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報告 新增成員的問題點及今後的計畫(1/2)
「總覺得很有異國風情呢。」
藤堂一行人抵達了「首要之城(First Town)」,這是位於巨魔像山谷入口的小城鎮,同時也是峽谷內最大的城鎮。家宅皆以岩石加工而成,並設計成活用狹窄土地的形式,跟藤堂至今造訪過的所有都市都不同。走在路上的人們,也大多都是身上配劍或持杖的傭兵或商人。
城鎮本身的規模極小,小到只要數小時就能繞完一圈。享受過一輪城鎮氛圍之後,藤堂便回到了旅館。
此處的等級遠遠不及王都的旅館,但必要的設備還是一應俱全。先不說活用了水系魔導具的廁所及浴室,就連房間的寬敞程度,和家具類用品也無可挑剔。門或家具都是木製品,不過牆壁和地板等部分用的全是奶油色岩石,看在藤堂眼裡是非常新鮮的景象。
阿麗雅已卸下盔甲及配劍,並換上了家居服。她注意到藤堂的視線,開口說道:
「這就是這裡的風俗民情。因為這一帶──就只有岩石。」
「嗯……這是怎麼建造而成的呢?」
「應該是用了土屬性精靈魔術(Elemental Spell)進行加工的吧?我猜的。因為這一帶……有很多土精靈。」
莉蜜絲把外套(斗篷)掛在牆壁上之後,便在床上坐了下來。
在她頭上的契約精靈石榴石左右晃了晃腦袋,一副同意主人意見的樣子。
聽了這句話,藤堂微微閉了閉眼。藤堂直繼在召喚時所得到的所謂八靈三神的庇護,指的即是八大精靈及三大神祇的庇護。金、木、水、火、土、風、暗、光,八大精靈的精靈王的庇護,賦予了藤堂對精靈的高感應能力,只要集中精神,她就能感覺到存在於周遭的精靈之力。
「這所有的一切都能用魔術來解釋呢。」
「畢竟這個世界是建構於精靈之力的基礎上。我反倒無法想像小直閣下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我以前所在的世界沒有精靈,不過要是地球上也存在著精靈和神跡,搞不好也能發展得跟這個世界一樣好……」
藤堂的語氣隱約透著一股鄉愁。話雖如此,由於無法回到原本的世界,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用了。
看見藤堂的表情,阿麗雅開口了,似乎是有意換個話題。
「巨魔像以它固若金湯的裝甲聞名,據說用魔法對付會比劍更有效。」
「嗯……我也稍微會用點魔法,但還不到能實際應用的水準。」
踏上旅程至今,很快地已過了兩個月。在這期間,藤堂一直是以劍進行戰鬥,但並沒有荒廢其他的技術。
藤堂有向莉蜜絲請教精靈魔術,也能使用最基本的神聖術。不過,先不論神聖術,精靈魔術她幾乎用都沒用過。
藤堂輕聲詠唱一句咒語,指尖便冒出一道小火苗。
莉蜜絲看著那道完全無法用來攻擊的小火苗,對她露出了疲乏的笑容。
「嗯,不管有多強的庇護,只要沒有和精靈訂下契約,就很難使用強力的精靈魔術。」
這句話讓藤堂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在已過去兩個月的此刻,藤堂還未與精靈訂下契約。
由於精靈魔術的威力與訂下契約的精靈力量成正比,她也不能隨便找個精靈就訂下契約。
「嗯,總之,我們現在先以提升等級為優先吧。要是出現了跟葛瑞格里歐差不多強的魔物,現在的我們是無法應付的。我們應該先把等級提升到30級,到了這個等級抵抗力才會增強。」
藤堂想起了那位被她們留在皮里夫的僧侶少女,以及她臉上那蘊藏堅強意志的表情,接著以開朗的語氣說道:
「……我們要努力提升等級,可別輸給絲琵卡了。」
「好的。這裡的巨魔像也以高存在力而廣為人知,等級肯定很快就能提升才是。」
聽說巨魔像很不好對付。不過,之前藤堂一行人也絕不是在遊山玩水。
就在這個時候,藤堂發覺坐在床上的莉蜜絲,臉上的神情跟平常不同。
原就皮膚白皙的莉蜜絲,此時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更加蒼白。動作也有種說不上來的笨重。
「嗯?莉蜜絲,你是不是有點累了?」
「……感覺身體……有點重。」
平時強勢的莉蜜絲,難得懶洋洋地回答道。阿麗雅也帶著擔心的表情看著她的臉。
「你還好吧?……畢竟最近都在趕路。」
繼貝爾大森林後,又到了尤提斯大墳墓討伐不死系魔物。
如果把移動時間也算進去,她們幾乎算是沒有休息過。
「要是之前有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呢……」
「是啊……因為魔導師的體力比我們弱……」
相較於藤堂這兩位前衛,莉蜜絲的體力不管怎麼樣就是差上一階。
阿麗雅輕輕靠近有些昏沉的莉蜜絲,以手掌貼上她的額頭。
「……好像有點發燒。」
「……我來幫她施放狀態異常回復神法(Recovery)吧?」
「不用……原因恐怕是出在於體力消耗上。我認為先讓她好好休息比較好。」
