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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五報告 調查巨魔像山谷的始末(2/2)

目錄

「有。」

但是,去戰鬥的人──不是我。

我看向伍魯茲。超越常人的魁梧身軀及健壯的骨架。伍魯茲身為戰鬥民族,倘若跟我等級相同,肯定比我強上千百倍吧。我緊盯著伍魯茲的眼,接著說道:

「不過,與這傢伙對峙的人──是你和愛蜜莉亞。」

我不是戰士。我沒有騎士道精神,只要能達成目的,我能容許使用各種手段。

§ § §

薩波聞到一股血腥味,他覺得費爾瑟這股直衝腦門的血之芳香,彷佛透過皮膚瀰漫而來。

鋼虎族因其力量而受眾人敬畏,毫無被別人貶低的機會。對他們而言,單純的挑釁就近似於劇毒。

累積的毒性到了此時正在費爾瑟內心煎熬著,深植在靈魂中的戰鬥本能在他腦里竊竊私語。

他的金色虹膜縮小,一道銳利眼神貫穿了薩波。聽見岩石被猛力踏碎的聲音,薩波的表情一僵。

他平常走路連細微聲響都沒有,此刻腳步聲卻囂張到彷佛在告訴別人自己的所在之處。這除了補償作用之外什麼也不是,而這補償行為看來也毫無意義可言。

「費爾瑟,冷靜下來,你要保持冷靜。那是個陷阱,我們沒必要理會。」

「啊?我……本大爺看起來像不冷靜嗎?可惡!」

粗暴的語氣不容許任何反駁。就薩波的立場而言,費爾瑟聽見剛剛的挑釁還能按兵不動,簡直就是個奇蹟。沒有人能阻止完全被憤怒沖昏頭的鋼虎族。

費爾瑟的肚子發出了如地鳴般的聲響,他的肚子在叫。這是他還停在這裡的唯一理由。補給應該再過不久就到了。然而,當補給一到,就再也沒有能阻止他的因素。

不過,薩波覺得這樣也好。他們的任務隱密歸隱密,卻也沒理由放任追逐著己方的人物存在。無人敵得過準備萬全的鋼虎族戰士。

「補給應該差不多要到了,到時就是結束忍耐的時候,我要他們為做出無聊的挑釁付出代價。」

「唔……」

費爾瑟露出獠牙,接著便默默地加快了腳步。薩波在警戒著周遭的同時,也隨後跟了上去。

破壞巨魔像多少能分散他的衝動,偏偏這時候卻不見任何魔物出現的跡象。

所以,薩波認為今天自己即使不擇手段都得制止這頭猛虎才行。

走在前方的背影難掩怒氣。這令人聯想到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沒有什麼事比踩上鋼虎的尾巴更令人恐懼的了。就薩波看來,這是個極為愚蠢的選擇。

再加上,等補給一完成,敵人不僅要對付費爾瑟,還必須同時應付薩波。薩波也是實力堅強的黑羽族戰士。從空中給予的強力一擊,對沒有翅膀的人來說,其威脅應該可與鋼虎族匹敵。他緊握住掛在脖子上的金色獎章,思考到時該怎麼做。

這是可以騙過探測魔法的「空蟬吊墜」。獎章是有魔王親手賜予他們的強大魔導具。

這就是期待的證明,有著足以將急性子又粗暴的費爾瑟束縛在此等邊境的力量。而這樣物品最後握在薩波手上,對他而言這就是搭檔對他寄予信賴的證明。

要是沒有這東西,薩波搞不好老早就放棄跟費爾瑟搭檔了。

正當他回想著這段漫長又艱辛的日子時,走在前方的費爾瑟猛地停下了腳步。

薩波對呆站在原地的搭檔說道:

「唔?怎麼了?」

「……」

「?」

看著搭檔的側臉,薩波不禁把即將說出口的話又吞了回去。費爾瑟的憤怒消失了。至今不僅表露在臉上,甚至是全身散發的怒氣全都消失無蹤。相對地,出現在他臉上的是──忘我的表情。

這非比尋常的狀況讓薩波的思考瞬間打住,不過他還是立刻飛奔到搭檔身邊,晃了晃他的肩膀。

「喂,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並沒有遭到攻擊。說起來,此處巨魔像這等程度的攻擊,根本傷不了鋼虎一根寒毛。

長在頭頂的耳朵開始痙攣般的顫動著。他的臉緩緩地看向薩波。

一股無以名狀的惡寒打從腳底直衝腦門,流竄過薩波全身。

薩波看見了費爾瑟的金色眼眸睜得極大,那對閃閃發亮的眼裡正映著他自己的身影。

§ § §

一般傭兵與異端殲滅官,最大的差別就在經驗的層次。

傭兵或魔物獵人只會參與打得贏的戰鬥,而異端殲滅官則需聽令於教會,無論何種對手都必須挺身應戰。在這種情況下,我也曾經完整經歷過數次與獸人的戰鬥。

首先要先準備好場地。光是推落山崖並不足以打倒這個對手。我決定選個寬敞的地點作為戰鬥預定地。一個視線開闊的場地,讓人沒有耍小把戲的餘地。場地邊緣突出一塊巨大的岩石,正是愛蜜莉亞藏身的絕佳地點。不過,照我估計愛蜜莉亞受傷的可能性很低。獸人在強度方面,有著極高的自尊心。只要提出一對一的要求,對方應該會接受才對。

所以,問題就出在伍魯茲和獸人之間實力的差距。

伍魯茲站在懸崖中央,他正在做深呼吸集中精神。我仔細地對他一一施放輔助魔法。貓系獸人十分敏捷,他應該不會有空幫自己進行回復,所以回復就靠我幫他施放的持續回復魔法(Regenerate)。

伍魯茲65級。以種族能力來看,他的能力本身應該稱得上比人類高出10級至15級左右的程度。再加上我的輔助魔法大大提升了他的能力──這部分的數值也大概5級至10級。

由於隨著等級提升的能力不是定數,他並非獲得了依數字計算起來,相當於90級的能力。不過,若對手是巨魔像山谷中的巨魔像,即便是高等巨魔像,這力量也足以讓他同時與數隻巨魔像戰鬥。

然而,在考量到這些,並將對手能力估算到最大值的情況下,我認為情勢對伍魯茲不利。巨人族是相當強大的種族,但伍魯茲是混血兒,在對付純血獸人戰士時將處於劣勢。

伍魯茲微微睜開眼睛。茶色的眼眸靜靜燃燒著,步步逼近的戰鬥預感讓他雙眼充血。

戰士不畏懼死亡。照這情況,就算面對壓倒性強大的對手,應該也能奮戰到最後。

伍魯茲眼神銳利地看著我,簡直不像在看著自己的夥伴。他呼喊了我的名字:

