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Ⅱ*(1/2)
草原正中央出現一塊孤零零的白色柏油路。
起初彷佛暈染開來似的,在不久後變成縱長的格子狀。周遭沒有人工造物,只有幾條白線划過枯葉色的大地,向左向右都只能看見天空與平原。一輪烈陽在頭上閃耀,好似飛在海洋上──一片由青草與土壤形成的無垠大海,一座文明的小小孤島矗立在其中。
「是那個吧?」
慧一邊確認著戰術地圖一邊問后座,格里芬頓了一秒後點頭回答:「嗯。」
「北緯47度44分35秒,東經107度22分36秒。沒錯,是蒙古的納來哈機場。」
「降落吧。」
五個多小時的飛行即將結束,慧鬆了一口氣,準備進場。
放下襟翼,機首朝下,一邊調整節流閥一邊讓機體下降。到達高度一千五百英呎(四百五十公尺)時放下起落架,繃緊身體,採取攻角準備迎接逼近的地面。
空氣阻力驟然增強,機體晃動起來。觸地──衝擊力道從腰部下方直衝上來。減速板與機輪煞車同時發揮作用,讓速度慢下來。
「抵達。」
慧呼出一口氣,放鬆下來。
從跑道一路滑向停機坪,當慧用腳尖控制腳煞車的時候,右手邊的上空有一道翡翠綠色的光芒逼近。那是一次緩慢的進場。看起來宛如滑行在透明的斜坡上,入場的準確度、速度沒有絲毫偏移,彷佛溜冰選手行走冰上一樣優雅的飛行。
著陸。
令人忍不住想出聲叫好。
在初來乍到的機場,虧她能那麼穩定地著陸,真不愧是獨飛首屈一指的老手。身為一個想成為職業飛行員的人,甚至想坦率地對她表示尊敬,只不過……
『慧先生,你們著陸時,放下襟翼的時間慢了零點二秒。』
柔滑如絹的聲音透過無線電傳過來。
『由於升力產生的時間過晚,導致必須強行操作節流閥,收油門平飄的方式也粗暴至極,動作非常不堪入目。作為在蒙古軍面前的首次著陸,那個表現堪稱國恥。稍晚我會進行回顧,請你仔細地確認自己的操縱。』
「我知道啦……法多姆。」
慧覺得自己已經習慣了她的尖酸刻薄,可是心裡還是很受傷。要是不堅強起來,感覺會被言語暴力打倒。
唉,她應該是希望或多或少提高一點存活率,想把自己擁有的技術全部教授給慧,不過應該可以換個說法吧。格里芬都在瑟瑟發抖了,一臉宛如受驚小鳥的表情。
「慧,我們逃吧。」
「要逃去哪裡啊?」
「逃到法多姆看不到的地方。可以的話,希望是能藏住整個子體的地方,還需要EGG遮罩系統和對空設備。」
「才沒有那種地方!」
這是要找地下基地嗎?再說,經過長途飛行的機體燃料即將耗盡,不先進行補給的話連一英哩也動不了。
然而,格里芬固執地不肯罷休。
「你希望我在作戰開始前就失去戰鬥能力嗎?」
「啊?為什麼會失去戰鬥能力?」
「因為喪失自信心。一蹶不振導致活動停止。」
至於一蹶不振嗎?
「我是需要誇獎才能進步的類型,不希望有人在正式上場前對我施加壓力。」
意外的脆弱。是說,這不是可以說得這麼充滿自信的話吧?畢竟失誤的是我們,得好好改進才行。
「死心吧。反正她又不會吃人。」
格里芬回以一聲哀號。
慧遵照機場人員的指示停下機體,一打開座艙罩,乾燥的空氣瞬間侵入駕駛艙。
天空很高。聽到轟隆巨響,慧回頭看去,這次是一架雙引擎的大型運輸機正準備落地。主翼和機身上的日章旗清晰可見──是技本的維修團隊。聽說是因為這次作戰的時間比較長,所以決定連基地功能也一起搬運過來。
運輸機完成與龐大塊頭不相符的輕快著陸,往這邊滑行過來,滑過停在前頭的法多姆,朝著更裡面的機庫去。
慧的視線被它牽引著望去,幾架線條矮胖的軍用直升機映入眼帘。有兩架……不,是三架。它們停在停機坪上,抹茶色的噴漆閃著光芒,粗獷的外觀與歐美機種有著顯而易見的不同。應該是俄國製品吧。雖然光看識別表上似乎是蒙古軍機。
『俄軍好像有動作。』
舟戶說過的話閃過腦海,慧的心臟高聲跳動。身在難以捉摸的國度,讓他有股強烈的緊張感,感覺附近的蒙古藉工作人員也在觀察著這邊。要是他們跟俄羅斯是一夥的,要是他們攻擊毫無防備的自己一行人該怎麼辦?
「慧,怎麼了?」
「沒事。」
慧搖搖頭。疑神疑鬼也無濟於事,畢竟蒙古和日本表面上是共同作戰的關係。現在儘量不要讓視線離開機體,先看看情況吧。
「不過,這地方好驚人。」
一望無際的廣大平原。跑道自是不用說,連跑道的另一頭也沒有任何起伏。雖然可以看見北邊有類似山脈的東西,但是距離相當遙遠。這片景色究竟有多寬廣呢?肯定不只幾公里或幾十公里。若要打個比方,就像北陸三縣(註:福井縣、石川縣、富山縣)全域都是一片無人曠野。
「有種快要被空間壓垮的感覺。」
「所以馬上民族才會發達啊。這裡不是憑藉人類的兩隻腳就能來去自如的地方,駱駝、馬、牛──有了某種動物作為運輸工具後,人類才得以征服這種距離。像我們這樣的農耕民族有點難以理解這種感覺。」
回過神來,慧發現八代通就站在他身旁,陳舊的白袍隨風飄揚。他吸了吸鼻子,嘟噥一句:「好冷啊。」
「我還以為現在才十月,掉以輕心了,這根本是冬天的氣候吧!在這種地方騎馬跑來跑去會凍死的,真不妙。」
「我們又不用騎馬,沒關係吧?」
「我本來想趁著空閒時間騎馬旅行的。也想體驗一下蒙古包,畢竟難得來到蒙古嘛。」
「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觀光旅遊嗎?
