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輕如鴻毛的軌道登陸 第二章『貨物』(2/2)
名為宇宙船的擁擠密閉式空間著實是個惡夢,如果再從我們是以貨物的地位
搭船來說,簡直在接受懲罰。舉個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例子來說,光是這裡的床,就足以讓我想念起待在公共社福機構里的日子。
人工重力令人不適的程度,遠超越三半規管能忍受的極限。
另外看到除臭裝置運作,顯示出「目前空氣正常」也讓我不爽。因為正常並不代表清淨。
看來只要沒有馬上發生問題,就等於沒問題了——我打從心底認同黑人用「奴隸黑船」來評論目前的處境。因為成千人擠在一起呼吸出的氣體經過半吊子的循環,實在是噁心到沒有其它例子能形容。
更慘的是,還伴隨著噪音。
不,我不是指那個白噪音。那傢伙雖然是讓人頭痛的禍根,但更惡毒的是一啟航後便開始傳來,名為「莫札特」的曲子。
起初還覺得這陣氣勢磅礴的音樂挺不賴的,可是成天到晚都得聽的話就不一樣了。在本來就夠不舒服的狀況下被迫聽這無限循環的曲子,心中必然會湧現殺意。
和我一起搭在船上的傢伙們當然有同樣的感受,進而想破壞擴音器更是無需多提的現象。無論是誰都想痛扁臭傢伙一頓,不是嗎?
不過,訴諸破壞的衝動卻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令人傻眼的是,商聯人竟用上軍用裝甲還啥的來保護播放音樂的擴音器。不只如此,還設計成一旦遭受攻擊,音樂會變得越來越大聲。也就是說,這是個只要我們越敲越打,音量便跟著增加的美妙系統。
在船內被莫札特的曲子嚴重淹沒後,若不是船長把握狀況再調整擴音器的音量,所有人險些都得失眠了。這未免太過分了吧?雖說要上宇宙前再三接受了風險評估,我覺得不會有人料得到宇宙船內的生活竟如此艱辛難熬。豈不是狠狠擺了我們一道嗎?
好想早一秒降落到行星上。我懷念真正的重力和正常的床鋪到快受不了了。
儘管我這麼希望,TUE-2171卻才剛通過航路的中繼點。在這種狀況下,只有我和其餘四人被稱為K321單位的成員接受鮑金提及的新式教育課程,讓情況徹底惡化。
當所謂的教育課程被翻譯機翻成五種語言,化為錯綜複雜的噪音環境下,竟得被要求背書死記,讓我懷疑是瘋了不成?直到我更改收音器的設定,讓聲音直接傳進耳中為止,我都想頒顆勳章表揚自己竟一路忍過來了。
原本腦袋已昏昏沉沉,說穿了根本如同渾身倦怠般不適時,再加上填鴨式教育的洗禮,感覺實在是難以形容。用一句話來說就是——爛透了。
硬要說的話,這很像熬夜過後的感覺。不過強烈睡意和身體疲倦的程度,卻根本難受得無法可比。
最後致命一擊來自船內的飲食。一言以蔽之便是「粗糙劣質」。那種方便在無重力空間進食的管狀食物還沒關係。畢竟是在宇宙上吃,被說這才是正常的我能接受,也能容忍。
問題在於內容物。
聽到缺乏變化,又只有一種口味的話,我至少會希望味道嘗起來還行。沒想到這竟是能爭倒數一二名的玩意。
根據號稱擁有完美營養比例的外包裝上顯示,商品名稱叫「大滿足」。以數國語言大大印刷這個字眼在上頭。我真想問問這傢伙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在哪裡找出一點滿足的影子。