「亞雷斯──」

「你要贏,你一定能贏。」

我能說的只有這些。能力的高低不見得與勝負有著直接的關聯。

伍魯茲眉頭深鎖,在額頭形成一道道的皺紋。作為微薄的餞別心意,我給了他一個建議。

「堂堂正正地與對方一對一對決吧。伍魯茲,這是你擅長的領域。愛蜜莉亞給我待在邊緣看著。」

「是說我待在這裡有意義嗎?我跟亞雷斯你一起行動比較好吧?」

「我有不得不單獨去做的事。」

聽見堂堂正正這個詞,伍魯茲的臉頰抽動了一下。這是巨人族最擅長的戰鬥形式。

「要是愛蜜莉亞和伍魯茲以二對一的方式戰鬥,對方會鎖定弱者下手吧。愛蜜莉亞很可能會死。」

而且還死得毫無意義。在伍魯茲單獨應付敏捷的獸人對手時,根本無法保護愛蜜莉亞周全。

「愛蜜莉亞,你就待在邊邊看著就好,也不需要出手輔助。這樣就能保證你的安全。」

「…………簡單來說……我的工作是向亞雷斯你回報戰況?是嗎?」

「不需要。愛蜜莉亞你只要待在現場就可以了。」

愛蜜莉亞光是待在現場,對方就會意識到她的存在。應該多少能擾亂對方的集中力吧?此外,伍魯茲──應該也會拚死一戰。因為自己只要一輸,連帶愛蜜莉亞也會慘遭殺害。

伍魯茲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圖,板著臉看向我。

不過,我要儘可能提升致勝率。戰場上,僅憑些微差距就可能定勝負。

「我還有其他事要做。在我離得夠遠,感覺不到我的氣息時,就以此為信號,開始進行我們的作戰吧。」

§ § §

他熱愛戰鬥。而且對手愈強愈好。因為在擊敗強大對手的那一刻,正是能夠證明自身強大的絕佳機會。半巨人族幾乎都靠著那受到老天眷顧的體格,以戰鬥維生。伍魯茲會離開那個框架轉職為僧侶,就是因為找到了比自己強大的對手。

伍魯茲生來就是認為動腦不如動手來得快的個性。自從隸屬於教會之後,戰鬥機會自然而然地逐漸減少,但是個性依然不變。

伍魯茲一直認為自己是戰士。而亞雷斯並不是戰士,他只求追求成果。正因如此,乾脆閃人的亞雷斯讓伍魯茲有股異樣的感覺

他已經離開戰場很多年了。即便沒有疏於鍛鍊,戰鬥直覺這玩意兒應該遲鈍了不少。而且,由全盛時期的他來進行一對一單挑,他也不見得會贏,這次現身的就是這種程度的對手。

亞雷斯的輔助很強大。高等僧侶的神聖術能輕易地扭轉勝負。然而,就算把這點考慮在內,殘留在那洞窟內的氣味依然是個威脅。對方肯定是個難應付的敵手。

雖然沒有明白說出口,不過伍魯茲的致勝率是──三成。這數值視對方狀態,絕對有機率翻盤。然而對亞雷斯來說,這應該是個令他憂心的數值。至少,就伍魯茲認識的亞雷斯,嘴裡斷不可能說出堂堂正正這種詞彙的。

他的集中力亂了幾秒,然後又立刻拉了回來。被留下來的愛蜜莉亞以乾啞的聲音問道:

「伍魯茲……你沒問題吧?」

「……嗯。」

他想起幫聖勇者進行訓練時的事。

『我不想再輸了。』

他對勇者說的這句是真心話。伍魯茲成為僧侶是為了不再落敗──為了得到自己沒有的強大能力,才捨棄了鍛鍊至今的劍術。

不過,此刻在伍魯茲心中,只有單純的戰意火焰熊熊燃燒著。成為僧侶的幾年之間,他應該已經得到約束自己本能的方法,然而此時他的腦海里只有該如何一戰。

他照亞雷斯的話,等到他的氣息消失之後,抬頭看向天空。那是一片萬里無雲的蔚藍晴空。

是個對付強敵的好日子。敵人都還沒出現在眼前,一股充實感已傳遍他的全身。

愛蜜莉亞以冷靜從容的語氣對伍魯茲說道:

「我還有很多想做的事,請你千萬要打贏喔。」

「……嗯。」

話愈少愈好。要是說太多話,感覺會讓他竭力引出的力量付諸流水。

眼見伍魯茲點頭回應後,愛蜜莉亞也心領神會地輕輕點了點頭,接著便往邊緣──岩石正前方開始移動。

伍魯茲做了一次深呼吸,在腦中羅列出亞雷斯教他的挑釁詞句。

亞雷斯不是戰士,所以會考慮各種不同的手段。對伍魯茲來說,亞雷斯是個極難理解的可怕存在。然而,只有那麼一點可能讓他們成為朋友的理由,他才會像這樣出手相助。

那就是──亞雷斯很強。戰士都會對強者致上敬意。

而亞雷斯能擁有如惡魔般強大力量的原因,在伍魯茲同樣當上僧侶至今,依然找不著。

接著,伍魯茲用力吸飽一口氣,竭盡全力地發出大吼,儘可能讓聲音傳到遠處。

「這是最後通牒!要是你們還擁有身為戰士的自尊心,就堂堂正正地出來跟我一對一決勝負!你們要夾著尾巴逃之夭夭,我們也不打算再窮追猛打。你這膽小的小貓咪!」

變化立刻出現了。這騷動不已的空氣,讓伍魯茲反射性地退了一步。

這次跟上次不同,伍魯茲的挑釁並沒有引來咆哮。然而,伍魯茲卻本能地知道這一招起作用了。

不知道對方人在何處,不過在已拉開如此距離的情況下,依然傳遞而來的這股氣息絕非尋常之物。

伍魯茲踩了老虎尾巴。應該正如這句話字面的意思。感受傳遞過來那股近似瘋狂的情緒,他端正了姿勢。接著他的視線瞥了一眼愛蜜莉亞,平日表情不動如山的她,看起來好像又頹喪了幾分。