聽了這句話,藤堂一臉擔心地凝視著莉蜜絲。
莉蜜絲是個比自己還嬌小的少女,平時強勢且從不說喪氣話,此時的模樣看起來卻非常脆弱。
莉蜜絲半睜著眼,細若蚊蚋地喃喃說道:
「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了。」
聲音聽起來既無力又虛弱。阿麗雅心疼地摸了摸莉蜜絲的頭,接著對藤堂說道:
「我們先觀察個兩三天吧。或許差不多也到了疲累開始累積的時候了。在我們三人中,莉蜜絲也是等級最低的……」
「嗯嗯……你說得對。希望……很快就會康復了。」
莉絲蜜晃著腦袋,背部緩緩地靠上床鋪,接著便順勢以爬行的動作鑽進被窩裡。最後她的視線看向了藤堂二人。
石榴石跳下主人的頭,在她枕邊趴了下來。
「我……稍微睡一下。」
「嗯嗯……你好好睡一覺吧。有沒有想要什麼東西?」
莉蜜絲慢慢搖了搖頭,靜靜地閉上眼睛。
「我來照顧莉蜜絲。而她病倒了的這件事,可以麻煩小直閣下去回報一下?」
「好……也是。我也去問問可不可以請醫生來看看。」
「換個角度想,或許該慶幸在離開城鎮前就發現了。我們先在這裡把身體調理到最佳狀況吧。」
藤堂短暫地看了看自己所仰賴的嬌小魔導師的睡臉,接著立刻站了起身。
§ § §
首先,當務之急是必須思考一下體制面。大家聚在旅館裡的一個房間,面對面地正式討論一下。
直到皮里夫為止,都是由愛蜜莉亞和我兩人攜手奮鬥。基本上是由我負責現場實地的工作,而愛蜜莉亞則是負責後援工作,這樣的安排沒什麼大問題。然而,在這安排中多了個累贅,狀況就又不同了。
「愛蜜莉亞,關於史蒂芬的部分,我可以全部丟給你處理嗎?」
我這句話讓愛蜜莉亞面有難色,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她開口說道:
「…………要欠一百次人情喔。」
「前輩……還有亞雷斯,我是來工作的耶……沒事,我什麼都沒說。嗯嗯。」
史蒂芬本來想插嘴,在愛蜜莉亞冰冷的視線下,她的話就這麼悄悄地消失了。
……不過,冷靜想想,她說得再正確不過了。這次這件事,整體來說都是我的錯。
「……史蒂芬,我姑且問問你,你會做什麼?」
「亞雷斯?」
我的問題讓史蒂芬瞬間瞪大了眼睛,並立刻露出如花笑靨。
「亞雷斯,請叫我史蒂,我的朋友也都是這麼叫我的。」
「……史蒂,你會做什麼?」
「亞雷斯,你的表情很猙獰耶?你還好嗎?」
真希望她別再廢話一堆,快點回答我。
史蒂依然笑容滿面。她凹著手指頭,以唱歌般的語調說了下去。
「打掃、洗衣、煮飯就交給我來做吧。」
「……愛蜜莉亞,她的功能比你強。」
呃,不對,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怎麼回事?雖然愛蜜莉亞以前也曾經說過,難道「白魔導師」這職業很重視家事技能?
愛蜜莉亞瞪著史蒂,一臉想掐死她的表情,這可不妙。
不曉得史蒂有沒有注意到愛蜜莉亞的視線,她笑容不改地又接著說道:
「還有……大致上算是會使用神聖術。受傷之類的時候,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大致上……差不多到中等左右
?」
白魔導師還真的是菁英呢。能夠使用中等神聖術的僧侶可是相當珍貴的。
就在我面不改色地暗自佩服時,史蒂像小動物般歪著腦袋說道:
「嗯?不是,是高等喔。」
「……怎麼辦,愛蜜莉亞,她功能比你好。」
「等一下,亞雷斯,可以請你別下這種評語嗎?」
不不不,畢竟……怎麼辦?我疲憊不堪地來回看著愛蜜莉亞和史蒂。
修女應該不可能會說謊吧?所以這個一下迷路,一下在平地跌倒的史蒂,在僧侶當中也屬於極為優秀的類型,差不多算得上是前1%的等級吧。
我用力地抓了抓腦袋。萬萬沒想到她在僧侶職涯非常優秀這點,竟會成為我精神上的折磨。
史蒂露出的笑容,確實像是打從心底對這個世界的善意深信不疑……但講難聽一點,就是個看起來很沒腦的笑容。搞不好神可能也看見了她這樣的笑容。
而在我硬逼自己接受這說法時,史蒂又接著說出更具衝擊性的話。
「然後……那個──我的等級大約70級。」
「……啊?」
70級?這傢伙剛剛是不是說了大約70級?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在錯愕之中,還是伸出了手放在她頭上鑑定等級。
看著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光輝,我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不會吧……你居然有……72級?」
愛蜜莉亞是55級,所以她的等級高出了整整17級。17級這種差距太不尋常了。
最重要的是,她的等級已超過能在此處提升的等級。搞不好這傢伙應該能自己一個人回去?
