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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報告 關於殲滅鬼及其對策(1/2)

目錄

葛瑞格里歐把那東西稱之為「氣味」或是「引導」。

置身戰場已經十幾年。

經年累月的經驗,賦予葛瑞格里歐一種堪稱奇蹟的直覺。而這種直覺與他本身的殉道氣質極為匹配。

不對,面對這個爬上了異端殲滅教會排名第三的男人,可以說這種氣質才是他的本質。

──因此,葛瑞格里歐•勒金茲採取行動時從未有任何猶豫。

沉重冰冷的空氣。僅有火蜥蜴身上閃耀的紅蓮光芒,映照著這條沒有半扇窗的石造通道。

冰冷的迴廊中只迴蕩著輕巧的腳步聲,周遭除了葛瑞格里歐等人之外,再無其他人影。

自葛瑞格里歐踏進地下墳墓開始,他一直從遙遠的地底下感受到一股強烈的邪氣。其強烈程度可不是淺層魔物比得上的。

原本他前來度假的目的──應該是潛入最深層去毀滅那些邪氣來源。

然而,這個目的已從他的腦海里消失了。因為他接收到了引導。

對葛瑞格里歐而言,「引導」是他必須擺在第一位的東西。即使在旁人眼裡只覺得他很瘋狂,葛瑞格里歐的心中確實有一套行動理論。

跟著偶然在路上相遇並共同行動的年輕人們一起回到地面上,葛瑞格里歐依然堅信自己的行為符合神的引導,自己所走的就是一條正道。他並非掌握了所有的一切。葛瑞格里歐並不具備預知未來這等龐大的力量,不過,就這樣吧。

──一切遵照神的引導便是。

「那個……葛瑞格里歐。」

忽然之間,青年們前來營救的那位名為絲琵卡的少女,以她那雙灰色眼眸抬頭看向他。

面對她那彷佛想窺探什麼的眼神,葛瑞格里歐露出淺笑,開口答道:

「這位小姐,怎麼了?」

施放在她身上的神聖術帶來了強力的輔助。她還不到十五歲,就算還不到深層,但是她居然能在這座大墳墓里活著前進。他知道這種情況不自然,不過這些事根本一點也不重要。

整體來說瘦巴巴的身體配上那雙低垂的雙眼,看起來內向的少女,居然敢向剛剛才大鬧一場的異端殲滅官攀談。對葛瑞格里歐來說,這不自然的行為也是一點也不重要。

絲琵卡微微地倒抽了一口氣,接著戰戰兢兢地說了下去。

「葛瑞格里歐……為什麼你決定要返回城鎮呢?」

「這是神的引導。呵呵呵……如果這位小姐也想成為僧侶,將來有一天你應該會明白的。」

葛瑞格里歐並不求別人理解。普通人跟僧侶不同,而僧侶也有別於異端殲滅官。

從至今的經驗,葛瑞格里歐非常清楚自己和他人的差異。

儘管他很清楚,也斷然覺得這無所謂。能夠了解自己的,只有跟自己擁有相同責任的異端殲滅官同袍而已。

絲琵卡似乎從他的語調中感覺到了什麼,她沉默了下來。

似乎是為了緩和這股沉默的狀況,走在她身邊那位臉色極差的劍士──阿麗雅開口詢問道:

「葛瑞格里歐閣下……平常也都是用那種方式戰鬥嗎?」

「不不不,畢竟……我是僧侶嘛。」

葛瑞格里歐的回答讓阿麗雅瞪大了眼睛。

「……葛瑞格里歐閣下,你該不會是驅魔師(Exorcist)吧?」

「這個嘛,有點類似啦……不過,我的朋友,只要身為僧侶,能夠殺害惡魔是天經地義的事。因為那畢竟是──神命啊。」

此時突然有一股類似黑色霧氣之物,從他們前進方向的天花板飄了下來。

這是低等不死系魔物的一種。葛瑞格里歐舉起食指指向了它,他的動作極其自然。

下一秒,視野短暫地被一片白所包圍。不論是莉蜜絲的火妖精的光芒,還有其他一切皆被染上一片白色,接著黑暗又再度降臨。但是直到剛剛理應還存在的黑色霧氣早已不留半點痕跡。

藤堂啞口無言,阿麗雅倒抽了一口氣,兩人又立刻恢復了平靜。

「原來如此……退魔術是嗎……」

「我曾向神起誓,要殲滅所有的神敵。」

聽見這句話,莉蜜絲本來要開口說些什麼。她的視線迅速瞥了一眼藤堂之後,又立刻閉上了嘴。

她們花了比來時更多的時間才走出了尤提斯大墳墓。

太陽高掛天空,陽光灑落大地。藤堂最先踏出黑暗,這明暗的落差讓她眯起了眼。

絲琵卡、阿麗雅、莉蜜絲,還有一言不發的古蕾莎搖搖晃晃地爬上石造階梯,回到了地面上。葛瑞格里歐是最後一個踏出墳墓的人,然後以進入墳墓時相同的表情向藤堂等人說道:

