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I(2/2)
全部,都是過去的噩夢?
但是,過去的鳴谷慧們全部都用疲憊不堪的神情注視著這裡。
——很快就會變得一樣的。
——在不遠的未來。
——我們只是在同一個地方轉悠而已。
因果之輪已經扭曲到無可救藥的地步,誰也無法逃脫,無論是自己還是格里芬。【人」這個種類本身,也只能反覆做著永恆的噩夢。
做好覺悟吧!
鳴谷慧中的一人說道:
格里芬絕對會消失。帶著災消失在時間的彼岸。因為那是她存在的意義。這是她誕生於這個世界的原因。
那個傢伙不會允許發生最壞的結局。
為了鳴谷慧的幸福,她不會放棄。
與鬱悶的心情相反,身體恢復得很順利。
過了三天,意識的模糊幾乎消失了。燒也退了,但夜裡咳嗽得連起床都起不來了。等回過神來,醫生的氣息已經消失了。看來在平常就人手不足的蒙古現場,醫生也沒有時間去管那些沒有受傷的孩子。慧拔掉輸液管回到了宿舍。實際上,在自己房間的床上休息了一天一夜,然後身體基本恢復了原狀。
早上九點
借著空腹感和尿意醒來。
喉嚨很乾渴,於是取了床邊桌上的礦泉水一飲而盡。對於久違的水分補給,身體發出了舒暢的呼聲。看準時間出場似的,肚子開始叫了。接下來是食物,排泄,還有熱淋浴。
(這算什麼)
目瞪口呆地笑了起來。本來想就這樣死掉的,可只攝取了一點營養(礦泉水),卻像小狗一樣高興。想要更多更多。
擦掉嘴角的水。懷著陰鬱至極的心情下了床。雖然任憑本能的活動令人厭惡,但是連不撒尿的覺悟都無法維持。慧被敗北感折磨著披上毛衣。穿著嶄新的拖鞋走上了走廊。
從朝東的窗戶射進來陽光。運輸機隨著轟鳴聲飛馳而去。機庫那邊開動著卡車和重機。在自己睡覺的這段時間裡,發掘工作似乎也在進行著。身穿保護帽的作業人員大聲發出指示。
(俄羅斯飛機怎麼樣了呢)
也看不到那些老老實實地放棄的人。災的威脅也存在,緊急起飛的對策也持續著吧。但是是誰?Viper zero應該不可能一直留在這裡,自己和格里芬又不在,這是怎麼回事呢。難道是法多姆一個人在繼續警戒任務?
一邊想一邊解手,走出廁所的時候。
金燦燦的光輝映入眼帘。
【哇!?】 !?
驚險地躲到了一邊。
什麼東西?是誰走路不帶眼啊。慧正想向她抗議讓她注意看路時,突然身體如冰住一樣一動不動。
滴溜溜地轉動的大眼睛睜得溜圓。肉感的嘴唇,一頭波浪卷的長髮,毫無一絲陰鬱,渾身散發著光彩奪目的氣氛。
金髮少女,棣棠色的人工妖精。
【啊!慧,你醒了!】
F-15J-ANM伊格兒。她身穿著飛行服,應該是準備出擊吧。伊格兒皺起眉頭,鼓起白嫩的臉頰瞪過來。
【真是的,空中巡邏全部都交給伊格兒和法多姆了!超累的啊。你看起來不是很精神嘛!快去警戒班啦】
強烈的不協調感襲來。
被壓迫、隨心所欲地蹂躪,最終墜落在沙漠正中間的【她」那虛無的眼神和無數的傷痕在腦
海中閃過。
【你、你沒事吧】
昏迷沒有造成影響嗎?已經回到可以進行任務的狀態了嗎?能忍受那種記憶、那種痛苦的東西嗎?
面對充滿多個意義的提問,伊格兒卻歪著頭。一副不可思議地樣子眨著眼。
【什麼沒事?】
【還問什麼的】
目不轉睛地回看過來
不記得了……嗎?
【所以就是那個,身體狀況,心情什麼的。你不是昏過去了嗎?所以說——】
【嗯?】
接著傳來伊格兒的笑聲。
【我沒事喲,自檢的結果也是正常的】
慧起了雞皮疙瘩。
——沒有問題。自檢的結果都是正常的。
流血的少女的身影與眼前的伊格兒重疊在一起。無論受到怎樣的暴行,都無法發出慘叫聲,繼續跟隨飛行員的【她」的幻像。
為什麼,為什麼那麼做?