雖說要堂堂正正對決,卻也不知道對方會在何時從何處發動攻擊。

──接著,主角現身了。

輕盈的跳躍聲響刺激著聽覺,下一秒對方就已出現在眼前。

與他們戒慎恐懼的情況相反,對方光明正大地現身了。他並沒有出奇招,就這麼堂堂正正地立於他之前。

強烈的血腥味隨風飄了過來。

在亞人之中,巨人族是擁有最為巨大身軀的種族。現身的獸人比伍魯茲小了一號。

不過,他的姿態卻讓伍魯茲繃緊了神經。看著他的外貌,他明白了亞雷斯的猜想是正確的。

出現在眼前的生物肯定在獸人中亦是最強大的戰士。

一身金色毛皮,鍛鍊得毫無半點贅肉的肉體本身就是兇器,隨意垂下的手部前端長著銳利如劍的鉤瓜,此刻正滴著黑色的血。金色的瞳孔雖平靜,卻充滿著深不見底的怒氣。

濃密的殺意彷佛要將人吞噬其中。伍魯茲敲響護甲準備應戰。雙方其實尚未兵刃相接,但他感覺到這股強大力量的主人,肯定也是他至今遇過的對手當中,數一數二的猛將。

他默默地修正敵我的戰力差距,思考該如何走位。對方很強,比他至今遇過的任何一位獸人都強。從感覺到殘餘氣息的那一刻他就早有覺悟,不過像這樣面對面之後,他又感覺到一股判若兩人的氣息。

他無法承受其鉤爪攻擊。至少盔甲是無法承受的。伍魯茲的護甲是特殊合金所製作,或許能與對方一搏,但盔甲是以比護甲弱一階的金屬製成。

伍魯茲的腦海里完全無法浮現盔甲擋下鉤爪的影像。如果稍微受點小傷,應該能靠亞雷斯對他施放的持續回復魔法治癒吧。他的護甲是以包覆上臂的方式作為保護。不管對方動作多麼迅速,在他目前感覺已遭強化的狀態下,他有信心能擊潰對方。

獸人的視線掃過愛蜜莉亞,立刻又回到伍魯茲身上。

「你……終於現身了是嗎?魔王軍──獸人戰士啊。」

伍魯茲開口說道。這是亞雷斯吩咐他這麼說的。他們必須儘可能套取情報。

想活捉是不可能的任務。他為了套話而丟出了魔王軍這個詞,獸人的表情卻絲毫不為所動。只以壓抑的低沉嗓音說了一句話。他似乎用過餐才過來的,銳利的獠牙上散發著血腥味。

「鋼虎族費爾瑟。」

他每個不經意的動作里都透著殺意。對方還未發動攻勢,只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自尊心罷了。伍魯茲很清楚這一點。

在理解這句話的意義之前,獸人又接著說了一句話。伍魯茲在他金色瞳孔深處看見了深不可測的黑暗。

「這是即將幹掉你這混帳男人的名字。」

他們出生的種族、陣營及至今的經歷都截然不同──但他的處世之道無疑與伍魯茲十分相似。

這個男人感覺隨時都會撲過來,根本不可能從他嘴裡問出情報。伍魯茲若不立刻重整戰鬥態勢就會被吞下肚。他知道眼前的男人看似冷靜,實際上內心根本與冷靜二字扯不上邊。

挑釁的作用好過頭了。不過,他並不後悔,根本不可能後悔。有機會能與如此戰士一對一決勝負,他怎麼可能會後悔。伍魯茲舔了舔乾燥的唇瓣,也開口回道:

「伍魯茲•貝爾特,巨人族的戰士。那邊的女人是見證人,讓我們痛快地一決勝負吧!」

費爾瑟再次看了看愛蜜莉亞。不過,他似乎立刻失去了興趣,視線又回到了伍魯茲身上。

他應該明白到愛蜜莉亞十分脆弱,不管怎麼掙扎,她都不是個能介入兩人勝負的存在。這麼一來,至少在伍魯茲進行戰鬥的期間,愛蜜莉亞便不會遭到攻擊。

因為捕捉人質這種行為,是弱者才會採取的行動,不符獸人戰士的行為準則。

伍魯茲舉起雙臂握拳以待,費爾瑟也緩緩揚起鉤爪。

接下來,戰鬥開始了。

金色瞳孔閃爍著妖異的光芒。伍魯茲和費爾瑟的體格有所差異。

不過,抬頭望向伍魯茲的那雙眼裡藏著的殺意卻澄澈無比。他的模樣就是一位身經百戰的戰士。那雙巴不得立刻將他咬死的野獸之眼,看似平靜如冰,實則燃著熊熊烈焰。

接著──鉤爪划過天際。染濕鉤爪的血花飛濺在空中。

面對這殺意薄弱的試探一擊,伍魯茲後退一步,接著揮下了拳頭。斬擊般的一擊,與保護拳頭的護甲互相碰撞,冒出了零星的火花。

好輕。承受這記衝擊後,伍魯茲腦里幾乎要冒出這種想法,但又立刻撤銷了。不能說這一擊很輕。獸人的能力因種族而異,眼前的男人明顯是以敏捷見長的類型──是位與伍魯茲性質南轅北轍的戰士。

從極近距離可見的虎眼中,看似與他有著同樣的想法。不以一擊決勝負,而是先加以試探,這就是對方也對自己有所警戒的證據。

對方若是輕敵對伍魯茲比較有利,但對方也有所警戒的事實令他情緒激昂了起來。接著,伍魯茲便發出了咆哮。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不只是單純的聲音,這聲咆哮還涵蓋了伍魯茲的氣勁。費爾瑟擁有敏銳的聽覺器官,這聲音讓他短暫地皺了皺眉頭。

伍魯茲趁此空檔向前猛力跨了一步。巨人最大的武器就是他們的臂力。因此,巨人族最擅長的就是使用有重量的戰斧、戰錘

和大劍的戰法。光是揮動這些武器進行攻擊,就能讓他人無法近身。

此時伍魯茲手上並沒有武器──除了他的雙臂雙腳之外。不過,有這些就夠了。

猛力的踏步撼動了地面。面對這記筆直揮下的拳頭,費爾瑟往右偏了一步便躲過了。

對方摸清了伍魯茲的攻擊路數。對方的動作比他強化後的動作還快上許多。拳頭撲了個空。而只要踢中就足以把高等巨魔像踹飛的踢擊,就差那麼一點,腳尖卻還是無法踢中對方下巴。

伍魯茲的手腳很長。費爾瑟的手腳儘管長著尖長的鉤爪,即使算入鉤爪的長臂,長度依然不及伍魯茲。儘管如此,他接連不斷的攻擊卻全都落空。對方腳下無聲,眼睛眨也不眨,冷靜地看著伍魯茲的手腳,進而迴避他的攻擊。