「感謝各位,那麼我就在此跟各位道別了。」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莉蜜絲帶著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開口提問。葛瑞格里歐思考了一會兒,帶著笑容回答:

「我打算暫時在皮里夫教會停留一段時間,有什麼事就到教會來吧。只要問問教會的神父,他應該就會帶你們來找我了。」

「你剛剛說什麼?」

由於要在皮里夫停留,葛瑞格里歐跟教會借了間房間。待在房間裡的他眉頭深鎖。

葛瑞格里歐耳邊傳來的是他的上司,也就是異端殲滅教會的高層克雷歐•葉門的聲音。

『不好意思,假期結束了。你現在立刻給我回到本部來。』

「為什麼?」

『因為有新的工作。』

說起來,葛瑞格里歐是因為得到了假期,才會造訪大墳墓──起因是本該由他前往貝爾大森林執行的魔族殲滅任務突然取消了。在這之前他所負責的任務已經完成,就算接下來還有其他工作進來,也很少有連續指派工作的情況發生。

葛瑞格里歐聽著克雷歐──聖穢主教的聲音,眼神看向了擺在房間一角的行李箱。

克雷歐的語氣中帶著不容質疑的壓迫感,他仍毫不在意地反問道:

「閣下,那工作很急嗎?」

『這工作很急……你有什麼事要做嗎?』

「是啊,我接到了神的引導。」

『這樣啊……但你要是不回來,我會很困擾的。這可是……神命啊。』

即使葛瑞格里歐的話令人費解,克雷歐還是毫無停頓地回了這句話。

這句話讓葛瑞格里歐瞠目結舌。神命,自己的上司很少用到這個詞彙。

他坐在床上,抬頭看向天花板。與他散漫的模樣成反比,他的眼裡閃耀著燦爛的光芒。

「神命──這工作有這麼重要嗎?」

『正是如此。葛瑞格里歐,這項工作非得由你來做不可。』

能夠打動葛瑞格里歐的不是地位也不是金錢,而是神的引導。他並不是覺得克雷歐的話中有什麼異樣,只不過真的有如神的引導一般,他極其自然地說出了這句話:

「我待在這個地方會造成什麼困擾嗎?」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閣下,我拒絕承接這份工作。」

『……為什麼?討伐任務不是你的夙願嗎?』

克雷歐說得沒錯,葛瑞格里歐從來沒有拒絕過這種類型的任務。

但是,這次就另當別論了。聽著克雷歐那情緒難以捉摸的聲音,葛瑞格里歐語氣四平八穩地回答:

「閣下,因為事情理應如此。我還必須留在這個地方。這是……神的引導。」

『理由呢?』

「神的引導就是理由。閣下,我還有什麼其他的行動理由嗎?」

『你是想要無視我的命令?』

「閣下,我不是要無視你的命令。當然我也不是需要休息。」

他絕對沒有心懷怨恨。他對克雷歐不僅懷著敬意,克雷歐對他還有任命異端殲滅官之恩。

可是,這些情感的優先順序遠遠低於神的引導,僅只而已。

「閣下,神祇對我下了神諭。我必須留下,我必須留在這個地方。至少──目前還是如此。」

他無意論述善惡,也絕對不是預見了未來。

這類的事項無法以言語明確說明,也無法求人理解。

不過,他的聲音中沒有一絲動搖。他的話語中並沒有尋求同意的意思,只有一股純粹的斷定。

克雷歐第一次無話可說,壓低了聲音提出疑問:

『……你想做什麼?』

「閣下,我做的一切皆基於神的引導,我會再跟你聯絡。」

葛瑞格里歐沒再等克雷歐說話,逕自切斷了通訊。

室內回歸寂靜。在這份寂靜之中,葛瑞格里歐僅僅只是露出了一個跟平常毫無二致的笑容

§ § §

絲琵卡心想:「打從出生以來的十二年間,這大概算得上最為震撼的兩天了。」

一座既不豐饒也沒有發展前景的村莊。對在這種環境中出生長大的絲琵卡來說,時間的流動相當緩慢,變化這種事也不常發生。

絲琵卡知道自己並不是十分積極的人,她也知道自己很容易隨波逐流。

所以,雖然孤兒並沒有被限制擁有選擇權,絲琵卡卻也沒有自己選擇事物的經驗。對這樣的絲琵卡來說,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這個選項實在太過重大。

此刻,自己正站在人生的分歧點上。現在要做的這個抉擇,將會左右自己今後的人生。

我要讓你成為僧侶。愛蜜莉亞突然對她宣布的這句話幾乎算是帶著強迫性質。因為她自己也沒有勇氣拒絕,就跟著愛蜜莉亞走了。

然而在她跟著離開之後,愛蜜莉亞提出的選項並不帶有強迫性質。她確實把選擇權交給了絲琵卡。

──但是,絲琵卡還無法決定,接下來該做出什麼選擇。

從墳墓被救出來之後,絲琵卡被帶到教會的一個房間裡,此時她正不慌不忙地觀察四周。

被太陽曬黑的牆壁,還有吊在天花板上的簡單照明。這房間原本是為了留宿在教會的賓客所打造,由於村莊規模就這麼大,房間也稱不上豪華。即使如此,跟絲琵卡日常起居所使用的房間比起來,還是有著天壤之別。