八代通看向格里芬,想尋求戰友。
「你呢?你不想住住看蒙古包,喝喝看馬奶酒嗎?很稀罕的美味喔!」
「喔喔!」
「請不要勸戰鬥機喝酒。格里芬也是,兩眼放什麼光啊!」
「小氣。」
「真是小氣呢,明明是男子漢,只會計較這些小事。」
「……」
當慧嘆氣時,兩道人影從機庫走來。是陌生的面孔,兩個人都穿著西裝,身姿筆挺。
八代通「喔~」地一聲,挑起單邊眉毛。
「有人來迎接了。真是有意思的組合呢。」
「咦?」
法多姆走過來與一行人會合,而身穿西裝的男性們與她幾乎同時來到面前。
其中一名男性──身材瘦長的青年停下腳步,點頭打個招呼。
「歡迎來到蒙古,我是日本駐蒙古大使館的秘書朝倉。各位是獨立混合飛行實驗部隊的貴客吧?」
他指向身旁的同行者說:
「這位是蒙古經濟部的次長瓦雅喇。Vice-Minister,This is Haruka Yashirodori of the JAPAN Ministry of Defence. He’s in charge of the Independent Composite Air Test Squadron to which ANIMAs belong.」
同行者親切地點頭致意並伸出手來。對方的年紀應該比八代通大很多,舉手投足也充滿了威嚴。聽說是蒙古的次長?雖然不太清楚經濟部是做什麼的,但來的不是軍方嗎?
八代通殷勤地回握住對方的手。
次長語速極快地說了幾句話,由於說的是英文,慧聽不太懂,不過似乎是在反覆地拜託什麼事。話里頻繁地聽見「理解【understanding】」、「誠意【faith】」等單字。
八代通一臉鄭重其事地點頭,最後回答了一句:「I understood it.(我明白。)」次長明顯鬆了一口氣。他露出笑容,握手之後邁步離去,只留下朝倉。
「那我們走吧。我跟烏蘭巴托的研究機構約了時間,先去看看那架挖掘出來的機體,您覺得如何?」
「嗯。」八代通點頭。
「大概要花多久時間?」
「車程大約一個小時。由於今天應該有不少事情要談,所以我也在那邊訂了房間。」
「不好意思,有勞你了。」
慧在心中「咦?」了一聲。
訂房?要過夜?
「請、請等一下,八代通先生,您要放著子體不管嗎?在這種國外?丟在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白袍的肥胖男性「嗯?」了一聲,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沒辦法啊,又不能裝上車載著走。待在這裡連吃飯都成問題。」
「可是──」
不看著沒問題嗎?俄國制的直升機映入眼角餘光。慧很擔心不樂見我方行動的人會破壞機體。
「不用擔心,沒問題的。」
翡翠綠的鮑伯短髮搖曳,法多姆往前站出一步。
「這座機場裡的親俄派影響力已經被排除,我們的動向應該也儘可能地瞞住中央了。朝倉秘書,這些事務都安排妥當了吧?」
「是、是這樣嗎?」
她為什麼會知道?當慧腦袋一片混亂的時候,法多姆加深了嘴角的笑意。
「在國防安全方面,蒙古無法與俄羅斯切割。然而同樣的,他們在經濟方面很重視日本。因為自從『災』出現以來,由於蒙古位置靠近前線,投資開始停滯。要是放任日本的資產在此次事件中遭受蹂躪,從今以後,蒙古要吸引外資進入將會越發困難,這樣重視經濟成長的經濟部會很頭痛吧?」
「……呃……」
「真遲鈍。簡單來說,日本不是用炮彈,而是用鈔票跟蒙古打交道。」
話說得這麼明白,慧終於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即使無法讓蒙古這個國家完全向日本靠攏,也可以用一致的利害將對方拉攏過來。不是炮彈而是鈔票。意即為,在經濟方面將有共同價值觀的局處變成夥伴。
若是如此,也可以理解剛才那位次長的態度了。他圖的是最大限度的好處,所以想要向日本政府及財經界示好。希望我方的「誠意」能換取對方的「理解」,拜託拜託【please】。
法多姆勾起嘴角。
「唉,雖然與其說是夥伴,更像是旁觀者。『該做的事情我們都做到了,接下來就請你們自便了。』、『不管贏的是俄羅斯還是日本,都跟我們一概無關。』」
朝倉苦笑,勾起削瘦的臉頰看向八代通。
「這位傳說中的女童子軍真會挖苦人,我原本以為她們的形象比較偏向薄命美少女。」
八代通聳聳肩。
「只有這個傢伙比較特別。好啦,所以鳴谷,目前把子體放著也沒問題,而且還有維修小組留在這裡。這下你放心了嗎?」
「放心了。」
「那我們走吧。吹風也差不多吹膩了,其他事情就留到車上說吧。」
朝倉的車是豐田的Land Cruiser 【陸地巡洋艦】。
慧還以為肯定會出現大使館專用的高級房車,實際上路後才知道原因。
路況太差了。柏油鋪設的範圍很窄,而且到處都是龜裂。也有許多凹凸不平的地方,每當輪胎滾過去,座位就會搖來晃去,根本不是高級車能在上面跑的道路。經過的車輛不是卡車就是露營車。
格里芬臉色蒼白地緊緊抓著安全帶不放,像個胎兒一樣蜷縮著身體,嘴裡不斷喃念著:「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所以。」
龐大的身軀搖搖晃晃,八代通吞雲吐霧。在奔馳狀態的車子裡抽菸,不知道是太沒神經還是吸菸者的堅持。他把副駕駛座壓得嘎吱作響,同時看向朝倉。
「可以多跟我說一些挖到F-15J時的狀況嗎?資料我是看過了,但還是想儘量收集第一手資訊。」
「是。」
朝倉看著前方回答,雙方的視線在後照鏡中交會。
「挖掘現場在南戈壁省汗博格縣,日系資源開發公司──神泉金屬礦業蒙古(3M)公司所有的銅礦山。該礦山原本是由加拿大企業進行開發,後來對方因為『災』的問題收手放棄,所以改由神泉3M入主。當時中國軍還健在,蒙古政府也預計要加強防空網,神泉那邊也是在碰運氣賭一把。雖然以結果來看,是押錯寶了。」