在非物理層上的記憶消失了嗎?以前的伊格兒和現在的她有沒有連續呢?即便如此,情況也是極其不講理的。由於人類的需要被拉來轉去、和別國的阿尼瑪戰鬥、陷入了原因不明的昏迷之中,卻又這麼快被派到警戒任務中去。怎麼樣也應該不會有【大丈夫」【加油」的思想迴路。
只要是正常的生物。
(沒錯)
在拉菲爾奪回戰前,伊格兒自己說過。即便沒有imprinting(銘印),她也被擺弄了頭腦。為了提高瞬間的處理能力,放棄不需要的信息。清除緩存,重置空戰以外的經驗值。
那麼這個笑容也是真的嗎?莫非她還在靈魂深處煎熬呢?
【慧?】
在天真無邪地被窺視的瞬間,迎來了極限。感情用事地抓住飛行員服的胳膊。
【吶、吶、別這樣呀】
把僵硬的身體拉過來。
【別再為了人類而犧牲自己了啊。我們是真的已經無藥可救了,你沒必要再和我們講情面了啊。其實你還有更想說的話對吧?一直在忍耐著自己想做的事情對吧?】
【等……怎麼……慧、好痛、住手呀】
【吶——】
拜託了,把真心話說出來啊。不要再去順從這種不講理了啊。
求你了。
【請不要這樣!】
慧被猛地撞開了。也許是聽到了騷動,工作人員從走廊那邊跑了過來。轉眼之間視野就被擠滿了,慧被從伊格兒旁邊拉開了。表情僵硬的技官向她詢問情況。
伊格兒一邊回答技官的問題一邊看向我這邊。眼神仿佛在看著不知來由的事物似的。
(什麼啊、那個表情)
覺得我很奇怪嗎?覺得我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嗎?
別開玩笑了。奇怪的是周圍,這裡的所有人啊。差不多該醒醒了吧。正因為大家的同情心和積極性,才會產生悲劇啊。
【伊格兒!】
剛一咆哮,就被誰給壓住了。伸過來的胳膊和手阻擋了我的喊叫。
金黃色的閃耀無言的走過,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了。
辦公場所里充滿著香菸的煙霧。
壁掛鐘響著堅硬的秒針聲。空調吹出的風搖動著觀葉植物,小小的葉子被尼古丁和乾燥的排氣折磨著,無力地垂下頭來。
身穿白衣的肥胖大漢在吞雲吐霧。幾乎要把辦公椅壓碎的巨大身軀、就像把世間的不健康要素全部塗滿在身上的樣子的那位,就是技本的室長八代通。那冷淡的面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緊繃。他把煙抽完後粗魯地塞在菸灰缸里。
【一起來就大吵大鬧,還真是有力氣啊。姑且我還為了關心一下你離開警戒班次,看來是多管閒事嗎?還是病情惡化到連災和人類都分不清了?】
【對不起】
低頭道歉了。雖然是用有點鬧彆扭的語氣,不過也沒有改正的念頭。心裡已經沒有餘力顧及別人的目光。自暴自棄的心情充滿著整個身體。
八代通一直盯著我看,嘆了口氣。轉動辦公椅轉過身來。
【事情我已經大致上從格里芬那裡聽說了】
他吐了口煙接著說道。
【實在是些難以置信的話吶。鑑於各種情報,大概這就是真相吧。真是,一味的在做著毫無前進的無意義行為啊。我能理解你的絕望。成為玩世不恭的虛無主義者也不奇怪。我倒覺得這很理所當然。但是呢】
口角歪斜了。眉間刻上深深的皺紋。
【這不是該對伊格兒說的話吧】
目光從非難的視線中逃開了。喘息般的漏出吐息。
【我又沒有說什麼】(別に、當たってるわけじゃないです這句不會翻)
想起伊格兒大咧咧的舉止。跟俄羅斯機的死斗、然後昏迷不醒、以及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的態度。
【只是……我理解了她的不正常,讓人痛心得看不下去啊。就連普通的悲傷和痛苦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
【你不覺得奇怪嗎?那傢伙一直在吃苦頭啊。在這被毆打、被罵、被當啞巴一樣對待,重複再重複地做著相同東西。卻擺著一副天真無邪的面孔,臉上表露著非常喜歡我們的表情】