如此慘烈的飲食生活,加上逼著我們在密閉環境下接受教育課程,形同受了三層苦。我這種正常人因此累積的壓力,實在嚴重到無法估計。
連我都成了這樣,累積龐大壓力的一群人被塞在狹窄船艙內的話,相信會發生問題只是時間早晚的事。
「空氣悶死啦。欸日本人,開一下冷卻機。」
「不然就是想出讓擴音器閉嘴的辦法。」
「我舉雙手贊成,來想點辦法吧。我已經想殺了莫札特想到腦袋快瘋了。」
當我和黑人邊稍稍抱怨,在船艙內安穩度過短暫的自由時間時,白噪音來找碴只能說是某種必然。
「住手好嗎。開什麼玩笑啊,你們還學不乖,又想把擴音器弄得更吵?」
她是在鬼叫個什麼勁?我們才不會動手,連玩笑都分不出來?我才想問她是在開什麼玩笑哩。
「唉。」黑人邊嘆氣,邊開口道:
「英國人,要拜託別人也該有點誠意啊。」
「完全同意。」
展現出禮貌行嗎——我補上這一句。
「哦,這樣啊。那麼,我親愛的蠢紳士們,恕我失禮,能否請你們別做蠢事呢?」
雖說是透過翻譯機,仍明顯聽得出這番話是在譏笑。更重要的,真正最重要的是,那傢伙的表情讓我超不爽。
她侮辱和鄙視人時面不改色的模樣,我實在看不下去。
「閉嘴,白種垃圾。若論吵雜程度,你和擴音器半斤八兩。」
火氣被激上來的我不屑扔出短短一句話。
只見那傢伙頓時錯愕地按住耳部的收音器,接著表情瞬間變得火冒三丈,噴發出來。
「你才給我閉嘴啦日本猴!」
現場氣氛一觸即發。
在我心想乾脆直接出手揍飛她讓她閉嘴時,突然有隻手輕輕放到我肩膀上。
「……目前溫度你應該還能忍吧?沒必要硬和她起衝突。」
「你可以別管閒事嗎,瑞典人。」
「我當然很想這麼做,但希望你看看時間。上課時間到了,不快趕去不行。」
TUE-2171是艘貨船,因此本來不會那麼貼心準備會議室這種地方。然而也不知算幸運或不幸,在長期被用來當成搬運YAKITORI的船以後,似乎有人想到該設一小區來加以利用。
多虧如此,我們被迫不斷接受無聊透頂的課程。
「我是教育AI馬格斯,讓我們像平常一樣開始上課吧。」
機器的人工聲從耳邊的收音器傳出。與其同時聽英文、中文、瑞典語、日語翻譯和原版混雜在一起,像這樣各自戴著耳機來聽好多了。
也許是螢幕照出的亮光或室內關燈的緣故,令人格外想睡。再加上重複播放的課程內容同樣足以使人安眠。
畢竟都是把一些聽一遍就懂的內容不斷重複,幾乎沒什麼新鮮的。看樣子所謂的基礎指導課程,似乎不願意教我們什麼有用的事。
譬如說,商聯目前和複數個所謂的列強勢力關係複雜。簡單來講,列強就是指可能掌握宇宙霸權的存在。然而實際上,宇宙形同廣大荒漠。或許是我們居於狹窄行星上,才會認為列強間也會彼此爭奪領地。其實在宇宙中,列強們一致認為戰爭「太貴」,通常都是演變成冷戰狀態。
一邊避免正面衝突,一邊搞大殖民時代。一旦發現像地球這樣沒有「統一政權」的行星,就會演變成先搶先贏,各方之間處於激烈爭搶狀態,導致紛爭頻傳。因此才會找來像我這種非「商聯市民」的地球人來居中緩頰。
到目前為止,就我理解的範圍內,眼下似乎有三個主要勢力對商聯而言是對手……可是老實說,無論何者,我都無法理解對方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儘管要求進一步的說明,徒有其名的教育AI馬格斯也根本回答不出所以然。
我們這邊除了單方面背誦它如機關槍說出的字句以外,沒其它事能做。