「那是以商業的角度來看吧。就考古學而言可是大成功。」
「對方的總部似乎不這麼想呢。他們認為:『唉,開張了是好事,但戰線越來越接近了,情況不妙,在撤退之前儘量回收一些投資吧!』決定加快挖掘速度,結果挖出了『那個』。」
「戰鬥機的機翼。」
「這還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才發現的事。他們一開始以為挖到了未爆彈,引發了大騷動,傳進大使館的資訊也一變再變,甚至還曾經傳來遭到『災』空襲的報告。」
接下來的事情經過,大致上跟從八代通口中聽來的一樣。
殘骸調查、不可置信的測量結果、無法判定的機體來歷;想要挖出同時被掩埋的其他部分,卻因為「災」的侵略步調加速而無奈撤退。為了再次進行調查,必須確保該區一帶的制空權,將防線向前推進。
「那塊機翼目前被運到MUST──蒙古科學技術大學接受詳細檢查。該校組織與神泉也關係緊密,應該不用擔心資訊泄漏問題。唉,要做正式調查的話,應該帶回日本做的,不過現在不好搬動,我們也不想弄巧成拙,露出馬腳。」
「目前正在進行哪些具體的檢查?」
「VT(目視檢測)、RT(放射照相檢測)、MT(磁粉探傷),都是一般的檢測項目啦。好像還打算測一下紅外線熱成像儀。」
「反正都已經壞了,取一點樣本來驗驗看也沒差吧。畏手畏腳地光用眼睛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這點請您以防衛省的立場下令吧。以我們或當地機構的職權來說,可不能損傷自衛隊的機械。」
「自衛隊的機械嗎?」
八代通哼了一聲。
「我可不知道文件上完全沒有記載的機體是否能斷言是自衛隊的機械。」
「那個……」
慧忍不住出聲。他抓著前座的椅背說:
「朝倉先生看過那塊機翼的殘骸嗎?」
「嗯?是啊,看過。雖然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
「不可能是仿造品嗎?」
之所以會單刀直入地這麼問,是因為照片留下的印象。滿布塵土的表面、外露的骨架、變色發黑的斷面,老實說,要不是八代通告訴他,慧根本看不出那是F-15,甚至以為那只是某種印有日章旗的大型廢棄物而已。
「嗯~至少不是用紙或木板做出來的東西,而是真材實料的金屬制機翼。不過,如果打從一開始就仿照F-15的主翼製作再破壞掉的話,也許會變成那個樣子,不過那麼做有什麼意義?或者說,那麼做的意圖令人費解。」
「會不會是某個想要得到礦山的人的陰謀?」
「陰謀?」
「您剛才說過,礦山原本是加拿大企業的財產吧?會不會是對方在脫手之後又反悔,趁著撤走的時候把戰鬥機的零件埋進地底。」
「是為了什麼?」
「這個嘛……日本的戰鬥機出現在海外的話,會引起各種問題吧。或許可以成為搶走礦山所有權的藉口……」
慧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得說不通。假使對方想讓日本企業的名譽掃地,那應該還有其他更簡單的做法。要是挖出機翼的時候,沒人發現那是戰鬥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再說,開採的權利既然在日本手上,若是有什麼萬一,挖掘一事只會徹底被抹消。
「抱歉,當我沒說。」
慧沮喪地靠上椅背,八代通則低聲笑了。
「咱們家華生的推理似乎失敗了。只不過,不斷提出假說是有意義的,就算那個假說多麼荒誕無稽。只要有正確答案,就有得出答案的一天。」
「您是說腦力激盪嗎?」
聽到朝倉的附和,八代通「嗯。」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頭看向後方。
「在這個前提下,法多姆,你怎麼看?有什麼想法嗎?」
「資訊太少了,無法判斷。」
直接被打槍了。
冷淡的眼神刺向八代通。
「因為思考也需要消耗能量。我不認為現階段已經收齊分析所需要的資訊,這就像在黑夜裡不停地開槍一樣,沒有效率。」
「那你想到什麼就說,這樣就不會消耗太多卡路里了吧。」
法多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非常嫌麻煩地望向窗外。
「是從平行世界穿越過來的吧?如果是平行世界的產物,時間軸有點錯亂也不奇怪吧。」
一瞬間,一陣沉默流淌而過。
八代通盯著半空中的一個點,一臉出乎意料。
「爸爸?」
法多姆不滿地轉頭看來。
「請別當真了。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我知道。雖然
知道……」
八代通歪著粗肥的脖子,沉不住氣地抖著腳。
「假如說,平行世界的自衛隊也配備了F-15,而它不幸在蒙古南部墜毀的話……」
眼鏡後方的眼睛眺望車外的平原。
「那他們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
一如朝倉的事先預告,一行人大約在一個小時後抵達烏蘭巴托市區。
景色從一望無際的原野轉變成歐洲風情的城鎮。大馬路上車水馬龍,晴空下的大樓群高聳入雲。林立的招牌上寫著斯拉夫字母,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氛圍。路上的行人雖然是亞洲面孔,景觀上卻幾乎見不到東洋風格的元素。如果有人告訴慧,他造訪的是一座俄羅斯城市,慧大概會不假思索地信以為真。
車子通過大馬路,往西走來到類似文教區的區域,朝倉將車輛開進髒亂的停車場,倒車,停妥,然後放鬆地呼出一口氣,轉過頭說:
「我們到了,各位辛苦了。」
終於到了。
慧嘆一口氣後,伸展身體。雖然只是一直坐著,但也很累。他一邊放鬆僵硬的肌肉,一邊打開車門,悶在車裡的空氣被風吸了出去,取而代之的喧囂涌了上來。