戰鬥靈巧之人。出身、才能、經驗以及意志。

他是位齊備了所有條件的天生戰士(Natural Born Soldier)。

大地的晃動並未撼動他的姿勢分毫。伍魯茲放棄採用快攻方式攻擊對方。

這傢伙──難以擊中。只要能打中一擊,應該就能造成巨大的傷害,然而只要幸運女神沒有對他微笑,他便不可能擊中。對方可是連出手格擋都沒有,全靠動作避開了所有攻擊。他還非常從容。

對方或許認為他很笨重。看著費爾瑟的眼神,伍魯茲心裡這麼想著。

然而,他錯了。伍魯茲並非笨重,而是巨人族的戰鬥方式原本就是如此。

伍魯茲再次做好會承受攻擊的心理準備。對方的速度和感覺都在自己之上,自己只贏在靠亞雷斯的持續回復魔法提升的回覆力、臂力,還有巨人族血脈帶來的持久力。

若能捕捉到對方的身體或手腳就有勝算。反過來說,無法捕捉到的話,想贏就很難。

身體如火焰燃燒般炙熱。「輔助」似乎正源源不絕地為他輸送著能量。

費爾瑟先是大動作一躍,向後退去,接著露出獠牙瞪著伍魯茲。

他的表情十分嚴肅,在那微微張開的口腔深處,隱約可見如血般的鮮紅舌頭。

「我大概摸清了你的底細,你很強。」

他嘴裡吐出的這句話中不帶任何怒氣,一副彷佛只是在陳述事實的語氣。

一雙肌肉遍布、毫無贅肉的腳,簡直想踏平地面似的,腳尖不停地咚咚敲著地面。

他的目光直視著伍魯茲的額頭,拋出了一句單純卻蘊含著力量的話語。

「不過,我比你要強多了!」

費爾瑟的身體如海市蜃樓般一晃,瞬間從伍魯茲的視線範圍消失了。迅速往下擊打的護甲擊飛了打橫揮來的爪擊。伴隨著衝擊,尖銳的金屬聲響在他手臂上響起。

被特殊金屬包覆的雙臂也是一面巨大的盾牌。費爾瑟的一擊迅雷不及掩耳,然而他的肉體構造卻與人類無異。他總算還是成功預測了對方的動作。

「──唔!」

伍魯茲緊咬牙關,抵擋著一擊又一擊的攻擊。由上至下、由側方發動的鉤爪攻擊,就如同劍擊般銳利。護甲刀槍不入,銳利的衝擊依然一點一滴地傳到了手臂。

只追求銳利的攻擊彷佛一道風之刃,金色野獸化為一道金色的風。

翩然起舞般的流暢連擊幾乎沒有破綻。只要他一嘗試攻擊,肯定立刻就會被乘虛而入。不過,無論什麼樣的攻擊應該都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在連擊的聲響之間,伍魯茲只聽見了費爾瑟的吐息聲。

好痛苦。蘊含在每一擊中的殺意帶來強烈的精神壓力,伍魯茲也開始發出粗重的喘息。戰鬥期間,唯有意識如刀刃般愈磨愈清晰。他的世界中只剩下聲音、衝擊、呼吸與襲卷而來的金色。

連擊戛然而止。緊接著,伍魯茲那副數百公斤的巨大身軀微微浮空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一股電流般的衝擊竄過他的手臂。當認知到自己中了踢擊時,刀刃的光輝已然逼近眼前。

這記突擊感覺像要貫穿了手臂與手臂、護甲與護甲的間隙,他立刻舉起右臂揮開。

突擊的軌道被他打偏了,不過尖端還是擦過了伍魯茲的下巴前端。尖銳的痛楚閃過,伍魯茲為了調整姿勢,往後退了一步。

「唔!」

費爾瑟用力往他的方向一踏,伍魯茲的視線捕捉到了長在雙腳上的鉤爪。

獸人既是野獸也是人,不僅手臂強壯,腳力更是遠勝臂力。

完美堅固的防禦被粉碎了。持續回復魔法正在治療他下巴的痛楚。

費爾瑟僅微微睜大了眼,動作卻無任何動搖。

這地點不好。毫無障礙物的寬敞之地。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利用。在此地發生的是一場以實力決勝負的戰鬥。

而若要以實力決勝負,自己反倒是較為不利的一方。

要挑戰持久戰嗎?要等待破綻嗎?就在這幾個問句剛浮出腦海時,費爾瑟的身體冷不防地消失了。伍魯茲的腦海里閃過某種毛骨悚然的念頭,於是立刻旋身舉起手臂往背後揮了下去。

從他背後發動的這一擊,湊巧被他以手臂擋開了。他看見費爾瑟輕輕啐了一口。

他沒有看見這次攻擊。他能成功擋下這記繞到他背後的襲擊,完全是憑至今的經驗所致。

兩人再次開始周旋了起來。不過,伍魯茲內心卻有了變化。

再這樣下去就糟了。費爾瑟就像一陣風,從旁人眼裡看來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但是與他對峙的伍魯茲卻心知肚明。他的每一擊都在漸漸地、極不顯眼地──變快。

雖不至於稱得上是先守後攻的對手,不過這還不是他最快的速度。

這正是擁有強壯肉體的獸人才擁有的力量。這無關技術也無關其他,只是單純的快。

伍魯茲心想,這真是個最糟的對手,但他的臉上卻出現了淺笑。之前他還不明白亞雷斯為何要把這場戰鬥交給他,此時他明白了。亞雷斯等級高歸高,卻只是個脆弱的人族。對他來說,這是個極度不適合交手的對手。所以亞雷斯沒有選擇與他交戰。所以才會把這場戰鬥交給他。

狀況雖差,但伍魯茲感覺到滾燙的鮮血在體內流動著,化為新的力量。

手臂和腳都累積了疲勞,呼吸也十分困難,意識卻十分清楚。他猛力踏向地面,造成地盤碎裂,激起一陣飛沙走石。費爾瑟為避過沙石,往後方跳了僅僅數步的距離。

就在這瞬間,伍魯茲發出了彷佛要將整副靈魂燃燒殆盡的咆哮。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要贏。亞雷斯之於他,並沒有深到足以讓他賭上性命的恩情。

然而,既然託付給了他,就算得竭盡全力、粉身碎骨,他也要贏。這就是戰士的自尊。

這聲咆哮給整個世界,包括天空、地面及空氣帶來一陣震盪。聽見這聲咆哮,費爾瑟露出了兇惡的笑容。

接著,伍魯茲開始發動攻擊。這是他使盡全力的一擊,沒有考慮第二擊。他跨出一步踏碎了岩盤,然後再高高舉起右臂,往下一揮。這一擊加諸了他巨大身軀的體重以及重力,他將一切力量灌注在自己的右拳。

光是這麼一個動作,就迸發出一陣如爆炸般的聲響。這一擊就算沒有命中,只要能稍微擦過對方身體,就能將他捲入這股氣勢中,進而狠狠擊潰。然後──

──在他將金屬包覆的右臂一揮而下後,費爾瑟居然毫不閃避地接下了這一拳。

拳頭下方傳來的並不是骨肉碎裂的感覺,而是某種東西擠壓在一起的觸感。

伍魯茲的腦袋瞬間陷入一片混亂。到底為什麼情況會演變至此呢?