「YAKITORI被賦予的使命就是在行星地表上的戰鬥應對。商聯艦隊司令部為了應對發生於行星上的狀況,嘗試摸索任何可能解決方案,而YAKITORI作為其中一種方案,備受矚目。」
講白一點就是替死鬼。商聯那群高貴的商聯人並不喜歡行星的樣子。看來把這種又髒又累又危險,俗稱3K產業的工作丟給自己以外的人做這點,無論是商聯人還是日本人都不變。
啊不對,搞錯了呢——我不禁自嘲起來。畢竟比起來的話,商聯人還算公平的。既沒有強迫他人去做,也會支付應得的酬勞。
另外再提一點就是,鮑金那傢伙也還算老實。到目前為止我聽這個AI說明的事,都已經從鮑金口中聽過一遍。
鮑金也好,商聯人也罷,即使沒辦法喜歡上,最底限似乎都算能夠容忍呢……說是這麼說,這種課程還是讓我懶得要命。
不,課程本身的確麻煩得要死,但更讓我感到無意義的其實另有更根本的理由。
船內瘋傳一種風聲,就是火星上似乎有所謂的「記憶拷貝裝置」。與其說是風聲,已經半像是公然的事實。
就連直接找船員問,他們也承認確有此事。
聽說只要使用那套在火星上的設備,就能將必要的知識直接拷貝進腦內。也就是說,根本不需要苦苦死記硬背,去到那邊再好好把知識都塞進腦袋就好。明明要是早有那種東西,當時我準備考試就能更順利了。
到後來,我們這組甚至淪落到在通道上
巧遇其他單位的人,都會被「做白工辛苦啦」這樣稍稍同情。
「從軌道上的登陸作戰,主要分為三階段來進行。」
例如這段一開始學時還算新鮮情報的戰術指導,在不斷重複下也成了已知的知識。我輕輕打了呵欠的同時,視線隨意往螢幕上照出的影像望去。
相信不只是我,所有人都是這樣吧。
「第一階段為入侵軌道。先由商聯艦隊突破敵方防禦,鞏固通往行星的路線後,便會下令開始執行軌道入侵作戰。」
一顆疑似行星的全像3D圖浮現後,看似商聯所屬的艦艇開始在行星軌道上布陣。
簡單來說就是要卸下YAKITORI前的準備吧。
「第二階段為準備炮擊。然而依據戰時交戰守則和戰局狀況,這階段偶爾會遭到省略。」
只見在3D圖上的商聯艦艇往行星發射出什麼,還包含之後類似敵方抵抗,想阻止降落的畫面。老實說,我不相信事情能進行得那般順利。無論是教科書上所寫的,或是教育AI的描述和說明,都不過是理論上說得通罷了。
講白點就是紙上談兵。
要是盲信而到時倒大霉,只能說是傻瓜,只能說是自找罪受。要是輕易相信,同樣會輕易遭受背叛,這是理所當然的真理。
完全不懂我心中在想什麼,教育AI馬格斯平靜說下去:
「到了最終階段時,每員YAKITORI將透過航行於軌道上的侵襲登陸母艦TUF—32型的發射裝置,在TUFLE包覆下朝行星方向發射。」
TUFLE是指由三種保護零件組成的單人座蛋殼型登陸支援裝備。YAKITORI便是得搭入相當於蛋黃的位置,被取了「兵艙」如此誇張名字的部位里。
當然光聽說明就能知道,裡面肯定又窄又悶。畢竟比這艘貨船的床來得更窄,結果可想而知。
好,關於蛋重要的蛋白部分,填塞著成分因商聯軍指定軍機為由而沒有曝光的保護果凍,一層薄薄漆黑蛋殼也將於登陸大氣層時破裂。不過據說即使破掉後,蛋殼仍會保護著蛋黃……大概吧。
根據商聯的管制AI解釋,YAKITORI的安全已經確保。實際出事時的抱怨均被認定為「個案」。
如果這些是事實那就太棒了。真的。該說幸還不幸呢,但具備正常智慧和理性的我抱持著稍微不一樣的看法。
若反過來看這個號稱零抱怨率的口號,有可能是那些想抱怨的人都死於發生在TUFLE的問題中。
不是常言道死無對證嗎?