總覺得愛蜜莉亞所有的條件都比史蒂略遜一籌耶。明明愛蜜莉亞已經比一般人還優秀了……
我愣在當下。愛蜜莉亞伸手在我眼前揮了揮,依然面無表情地說道:
「亞雷斯,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懂你的想法……但她辦不到。」
「為何辦不到?」
「史蒂的等級會那麼高,是因為上頭判斷如果不讓她提升到這麼高等,她沒辦法保命。」
「我……無法理解,我無法理解啊!」
「你不必理解……你就接受吧。」
你說說,哪個世界裡會有為了保命,而不得不把等級提升到72級的人?
史蒂對我們的吵鬧毫不介意,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
……這個冒失鬼的等級,可是比勇者藤堂高出一倍以上啊!
「亞雷斯,請你──拋棄所有的期待。你不能光看能力去思考怎麼用人。」
「不,我已經沒有期待了,不過──你覺得派她去加入藤堂的隊伍怎麼樣?」
「亞雷斯……你是想毀了勇者隊伍嗎?」
「……還是不要好了。」
愛蜜莉亞可愛、聰明又對我鞠躬盡瘁,她的話還是聽一下比較好。
我嘆了口氣,把目光移回史蒂的方向。本來應該坐在我面前的史蒂卻已經消失無蹤。
「……原來如此……她會像這樣消失是嗎?」
是因為拜她那高得不上不下的等級所賜,所以才有這種不必要的隱密性嗎?
不知不覺中史蒂已經移動了位置,她打開了房間的窗戶,探頭往下方看去。
別在別人說話時離開座位好嗎!看來是沒辦法把這傢伙擺進勇者隊伍里了。
愛蜜莉亞連忙飛奔到史蒂身邊,抓起她的後領。
「呀!前、前輩?不會有事的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史蒂就在被愛蜜莉亞抓住的狀態下,雙手不停地揮動著,嘴上還說著藉口。連小孩子都不會幹這種事好不好!
但是,我們也不能一直陪史蒂這樣鬧下去。我們的工作終歸是輔助藤堂前往討伐魔王。
「愛蜜莉亞……史蒂真的就全權交給你處理了。我來思考一下藤堂的提升等級計畫。」
「算你欠我一個人情。下次麻煩你請我喝酒。」
「哇……前輩,我也要!我也想喝!亞雷斯,我酒量超好的喔!」
這就是人無完人的意思嗎?看來秩序神給了史蒂一切,卻似乎沒給她身為一個人,唯一一樣最重要的東西…………像是秩序之類的。
愛蜜莉亞難得用手抵著額頭,然後語調陰沉地開了口。這一刻,我對愛蜜莉亞懷抱著強烈的夥伴意識。
「亞雷斯,你絕對不能讓史蒂喝酒。她只要喝一口就會瘋瘋癲癲的。」
愛蜜莉亞以前曾因僅僅一口酒就瘋癲起來,那麼她口中說出來的瘋癲究竟是到什麼程度?
會不會反而物極必反,讓她回復正常?這麼一來,我就能想到很多她的用途了。
「……前輩,我們這麼久沒見,你這樣不會太冷淡了嗎?我可是超想見到前輩的耶。」
聽了愛蜜莉亞的話,史蒂發出懇求般的聲音,整個人巴到愛蜜莉亞身上去。
看著史蒂那彷佛被遺棄的幼犬般的目光,愛蜜莉亞眼神冷冽地丟出一句話。
「史蒂……『等一下(Stay)』。」
「是、是的!」
史蒂整個人彈起來,端正了姿勢。
等一下,史蒂這個暱稱該不會是──
我甩開了那個差點突然浮現腦海的想法。
不行,我不能去細想。感覺我只要一深究,就會因為壓力而倒下。
要是因為討伐魔王而倒下也就罷了,為這種事倒下的話,教我情何以堪。
巨魔像山谷是一片為了提升等級而存在的土地。標高很高,且附近也沒有其他城鎮。它勉強算在路克斯王國領地內,不過畢竟地屬邊境,也沒有貴族出手想把巨魔像山谷納入自己的領地中。
在這樣的城鎮裡,只要過個幾年,城鎮居民也會有很大的變動。傭兵、魔物獵人(Hunter)原本就不會定居於此,而被派來管理城鎮的人,多數也會因為土地環境太過嚴峻而嫌棄這個任務,所以流動率很高。
在我過去來到此地提升等級時,居住在此的人應該多數都不在了吧。
不變的只有城鎮風光,以及守護教會的──僧侶而已。
為了擬定計畫,我最先前往的是「首要之城」中唯一的一間教會。
我的任務──暗中輔助勇者是個極機密任務。我的行動不能讓任何人知曉,只有教會是我為數稀少的同伴。在前一個城鎮,負責統轄皮里夫教會的神父是個不起眼,年紀大約五十的男人,而負責統轄巨魔像山谷教會的,卻是個在整個教會組織中非常有名的女中豪傑。
而正因為是她,所以某種意義上,她也算是巨魔像山谷的老大。
狀況確認、物資補給並提供情報給前往教會的藤堂。還有很多其他需要仰賴的事情。
還必須警戒魔族的動靜。這裡是提升等級的知名地點。在具有差不多功用的貝爾大森林中,可怕的黑暗眷屬就已對勇者設下了陷阱。要是魔族的魔爪已經伸至此地,就算有什麼異常報告被呈報上來,也沒什麼好稀奇的。