本應由絲琵卡引導的三人正在別的房間更衣,室內只剩下有著一頭深綠色頭髮,看起來比絲琵卡還小個幾歲的少女──事前已聽亞雷斯提過她的名字叫做古蕾莎。這位古蕾莎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眼神蒙矓地望著空中。

一靜下來,讓她莫名地在意起了掛在腰間那把借來的短劍重量。

他們讓絲琵卡穿上的新法衣,毫無疑問是她至今穿過的衣服當中,最為高級的一件。走在大墳墓里那時她已遺忘的異樣感覺再次復甦,她開始玩起了衣襬。

在大墳墓中的行軍,加上接連來襲的緊張感,讓她感覺身體十分沉重,不知為何,她卻全無睡意。

就在她閒得發慌,一直盯著自己手掌的時候,三人從別的房間回來了。

「抱歉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不會。」

青年露出了靦腆的笑容。他已經脫下在大墳墓里走動時所裝備的盔甲,換上了寬鬆的居家服。

這雖是絲琵卡第一次見到漆黑的頭髮及眼眸,她卻覺得這真是美得驚人。

藤堂直繼。本來在亞雷斯的指示下,應該由她來誘導的青年,也是她「或許」會加入的隊伍隊長。

他的氣質和存在都和她至今見過的傭兵不同。他有別於身強體壯的傭兵,身型嬌小、表情溫和,動作中也不帶任何粗暴氣息,實在很難想像他是要跟魔物戰鬥的人。

她在事前就已得到了某種程度的情報。

那位站在青年身邊,留著一頭金色長髮的十五歲少女,就是精靈魔導師莉蜜絲•雅魯•伏利堤亞。

另一位直挺挺地站在莉蜜絲身旁,把藍色長髮束在身後的高挑女性,則是劍士阿麗雅•利瑟斯。

和絲琵卡至今遇見的傭兵相較之下,這三人都給她相當特殊的印象。絲琵卡無法以言語確切地形容這種感情,不過三人給她絕對不是壞印象。

絲琵卡的眼神一直看著藤堂,不放過他的一舉一動。而藤堂則是對她微微一笑,隔著桌子在對面坐了下來。

她在腦里反覆思量著亞雷斯的話。

她原先接到的委託,是協助眼前的青年克服對不死系魔物的恐懼。這個委託由於預料之外的事態而失敗,但是她還沒決定該怎麼回覆第二項委託。

藤堂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有磁性,十分悅耳。至今絲琵卡曾多次承受帶著侮辱及恫嚇的話語,然而他的語調中卻沒有半分這種情緒。

「那個……你是絲琵卡小姐對吧?」

「……是的,我是絲琵卡……絲琵卡•樂依魯。」

「這樣啊……那個,我是藤堂直繼。這邊這兩位是莉蜜絲和阿麗雅,而那邊的綠髮女孩是古蕾莎。我可以叫你絲琵卡嗎?」

「……可以。」

藤堂指了指身邊的三人,最後他把視線看向了絲琵卡,然後露出一個微笑。

走在大墳墓中的難看臉色已經恢復如常,看起來和第一印象有很大的差距。

絲琵卡連嘴巴都忘了閉上,只是一直盯著藤堂看。藤堂看著她這副模樣,帶著笑容繼續說了下去:

「絲琵卡,聽說你希望以僧侶的身分加入我的隊伍……應該沒錯吧?」

這句話讓絲琵卡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揪成了一團。愛蜜莉亞的上司亞雷斯•克勞恩,他的那對深綠色眼眸,以及認真的眼神一直在她腦海里打轉。

當時亞雷斯向絲琵卡說明完各種危險性,以及藤堂等人的情報之後,便把選擇權交給了她。

「絲琵卡,最終要怎麼做,就等你見過藤堂他們再決定就可以了。我不會出言干涉你的決定,就算你決定不跟他們一起上路──我也會付你謝禮。最重要的是……絲琵卡你是不是真心想成為藤堂他們的助力。不用擔心,就算你拒絕了……還是有其他方法的,我一定會想出辦法的。」

她想起亞雷斯對她說的話,再次觀察了一下藤堂的表情。

在絲琵卡的腦袋裡轉個不停的情報和印象正在折磨著她。正當她死命地猶豫該怎麼回答時,坐在藤堂身旁的莉蜜絲擰起眉頭,拍了拍藤堂的肩膀。

「……小直,再怎麼說,帶著這年紀的孩子同行應該會出問題吧?該怎麼說呢……她看起來比我想像得還來得小……」

「唔……畢竟我們也沒細問她的年紀……確實在這個年紀外出旅行是有點不妥……」

莉蜜絲完全把自己的矮小身高丟到一邊去了。阿麗雅雙手環胸坐在另一側,她似乎也是持同樣的意見,噘著嘴看向絲琵卡。

絲琵卡本身也沒見過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傭兵。

藤堂聽完這段話,露出無精打采的表情。他開口問絲琵卡:

「……絲琵卡,你幾歲?」

「……我十二歲。」

這個回答讓莉蜜絲耙了耙瀏海,再以誇張的動作按著額頭。絲毫不輸給藤堂的那雙澄澈通透的藍色眼眸毫不客氣地盯著絲琵卡。

「不就還只是個孩子嗎?怎麼會跑到大墳墓那種危險的地方去……」

聽見這毫無家教的視線及措辭,絲琵卡火上心頭般的打量莉蜜絲的全身上下──特別是頭頂和胸口。

「……我跟莉蜜絲差不多啊。」

「唔……我姑且先跟你說清楚,我已經十五歲了。」

「好了好了,莉蜜絲,你冷靜一點。」

藤堂安撫咬著嘴唇的莉蜜絲,接著再次面向絲琵卡。

他的視線無論何時都是如此直率。光是這個眼神就讓絲琵卡感覺到了,至今所抱有的一切情緒都已消沉下去。

「絲琵卡,雖然我不能告訴你細節,不過我們是為了某個理由……才會踏上這場打倒魔王之旅。」

「魔王……」

這些情報她早有耳聞。包括這個隊伍踏上的是打倒魔王之旅,還有這個隊伍經常會遭到魔族追殺,目前正為了提升等級而到處奔波。

而且──他們的實力還不足以達成這個目標,很有可能會壯志未酬身先死。

但是,即使像這樣被當面告知,這個名字聽在絲琵卡耳里依然沒什麼真實感。

魔王克拉諾斯,這是四處都有人議論紛紛的魔物之王的名字。

人類的敵人。

在村里流傳的相關談話中,總是藏著幾分恐怖及畏懼的情緒。在此同時,對於皮里夫的居民而言,這些消息也不過就是些傳聞罷了。即使也有聽聞魔物動靜開始復甦的消息,不過事實上這些魔物未曾闖進村莊,也沒有對村莊造成大規模災害才是最大的原因。

絲琵卡在嘴裡複述了一次這個名字,果然還是沒有真實感。

對她來說,感覺就像喃喃地念了一次童話故事裡的魔王名字一樣。

藤堂表情認真地接著說:

「這是一趟危險的旅程。由於我們必須儘可能早點討伐魔王,所以會面臨持續不斷的戰鬥。但是我們的等級還相當低,如果你要跟我們同行……或許會落得死亡的下場。」

「……」

然而,絲琵卡同時也從他壓抑的聲音中了解到一件事。

至少眼前這位正在說話的青年,他是抱著必死的覺悟踏上了這場討伐魔王之旅。這便是她所理解到的事。

絲琵卡下意識地張

開了顫抖的嘴唇。待她回過神來,她已經開口說了這句話:

「可、可是……我還不會使用……神聖術……」

「嗯嗯,我知道,我已經聽教會的人提過你的情況。但是,對我來說,絲琵卡你所採取的行動比任何事都還令人感激,我也感到很欣慰……我覺得只要你有意願,就算是神聖術,你一定也很快就能學會了。」

藤堂面帶微笑地又補了一句:「事實上,我也在十天內就學會了。」

聽見這句話,阿麗雅的眉毛微微地跳動了一下。

「……小直閣下,那是因為小直閣下你是──」

「假設就算你真的無法馬上學會……我也會盡全力保護你。當然阿麗雅和莉蜜絲也會這麼做。」

藤堂這句話讓阿麗雅嘆了口氣,閉上了嘴。莉蜜絲一開始就投反對票,但她似乎也沒有打斷藤堂的意思。儘管她一臉受不了的樣子,也沒有多說什麼。

藤堂站了起來,態度明確地對絲琵卡說:

「我想絲琵卡在墳墓里也經歷了很多可怕的事,而我們的旅程肯定會比那更加苛刻。但是,如果這樣你還是有意願幫助我們……雖然會花上很長一段時間,我還是希望你跟我們一起同行。」

「……」

希望你跟我們一起同行。這句強而有力的話,差點讓絲琵卡反射性地回答:「好。」但是她想起了亞雷斯的叮嚀,在最後一刻又把那句話吞了回去。

取而代之,從她舌尖冒出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內容。

「那個……如果我不跟你們走……你們會很困擾嗎?」

這句話聽起來有幾分哀求的意思。

絲琵卡的話讓藤堂愣了一秒,接著表情立刻轉為苦笑。

「不,最重要的是你的意願。要是絲琵卡聽了我剛剛的話,決定不跟我們同行,那也沒關係。嗯~我們隊裡確實少了個僧侶,但是我會想辦法的,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這段回應讓亞雷斯的話再次閃過絲琵卡腦海。

回過神來,絲琵卡也早已站了起來。或許是因為太集中精神在聽藤堂說話,她的腳使不太上力,整個人呈現一種搖搖晃晃的不穩定狀態。

她小小的手掌抓住了桌子,撐住自己的身體。這雙小小的手掌或許也是有能力承擔討伐魔王這種重責大任呢?