「運用TUFLE的登陸作戰大幅降低了YAKITORI的損耗率,將以往的八成被擊墜率減少為四成,可謂是讓損耗率減半的豐功偉業。」
……從字面上的全軍覆沒,改善成為軍事上的全軍覆沒。
垂頭喪氣的我們,共五人嘆出的氣形成的沉悶氣氛籠罩室內。然而,不懂得看氣氛的教育AI馬格斯毫不在意地繼續用人工聲音接下去:
「以上,本日的授課到此結束。之後按照標準教程,鼓勵各位到下課前彼此進行自由討論。」
此話一出後螢幕轉暗,教室內燈光也亮起。這代表著我能看得見根本就不想看,身旁這群妙鄰們皺起眉頭的困惑表情。
籠罩著濃濃尷尬氣氛的室內,我毫不理會地盯起自己的手指甲。不知道動嘴咬它們究竟有沒有幫助排解煩躁?
根本無所謂好嗎——在我這麼搖搖頭前,中國人又維持起現場氣氛。
「在上課途中收到要我們聊天的命令,不管多少次都讓我不習慣呢。」
這句語氣有點傷腦筋的話,內容空洞乏味。
大概只能算是回想起在中國時的生活而浮現的感想吧。現在麻煩的是,儘管這話題對我而言如同掀舊傷……看到那種懷念起爛學校生活的傢伙,倒真的挺刺眼的,想裝成若無其事都費了我好大工夫。只不過,這也成為大家開始交談的起因。
「這只是要我們大家彼此確認『懂了沒?』吧?和在學校做的事都一樣喔。」
這麼簡單的事還用問?英國人再度囂張起來。
大概是在自誇自己受過教育吧?真是個讓我難以忍受的傢伙耶。無論是不選邊站的中國人也好,這個白種垃圾英國人也罷,我通通看不爽。
心想怎樣都沒差的我暫時沒去管,一心祈求這段時間趕快過去。一旦上課時間結束,接下來只需把名為三餐的飼料狼吞虎咽下肚,就到了自由時間。我默不吭聲,思考起這些事情。
「日本人,不能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喔。就算只有稍微也好,請你也加入討論。畢竟我們之後得共同努力合作。」
瑞典人這番話讓我皺起眉頭。
本來一而再再而三聽他滿口胡言就讓我挺感冒,現在我終於快忍不下去了。共同努力合作?這傢伙瘋了不成?
我為了表達難以接受而朝他瞪去,沒想到這傢伙竟毫不退讓瞪了回來。
看樣子他是認真的,實在夠令我傻眼了。
「我沒打算扯你們後腿,然後同樣不被扯後腿的話,應該能處得很好。」
我的話似乎打動人了,只不過不是皺眉頭的瑞典人,而是突然笑出聲來的黑人。
「日本人講話總是那麼痛快,我喜歡。這種做法才公平啊。」
一說完,這傢伙便伸出手來。
「你就直接叫我泰隆吧。」
只要不過度干涉,彼此都懂得各自分兩的話,我也沒拒絕的理由。心想這傢伙的話或許還行,我也出手回握。
「叫我伊保津……還是照你那的習慣,直接叫『明』吧。」
「多指教啦,明。很高興似乎能和你處得不錯。」
「是啊。」我笑道。
「如果這種關係你們能接受,希望也讓我湊一腳呢。」
「中國人?」
「剛才自我介紹過了吧,我叫紫涵喔。假如不好念的話,發音不用太標準也沒差,直呼我的名字吧。比起中國人這種籠統的叫法,這麼叫更添幾分親近感對吧?」
插嘴的是厚臉皮的中國人。見她伸出細瘦手臂,面不改色要我們也和她握手,她的神經實在大條得令我吃驚。這傢伙外貌和善,內心卻不曉得在賣什麼藥。天曉得一旦和她握了手,會不會被奪走什麼哩。
「抱歉啊紫涵,我和你彼此都不熟,你應該懂我的意思吧。」
聽了我這句再三讓步後的話,中國人雖微微蹙眉,依然禮貌地回以一笑。
對,就是這副假惺惺的表情!實在光看就作嘔。新興先進國的傢伙們腦袋裡究竟在想啥啊?