原本魔物獵人和傭兵應該對這類情報很敏銳,但是我刻意選擇前往教會,是因為這裡的教會統轄人員,在這片名為巨魔像山谷的土地里,是數一數二的資深老手。
在我以前造訪時,她已經統轄此地的教會二十年以上的時間。這位修女守護這片土地至今,比任何人都還要久,所以在傭兵和魔物獵人之間的人面也很廣,所有情報都會集中到她這裡來。
教會位於城鎮中心──鎮長宅邸的隔壁。相較于貝爾村及皮里夫的教會,此處的教會建築規模較小,但是在大大敞開的門前,商人、僧侶以及受傷的魔物獵人們正在排隊。
我知道這是什麼情況。我瞥了一眼隊伍,就繞到教會後方去。一打開完全沒上鎖的後門,眼前出現了跟數年前完全一樣的懷念景象。
那是一間狹窄的書房,裡面擺著數個書架、書房裡不需要的床及沙發,還有略帶髒污的木製桌椅。
然後有一位巨漢背對著我蹲在書架前,似乎正在抽出某一本書。
他似乎注意到了開門聲,忽然轉頭往我的方向看來。
跟他比起來,房間裡的一切看起來都顯得很小。不,事實上也很小。
即便他蹲著,這個男人的頭部所在位置依然高過於書架。
這個男人全身裹著一件厚重的灰色法衣。肩寬大概是我的一倍,身高也有一點五倍。即使在身經百戰的傭兵之中,個頭跟他一般大的人應該也沒幾個。手臂和呈彎折狀態的腳也像圓木般粗壯,即便它現在動也不動,卻依然能輕易預料它的威力。他有顆與身體相呼應的巨大頭顱,加上修剪極短的咖啡色頭髮,乍看之下並不像僧
侶,但垂在他耳下的耳環卻宣示著他的地位。
面對這位久違重逢的友人──半巨人族(Half Giant)的伍魯茲•貝爾特,我立刻說出了來意。
「伍魯茲,好久不見了。我有事找夫人,讓我們見個面吧。」
「亞雷斯……原來如此,你就是那個任務的負責人啊。」
他的咖啡色瞳孔因驚訝而放大,以他有力的聲音咕噥道。
卡麗娜•柯普,這名字屬於一位年過六十卻還在工作崗位上的修女,她是個掌管著存在於巨魔像山谷的五個城鎮中所有教會的女中豪傑。初期的巨魔像山谷只有一個城鎮,她在此時期便已前往教會赴任。從那個時候起,她一直守護著神之家及到訪此處的傭兵們至今。此地的人們為了表示對她的敬意,都尊稱她為「卡麗娜夫人」,或是簡稱「夫人」。
傭兵就不用說了,路克斯王國騎士團也在此處提升等級,而她還負責規劃其訓練課程。在這層意義上,她在王國內的影響力應該難以估算。
許久不見的夫人,依然保持著跟數年前毫無二致的模樣。
高大圓潤的外型,臉上刻劃著名符合其年紀的皺紋。她的表情完全稱不上柔和,在皺紋之間可見她一雙晶亮的大眼正散發著強烈的生命力。紫色髮絲中不見一根白髮,耳際垂著跟我同樣位階的耳環。不過硬要說的話,她看起來像魔女多過於像僧侶。
她是位「偉大的修女(Great Mother)」,曾多次辭退頒布給她的榮升本部的人事命令,選擇站在最前線。
我迅速地走近夫人身邊,在距離她面前約一公尺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我低頭看著夫人的眼眸。那雙令人懷念的眼裡,總是有著彷佛威嚇對方的神情。
「夫人,抱歉在百忙之中前來打擾。我想聖穢主教應該跟你聯絡過了,我來就是為了那件事。」
聖勇者的情報應該都已經交給她了。畢竟,既然要在這片土地上行動,就需要夫人的協助。夫人一語不發地等我把話說完,接著抿起嘴唇輕聲笑了出來。
「呵呵呵,亞雷斯你這小子,看來還是老樣子呢。連個招呼都不打是嗎?我有耳聞你的傳言,似乎幹得還不錯嘛。聽說當年那個小子,現在已被稱為什麼──『天降神兵(Ex Deus)』?」
她沙啞的聲音震得我頭昏腦脹。要是初次見面,這聲音只會讓人有種壞心眼的感覺。
大部分的人都會被她這個聲音震懾住。我擠出一個淺淺的微笑,然後對她聳了聳肩。
「一切都是托夫人的福。還有,那個別名不是我自己取的。」
「呵呵呵,耍嘴皮子的功夫也進步了不少嘛。明明沒有來露臉過半次。」
夫人以手掌抵在嘴邊,抿嘴一笑。她的表情跟話語成反比,完全沒有不開心的樣子。
看起來難以親近的夫人其實很聰明。由我來評論一位經驗遠比我老道許多的僧侶,似乎有些愚蠢狂妄,不過,我對她確實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我立刻進入正題。
「夫人,關於那件事,很抱歉……但是,我又必須藉助你的力量了。」
聽了我的話,夫人用手敲著椅子的扶手,露出愉快的笑容。
「你還是這德性,整副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呵呵呵……真沒想到會有這一天到來,那個以最短時間通過這裡的小子,居然會需要我這老糊塗的力量──神還真會為我帶來奇妙的緣分啊。」
夫人說得一點都沒錯。在這魔物蔓延的世道里,即使是擁有相當程度實力的戰士也活不久。特別是異端殲滅官的殉職率很高。夫人雖說我都不來見見她,但其實上次在這裡提升等級結束後,我已經來跟夫人告別過了。