踏上石板路,視線環顧四周。
幾棟灰色的老舊大樓佇立在眼前。方才聽說目的地是一所大學,但應該是學校的研究設施。慧看見不少穿著便服的年輕人頻繁地從門口進出。
朝倉拿出手機終端開始打電話。從「到了。」、「在門口前。」等內容聽起來,他可能是在叫裡面的人出來。八代通走下副駕駛座,伸了一個誇張的懶腰。
「嗚嗚嗚……」
聽見詭異的聲音,慧轉頭一看,格里芬正彎著腰從車子裡走出來。她臉色很差,一隻手還按著胃部。
「怎麼了?撞到哪裡了嗎?」
「暈車。」
……
戰鬥機暈交通工具。
太超現實了。雖然一開始的路況真的很糟糕啦。
「靠近城市之後就沒那麼晃了吧?朝倉先生開車也很穩,不致於讓人那麼不舒服啊。」
「相對的塞車的情況變多,一直走走停停的。我真的無法接受煞車時的后座力,也不喜歡變速排檔的感覺。」
「那就沒辦法開車了吧!」
這麼說起來,她在前往戴高樂號的運輸機中也很不舒服的樣子。可能是不習慣所有人力操縱的交通工具吧。明明是一架戰鬥機。
「話說,你乘坐拉菲爾的時候不是完全沒事嗎?拉菲爾的機動明明比較劇烈。」
「只要以NFI(神經融合介面)連結就沒問題。可以知道接下來的動作,身心都能做好準備。對,只要這輛車也可以直接連接就好了。我要求改善介面。」
「改善個頭。」
她打算把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交通工具都當成瑕疵品嗎?改動之後,人類反而沒辦法操縱吧。正當慧一臉無奈時,入口處有一道身穿白袍的身影朝著一行人揮手。朝倉舉起手回應對方,人影則走下台階靠過來。
「辛苦了,朝倉先生。」
那是一名三十歲出頭的女性。長臉小眼,外貌樸素卻充滿知性的人物。穿著暖和的高領上衣搭配黑色長裙。
白袍衣襬翻飛,女子轉頭看向這邊。
「初次見面,我是神泉3M的鹿兒。各位是防衛省的長官……嗎?」
話才說完,鹿兒眨眨眼。她的視線落在法多姆和格里芬身上。喔,當然會有這種反應。
「我是技本的八代通,本次調查的負責人。不好意思,可以請您馬上讓我看看那架挖到的機體嗎?」
「咦?啊,當然沒問題,不過,那個……」
「請別在意她們,她們只是吉祥物而已。」
「吉祥物……」
「請把她們想成類似萌寵的東西。為了成為一個比較平易近人的組織,自衛隊也是絞盡了腦汁。她們被管教得很好,請儘管放心。」
八代通眼皮眨也不眨地斷言。臉皮實在有夠厚。名叫鹿兒的女性有點混亂,但還是對朝倉點點頭,嘆氣道:
「我明白了。那麼,請往這邊走。我來帶路。」
眾人在白袍背影的引領下進入設施內。走在走廊上,法多姆咂舌一聲。
「萌寵。」
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樣。
「不眠不休地飛了兩千七百公里,結果被人叫作萌寵。」
她在生氣,用尖銳的眼神狠狠瞪著八代通。慧連忙低聲勸她:「冷、冷靜點。」
「畢竟隨便搪塞也只會讓人起疑,像那樣強硬地瞎掰到底才不會受到深究。」
「也許是這樣沒錯,可是……」
法多姆回以一記忿恨的眼神。
「被那樣介紹過一次,接下來不管在這座設施里遇見任何人,都會被用同樣的方式介紹吧?在異國的最高學府里,我將永遠留下一個萌寵的形象,這不會太令人難堪嗎!」
「怎、怎麼會。你這麼酷,用有點幽默的方式來介紹比較容易提升好感度。要是依照原本的模樣,你想,會給人很不好相處的印象。」
「也就是說,我平時的好感度還不如萌寵?」
「不不不,我沒有那個意思。」
她的心情感覺很差。是錯覺嗎?比平時更難搞了。抵達機場時也很冷淡,是不是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情了?
八代通完全沒注意到他們的尷尬對話,開口問鹿兒:「所以。」
「調查進行到什麼地方了?我剛才聽說,你們預計要將所有非破壞性的檢查統統進行過一輪?」
「是的。」
鹿兒晃動一頭長髮。
「一般性的檢查項目大致都已經結束,現在正要以放射線照相的結果為基準,將內部構造轉為3D-CG。只要數據化就可以補全損壞部分,也可以製作復原圖。另外,我們目前正試圖從破洞的形狀模擬出墜落時的狀況,比方說是從什麼位置、受到了什麼樣的力量撞擊。」
「哦?」
八代通愉快地勾起嘴角。
「處理得意外地好呢,真優秀。」
「因為朝倉先生說過,這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遇到阻礙,所以我們想儘量將能做的事情先做完。」
「這種小心是對的。所以呢?有沒有什麼新發現?」
鹿兒看著半空中說:
「沒有特別顯著的成果……只不過,嗯,出現了有點奇怪的出入。」
「出入?」
「是的。為了進行比對,我們從日本那邊要來F-15J的CAD檔,結果發現每處地方都不一致。只有翼形之類的大方向是相同的。」
「會不會是損壞時受到的撞擊導致結構扭曲了?」
「這部分我們已經做了確實的校正,消失的部分也從比對範圍中排除了,但就是無法得到百分之百的吻合率。」
「具體差異大概是多少?」
「以目前的現狀,出現了百分之十七的誤差。」
「相差很大呢。」
八代通歪著頭,一臉艱澀的表情。雙下巴像鬥牛犬一樣扭曲。
鹿兒聳了聳肩。
「總而言之,請您直接看看實物比較快。這邊請。」
鹿兒在一扇高聳的鐵門前停下腳步,操作左手邊的觸碰面板後,鐵門向左右兩側打開了。裡面還有另一道關卡,鹿兒將手掌按在掃描器上,開啟了第二道門。
嘈雜的空調聲與機械聲撲面而來。
這是一處廣闊如工廠的空間。自己一行人走出來的地方,似乎是二樓一條懸空的走道,底下是一片機具用的空間。大量的研究器材、鷹架陳列在此,還有終端陳列在油氈材質的地面上。而研究人員來回穿梭在狹小的空間裡。
中央有一座工作檯。略顯髒污的發黑殘骸就放在上頭。大量的檢測儀器與禁止進入的圍欄將周遭圍了起來。
(就是那個嗎?)