眼看著絲琵卡搖搖晃晃地站著,藤堂向她走近了一步。

絲琵卡抬頭看著藤堂的模樣,他的容貌宛如童話中的英雄一般威風凜凜。在薄薄的瀏海深處,宛如寶石般的黑色眼眸正散發著光芒。

「我、我──」

就在絲琵卡喃喃自語著,像是被什麼牽引過去似的往藤堂踏出一步的瞬間,她的身體失去了平衡。

兩隻腳纏繞在一起,接著整個身體一垮便倒了下去。

「啊──」

她茫然地發出一聲細微的叫聲。藤堂反射性地往前一步,接住了她。

好柔軟的觸感,有雙手臂正環抱著她。就在這個被人抱住的狀態下,絲琵卡瞪大了雙眼,抬頭看向藤堂。

「太危險了……你沒事吧?」

「……啊。」

藤堂的語調十分平穩。他伸出食指輕輕撥開遮住絲琵卡眼睛的長瀏海,絲琵卡抬頭看著藤堂的長相。他的長相美得令人驚艷,但是在絲琵卡心中卻只有無限的驚訝。

由於太過驚訝,直到剛剛都還在的緊張感已經煙消雲散。

絲琵卡離開環抱著她的手臂,勉強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然後抬起頭看著藤堂。

「沒受傷吧?」

「……」

他的話完全進不了絲琵卡的腦袋,她在混亂之中伸出手。

緊接著把她的小小手掌抵上了藤堂的胸口。

藤堂的笑容瞬間結凍。

「?」

「你是……女人……?」

「啊……」

從指尖傳回來的觸感讓絲琵卡雙眼圓睜,凝視著藤堂的臉。這觸感跟剛剛被抱住的時候一樣,是種軟綿綿的觸感。

她的長相確實很中性,而且因為穿著男性風格的服飾,所以絲琵卡未曾察覺。但是看著她的長相,說這是一張女性的臉也絕不奇怪。

絲琵卡的視線讓藤堂的表情一直僵著,動作也停了下來。

另一方面,絲琵卡也因為這預料之外的結果,腦袋裡不停閃過各式各樣的想法。

──亞雷斯說過……她是個男人來著?

絲琵卡拚命地搜尋自己的記憶,卻沒印象曾被明確告知藤堂的性別。

單純只是……我誤會了?

絲琵卡恢復了平靜,再次目不轉睛地觀察著藤堂。她的表情依然僵硬,而在她身旁的阿麗雅和莉蜜絲也繃著張臉。

從她們的表情之中,絲琵卡領悟到了自己的失敗。她慌忙地低下了頭。

「抱、抱歉……我、我一直以為藤堂是……男人……」

「啊……啊哈哈哈哈……是、是喔……」

藤堂的眼角和臉頰都在抽搐著。絲琵卡對她尷尬的笑聲渾然未覺,以純粹的眼神抬頭看著藤堂。

然後開口問了關於讓她誤會的理由──也就是亞雷斯所告訴她的情報。

「那個……我曾經稍微聽說過一件事……藤堂你……明明是個女人,卻喜歡女人是嗎?」

§ § §

旅館的一個房間裡,嵌在窗戶上的廉價玻璃,清楚地映出了自己凶神惡煞的模樣。

「你說,他不肯服從你的命令?」

低沉的聲音聽起來已經接近恫嚇。愛蜜莉亞正在整理文件,她一臉擔憂地看了過來。

我的胃開始抽痛。克雷歐冷淡的聲音更是加劇了我的痛楚。

到底什麼時候我才能迎來安穩的日子呢?

『是啊,看那情況……我無能為力。他說那是「神諭」。』

「……嘖,萬一他要是成了敵人,那我可就麻煩大了。」

神諭,指的就是葛瑞格里歐•勒金茲獨有的行動理論。

這到底算什麼藉口?他的行動沒有任何理由。硬要說的話,應該可以說理由就是他的直覺吧?

只不過,這不只是單純的直覺,是精準到令人害怕的「直覺」。他曾靠著那無法以言語描繪的超凡「感覺(Sense)」,將眾多黑暗眷屬逼入絕境,並一一擊破。

他到底嗅到了什麼?就算是我,偶爾也多少會感覺到類似預感的東西,但是葛瑞格里歐的感覺已經幾乎算是預知未來了。

如果要說的話,我屬於行動需要理由的理論型,這也是我跟他水火不容的其中一個原因。

──你就是新來的異端殲滅官嗎?