真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再次會面,真是造化弄人。
不過,沒差。管它是奇妙的緣分還是什麼,我要好好利用它。看著夫人臉上不懷好意的笑容,我立刻開始說起早已想好的藤堂等人的強化計畫。
將細節確認完畢,且聽聞藤堂發出已來到教會的聯絡後,我便回到了旅館,此時太陽早已下山。
由於成功得到夫人的協助,我心情還不壞。
我把愛蜜莉亞和史蒂從隔壁房間叫了過來,立刻開起了作戰會議。
或許是因為我把教育史蒂的工作交給了愛蜜莉亞,她平時冷靜的表情,此刻看來有些疲累。
「莉蜜絲好像病倒了。」
「……什麼?她還好吧?」
「原因恐怕是疲勞吧──總之說要先觀察。應該是漫長旅程累積的疲勞爆發了吧?這很常見。」
這裡的氣候很嚴苛。由於標高很高,空氣較為稀薄,氣溫也偏低,不少人會因此感到不適。
「擔心歸擔心──我也想趁這機會重整旗鼓。」
該做的事多到不行。我已先向夫人知會提升藤堂等人戰力的相關事項,還麻煩她確認巨魔像山谷內是否有發生任何異常。
這段空檔時間簡直是神的恩賜。先來著手處理之前擱置的問題好了。
「愛蜜莉亞,我有話跟古蕾莎說,幫我叫她來一趟。」
「……你是要把她處理掉了嗎?」
「不是,那是最後的手段。要是絲琵卡有加入隊伍,我倒是有可能這麼做。」
古蕾莎,她是在貝爾大森林時,因魔族手下的誘導而擋住我們去路的亞龍──冰樹小龍的高等個體。現在已化為人形,並加入了藤堂一行人的隊伍。這位有著深綠色頭髮及眼眸的少女,對我來說也是一個煩惱根源。
原本龍和人是水火不容的兩個種族。本來就不應該讓她加入藤堂的隊伍,不過當下的情況卻讓我不得不這麼做。想暗中操縱一個隨心所欲的人,是件相當不容易的事。不管在收集情報方面也好、誘導行動方面也罷,我都需要一個內應協助。目前古蕾莎是透過愛蜜莉亞定期使用通訊魔法,負責提供隊伍內部的情報,暫時還找不到人可以代替她。
「我之前就覺得該跟那個傢伙好好談談。」
時光飛逝,我讓古蕾莎混進藤堂的隊伍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月。在這期間,她的態度始終如一,雖然會服從命令,但並不會再做出更多的行動。
在藤堂等人眼裡,感覺就像養了一個愛吃成性卻毫無用處的成員,真虧他們沒有半句怨言。我要是在那傢伙的隊伍里,肯定會把她踢出隊伍。
在愛蜜莉亞連接與古蕾莎之間的通訊時,我做了一些準備。
我在法衣外面披了件茶色外套,矛錘太顯眼,所以就不帶去了。相較於身為龍的時期,古蕾莎在化為人形後,耐受性有了大幅的下降。用上矛錘可能會殺了她吧。
我戴上薄手套做代替。跟現在的古蕾莎談話,靠這雙拳頭就夠了。
現在束縛著古蕾莎的東西,是差點被我殺掉的恐懼。而曾一度烙下的恐懼,應該也會隨著時間漸漸淡忘。考量以上的狀況之後,我認為她現下的態度還有些改善的空間。
「萬一藤堂隨後跟上,事情就麻煩了。你跟她說到瞭望台來。」
我希望把暴力當成最後的手段,就算是我也會感到心痛的。雖然我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不會摻雜私人感情在其中。
就在這個時候,至今一直沉默不語的史蒂,怯生生地舉起了手。白皙肌膚配上漆黑眼眸,底下是一圈明顯的黑眼圈。看來是被愛蜜莉亞教訓了整夜。
「那個……亞雷斯,我該做什麼……?」
「你什麼都別做。史蒂,你就在旅館待命。你跟愛蜜莉亞、留在旅館、待命。」
說什麼該做什麼,史蒂的冒失程度太致命了。根據認識她已久的愛蜜莉亞所說,好像必須時時刻刻派個人盯著她,而且可以的話,最好派兩個人。但如果兩個人都盯著她,就沒人能做事了。我覺得她這已經不僅是冒失鬼的程度了。
聽見我的命令,史蒂嘟著嘴,畏畏縮縮地雙手合掌說道:
「……我……好歹算是應要求來工作的耶……」
「史蒂,你能幹嘛?」
「打掃、洗衣、煮飯就交給我來做吧。」
這句話我昨天就聽過了。我不能放她出去外面亂跑。畢竟她就算沒幹嘛,她那副打扮露出來的地方太多了。視情況或許還會影響到大家對教會的信仰,而且對她自己也沒好處。
此時,我想到了一個絕佳的命令。
「好,史蒂,那我就給你一個命令吧。」
「好、好的。請問是什麼命令呢……?」
史蒂帶著認真的表情,用力地吸了口氣。美麗的容貌配上真摯的眼眸,只看外表感覺似乎是個工作能力很強的人。嗯,愛蜜莉亞說得沒錯。只看外表的話看起來工作能力超強的。
古蕾莎也是個例子,為什麼世事總是像這樣,不如人意呢
?我閉起眼睛,嘆了一口氣,接著下達了命令。
「你去泡杯茶來吧。這是你最擅長的煮飯類的工作。」