體積相當龐大,旁邊的研究人員看起來是迷你尺寸。慧相當意外,在他原本的想像中,它應該是更加四分五裂的碎塊。F-15J的確是大型機,就算只是單片機翼也差不多那種大小,不過它的存在感驚人。原來如此,正如朝倉所說,應該沒有人會閒到特地去做那種偽造品。
「……」
回過神來,慧發現格里芬一直注視著那片機翼。面無表情,雙眼眨也不眨。
「格里芬?」
慧看向她的側臉。
「有什麼讓你在意的地方嗎?」
「……嗯。」
格里芬歪著頭。
「感覺有點怪怪的。但大概是錯覺吧,沒事。」
「不要緊吧……」
該不會是還在暈車吧?慧擔心起來,但她快步走掉了。慧無可奈何地追上去。由鹿兒和八代通帶頭,一行人走下樓梯來到檢測場。
來自左右的機械聲變得更震耳欲聾。慧感受著從腰骨傳來的地面震動,來到了工作檯。
「嗯……」
八代通眯起眼睛,張大了鼻孔。
「這傢伙的年代感真是極品啊。若是贗品,根本是可以賣錢的水準了。」
沉甸甸的金屬塊就在身旁。原本應該光滑的表面處處扭曲變形、捲起、塌陷。腐蝕情況很嚴重。噴漆幾乎完全剝落,塵土和沙子的顏色很醒目。
鹿兒操作附設的桌面終端。
「年代測定的結果沒有變化。附著物的調查結果也跟機體顯示為幾乎相同的時期。贗品的可能性很低呢。」
「貨真價實的歐帕茲(註:Out-of-place artifact,簡稱OOPArt。意指在不合理地點出土的加工物品,日本稱為「時代錯誤遺物」)嗎?」
八代通彎起嘴角,不知為何看起來非常開心。他俯視身旁的鹿兒。
「可以靠近看看嗎?我想觀察一些細節。」
「請,您也可以使用這邊的終端。」
八代通抬起短腿跨過圍欄,向前傾身觀察機翼。就像一頭確認獵物生死的熊,以恨不得湊上去嗅嗅味道的架勢檢查著殘骸。
「這傢伙經過了大改造呢。」
不久後,雀躍的聲音響起。
大改造?
慧不禁好奇地反問: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它不是一般的F-15J。支點增加,飛行控制面也被加大,應該經過了很多次改良。為了提升戰鬥力,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無視了成本。喔喔……」
看了看裂縫裡面之後,八代通用力地點了點頭。
「多了幾個輪框,是為了增加機體強度嗎?當然跟既有機的構造不一致了。管線在這裡,油箱在這裡……喔!」
他一個人心領神會,其他人完全被放置在一旁。
「那個,您的意思是什麼?」
「意思就是說,二十一世紀的F-15J比十一世紀的退步。說到西元一千年左右,好像正好是攝關政治(註:平安時代的一種政治制度)興盛的黃金時期吧?平安時代貴族們的軍事預算似乎比當今政府更多。竟然能花這麼多錢進行改造,哎呀~只能說羨慕啊。」
「你是認真的嗎?」
「如果所有數據都正確,就只能導出這個結論了。若要提出反證,必須否定這些數據。而且不能以隨便認定的成見,而是經過建立在科學資料上的程序。」
八代通「嘿咻!」一聲,踩著危險的步伐從圍欄對面回來。原本就亂七八糟的髮型變得更慘烈了。他擦掉額頭上的汗水,移動到終端前。
「不過,我也不想認為日本人花了一千年時間,達成了技術上的倒退,所以要再稍微仔細調查一下。鹿兒小姐,您剛才提到的3D模組可以用這個看嗎?」
「可以,只要從CAD軟體裡叫出來就好。」
滑鼠的點擊聲響起,畫面上顯示出線框模型的主翼構造。起初是破損狀態,接著出現復原後的形象。八代通一臉鄭重其事地注視著螢幕,然後突然低吟了一聲「嗯?」,就那樣維持著向前傾身的姿勢僵住。
「發現了什麼嗎?」
要是放著不管,他很有可能會自行做完結論。慧覺得有必要讓他想起自己等人的存在,可是……
「八代通先生?」
沒有回答。白袍的肥胖男子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3D模組。
「呃……」
就在慧忍不住走到他身旁的瞬間,八代通轉過頭來。他臉上的表情消失,黑瑪瑙似的眼瞳在眼鏡後方閃閃發光。
「抱歉,我發現了一些東西想調查看看,你們去吃飯吧。這附近應該有很多店家。」
「咦?」
不不不,別這麼突然就丟下自己不管啊。自己一行人既沒帶錢又人生地不熟,而且語言也不通,到外面去也只會寸步難行。
然而,八代通不給他們抗議的時間,再度轉向終端,一言不發地開始敲起鍵盤。
法多姆搖搖頭,大概是知道八代通一旦進入這種模式,就算拿千斤頂來也撬不動,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我來帶路吧。」
朝倉苦笑著提議,並朝鹿兒歪著頭,交換一個眼神。
「這一帶鄰近大使館,有幾間我常去光顧的店。雖然不知道合不合各位的口味,但我可以帶各位到友善外國人的地方去。各位意下如何?」
慧看了眾人一圈,一陣可愛的咕嚕聲響起──格里芬一臉嚴肅地按著肚子。
「麻煩您了。」
慧嘆著氣提出請求。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穿過大學校園,來到大馬路上。
粉彩色的建築物沿著棋盤式的道路林立,多是有稜有角的箱型建築,少有曲線。窗戶形狀也整齊劃一,宛如所有形狀都相同的積木排列組合。果然不像是亞洲的城市,但又跟美國或歐洲的街景不同,景觀很獨特。