這一拳被接住了。他的拳頭被費爾瑟用手接了下來。

鉤爪划過護甲的空洞聲響傳進了耳里。再怎麼樣僅憑單手是辦不到這件事。費爾瑟交疊的兩掌在伍魯茲的右拳下擠壓摩擦。費爾瑟腳邊的地面碎裂,毛髮凌亂,身體上卻沒有明顯的傷痕。他腦里的混亂平息了下來,在被擋下的拳頭上施加了他全部的力量。然而拳頭卻一動也不動。

伍魯茲面紅耳赤,又再使上了幾分力。費爾瑟壓低聲音對他說道:

「你這混帳,該不會以為你的力量比我強吧?」

伍魯茲和費爾瑟的臂骨正在吱嘎作響。

從對手的語調和手臂發出的聲響看來,伍魯茲感覺到對方正在逞強,並沒有他嘴上說得那麼厲害。對方也絕非遊刃有餘,但他還是接下了那一拳,選擇接下那一拳。他應該也有能力做出閃避的選擇,卻還是接了下來。這是因為獸人戰士的自尊心嗎?

接下他拳頭憑的不是力量,也不是技巧。這個事實、這樣的意志力讓伍魯茲感受到了威脅。

不顧一切地將拳頭撤回是很簡單的,然而這種比拚正是英勇精神的展現。

他屏住氣息,使盡了全身的力量。費爾瑟則是咬緊了牙關與其對抗。

起初雙方還是勢均力敵。不過,伍魯茲在使出那一擊後就已經失去了氣勢。他的手臂開始一點一滴地被往上推了開來。只要伍魯茲往後退幾步應該就能躲開,費爾瑟卻沒有要讓他做這個選擇的意思。

費爾瑟以粗啞的聲音對伍魯茲開口說了一句話。話中沒有怒氣,只有鬥志。

「我要狠狠擊潰你。我要跟你一對一,面對面地將你擊潰。」

伍魯茲感覺到這句話讓他再次燃起了鬥志。

一擊。只不過被接下了一擊,為什麼要放棄戰鬥呢?與強敵的戰鬥正合伍魯茲心意。雖然連靈魂都投入其中的一擊被接了下來,勝算也很低,但這都無所謂。

伍魯茲雙手緊握,原本早已力竭的拳頭再次充滿了力量。金色的野獸舔了舔嘴唇。

他能戰鬥,他還能戰鬥。他已疲憊不堪,但身體還能動。沒錯,他要戰到粉身碎骨為止。

正當他再次下定決心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的碰撞聲刺激了伍魯茲的聽覺。

從極近距離仰望著他的費爾瑟吃了一驚。

什麼聲音……?

就在伍魯茲皺起眉頭的那一刻,從右臂下方傳來的力量消失了。他的右臂失去支撐,往下擊碎了岩盤。

在飛揚的塵埃之中,他看見向後退去的費爾瑟臉上有著愕然的神情。

「……啊?」

那本來十分猙獰的口中冒出了一句錯愕的話。

在費爾瑟光滑毛皮的中段左右,突出了一樣黑色物品。

散布在腳踝、肩膀以及手臂關節之處。在他發現落在地面的一把小刀後,他終於察覺到黑色物品的真面目。

那是刀柄,是刀子的刀柄。刺進費爾瑟身體的刀子,在無人觸碰的狀況下,順暢地拔了出來,接著在沒有風的狀態下,與落在地面上的刀子一起飛上空中。傷口僅流出了些微黑色血液,染髒了他的金色毛皮。

伍魯茲的目光愣愣地追逐著小刀飛往的方向。有個臉上寫著麻煩的人正看著費爾瑟。他抹去了自身的氣息,在不讓任何人察覺到的狀況下,悄然佇立在愛蜜莉亞身前,那道身影簡直就像個死神。

亞雷斯旋轉著回到手中的刀子,看著伍魯茲說了一句令人高興不起來的話。

「伍魯茲,幹得漂亮。你的表現比我預期的還優秀許多。嗯,接下來就交給我來處理吧……你可以去休息了。」

費爾瑟捂著腳踝,彷佛想用眼神殺人似的緊盯著亞雷斯不放。混亂的喘息聲中混著痛苦,不過,他什麼都說不出來應該不是因為痛苦才對。

當亞雷斯走近離費爾瑟約十公尺左右的地方時,他掄起矛錘,接著聳了聳肩膀。

愛蜜莉亞應該也沒料到這個狀態,她以與伍魯茲差不多的眼神看向亞雷斯。

「葛瑞格里歐的伎倆……也還算行得通嘛。不直接丟出去就刺不中對方,但能夠回收刀子這點真是太棒了。畢竟這可是貴重物品啊。」

在每個人都還感到混亂的時候,只有亞雷斯像在日常交談般的繼續說了這段話。

接著,亞雷斯以不帶情緒的語氣說道。他從懷中取出了品味極差的漆黑面具,將它戴上了臉龐。

「嗯,費爾瑟,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亞雷斯•克勞恩。我才是──你真正的敵人……也是你們正在尋找的『聖勇者』。」

漆黑面具只有在眼睛及嘴部有開洞,看不出他的情緒。

§ § §

有別於看向伍魯茲時的神情,那位自稱費爾瑟的獸人以窮兇惡極的表情看著我。

獸人是個強大的種族,不過大家都認為他們的危險性略低於黑暗眷屬。這就是其中緣由。

雖說有個體差異,不過這群傢伙極不擅長應付迂迴戰術。

纏上了葛瑞格里歐送來的惡魔皮革余料的刀子,正在我的指尖不停旋轉著。

世上沒有比受傷的野獸更可怕的生物。我考量到他的運動能力,在他身前十公尺處停了下來,從這距離他要接近我約需要一息的時間。雙腳腳踝、肩膀,還有手臂,全都是要害。就算不是致命傷,對他腿部造成傷害這件事,對於以敏捷性為武器的費爾瑟來說是個大劣勢。