「那麼為了加深彼此的情誼,何不讓我們一同去吃頓飯呢,就這麼辦吧。」
聽到瑞典人邊站起身邊口出戲言,我一臉傻眼指正他:
「你說加深情誼?就憑那種東西嗎?」
「共患難正是通往團結的第一步喔,日本人。」
喔,原來如此,意思是要我們一起分享悲慘的體驗嗎。只有在這件事上,我會願意和那個令人不爽的英國人一起分享。只不過,英國的飯菜出了名難吃。雖不是在學泰隆的話,但實在很難說公不公平啊。
於是乎,我和不愉快的室友們像在宣稱是命運共同體般,一起移動至TUE-2171內的餐廳區域。
不愧是目的主要放在大量堆積YAKITORI的貨船,在所謂的餐廳區中除了擺放著數台用以獲取膏狀食物,類似販賣機的機器外,大概只剩下固定在地面的桌子而已。
要我們按照時間進房,排隊等飼料發下來的意思。
「……味道還是一樣糟透了呢。」
很難得的,我甚至願意同意起英國人這句話。
能讓尖酸刻薄的英國人閉嘴的味道。本來我若為了讓這個白噪音閉嘴,不惜犧牲任何代價……只有這些食物我受不了。
連社福機構內的食物都比這裡來得好。
即使想默默將這些玩意兒硬吞下肚,都礙於令人噁心的黏稠程度,吞下前非得咀嚼個兩三口。一種媲美拷問的用餐。
無論哪一桌都沒有例外。除了我們這單位之外,眾人都一臉黯淡地默默吞進食物。想要持續忍受這種苦行根本不可能,於是為了轉換心情,通常會找旁邊的單位搭話,或被對方搭話。也算是種由難吃餐點促進的交流。
今天找我們搭話的是名忍受不住餐點的男子。
「味道依然難吃得要命,另外還加上爛透的招待!實在閒得發慌。你們那單位有沒有啥殺時間的辦法啊?」
「就是船內大夥都知道的啊,有那愉快至極的課程等著呢。另外最近還開始喝起茶來,你們那如何?」
男子聽了泰隆的酸言酸語後笑了好一會,才開
口繼續說下去:
「抱歉抱歉,沒想到真如傳聞那樣。我們這通常都為了沖刷掉『大滿足』的味道邊喝點茶,邊看著機器上存放的影像記錄,還挺殺時間的喔。」
畢竟只有在看影像時才能多少忘記莫札特呢……這傢伙苦笑著補充。原來如此,若能夠稍微不去想起那永無止盡播送的煩人音樂,這麼做或許不是件壞事。
為了感謝聽到件好消息,我輕輕點頭致意。
「另外還有每天能免費和地球進行視訊通話一分半鐘的服務。雖然時間很短,我都會和家人連絡。被我嬸嬸碎碎念是很煩沒錯,但能讓我那些弟弟們知道我過得還好,精神也會提振不少。」
「你們都不通話嗎?」隨口這麼問的傢伙是傻了不成?為何非得做那種事才行?
「待在這種環境,悶都悶死了吧?」
當我心想悶是悶沒錯,不過就算和家人見面也一樣的下一秒,大大吃了一驚。因為一看之下,泰隆竟以一副男子所言甚是的態度點著頭啊!
「的確,能通話的話倒可以試試。」
「喂喂喂,看樣子你們沒在用嗎?真浪費耶。誰願意把名額賣給我?」
我難以理解竟有人想要更多和家人碰面的時間,更甚至不惜花錢?