他的外表乍看之下就像個穩重的少年。

黑色頭髮配上黑色眼眸,身高比我矮小。要是沒有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肯定會斷定他比我年幼。

在我至今看過的人當中,他的外貌氣質也算是極為冷靜沉著。可是,我早已知道這個存在並不如我眼前所見這麼簡單。

我曾搜羅過異端殲滅官的情報。不對,就算不刻意去搜羅,那個男人也已經是異端殲滅官中的異端分子。每個人提起他的名字時莫不是心懷畏懼。

殲滅鬼,憑藉信仰殺遍所有神敵的瘋狂戰士。

他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外表看起來平凡無奇。我對這位前輩伸出了手。

──我是亞雷斯•克勞恩,最近新上任的異端殲滅官。

──我的新同袍,我叫做葛瑞格里歐•勒金茲。亞雷斯,我很歡迎你這位……新任的神仆。

他的手十分柔軟。從他這雙手,很難想像他是一位長年持續殺害神敵的男人。他的身上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味。

這位異端殲滅官擁有與外表成反比的兇惡綽號,他對我露出微笑,手上的行李喀啦作響。

──來吧,亞雷斯,讓我見識見識……你的信仰。

緊接著在這之後,我就理解到這個男人擁有的瘋狂氣質遠超乎我的想像。

當時,葛瑞格里歐就成了我心中最應忌憚的頭號人物。

異端殲滅官之間存在著排序這種東西。

這個排序是視能力、實績,以及教會高層的判斷決定,不一定等同於異端殲滅官本人的強度。

葛瑞格里歐雖然排第三,但是他的異端殲滅官經歷比我還長久,要是單純切割戰鬥能力和純粹的攻擊力這塊來看,他應該跟我差不多或在我之上。

舉例來說,如果在貝爾森林面對察爾班的人不是我,而是葛瑞格里歐的話,他不會給察爾班自爆的空檔,早就把他收拾得一乾二淨了。

而他的武裝,也就是那個聖銀制行李

箱,就負責支撐著他那過度危險的戰鬥能力。

他把這個黑暗眷屬的棺材稱之為「禁忌之箱(Pandora's Coffin)」。

聽說這個難以操作的武裝,就是他成為異端殲滅官的根本原因。大家私下傳得繪聲繪影,說他會將討伐過的黑暗眷屬屍體裝進行李箱帶回去。

我利用急促的呼吸,試圖讓思考保持冷靜。

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既然都已經碰上了葛瑞格里歐,早就料到不管有什麼發展,最後事情都會變得很麻煩。所以目前這樣──還不是最糟的情況。

「你把勇者的情報告訴葛瑞格里歐了嗎?」

『我沒告訴他。至少目前聖勇者的情報還被壓在台面下,這也是路克斯那邊的意思。雖然這件事早晚會變得人盡皆知啦。』

「但是他也可能已經從謠言中察覺了什麼。」

而且,在貝爾村時,還有早已預料到事情發展的海力歐斯這個前例在。畢竟難杜悠悠之口啊!

克雷歐難得以略顯擔憂的語氣問我:

『亞雷斯,你應該沒問題吧?你理應……沒問題才對吧?』

他說得沒錯,但這些話根本不必說出口。原本他就不需要這麼回問我,這樣太沒效率了,而且就算出了什麼問題……我們也是無計可施。

我不斷地重複著深呼吸,對自己施放鎮靜的魔法。感覺得到頭痛消失了,自己也稍微回復了平靜。

「萬一聖勇者懼怕不死系魔物這件事被他知道了──聖勇者會被他給驅逐掉喔。」

聖勇者是神的使徒。而葛瑞格里歐絕對不可能容忍,神的使徒害怕黑暗眷屬這種事發生。

「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也不是什麼悲觀的妄想。我說的是……事實。」

『嗯,我明白。亞雷斯,我當然明白。』

克雷歐和葛瑞格里歐的交情比我長久,應該對情況有著正確的理解才對。

我很想想個辦法讓葛瑞格里歐遠離藤堂他們……但是這件事做起來很困難。

既然無法用道理來說明他的行動,很可能在剛分開他們的時候,他又追了上來。不能把常識套在他身上。

「就算逃了,他會不會追上來呢……」

『亞雷斯,你應該沒問題吧?』

不,他多半會追上來,十之八九會追上來。說起來,我本就不應該冒這種「風險」。

逃亡的一方與追蹤的一方,有利的將會是後者。一場戰爭中,總是在撤退時才會產生最大的災害。

雖然我不太擅長應付葛瑞格里歐,我對他和他的能力都還算了解。

我這種理論型並不會把情緒視為重要的要素。

不擅長應付這件事,構不成我不去面對的理由。

這就是……一門生意。縱使我不想去做,也可能無法達成,還是必須動手。

「我……我會去和那傢伙接觸,然後說服他。你也繼續嘗試說服他,要他遠離這裡。」

『……嗯,了解。』

恐怕克雷歐自己也覺得很困難,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嚴肅。

此時,我想起了一件一直想拜託他的事。另一方面也有轉換氣氛的意思,我開口說道:

「對了,克雷歐,我希望你能通融一下,再增加一名會使用通訊魔法的成員。」

說到底,這次的狀況也一樣,如果有個能使用通訊魔法的人陪在絲琵卡身邊,隨時向她下達指示,結果應該會截然不同吧。靠愛蜜莉亞和我兩個人,實在很難做到滴水不漏的支援。

『通訊魔法是嗎……總機(Operator)可是很珍貴的人材呢──』

我這句話讓克雷歐有些為難。白魔導師(Holy Castor)似乎都是菁英,所以我也能明白他的心情,但是我也想要以策萬全。我思考了一下,開口回答:

「……現在不是有一位總機嗎?好像叫做史蒂芬•貝洛尼特是嗎?派她來也可以。」

這位總機小姐現在負責轉接我所發出的通訊。跟過往擔任我的總機的愛蜜莉亞比較起來,她這位總機還很生澀,光是轉接給克雷歐就得花上數十秒的時間。不過她確實完成了總機該做的工作。

由於我對第一次交談時她慌張的模樣還留有印象,所以也覺得有點不安,但是現在的她也還算相當穩重。更重要的是,能使用通訊魔法這個優點,足以讓我對她的一些小缺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接下來的路,只靠兩個人走下去實在相當嚴苛,而且趁早培育成員應該也不是件壞事。

我還記得,儘管我曾經拒絕過一次,克雷歐曾說過想要派她來輔助我。

聽了我的要求,克雷歐說了一句我意料之外的話。

『亞雷斯,雖然你可能有什麼誤解……但其實她的狀況很糟糕喔。』

「……咦?」

他說……很糟糕是嗎?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克雷歐這種語氣,肩膀不禁顫抖了起來。我開口問道:

「她實力很差嗎?」

『不是……論實力,她有實力。但是,亞雷斯,她很糟,真的很糟。個性和能力不見得成正比。』

看過藤堂這個例子,我早就知道個性和能力不是成正比。

但是總好過個性和能力都很差勁。

克雷歐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但在見過愛蜜莉亞,感受到她的優秀才能後,即使必須多加考慮其他因素,還是覺得有接受史蒂芬加入的價值。在短暫的猶豫之後,我開口回答他:

「……了解。居然會讓你說出這樣的話,想必真的很糟糕吧?在考慮到這部分的因素下,可以先用研修的形式派她過來嗎?要是這個人真的派不上用場,我再把她還給你。」

每個人都有適合和不適合的任務,要是沒有試用期,又怎麼會知道她的堪用程度。

最重要的是,我這邊真的需要人手。在幾秒的沉默之後,克雷歐發出了深深的嘆息。

『……我明白了,既然亞雷斯你都說到了這個地步,我就派她過去吧。不過,你可別來找我抱怨喔?』

「我不是說了,要是她真的派不上用場,我再把她還給你。」

『……了解。之後你想把她還我也行,就讓她先到你那裡去吧。但是……你會後悔喔?』

我不知道來的會是個什麼樣的人,但應該比葛瑞格里歐來得強。

通訊中斷。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回頭望向愛蜜莉亞。

總之就先把新成員的事擺在一邊,我們首先必須思考如何說服葛瑞格里歐。這是一場試煉。我們還得強化藤堂的戰力,不過這件事的優先順序比較高。

愛蜜莉亞眨了眨她的藍色眼眸,接著看向了我。看來我的夥伴只有愛蜜莉亞了。

……不管再怎麼說,我都不能把說服葛瑞格里歐這件事交給她去做。

「報告結束了?」

「是啊,狀況實在不是很樂觀啊。結論是我們必須去說服葛瑞格里歐。」

我坐了下來,把所有的牢騷全都封進了心裡。愛蜜莉亞以極為純熟的動作幫我泡了杯紅茶。

外頭已被夜幕籠罩。有別于貝爾村,規模不算很大的皮里夫之中幾乎沒有半盞路燈。一到晚上,外頭就是漆黑一片。

大約兩個月前,我還在單槍匹馬進行著殲滅異端的任務。現在的我稍微有點懷念起那樣的日子。

我將差點湧上心頭的感傷壓了下去,看向前方。我已經知道葛瑞格里歐的所在之處,雖然他也在教會落腳,跟藤堂他們所留宿的教會卻是完全不同的地方。

最好愈早跟他接觸愈好,明天一早就去找他好了。要我現在立刻動身……有點困難。

愛蜜莉亞繞到我背後,她的手按上我的後頸。我感覺到一陣冰涼。

「……你的肩膀很緊,肌肉很僵硬。」

「這是等級之差造成的,我的防禦力比愛蜜莉亞的攻擊力高。」

「……總覺得這說法不太合理。」

等級之差就是這麼回事。我和愛蜜莉亞之間,存在力的絕對量差距太大了。

而藤堂和魔王還有葛瑞格里歐之間也是同樣的道理。

「亞雷斯,接下來要對絲琵卡下達什麼指示?」

「我明天去和葛瑞格里歐談談。我會視結論決定要下達什麼樣的指示,不過,這也要看絲琵卡要不要和藤堂他們同行。」

如果能成功說服葛瑞格里歐,那麼就可以照原訂計畫,讓藤堂在這裡克服對不死系魔物的恐懼。

最重要的是,這裡是最適合絲琵卡提升等級的地方。她現在10級,而且她跟莉蜜絲不同,她不具備任何攻擊手段,沒有其他地點比這裡更適合提升她的等級了。

然而,這也得看絲琵卡想怎麼做,得視她的意願而定。我已經提醒過她其中的危險性,還有藤堂愛好女色的事。不過我沒告訴她藤堂是勇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絲琵卡看起來很容易隨波逐流,我還是希望她儘可能依自己的意願下決定。

依然試圖想幫我按摩肩膀的愛蜜莉亞開口問我:

「絲琵卡是個有才能的孩子嗎?」

「沒有。要是真的有才能,應該早在我們來之前就會使用神聖術了。」

在有名的僧侶之中,有不少人都是在有人教之前就會使用神聖術了。但是,也不是說沒才能就不能成為僧侶。

絲琵卡能否在藤堂的隊伍中撐下去,就得憑她自己的努力了。關於修行方法,我都還能看情況進行指導,裝備部分也能夠給她最大限度的幫忙。

「剛剛和絲琵卡聯絡過了。關於要不要跟藤堂他們同行這件事,她說希望我們再給她一點時間。」

愛蜜莉亞絕口不提沒有才能這件事,輕描淡寫地接了這麼段話。總覺得這傢伙對絲琵卡挺冷淡的。

「這樣啊。」

雖然沒什麼時間了,但這件事攸關她自己的人生。必須讓她認同並願意參與這件事,否則神聖術的進步速度也會遲緩下來。

我閉上眼睛,仔細聽著愛蜜莉亞的話。此時,愛蜜莉亞突然開口,聲音里還帶著罕見的隱約笑意。

「對了,我剛剛聽絲琵卡說──」

「嗯~?」

「她說她確認過了,藤堂似乎不是喜歡女人。」

「嗯……?嗯嗯……?」

她去確認這個幹嘛?我確實說過藤堂愛好女色,要她多加小心,可是一般人會去跟本人確認這個嗎?

「……在被問到是否愛好女色的時候,沒有一個男人會回答YES吧。」

面對這種問題,就算是我也會回答NO好嗎?不過,他先是組了一個兩女一男的隊伍,再說這種藉口實在沒什麼說服力。雖然目前的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接著,愛蜜莉亞在幫我按摩肩膀的同時,說了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話。

「如果要說他喜歡男人還是女人,聽說很普通地就是喜歡男人。」

「……」

我的背部竄過一陣寒意。很普通地就是喜歡男人……?什麼意思?這哪裡普通了?那是異世界的文化嗎?

我保持沉默,思考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不過立刻得到了結論。

「……藤堂那傢伙真是想了個很了不得的藉口呢。」

「是啊。」

就算是被問了多麼難以回答的問題……再怎麼樣也沒有喜歡男人這種答案吧。而且,很普通地喜歡男人……什麼叫很普通啊?這普通二字是什麼意思啊!

他是一時情急嗎?他就沒想過莉蜜絲和阿麗雅聽到這個回答之後,她們會怎麼想嗎?

「這個嘛,騙人的吧。我覺得絲琵卡應該也不會對藤堂的話照單全收,不過還是交代她一下,要她後續還是小心一點。」

「我在聽到這件事的時候,就已經交代過她了。」

不過,他喜歡男人啊……這什麼回答啦!

「這實在有點有趣呢。」

「我也覺得很有趣。」

§ § §

此處是教會的後院。藤堂一個人站在這個除了月光就無其他照明的地方。

只有微暖的風撫過她的肌膚,手裡有的是緊抓著訓練用木劍的觸感。

她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瞪視著前方。她瞪視著的對象是站在眼前三公尺左右之處,手裡舉著劍的阿麗雅。

踏上討伐魔王之旅,已經過了一個多月,藤堂天天都在練劍。

在被召喚到這個世界前,她未曾有過用劍的經驗。自被召喚到此處以來,雖然曾在城內接受過一整套的指導,但為了多少彌補經驗不足的部分,只要一有機會,她就會請阿麗雅協助進行劍術訓練。

她淺淺呼出一口氣,集中精神,觀察著站在眼前的阿麗雅的站姿。

明明一步都還沒踏出去,她卻感覺到自己的背後已經濕了一大片。

阿麗雅•利瑟斯,劍王的千金。利瑟斯家在路克斯王國中也算得上是屈指可數的劍術名門,而自幼長於名門的這位少女,言行舉止雖冷靜沉穩,卻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阿麗雅的身高比藤堂高,身高差就等於攻擊範圍的差距。藤堂的劍若想觸及阿麗雅,就必須踏進阿麗雅攻擊範圍之內一步。

藤堂的等級略高於阿麗雅,但是並不足以顛覆經驗之差。

阿麗雅的木劍劍尖分毫不差地指向藤堂的眉間。

藤堂踩著細碎的步伐量著距離,逐步逼近阿麗雅,緊接著──她奮力向前踏出了一步。

「小直,你的其中一個缺點就是……臂力。」

訓練結束之後,阿麗雅隨手放下了劍,對藤堂給出這樣的評價。

結果藤堂一劍都沒砍到阿麗雅。如果在用同等武器,且以比賽形式對戰的情況下,藤堂毫無勝算。不僅是笨拙的假動作毫無用處,阿麗雅的力量和技術也在她之上。

她調整著紊亂的呼吸,仔細聽著阿麗雅的話。

「小直的攻擊……太無力了。在貝爾森林的時候,你利用了聖劍的性能硬幹到底,但要是在將來出現了無法一擊擊斃的魔物……想必會陷入苦戰。」

「只要提升等級,臂力也會跟著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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