伍魯茲錯愕地開口說道:

「亞雷斯──」

「嗯,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之後再聽你說,現在先給我閉嘴。」

我做了件壞事。我把伍魯茲他們當成誘餌是件不人道的事──不過,我要是告訴他們實話,伍魯茲應該會反對這個提議。就算不反對,肯定會因為一些細微的動作,就被對方看穿這是一場騙局。

我不是正義之士,追求的是結果。若說這些傢伙的自尊,是來自於在堂堂正正的正面決鬥中取勝,那麼我的自尊就是來自於不擇手段取得勝利。

「費爾瑟,你是位可怕的戰士。據我推測你的合理討伐等級是──75級。當然這是在團隊戰鬥的前提之下。」

隊伍需要魔導師、僧侶,再多來幾個前衛和遠距離物理攻擊職業,共六人。不擇手段的話,應該可以在五分鐘內打贏這場戰鬥。

反之,單打獨鬥的狀況下,就算是90級也很難打贏。在能力出眾的對手屢次攻擊下,單憑一人將會愈來愈難應付。

伍魯茲與他認真互較高下,卻依然在實力上敗下陣來。如同我們所得知的結果,若決定派遣費爾瑟前來的人是魔王,那麼他定是個小心謹慎的人。本來他們應該沒有餘力,把這種等級的戰士派到這種邊境來才對……萬一被藤堂他們給遇上了,不用說,絕非他的對手。

費爾瑟似乎忘了被刀子所傷的痛楚,開始喃喃自語了起來。

「聖……聖勇者……怎麼可能──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不對──什麼75級?」

聖勇者。從他嘴裡喃喃說起的字眼可以得知,費爾瑟與魔王有所牽連的可能性高得不得了。

費爾瑟站了起來,他的重心有些不穩。我所瞄準的都是肌腱處,以目前的狀態不可能站得太穩。

「這就是團體戰,學到了吧?再怎麼說,憑我一個人對付你也太辛苦了。」

我一邊說著,一邊竭盡全力將刀子射了出去。我瞄準的是費爾瑟的眼睛。

刀子如子彈般從正前方飛向費爾瑟,他若無其事地以爪子擊飛了它。

獸人很擅長應付物理攻擊。若想要對付這傢伙,本來是需要魔導師的。

覆蓋全身的金色毛髮、鉤爪,再加上獠牙。長長的尾巴高高翹起,彷佛具體呈現了他的憤怒。

費爾瑟搖搖晃晃地向我走近。我定睛望向他那對充斥著暴力光芒的金色眼眸,再次開口說道:

「你是鋼虎族。比任何鎧甲都堅固的金色毛皮,還有比任何劍都銳利的爪子。與生俱來如鋼鐵般的肌肉,在獸人之中,是擁有最高級的能力──也就是足以體現以一擋千的力量。」

「唔……你這傢伙──」

他的眉毛微微抽動了一下,接著便露出獠牙對我進行威嚇。從他這舉動,我確信了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得知對手是獸人的那一刻,我已針對敵人的種類有了某種程度的猜測。在我的想像之中,最強的也就是這個種族了。即使我以前曾與兩位左右的鋼虎族人交手過,也不至於是如此高等的個體。

他們是萬夫莫敵的戰士,就算集結再多小卒也難以應付。若在混戰中現身,肯定會屍橫遍野。

「實在很幸運。」

「……?」

我舉起矛錘,以錘頭的鐵球指向費爾瑟,進行挑釁。

「能在這裡除掉你實在是很幸運。勇者這身分實在很麻煩,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怪物,都不得不與他們一戰,而且還要保護夥伴。」

「唔……你、你這混帳……我要──殺了你!」

他的語氣中有著怨恨及憤怒。他重新站穩了重心。

他這是使盡了最後的力量是嗎?那對燦爛奪目的眼眸,不應該屬於一隻被傷及要害的野獸。

我覺得他支撐不了多久,但應該還是能展現出剛剛那種速度吧?

我換了個方向思考,就算支撐得住也不過幾分鐘吧?就算他有能力前進,應該也沒辦法做出精密細緻的動作了。捉迷藏般的戰鬥方式應該對我們較為有利……但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雖然大致上我心裡已經有底了──

「亞雷斯,這是我的──」

因為決鬥遭到防礙,而一直感到混亂的伍魯茲再次開了口。

我不加以理會,對著虎視眈眈地盯著我腦袋的野獸詢問道:

「你的同夥怎麼樣了?」

「……啊?」

我的問題讓費爾瑟的動作短暫地停了下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

我。

我保持對他的警戒,抬頭看向天空。天空晴朗無雲,也無任何身影。

「同夥啊。我一直在提防你的同夥。有這號人物對吧?一位擁有飛行能力的優秀夥伴。比你再聰明那麼一點點的傢伙。」

「……」

費爾瑟的眼眸瞬間失去光采,耳朵也焦躁地晃動著。我像是刻意說給他聽似的說了下去。

「比起你,我更忌諱那個人。畢竟我們沒有翅膀,很難對他發動攻擊。要是他鐵了心想逃,我們也很難追上去。真是的,愈想愈覺得他是個麻煩的對手。我比較晚抵達這裡,也是因為對他有所防備。因為一個人很難同時對付兩頭野獸。」

我說謊。有所防備是真,不過我一直覺得靠挑釁多半只會有一隻上鉤。

因為要是聰明的那方還活著,肯定會想盡任何辦法來阻止費爾瑟。

換句話說,此刻鋼虎族活生生地站在我們眼前,就代表另一方已經不在了。

所以我才會一直待在懸崖下方,消除氣息並窺探著上面的情況。

我會布下愛蜜莉亞這顆棋,是為了在空蕩蕩的空間裡製造一個注意點。這麼一來警戒就會失去平衡。

愛蜜莉亞什麼都沒做。所以對方要不就是下意識地不去理會她的所在之處,抑或因為意識到她的存在而對背後疏於防範。這次的情況屬於前者,所以我便從愛蜜莉亞這邊發動了奇襲。

費爾瑟喃喃嘀咕著,焦躁地環視周圍,接著他開口大喊道:

「薩……波……對了!薩波!快來!」

「嗯?居然還活著是嗎……?」

我以佯裝不知的語氣問道。我早就知道了,那人不可能活著。

要是他還活著,那麼從費爾瑟嘴邊及爪子上傳來的濃厚血腥味,又是屬於誰的呢?