「你肯出多少?」
聽了我受好奇心驅使的提問,這傢伙輕輕搖頭提醒道:
「欸欸兄弟,可別你自己沒在用就故意賣我很貴啊。我這可沒有啥非買不可的理由喔。」
的確,我並不需要這種機會……好啦,接下來該怎麼辦哩。由於我不清楚價值,實在有點難。
話雖如此,機會一天只有一次,所以等同一天的價碼吧。
商聯這幫傢伙很守規矩地,在往火星移動途中也算成「根據契約進行的移動」,所以都會付我們工資。儘管在結束訓練前並非多大的數目,仍很守約地轉帳進當時一簽完契約就開設好的電子戶頭。
「三天分的機會換三天分的薪水如何?不然三天分茶葉也行。」
「太貴了,想都別想。」
看他一副傻眼從位置上起身的模樣,應該是沒希望了。看樣子我真的開得比市價高吧。話雖如此,我也沒有說什麼都得賣的道理。假如見家人是義務的話,我或許會不惜付錢讓別人代替我。但既然不是,我就沒有迫切到非賣不可的理由。
當我作罷並準備重新展開名為用餐的拷問,同桌傳來一股聲音。
「打個岔行嗎?」
「怎麼啦,泰隆?」
「有沒有誰願意賣給我?我想聽聽我兄弟們的聲音。當然,可別像剛才明開的那種荒唐條件喔。」
聽泰隆提出交易的意願,桌邊成員中的中國人馬上有了反應:
「我賣你,就當你欠我一次人情吧。」
「不能用錢買嗎?」
「不,除了人情債以外我不會賣喔。」
泰隆煩惱一會,小聲嘀咕道:
「……欠中國人人情實在很可怕啊。」
這話說得對極了。
換作是我,同樣不想欠摸不清底細的傢伙任何債,更別提成天只會隱瞞自己主見的這傢伙了。
「表示你不需要嗎?」
「猶豫是猶豫……但還是想要。就算之後的代價肯定不小,仍算是場可以接受的公平交易。」
聽到這,我忍不住開口問:
「泰隆?你是認真的嗎?」
「我偶爾也想和故鄉聯繫,跟兄弟們打聲招呼啊。不過這得看通訊室的時間怎麼排了,希望我的自由時間能剛好和北美時間對上啊。」
「北美時間?」
「不是吧,這邊和地球有所謂的時差好嗎。」
「這倒也是喔。」我回以苦笑。真要說的話,我沒有再三提醒他的義務,是這傢伙自己欠下的人情債。
也不是我管得著的事。
所以說,我專心吃起如同在拷問舌頭的食物,最後將勉強咽下肚的管狀食物容器扔進回收箱。
我很慶幸這裡只要用完餐,就不強迫人一定得集體行動。
話雖如此,能做的事卻不多。不是先一步回到被分配的艙房,就只能去擠得跟狗屎一樣的「交誼廳」讓耳朵被翻譯機流出的多種語言洪流凌虐,聽聽小道消息而已吧。
我曾試過去交誼廳幾次,但那真不算什麼好經驗。消息淨是些毫無根據的空穴來風,反倒越聽越累。
就結果而論,儘管非我本意,我還是和同房的傢伙們一起行動了。
即使沒到五個人手牽手去散步那樣和樂融融,仍然讓我不爽。不過,今天稍微有了變化,因為其中一人——泰隆在途中突然掉頭往其他方向去了。當我猶豫該為少了稍微正常點的傢伙導致爛人濃度提升煩惱,還是該為人數變少感到高興時,這傢伙在我面前揮了揮手,往通訊室走去了。
瞧他踩著輕快哼歌離去的逍遙背影,證明他是打從心底期待著吧。雖然我實在搞不懂他為何能那麼開心啦。
假如家人的存在當真那麼美好,為何在學校時還要再三洗腦我們這種觀念啊?