「這就是所謂的蘇維埃式計畫都市。井然有序、講求功能性,沒有絲毫浪費。不過導入市場經濟之後變得雜亂很多。你瞧,像以前就不會出現那樣子的店家招牌。」
朝倉指著路旁的店鋪,一整排色彩繽紛的招牌點綴著建築物的一樓。確實跟周遭的景色非常格格不入,甚至可以看到類似網咖的標誌。
「違章建築也變多了,老一輩的人很擔心城鎮本身的氛圍會在不久後徹底改變。雖然這或許也可以說是都市的成長啦。」
「源自蘇維埃的城市也頂多是這半個世紀左右的產物吧?我不認為它是足以讓人憂懼變化的歷史。」
對於法多姆的疑問,朝倉點頭同意。
「你說的沒錯。只不過,烏蘭巴托這個名字的意思為『紅色英雄』。就某種意義上而言,這座城市本身是社會主義的象徵,這裡的改變也會牽扯到許多複雜的問題。畢竟市場經濟的概念不是魔法,無法將所有事情統統變好。」
朝倉一邊說明,一邊穿越斑馬線,走到一半時停下腳步來,慧還在想發生了什麼事情時,看見轎車從眼前開了過去,接著有卡車在背後捲起一陣沙塵。行人專用號誌還亮著綠燈,看來這裡完全沒有優先禮讓行人的概念。慧牽起稀奇地東張西望的格里芬,一口氣跑完剩下的距離。太可怕了。回頭一看,也有行人被困在馬路中央進退維谷,景象嚴重缺乏秩序。
「我們到了。」
朝倉若無其事地說。
慧氣喘吁吁地抬起頭來,看見一塊藍底白字的招牌。富士山般的設計與斯拉夫文字的店名重疊在一起。Монгол……不會念。
「這是什麼料理?」
當慧感到不安時,朝倉回答:「蒙古料理。」
「畢竟難得來到烏蘭巴托,請務必要嘗嘗看這個國家的風味料理。對了,請不用擔心,這是名列於旅遊指南上的店家,口味很適合觀光客──比較適合。」
「你剛才是不是說了『比較』?」
「嗯,是跟以當地居民為目標客群的店家相較之下的意思。如何?會抗拒的話,也可以帶各位到其他店家去,像是日本料理或中華料理之類的。」
「嗯~」
慧原本就對蒙古料理一點概念也沒有。是像成吉思汗烤肉之類的嗎?只不過,好像聽說過那是起源於日本的料理。
「我想請問一下,其他店家離這裡很遠嗎?」
「有點距離,步行大概十分鐘。」
「只有十分鐘的話──」
「做不到。」
格里芬突然插嘴。她一臉驚愕,微搖著頭。
「無法理解你們在說什麼,那種像是要燃料不足的機體再飛十分鐘一樣的發言。眼前明明就有機場,這不合理,沒有效率。」
「那是什麼比喻啊……」
她是在說她肚子很餓,不想再繼續走了嗎?即使如此,那也不是在空中燃料不足那麼緊急的事態吧。
慧嘆了一口氣。
「唉,可是,這座機場搞不好會拿出不符合規格的燃料喔。不是航空煤油,而是汽油或柴油之類的。」
「燃料就是燃料,就算會稍微傷到引擎還是可以燒。」
「不要傷到引擎啊!」
「總比墜落好,我們現在需要的唯有挑戰!」
「我可不想進行那種挑戰!」
慧看向法多姆求救,綠髮的少女卻聳了聳肩。
「我沒那麼餓,能吃的東西就吃。要選哪家店悉聽尊便。」
朝倉也落落大方地點頭。什麼啊,搞得像是只有我一個人在挑三揀四一樣,我又沒有那麼排斥。
「那就這家吧。」
朝倉微笑著說了聲:「好。」他走向入口,打開雙開的大門進入店內。慧跟在後頭,同時安撫著急躁的格里芬。
這間餐廳里大約有四十個座位。桌子與桌子之間用屏風區隔開來,牆壁上刻有格子花紋。天花板上懸掛著圓形裝飾,而橫樑以裝飾為中心,呈放射狀延伸出去,氣氛令人聯想到遊牧民族的帳棚,播放的音樂也是充滿民族色彩的曲子。
客人很少,一名中年的女性店員匆匆現身,將一行人帶到裡面的座位。
朝倉接過菜單,攤開在桌上。
「總之,先點幾道推薦菜色可以嗎?先選一些難度不高的。」
「好的,沒問題。」
惴惴不安地等了三分鐘左右之後,一道看似扁平的甜不辣餐點端上桌。接著是一盤類似炒烏龍麵的料理,以及像燉牛肉的湯。
「來,請用吧。」
嗯~
慧戰戰兢兢地拿了一塊冒牌甜不辣,對它令人意外的重量感到畏縮的同時大口咬下。
「嗯。」
裡面放了肉嗎?味道意外地清爽。肉汁從咬碎的面衣里流出來,慧連忙吸吮。還不錯,感覺像是比較大顆,外皮比較硬的煎餃。
「味道如何?」
「比想像中還容易入口,也沒什麼怪味道。」
「羊肉餡餅算是這裡的速食,在攤販上就可以輕鬆買到,很受日本人歡迎喔。順帶一提,那邊那盤麵食料理是蒙古傳統炒麵,湯則是羊肉高湯燉蔬菜,簡單來說就是炒烏龍麵和蔬菜湯。每道菜吃起來的口感都跟看起來差不多。」
「是喔。」
什麼啊,沒什麼好怕的嘛。
卸下緊張的瞬間,慧才意識到自己飢腸轆轆。既然剛才吃了肉類料理,那這次試試蔬菜吧!正當他想把湯碗挪到手邊來的時候──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搶走了容器。
法多姆抱著湯和湯匙,一臉若無其事地開始舀起碗裡的內容物往嘴裡送。
「餵。」
「什麼事?」
「知道是什麼料理的瞬間才開動會不會太奸詐了?我好歹也挑戰了一道菜耶。」
「這叫謀定而後動。」
「誰跟你說這個了。總而言之,作為承擔風險的報酬,也讓我吃一口吧!我剛好想吃點熱呼呼的東西。」
「真巧呢,我也覺得身體冷,想喝點湯。」
法多姆默默地繼續吃,一點鬆手的意思也沒有。沒辦法,慧轉而看向麵食料理,正好看到格里芬掃光了最後的一口。
「……」
羊肉餡餅也沒了,這是什麼離奇現象!