我對還看不清楚現實的費爾瑟說道:

「我還以為……你鐵定如我所期待的,把夥伴吃下肚才來的呢。」

「……啊……啊……嗯……?」

費爾瑟發出了茫然的聲音,一臉像是聽到難以置信的話語的表情。

我一邊邁步向他走去,一邊用陷入忘我狀態的費爾瑟也能聽見的大嗓門說道:

「怎麼?這種事很常見啊。一旦失去自我就會依本能行事,你們身上會發生這種情況,沒錯吧?吃掉一兩個夥伴也沒什麼好稀奇的。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泄氣,反倒是我都想向你道謝了呢。謝謝你幫我減少了一個棘手的敵人。」

我一直覺得有這個可能。可能性既不高也不低。所有模式都在我腦海里出現過一回了。而目前的狀態,是在我的預測中最好的模式了。

再怎麼說,他可是因為跟夥伴鬧翻,幫我解決了一個擁有稀有飛行能力的人。

而且,要是因為這件事大受打擊,連帶動作遲緩下來就更好了。

「亞雷斯……你是個心術不正的人。」

愛蜜莉亞一臉退避三舍的表情嘀咕了一句。要是當個心術不正的人就能拯救世界,那我也願意。

「怎麼可能……你說我吃了薩波?」

「好吃嗎?」

「閉嘴!」

費爾瑟像是反射動作般,搖搖晃晃地往我接近而來。但卻完全沒有速度可言。

我掄起矛錘揍飛了猛撲過來的野獸。金屬般的堅硬觸感透過矛錘傳了過來。

我自稱為聖勇者只是為了以防萬一,我可沒打算讓他活著回去。

費爾瑟像顆橡膠球般在地面彈跳數次後,便臥倒在地。我立刻接近他,舉起矛錘就瞄準了他的頭,想要一次解決掉他。就在這一剎那,費爾瑟幾乎是反射性地舉起手臂護住頭部。

居然還能動,真是只可怕的野獸。不過,獸人的回覆力並不高,他身上的傷不可能在這場戰鬥中癒合。

「你到底有沒有吃,感覺一下肚子的狀態就可以馬上知道了吧?」

我一邊煽動著費爾瑟,一邊用矛錘痛毆無法正常行動的他。

要是有致命毒藥,就能更輕鬆地解決他。如果有麻痹毒藥或是拘束道具,甚至可能成功捕獲他。

但是,我沒有這些東西。人材不足。雖然機會難得,但我現在只能選擇在這裡殺了他。

金色毛皮摩擦地面後染上了微微的髒污。不過,費爾瑟的眼神還未死心。

吃了夥伴這件事對他而言是個衝擊,但是他的戰意尚未完全消弭。

我從正面靠近向我高舉手臂的費爾瑟,舉起矛錘一揮而下。

緊接著,矛錘擊飛了原本想直接接下攻擊的手臂,刺進了他的頭蓋骨。

「唔──」

「你該不會以為我比伍魯茲還弱吧?」

我齊備了打敗他的要素,架式、武器以及等級。不過,最重要的還是這傢伙把我看扁了。

「我會耍手段只是因為……那是最佳對策而已。」

但是,說歸說還是很難應付。身上明明沒裝備盔甲卻有這等防禦力,只能說是個大威脅。

我不給他站起來的機會。我靠近趴在地面的獸人,舉起矛錘揍了下去。我讓他腦袋產生震盪,進而弱化他的肌肉。在如此攻擊下,費爾瑟還是出手抵抗。恐怕他心中也有所警戒。我找機會扔出刀子,他也拚盡全力將它揮開。這持久力真可怕。這居然是沒有輔助和持續回復加持的狀態,真令人難以置信。

可惡,為什麼明明還在路克斯境內,我卻非得應付這種強敵不可啊!

費爾瑟似乎傷到了內臟,污濁的血液沿著嘴角流了下來。為什麼他還有意識、鬥志永不消退,也不向我求饒呢?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的心態。

「不過,幸好有你在!沒做出個成果哪還有下次可言!」

他還活著,真是驚人的生命力,但他已經開始衰弱。應該再撐也撐不過十分鐘了吧。我得確實給他最後一擊才行。萬一讓他給跑了,事情就麻煩了。要是成了被這種等級的獸人追殺的立場……我光想就覺得很不有趣。面對還在試圖站起來的費爾瑟,我高高地舉起了矛錘。

就在我正要揮下矛錘的瞬間,我和費爾瑟之間颳起了一陣風。我不禁向後退了一步。

「唔?」

在我確認天空的那一刻,領悟到自己犯了個天大的錯誤。那不是風。那是一隻在空中飛翔,體型跟我差不多大小的灰色巨鳥。脖子則掛著一個看似吊墜的金色物品。

倒在地面的費爾瑟以混濁的雙眼看向天空,他的眼裡有著微微的驚訝。

「啊……亞雷斯,那個是!」

「……嘖,原來如此。不只兩隻,一共有三隻是嗎……」

是魔獸那類的生物嗎……?不對,應該是野獸基因很強的獸人。巨大翅膀中完全看不見人的特色,但仔細一瞧,身體倒很像人類。而且他那對充滿靈性的眼睛,確實地確認到我的存在。

他是負責聯絡?還是負責補給?我一直以為,這兩項工作是由費爾瑟的夥伴兼任,看來是另有一隻獸人負責。

我僅僅思考過這個可能性,但誰會料到,對方居然派了多達兩隻擁有稀有飛行能力的獸人來呢?

