是下次再見到他,我肯定宰了他!」

另一方面,聽了這段話,我倒是鬆了一口氣,放下了心中大石。

真是太好了。還好沒有出現死者,而且被藤堂打成重傷的是傭兵們。要是殺了一般市民,想封口就會是件麻煩事了。在這種小村莊,謠言應該很快就會傳開了。

我先是吁了一小口氣,再跟眼前這位倒楣的男子說:

「簡單來說,你輸了對吧?」

「……啊?」

我不能對勇者的惡評置之不理,我必須堵住他的嘴才行。

不過,我應該不需要太擔心。這群傢伙應該很明事理才對。

男人的雙眼瞪得老大。我又補了一刀說:

「你抓住他的肩膀,想開他玩笑,結果手臂被他給砍飛了。沒錯吧?」

「呃……這、不──」

「這是你太輕敵,才會輸給外行人。你無能為力,手臂就被他給砍飛了。結果──」

我低頭環視了周遭一圈。

有位看起來像劍士的巨漢纏著繃帶,還有位瘦削男人一邊摸著自己重生的腳,一邊抬頭看著我。

這件事完全錯在藤堂。這群傢伙只是跟平常一樣開了點小玩笑而已,恐怕完全沒有要傷害藤堂的意思。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了。

我要讓藤堂去打倒魔王,要讓這群傢伙閉嘴。我要毀掉所有障礙。

「儘管你們這麼多人包圍他,居然還搞成這種樣子?這個村裡的傭兵素質,什麼時候開始低落到這種程度了?」

這位出手拯救自己這些人的僧侶,居然冒出這麼一句出乎意料的話,男人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啊?你、你說什麼──」

「竟然被一位區區27級的劍士玩弄在股掌之中,真是太難看了。」

說起等級本身,這裡的傭兵們等級應該比藤堂高,但結果正如眼前所見。

有好幾個人都在毫無招架之力的狀況下被砍傷了。那傢伙可不是一個單純27級的人,他是27級的英雄。

男人聽了我的話,一臉愕然地看著我。

「你說……他的等級……27級?不、不會吧──等等,為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

「這裡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啊?」

我無視那位愣在當下的男子,眯起眼睛掃視了整個仲介處。

「雖然發生了一點小爭執,不過啊,這些都是家常便飯嘛。就是新人不小心頑皮了一下,而你們這群老手也原諒他了。雖然多少受了點傷,但是都已經被一位身負教會任務來到這裡的僧侶治好了。」

我拍了拍僵在我面前的男人肩膀。

像這種時候,長得凶就很有用。我不必瞪著對方,對方就會自己感到退縮。

「這件事很單純,對吧?」

「是……是啊……」

男人臉色蒼白,淺淺地點了點頭。他應該已經從我的話里察覺到了,他不應該再提這件事。

我的視線同樣地看向其他人。大家都跟這個男人一樣,對我淺淺地點了點頭。

我再次戴上帽子,拉低帽沿。在離開仲介處之前,我再次掃視了室內一圈。

「哎呀,算你們運氣不好。今天還是早早回到旅館去好好睡一覺吧。」

「……嗯嗯……」

「今天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你們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聽到。你們最好不要惹我生氣,我跟那男孩不同,我可不懂得什麼叫手下留情。」

「……好……好的……」

他的聲音十分沙啞。只要先做到這個地步,明天他們應該就會把一切全忘了吧。

我用身體把門撞得半開,再次回頭瞪向我背後的人們。

我好好地收拾了善後,也湮滅了證據。

雖說難杜悠悠之口,但是這群傢伙很聰明。他們知道還有一句更適合的話。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在我即將關上門的那一秒,我聽見了背後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那傢伙……真的是僧侶嗎?

少給我多管閒事。

在我離開仲介處之後,我發現了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她正貼在窗戶上偷窺裡面發生的事。

嬌小的身體,還有那鑲著大顆寶石的長杖,只要看過一次就忘不了。我無言地抓住她纖細的手臂。

「餵……你、你要幹嘛啦!」

「……你們這是在搞什麼東西啊!」

「……這、這跟你無關吧……」

得在被裡面那群人發現之前離開。莉蜜絲嘴上一直反抗,卻就這麼在被我拉著手的狀況下,跟著我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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