「要加點嗎?」
聽到朝倉這麼問,慧用力地對他點頭。
點餐後沒多久,類似蒸饅頭、奶油燉菜和炒飯的料理端上桌。辨識出食材之後,這次大家的動作依舊迅速,伸長的手你爭我搶地奪取獵物。所有食物有六成進了格里芬的肚子,剩下的則是由自己和法多姆兩兩均分。
接著是下一盤、再下一盤、下下一盤。
氣氛劍拔弩張,無形的壓力上演著空中戰。每個人都警戒著下一道菜上桌的時機,計算著該怎麼先發制人,壓制對手。
「喔,來了!」
聽到朝倉的話,身體做出反應。慧一隻手牽制著阿尼瑪們,另一隻手企圖把菜餚往自己面前挪。法多姆也不甘示弱地伸出手來。
就在那一剎那──
「唔!」
「嗯……」
雙方停下了動作。
端上桌來的是一盤奇形怪狀的肉塊。令人聯想到椰子的球體裝在盤子裡,一共有四個。從變色發黑的外皮縫隙間隱約可見森森白骨。看起來像前端的部分是鼻子嗎?還是嘴巴?等等,這個該不會是……
「這是鹽煮羊頭。是道名菜喔。」
噫!
食慾一口氣消退了。不對,雖然知道不該差別看待食物,不過這個實在是……感覺非常腥,還可以看到像眼眶的洞。
慧倒抽了一口涼氣。
「法多姆,你吃吧。」
「不不不,慧先生不是很餓嗎?請用,聽說這是道名菜呢。」
「不不不,不好意思,我可以等其他的菜,你不必客氣。」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為了表達感謝之情,請慧先生務必接受我的進獻。」
當兩人毫無建設性地互相推諉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格里芬拿走一顆羊頭,毫不遲疑地直接啃了一口。面無表情的臉上沒有絲毫抗拒,肉塊在轉眼間化為白骨。
「……」
「……」
慧與法多姆兩人面面相覷,有種相識以來應該是首度心靈相通的感覺。雙方不約而同地盯著格里芬看。察覺到這兩道敬畏的目光,桃紅色頭髮的阿尼瑪「嗯?」了一聲,抬起頭來。
「幹嘛?怎麼了?」
「沒事,只是覺得你好猛。」
她的肉體生存能力大概是最強的,就算漂流到遠海的孤島上也能找到可食用的果實或魚類,有什麼吃什麼地存活下去。
回過神來,朝倉正呵呵笑著。
他擦拭著眼角的淚水,窄小的肩膀顫抖,一副笑到不行的樣子。之後似乎發現到慧的視線,他舉起單手表示:「抱歉。」
「你們太好笑了,我沒想到能看到這麼有人味的互動。哎呀呀,我好像應該改變一下自己對阿尼瑪的認知。」
「你果然也對阿尼瑪抱有像是機器人的印象嗎?」
小心翼翼地詢問後,朝倉搔了搔腦袋。
「唉,老實說,我之前對她們的印象是來歷不明。畢竟技本向來保密到家,不會讓不必要的情報外流。記得我一開始聽說他們把戰鬥機的駕馭單位做成女孩子時,心想『是鬼扯蛋吧?』」
「我想也是。」
合理的感想。反過來說,慧不希望會將她們的存在視為理所當然的人在政府機關里亂搞。
「我一開始也不知道該怎麼和她們接觸,但最近已經不太會意識到這一點了。彼此都不愉快的話也會起爭執,雖然在一些無法讓步的地方會有意見衝突,不過這一點在面對一般人類的時候不也一樣嗎?」
「的確。」
「所以我現在不會用特別的眼光看待她們。我把她們視為同一個部隊的夥伴,而不是工具或交通工具,不會有什麼奇奇怪怪的顧慮。該關心的時候就關心,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對吧?慧徵求法多姆的同意,但法多姆回以一記冰冷的眼神,壓低聲音「喔~」了一聲。
「你有關心過我嗎?」
奇、奇怪?跟想像中的反應不一樣,她果然心情不好嗎?有種不小心誤觸開關的感覺。
「可是。」
朝倉的神情稍微認真起來。
「如果一般的女孩子擁有一般的精神狀態,就很容易被恐懼擊潰。你也不例外。要是我,不管要搭乘的是多麼厲害的戰鬥機,我都不想遇上那麼大量的敵人。」
「嗯。」
「你們曾經遇上一對十,甚至是一對二十的空戰吧?」
「是啊。」
的確,在這方面上,她們的精神構造與一般人不一樣。戰鬥才是本分,勝利才是使命。這是雀爾芙之前在拉菲爾奪還作戰中說過的話。即使長著一副楚楚可憐的少女外型,剝下這層外皮之後,英勇好戰的烈火精神就會冒出頭來,在炮火中突進。
然而,慧沒有自信能好好說明那種轉換,也不想多說多錯,招致誤會。
「畢竟總得有人要去做,害怕地待在地面上發抖,最後也只會被『災』幹掉而已。」
「對了,而且。」做了平淡的總結之後,慧突然想到。
「新裝備、戰術?也發展出來了,就像友軍的數量一瞬間暴增一樣,所以我們並不是隨時隨地都在跟數量多於我方幾倍的敵人戰鬥。」
「這次沒帶Parallel Minds來喔。」
聽到預期之外的發言,慧「咦?」了一聲。而法多姆意興闌珊地看著旁邊,半眯著眼欣賞牆壁的設計。
「因為在上一次作戰中突然讓它全面上陣,好像發生了各種沒有預期到的狀況。目前正在實驗室里進行檢修,暫時無法使用。」
「真的假的啊!」
沒有它還能完成這次的任務嗎?不僅要牽制俄軍,還得要排除南蒙古的「災」?感覺難度突然三級跳了,說不定會變成一對五,不,甚至是一對十的局面。當慧難以掩飾動搖時,法多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更何況,使用它的話,又會被慧先生羞辱。」
「……啥?」
她在說什麼?看到愣住的自己,法多姆的臉色更難看了。想了一會兒之後,慧「啊!」了一聲,意會過來──她在說探索戴高樂號時的事情吧?格里芬掀了實體化的雀爾芙的裙子。
「等、等一下!那不是我,是格里芬幹的好事!我反而是阻止她的人。」
「可是你看了吧?」
「這個嘛……」
「看了吧?」
……
聽到這不由分說的語氣,慧低下頭說:「嗯。」法多姆緊皺起眉頭。
「退一百步來說,把那件事當成不可抗力之下的意外好了。但是我在回程時曾經嚴正地提出了抗議才對,而你的回應不僅含糊其辭,隔天還擺出一副忘得一乾二淨的態度,那算什麼?」
「不……」
「你所謂的『關心』是這麼一回事嗎?」
喔喔喔!