那隻鳥看了我和受傷的費爾瑟一會兒,立刻開始準備逃跑。

他緩慢地以流暢的姿態飛翔離去,只要我縱身一躍或許還追得上。

他是認真的?還是在引誘我呢?以他的體型大小,即使抓著費爾瑟應該都還能飛行。他沒有這麼做,是因為速度和高度會降低的緣故嗎?如果這是他自己做出的判斷,那麼他肯定比費爾瑟聰明。

……好了,算了。雖然他在這時機現身出乎我意料之外,但勝負已分。

伍魯茲幾乎還沒受到任何傷害。面對現在已半死不活的費爾瑟,即便是一對一應該也能打倒他。

我放下雙臂,拍拍僵直不動的伍魯茲肩膀。

「伍魯茲,我去追那東西。如果能在這裡解決他,最好就直接送他上路。」

即使幹掉那東西,費爾瑟的死早晚都會傳到魔王那裡去。不過,如果能在這裡減少擁有飛行能力的個體,將會影響今後的狀況。這些小事累積起來就可以創造碩大的成果。

「伍魯茲,你和愛蜜莉亞聯手了結費爾瑟的性命吧。」

「唔……」

伍魯茲沉吟著。不過,這不是表示了解的聲音。我從他身上看得見巨大的迷惘,以及對我的不滿。

不過,我也已經讓了很多步了。說實話,費爾瑟的毛皮和骨頭是很優秀的防具素材,我本來還希望他能幫忙拆皮卸骨,但我並沒有拜託他做到這種程度。因為我也顧慮到了伍魯茲的心情,別讓他動手擺弄一位好對手的屍體。

我傻眼至極地對伍魯茲說道:

「這是工作。萬一要是讓這傢伙給逃了,沒人知道會死多少人。伍魯

茲,你別忘了,萬一造成如此結果──我們可負不起這個責任。」

所以我才會竭盡全力。不管最後結果如何,至少要能抬頭挺胸對自己的行動感到自豪。

伍魯茲動也不動,整個人僵在當場。愛蜜莉亞從他的影子裡探頭出來說道:

「亞雷斯,這裡就交給我吧。」

「嗯嗯,麻煩你了。」

光靠伍魯茲一人我還是有些不安,不過有愛蜜莉亞在,應該能巧妙地洗腦他才是。

我把目光從愛蜜莉亞身上移開,拔腿往那隻鳥逐漸遠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 § §

「薩……波……」

世界一片扭曲。地面像是在轉動般不停旋轉著。

全身各處都感覺到疼痛。或許因為腳踝受了重傷,即使想站起來也使不上力。

費爾瑟是第一次有這樣的經驗,不過比起這經驗,那男人說的話更像是當頭棒喝。

吃掉了。那男人說他吃了薩波。

費爾瑟是鋼虎族,和薩波雖然是不同種族,但現在是服侍同一首領的夥伴。

那男人說他把薩波吃了。沒錯,自稱聖勇者的那個男人是這麼說的。

他一邊在口中喃喃自語,一邊仰望著天空。

薩波很弱小,比自己脆弱許多。即使如此,他那能在高空振翅翱翔的強而有力的翅膀,以及擬定策略的思考能力十分值得尊敬。更重要的是,他是了解費爾瑟的人。雖說種族有別,但稱得上是朋友。

他看了看自己染血的爪子。這不是自己的血,也不是伍魯茲的血。

他必須否認,卻否認不了。

他腦海里沒有留下任何記憶。回過神來,兩人已成了對峙的局面。最後留在費爾瑟記憶中的影像,是他聽見遠方傳來挑釁的那一刻,也是他極為光火而意識遭到吞噬的時候。

飽足的肚子、身體裡滿滿的力量,以及殘留在鉤爪與獠牙上的血腥味,在在都顯示著那男人說的是真話。

這樣啊……我吃了夥伴啊。那句話終於進了他的腦海里。在暴風雨般的攻擊,以及對方對他拋來的話語中,那些費爾瑟一直無法理解的內容,此刻卻懷著不可思議的平靜心情理解了一切。

他以雙臂緩緩地撐起身子。強烈的痛楚與疲勞。感覺整副身軀快要散架的痛苦是他的朋友。費爾瑟生來就是有機會成為最強戰士的種族,但他也是吃足苦頭才成了戰士。

他用指尖拭去即將流入眼睛裡的血。他心裡有著憤怒,還有難以釋懷的疙瘩。

但是他不會說出口,連把話說出口都嫌浪費力氣。

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麼,不擇手段也必須完成的事。身為鋼虎族,既然吃了薩波這個夥伴,什麼都不做就白白死去這種事是不被容許的。

他慢慢地站了起來,腳踝閃過一陣激烈的痛楚。雖然被傷到了要害,只要忍住痛楚,一時半刻還是能動的。而只要能動,他那雙鍛鍊至今的利爪想必能撕裂世上萬物。

生命的火焰正在燃燒。費爾瑟敢肯定,豁出性命的自己比任何人都強大。

那女人注意到了他的動作,皺起眉頭喊了喊在她身旁的伍魯茲。伍魯茲對她的聲音起了反應,目光往費爾瑟看去。

聖勇者不在這裡,不過他肯定會回到這裡來。伍魯茲抿起了唇,舉拳待發。

那女人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沒關係,反正不管怎麼樣,只要在殺了伍魯茲之後再吃了她就行了。

他穩穩地站了起來,緊盯著眼前的敵人。不知道是因為腦內啡的作用,還是他早已覺悟,折磨全身的痛楚消失了。接著,費爾瑟帶著粉身碎骨的覺悟,猛力往地面一蹬。

要是不殺了聖勇者、伍魯茲,還有那位旁觀者,他哪有臉下冥府去面對薩波。

§ § §

「結束了嗎……」

「歡迎回來,有追上嗎?」

「沒有,追不上。」

看他那飛行速度及精密的動作,絕對是位優秀的戰士。希望今天在這裡讓他逃了,不會對今後產生什麼影響……

我回來時看到的戰場慘不忍睹,看來費爾瑟最後是大鬧了一場。

碎裂的地面上留下了數不清的爪痕。伍魯茲正在痛苦地呻吟著,他的法衣被扯裂,軀幹及右眼上被劃下了深深的傷痕。我一邊對傷口施放回復魔法,一邊看著倒臥在地的費爾瑟。

那位獸人看起來像睡著了,不過確實已經斷了氣。

即使是地獄中的鬼也不會是這副模樣吧?他的死相兇惡,看得出來他直到最後的最後還想咬死敵人的那份意志。金色毛皮被血染得有些斑駁,或許是因為用力過猛,手臂彎成了匪夷所思的角度。

憑那種狀態還能抵抗到這種程度,還真的是位可怕的戰士。

好想把皮剝下來喔……不過,現在還是忍忍吧。我對著還愣愣地垂頭看著屍體的伍魯茲說道:

「回去吧。照這情況,過陣子巨魔像的數量應該也會恢復了。」

我得跟上頭聊聊今後的打算才行。總之,我認為異常原因已成功排除,但是魔王也可能重新派遣其他手下前來。雖然我覺得可能性很低啦……

就在我們即將爬下懸崖的前一刻,我對還跪著的伍魯茲說道:

「伍魯茲,我們快點完成它吧。」

「……?要做什麼?」

伍魯茲動作緩慢地抬起頭來,他的表情難看到了極點……這下我搞不好會挨夫人一頓罵也說不定。

「祭奠他啊。死者可沒有敵我之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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