我根本不想回憶起父母的事。搖搖頭回到船艙內後,我稍微想了一會。假如那傢伙當真能在和家人見面的苦行中找出快樂,下次我也許可以試著用正常市價或一次人情把我的時間賣給他。
儘管我絲毫搞不懂這東西為何有市場就是了。
「真是的,家人這玩意當真那麼重要嗎?」
回應我嘀咕聲的是中國人。
「……重視家人這件事本身並不是件壞事喔。」
她難得表達意見後,隨即又小聲加了一句:
「能夠重視家人的時候或許該重視,不過也不能無條件斷定一定是件好事呢。」
我聽了嗤之以鼻。
表面上陳述了自己的意見,事實上卻是牆頭草兩邊倒。
「你說話還是跟嘴裡含東西一樣,不清不楚的耶。」
然後,會被我這句話激到的人早已決定好了。
「是她心思比你這個野蠻人細膩啦,懂不懂啊?」
白噪音的代名詞英國人。這傢伙大概永遠不會滿意我的用字遣詞。而很巧的是,我也對她的講話態度很不爽。
就算中間隔了層翻譯機,不爽的東西就是不爽。
「這樣只能說是高貴的野蠻人吧。比起謊話連篇心又黑的傢伙們,我的心美多了好嗎。」
「你們兩個別吵了啦,每個人體內不都同樣有顆心嗎?」
我是該承認,瑞典人的幽默感真的不錯。
的確是都有顆心沒錯。
豪華旅程,豪華餐點,還附贈愉悅的夥伴們,真是次棒極的宇宙旅行啊。我真是打從心底感激商聯,難怪這趟坐去火星也有薪水領,畢竟這可讓我瞬間明白了是用錢彌補這些痛苦。如此美妙經驗上哪找?
「假如是因為你們吃的東西不同所導致,拜託老實承認喔。」
最好是不同啦——這傢伙看準現場一片沉默,輕拍雙掌。
大概是在示意事情告一段落時的習慣動作吧。
「既然我們都上了同一艘船,好好相處吧。」
「好好相處?」
「少跟我開玩笑。」我決定稍加駁斥。想好好相處是瑞典人的自由,但要求我也要好好相處就不一樣了。這是很正常的反應吧。
「我不會扯後腿,同時也不會抱任何期待,你們也別要求我什麼了。無緣無故受期待真的很煩。」
終究是別人,不是自己。
「讓我們彼此保持適當距離吧。」
「我從以前就覺得,你實在很見外耶。你們亞洲人都是這樣嗎?」
瑞典人這愣愣的一問,我不禁嘆了口氣。
到底,為什麼,能夠相信別人?不過,我也不是想到處樹敵,只要不是那種搞不清自己幾兩重的大蠢貨,我多少能夠理解。
「信用不是靠耍嘴皮子就能爭取的。」
最不能信的就是那種叫人相信他的傢伙。
天經地義的道理。
「只要不背叛的話,這種態度也沒關係呢。」
「紫涵?」
瑞典人一臉意外看向中國人,不過我並不打算繼續聊下去。
老實說,價值觀相差太多,光交談都疲憊不堪。
「總而言之,我們別造成彼此的困擾相處下去吧。」
「你們說是吧?」丟下這句後我便結束議論往床上撲去,然後注意到刺耳的聲音。儘管不是震耳欲聾的大分貝,依然是永無止盡的音樂。
就是莫札特。
無論是讓我聽了火氣就上來的音量,還是與我心情正好相反的輕快曲調
,真的越聽越不爽。
不知是誰傳出的風聲,商聯人似乎是為了鍛鍊我們的抗壓性,才故意用這種近似拷問的做法。本來我在剛上船時還對這種接近妄想的假說不以為意,現在卻真的考慮起這種可能。
真的,不爽,到了極點。
「莫札特真的煩死人了呢。」
聽了我的抱怨,中國人開始秀起她沒用的知識。
「我並不討厭《費加洛的婚禮》,但我認為,要是就寢時間前能暫停莫札特的曲子那就更完美了呢。」
你說得很對,然後你們幾個順便一起閉上嘴會更完美——邊在心中喃喃自語,我任憑床鋪和睡意擺布。
抵達火星前的旅途仍長得令人生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