總算懂了。
原來如此,所以她才一直這麼不高興啊。慧覺得自己已經道過歉了,但是裝沒事的態度惹得她很不爽,很鬱悶。
「抱歉啦,我沒想到你會這麼介意。」
「我很介意。我反而無法理解你為什麼會覺得我不介意。」
法多姆氣呼呼地別過頭去。
不是,因為你總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成熟模樣嘛!表現出在教導無知小孩的感覺,誰知道你會因為被看到內褲就那麼驚慌失措啊。
想抗議但還是閉上了嘴。怎麼想都是自找麻煩,結果只會火上澆油。當慧嘆了一口氣,想要再跟她解釋一次時──
「Acakypa.」
店員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向朝倉招了招手,語速極快地對他說了幾句話。
朝倉站了起來,一臉疑惑地歪了歪頭。
「好像有人打電話找我。我去去就回。」
「啊,好的。」
內心雖然想著「不要丟下我!」,但慧沒有說出口。腳步聲遠去,留下一陣尷尬的沉默。空氣很尖銳,可以強烈地感覺到無言的憤怒。
(唉!)
可惡,知道了啦!隨便你怎麼罵都行,如果這樣可以讓你消氣就好。
慧做好覺悟,就在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全面投降的那一刻──
颼!
他感覺到一陣涼意,背上寒毛直豎。彷佛被人拿匕首抵著脖子,又像是在空戰時被「災」繞背的感覺。
怎麼回事?
慧轉頭一看後,僵住了。
三道人影站在桌子旁邊。不知道是何時出現的,用冰冷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站在最前頭的是一名個子嬌小的女孩,穿著無袖襯衫加高腰的七分褲裙。雙腳與肩同寬,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大到與那張鵝蛋臉不成比例的眼睛特別令人印象深刻,小巧的唇瓣揶揄似的彎著。
惹人憐愛的少女模樣。只不過,只看一眼就知道她是不屬於人類的存在,而那頭中分且高高澎起的頭髮帶著眩目的暖橘色光芒。
(阿尼瑪……!)
就在慧不禁想站起身時,少女抬起手,微微歪了纖細的頸項。
「給我老實地坐著。我們可不是兩手空空地過來,想動手的話你們也會傷亡慘重喔。喂,那個綠色的也是。」
法多姆半站起身,一隻手緊緊抓著叉子,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強烈的緊張。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我們今天不是來開戰的。只是打聲招呼而已,打擾嘍。」
暖橘色的少女拉開鄰桌的椅子坐下,翹起褲裝下的雙腿並靠上椅背。
跟在她左右兩側的是兩名年紀相仿的女孩子。一個是穿著絨毛夾克外套的軍服少女,五官深邃,水藍色的頭髮剪得很短。可能是沒有眉毛的緣故,給人的印象有點奇異。她高挑的身軀挺得筆直,面無表情地站著。
另一個是穿著圍裙洋裝的少女。她與前述的那個人形成對比,臉上帶著微笑,眼睛細細的,看不見眼珠子。米色的鮑伯頭隨性地到處亂翹。
每個人的發尾都一閃一閃地發著光──是阿尼瑪。三名反「災」戰的最強戰力出現在一行人面前,這是用常識難以想像的事態。慧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無法理解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他的思緒一片混亂。
凝結的空氣中,暖橘色的少女視線巡梭一圈,以興致盎然的表情說:
「從發色來看,那位是格里芬,那位是法多姆吧。怎麼沒看到伊格兒?我想那邊那位小哥應該不可能是伊格兒吧?」
(她們知道我們?)
她們是什麼人?
慧臉色發白,甚至在莫名的恐懼下感到呼吸困難。
「在詢問別人的身分時,要先報上自己的名字。我想這是不分東西洋的基本禮儀,難道沒人教過你嗎?」
法多姆視線銳利,冷冷地盯著橘發少女。
「不過,不用報上名字吧。你們是特有色暖橘與海水藍,裘拉薇麗克與拉絲特裘卡──俄羅斯航空宇宙軍第972親衛航空戰隊的阿尼瑪飛行部隊,通稱『芭芭琪卡』。」
「俄軍?」
這次任務的假想敵,世界上第一批投入實戰的阿尼瑪。
名叫裘拉薇麗克的少女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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