無法忍受。
不能正視。
八代通咬了咬下唇動了動身子。【所以呢?】並張開鼻孔。
【你要我怎麼做?幸運的是,那傢伙好像失去了以前的記憶。但只要讓她全部想起來,受到心靈創傷的折磨就好呢?還是讓她討厭我們就好呢?】
【那種事——】
【對於逃離不幸的人,沒有必要故意去正視不幸吧。忘記掉能忘記的事情是吉祥的,不管是對人類還是對阿尼瑪來說】
真是毫無瑕疵的正論和分析。我當然有想過就這麼簡單地把事情解決掉。但是,那個噩夢到底是能用心理諮詢之類的一般論來總結的嗎。
拳頭使勁握緊。
【八代通先生沒有罪惡感嗎?她們被捲入了如此荒謬的戰鬥中,為了人類而受傷】
【回答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
話語被冷淡地推開了。
【如果我說有罪惡感的話,你應該會憤慨的說『那麼,為什麼要繼續做這樣的事啊』。或者會說『這個人不行』然後憤慨不已吧。不管怎樣,都不會成為有實質作用的討論吶】
【……】
【我的任務是打倒災,奪回世界的和平。如果為此說要殺死良心的話,無論多少都會殺給你看吶。為了當慈善家而導致人和阿尼瑪都死絕的話,那就什麼意義也沒有了】
嘎吱嘎吱地漏出了咬牙的聲音。抑鬱的感情讓拳頭顫抖。拼命壓抑住快要叫出來的心。
【很像呢,這種說法,和知寄技官一樣】
【知寄?】
像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樣的眨巴著眼。
【是指蒔絵嗎】
【是啊,她也說過同樣的話。【如果拯救世界的代價只是自己的人性,那就太划算了」【還能鬼扯良心這世上最沒營養的空話嗎」】
【……】
【到頭來,八代通先生的家族的人都一樣啊。不管說了多麼像人的話,最後的最後都能若無其事地捨棄感情。理性優先於情感】
聽完這唾棄的話語,八代通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用冰冷的表情歪著頭。
【所以呢?】
聲音低了一度。
【貶低我的家族和阿尼瑪,你到底想要什麼?道歉嗎?懺悔嗎?還是說全部都扔下不管回去日本?】
【我——】
想做什麼。想要什麼。
八代通露出了邪惡的笑容。
【說清楚點也沒關係唷。想找我撒嬌。嗚嗚地哭著想讓我撫摸你的頭】(はっきり言っていいんだぜ。愚痴る先がないから構ってくれと。ぴーぴー泣き叫びたいから頭をなでてくれって不會翻)
挑釁的語調令人火大。剛要抬起頭,就響起了尖銳的呼叫聲。
八代通拿起桌上的手機。攔住逼近的我接起電話。
【是我,怎麼了?】
急促的話語聲從喇叭里流出來,語氣相當急躁。兩人完全沒法插入打斷地高談闊論著。八代通點了幾次頭,按下了終話按鈕。轉過臉來。
【你、回日本去】
因為這唐突的宣告而皺起眉頭。不不不,這也太不講道理了吧。終止話頭也得有個說法吧。
【像我這樣麻煩的小鬼作為對手,害怕了嗎?】
對我的嘲諷說著 【並不是】並揮了揮手。
【有必要對小松的防空輪班進行重新規劃。這裡的發掘調
查結束了。我和法多姆會留下來善後,你和格里芬,伊格兒先回去。等我們收拾好後再會合】
【為什麼突然就……】
【你知道本貝克拉這地名嗎?是位於英國蘇格蘭的島嶼】
完全不知所措。
怎麼可能會知道。蘇格蘭?雖然知道是北面的地名。
【那裡有個空軍基地。上世紀末,澳大利亞的無人飛機也曾經在那起飛和著落。與災的戰爭開始後,就主要作為歐盟的子體試驗場來使用了。最近,以拉菲爾阿尼瑪的運用結果為基礎,進行了颱風?子體的嘗試。嘛,是距離災的戰線很遙遠的後方呢。對我們來說是那裡可是安全的聖域呢】
【哈?】
聽不懂。和前段的對話完全連不上。距離遙遠的歐洲機場?到底在說什麼?
【那裡怎麼了?】
八代通哼了一聲。用仿佛背負了這個世界的所有不合理的表情回答道。
【消失了。今天凌晨,遭到了災的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