「……就這樣?這我馬上就能辦好了耶。」
「再接下來就……洗衣服吧。像是我的備用法衣、愛蜜莉亞的衣服,或是你自己的衣服之類的,都拿去洗一洗吧。」
史蒂焦急又不安地扭動著身體,眼神滿是哀求地開口問道:
「洗……洗完衣服之後呢?」
這還用問嗎?我裝出一副極為認真的表情,伸出食指指向地板。
「打掃房間。」
「……」
史蒂以十分不滿的眼神看著我。不過,是你自己說會做這三件事的。
她非常優秀。因為愛蜜莉亞和我都不太擅長做這三件事。
「史蒂,這些都是很重要的工作。這些都是我和愛蜜莉亞辦不到,只有你才辦得到的重要工作。」
「呃?是、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我……我就是為了這三件事才叫你來的,明白了嗎?」
聽我自己在掰。在我說著這句話的同時,內心正在吐槽自己。不過,此時不滿的情緒已從史蒂臉上消失。她開心地雙眼發亮,搖搖晃晃地舉起手抵住頭,做出一個不像樣的敬禮動作。
「了解!謹遵命令!」
這傢伙該不會真信了我剛剛說的話吧……雖然這話是我自己說的,但這情況還真糟糕啊。
先不管泡茶這件事到底稱不稱得上煮飯類工作,史蒂以熟練的手勢開始泡起了茶。她說她很會做家事看來應該是真的吧?但是明明她就有其他更應該改善的地方……
「亞雷斯,我已經叫古蕾莎出門了,你可以出發了。」
「了解……史蒂就拜託你了。」
「……好的,萬事小心。」
這應該是我的台詞才對。正當我要把這句話說出口時,史蒂發出一聲簡短的慘叫聲。
「亞雷斯……啊!」
史蒂手裡拿著盛著茶具組的托盤,地上明明沒有任何東西,她卻整個人向前撲倒。
才第二天耶!這種情況我就已經看了兩次。托盤和茶具組飛向空中,明明沒長翅膀的茶壺向我飛了過來,還冒著熱氣的茶水往我和愛蜜莉亞的方向灑了下來。
愛蜜莉亞僵在當場。我二話不說,伸出手臂環住她的肩,轉動她的身體以避過這場災難。
陶瓷茶壺和茶杯落了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史蒂失去平衡又順勢轉了一圈之後,砰地一聲倒在那攤碎片上面。
我低頭看著這幅情景,既不會看不起她,也沒有生氣或心懷憐憫,只是單純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原來如此……即使你能把茶泡好,卻無法把茶端上桌是嗎?」
「呃……這、這個……就是這麼回事。沒、沒有啦……有時候成功率還滿高的啊……」
愛蜜莉亞語無倫次地說著一些聽似辯解的話。
這樣居然有72級……72級是嗎……這傢伙該不會是被詛咒了吧?
「就麻煩你打掃和照顧史蒂了。」
「……了解。」
我放開手臂,帶著慰勞意味地拍拍愛蜜莉亞纖瘦的背部。
史蒂跟前一天一樣,抽抽噎噎地哭著。我要來數數她的失敗次數,日後再呈報給克雷歐。
人類是一種會習慣的生物。現在的我,跟當時在貝爾大森林裡輔助藤堂的我,已不可同日而語。
雖然我接下這個任務才兩個月,但是我已經挺過了葛瑞格里歐•勒金茲那一關。
我覺得自己可以變得稍微溫柔一點了。跟那比起來,古蕾莎根本算不了什麼。
當我抵達會合地點的瞭望台那一刻,古蕾莎正把身體靠在欄杆上等待著,接著便往我的方向看了過來。
明明還有一段距離,從這敏銳的感知能力,可以得知她的力量並未減退。
深綠色頭髮及眼眸,僵硬的表情和緊縮的瞳孔顯示出她很緊張。這化身為人的精準度還真是高得嚇人。若像這樣只看外表,她看起來就只是個人類的孩子。
要是對人類懷有惡意的魔物,得到了如此高精準度的化身方法,可能會成為一大威脅吧?
周圍並沒有藤堂等人的氣息,我快步走到古蕾莎身旁。
「久等了。」
我的聲音讓古蕾莎身體微微一震。她小小的嘴唇顫抖著,出聲說道:
「我沒有……等很久。」
「這樣啊,我們換個地方談吧。」
「……」
看來恐懼似乎還留在她的心裡,那事情就好辦了。
古蕾莎點了點頭。我牽起她的手,別開那道朝向我的視線,開始走了起來。
最好能找個能慢慢談的地點,要是能用語言溝通,我會試著用談話的方式來達到共識。我可是個人類呢。
走著走著,半路上古蕾莎的手微微地僵了一下。我停下腳步回頭一看,古蕾莎的視線正看著完全不同的方向。她注意到我停了下來之後,臉面無血色地轉了回來。
古蕾莎剛剛在看的東西,是在路旁擺攤的串燒攤販。一股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飄了過來。
「……原來如此,你餓了是嗎……」
「我……我不餓……」
「這麼說來,你好像一直死皮賴臉地跟藤堂要東西吃是吧?」
古蕾莎瞪大了眼睛,用力地搖著頭。不過,她的肚子背叛了她,發出了微弱的咕嚕聲響。過去的巨大身驅時期的習慣還留著是嗎?
體型變小,而食慾卻沒有減弱,這也是件怪事……嗯哼。
我先是點了點頭,接著開口向古蕾莎提出疑問。哎呀,我也變得寬容了呢。
「好吧!要你工作總是得付點報酬,對吧?你想吃幾支?」
古蕾莎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我是僧侶,又不是什麼妖魔鬼怪。雖然在森林裡把古蕾莎打得半死不活,那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只要有理由我就會去做,沒有就不會動手。管它是好還是壞,這就是門生意。
「飼料這點東西還是可以給你的。說吧,你想吃幾支?」
我的問題讓古蕾莎緊閉著嘴,看著我的眼神裡帶著窺探。她一直這麼怕我也是個問題。
「快說,別浪費時間。」
「……一百支。」
古蕾莎用蚊子般的聲音說道。
一百支。一百支是嗎?就攤販上目前擺出來的支數應該是不夠一百支,而且在這之前──
「喂喂喂,古蕾莎,要是在你身上刺個一百支竹籤,強大如你也會覺得很痛吧?」
「?」
「眼睛兩支、鼻孔兩支、耳朵兩支,再加上雙手雙腳的指頭一共二十支……搞不好意外可行?啊啊……沒事的,你可以放心,不會留下傷痕的。說起我的神聖術能夠回復的打擊次數,在教會裡也算得上一等一的。」
「唔……」
古蕾沙臉上的表情垮了下來,眼看就是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她的身體、手臂和腳都不停地顫抖著。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眼睛一會兒,忽地聞到一股異味。我低頭一看,看來古蕾莎似乎嚇到漏尿了,她的腳邊出現了一灘水。
我露出笑容,拍了拍古蕾莎的肩膀。她目前連把視線移向水灘的從容都沒有了。
「古蕾莎,我說笑的。我會懲罰你,但是不會毫無理由對你使用暴力。因為這麼做太耗成本了。」
我不止得花體力,還會暴力成癮。我可是僧侶,必須警惕一下自己。
古蕾莎淚眼汪汪地抬頭看著我,我再次對她細聲說道:
「說吧,古蕾莎,我再問一次,你想吃幾支?」
「來,吃吧。」
「……是。」
我們進了一間咖啡廳。我確認她落座之後,把手上拿著的串燒,半強迫地塞給她。
古蕾莎以彷佛被人追殺的速度啃著串燒。我這種先給她報酬的行為,真是上司的典範啊。
在她狼吞虎咽之下,三兩下就解決了一支,臉頰上還沾著醬汁。
我手裡還有九支串燒。我還不餓,所以手上這些全是古蕾莎的份。
古蕾莎用力握著已經吃完的串燒竹籤,開口說道:
「……吃完了。」
「給你第二支。」
「唔?……好。」
我把第二支遞給她。她一下瞪大了眼,接著立刻開始吃起了第二串。
我對她又沒什麼殺意,她的手卻停也不停地連接吃著串燒。三支、四支……轉眼間所有的串燒就只剩下竹籤了。竹籤是既堅硬又柔軟的竹製
品,由於價格便宜,所以能大量入手。
我手裡把玩著還黏有些許肉屑的竹籤,開口問道:
「好吃嗎?」
「……好吃。」
那……我這錢就掏得有價值了。
我低頭看著古蕾莎,她一語不發,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我又沒罵她也沒罰她,但在這沉默的期間,她的臉色卻在轉眼間逐漸轉為蒼白。
她好幾次想開口,卻被我瞪個兩眼,就又閉上了嘴。
掛鐘的時針一分一秒地走著。等到長針走了四分之一左右,我才開口。
我剛進店裡時點的紅茶早已涼透了。
「飯後給你休息的時間夠長了嗎?」
聽見我的問題,古蕾莎點頭如搗蒜。那麼就開始來談談吧。
我用手指壓了壓竹籤的尖端,確認它的柔韌度。我感覺到了古蕾莎的視線。
「填飽肚子了嗎?」
「唔……嗯。」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
我反握竹籤,拿它敲著桌子。沒發出半點聲響,半支左右的竹籤就已經沒入了堅固的木製桌子。古蕾莎發出一聲小聲到幾乎聽不見的微弱慘叫。
「古蕾莎,剛剛那些食物是──報酬。」
「報……報酬。」
「沒錯,那些食物是針對之前的工作所付出的報酬,也是針對接下來的工作的預支報酬。」
面對這只在與人類不同的文化下生活至今的亞龍,我承受著她恐懼的視線,開始詳細地說明。
她雖然有著人類外表,骨子裡並不是人類,在她身上要求自主性根本是緣木求魚。
當葛瑞格里歐襲擊藤堂之際,古蕾莎什麼都沒做。但是我不能因此責備她。
但是,今後的戰鬥情況應該會愈演愈烈。藤堂等人還很弱小,很有可能發生我的輔助鞭長莫及的狀況。在這種緊急情況下,只有古蕾莎能採取行動,照目前這樣下去就大事不妙了。
我沒打算跟畜生講解常識。所幸我知道在這種時候,應該怎麼進行交涉。
「到目前為止你都是無償工作。當然我是覺得,救你一命這件事就是個無可取代的報酬,不過光這樣並不足夠。對吧?」
要不是這樣,她才不會在定期聯絡時說什麼「肚子餓了」這種話。
「不……不對……」
古蕾莎的頭搖得跟個波浪鼓似的。
坐在其他桌的客人開始探頭探腦,看我們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一個瞪視便逼退了眾人。
面對一臉看到世界末日的表情的古蕾莎,我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我才會像今天這樣支付報酬給你,你也接受了。換句話說,從下一個工作開始,你就得做出與報酬相應的成果。」
「……」
坦白說,古蕾莎的立場定位相當不錯。現在雖然要她定期進行報告,但是她能做的應該不止這些,再加上報告的情報也相當不精確。
我之前對古蕾莎下達的指示,只有提供情報而已。所以我原諒她,讓一切隨風而逝。
但要是被她看不起也很傷腦筋,我得讓她明白自己的立場。
我必須讓她提供一些明確的情報。
偶爾也要讓她自己主動去收集情報,視情況還得讓她代替藤堂進行戰鬥。要是有個什麼萬一,也必須讓她賭上自己的性命保護藤堂。
我抓起一根竹籤,將尖端指向古蕾莎。她維持坐姿,身子往後一仰。
「古蕾莎,你看看這支竹籤。這竹籤就是你收下預支報酬的殘餘物品。照這樣看來它就只是垃圾,但是我連垃圾也不會浪費。你知道它的用途嗎?」
古蕾莎死命地搖著頭,以害怕的聲音說道:
「……我不想知道。」
「不行。古蕾莎,你應該要知道。」
我立起竹籤,將尖端指向天花板,開口說明了起來。
「古蕾莎,這竹籤就是懲罰。你已經收下了今後的工作報酬,但是就算你拿不出成果,我也不能叫你把串燒吐還給我,因為你已經把它吃下肚了。」
古蕾莎發覺自己中計,豆大的眼淚從她翡翠般的眼眸落了下來。我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正因如此,我要把這個用在懲罰上。我已經支付了你的工作報酬,你也已經收下了,所以就產生了你必須做出成果的責任。在你無法滿足我的要求的時候,我就會──」
我翻轉竹籤,將尖端指向古蕾莎的眼睛。
「把這些竹籤一根、一根地刺進你身上。」
「唔!」
即使有段距離,我還是聽見了她心臟跳動的聲音,警鐘般的脈搏顯示出她恐懼的情緒。
古蕾莎的視線移向我手邊那十支竹籤。我滔滔不絕地接著說道:
「喂,古蕾莎,這是竹子,是竹製的竹籤。而你是亞龍,搞不好連金屬製成的劍都無法傷害你。我說古蕾莎,你覺得這竹籤──有辦法刺進你皮肉之中嗎?」
「唔……」
古蕾莎倒抽一口氣,瞪大了眼睛。她應該是在思考我的話中之意吧?
在貝爾大森林中與古蕾莎的那場戰鬥,我還記憶猶新。她的防禦有如銅牆鐵壁。
差不多過了一分鐘左右,古蕾莎的表情稍稍緩和了下來。簡單來說,她應該得出了我想到的那個結論。
我立刻揮了揮竹籤。以93級的力量揮舞的竹籤,尖端快到幾乎看不見。
「唔!」
古蕾莎大吃一驚,即將緩和的表情又轉為僵硬。她的手緩緩抵住自己的臉頰。
用力抵著臉頰的白皙手指被染紅了。龍種的回覆力也很強,擦傷這點小傷應該立刻就會好了。
我將沒有沾上半滴血的竹籤指向古蕾莎,對她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
「………………那麼,既然答案都出來了……我們就進入正題吧。」
「……好、好的……」
古蕾莎似乎了解了狀況,咬緊牙關地回答道。
緊張感和覺悟,這就是她所缺少的。所以,就由我來告訴她這個任務的重要性吧。
在我結束交涉,回到房間之後,眼前看到的是一臉憔悴、垮著肩膀的愛蜜莉亞,以及驚慌失措的史蒂。
我稍微瞄了室內一圈,房間裡簡直是慘不忍睹。桌子被翻了過來,床上的床單被扯下,還被扔在地板上皺成一團。窗戶和間接照明的燈具上都出現裂縫,地板上散落著已被摔得粉碎、疑似茶杯的殘骸,還有個翻倒的水桶──這是在搞什麼鬼。
「……我姑且問一下,剛剛應該沒發生襲擊事件吧?」
愛蜜莉亞抬起頭,露出一個疲憊的微笑。
「……某種意義來說,或許算得上是襲擊也說不定。」
我不記得有叫她來個妙答。
史蒂看著我的臉,雙眼發出燦爛的光芒,一副像是找到了解決現況的頭緒。
我覺得她腦袋應該是一片空白。
「亞、亞雷斯,這是誤會。我剛剛在打掃……」
我懂了,你什麼都別說了,別再說了,一切都是我的錯。
冷靜想想,史蒂連端茶都會失敗,怎麼可能有辦法打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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