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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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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叫裘拉薇麗克的少女哼了一聲。

「知道我們是誰的話就輕鬆了。我單刀直入地說重點:我們要汗博格的礦山。不管是『災』還是人類,敢來阻礙的傢伙都一律排除。愛惜小命的話趕緊回家吧,我們也不忍心擊落在遠東幫忙處理『災』的夥伴。」

她擺出將桀驁不馴演繹得淋漓盡致的態度。當慧對她勝券在握的發言感到啞口無言時,裘拉薇麗克加深了嘴角的笑意。

「雖然要我們二話不說地把你們擊落也行,不過只有我們擁有對手的情報也不公平嘛。所以我才特地跑來警告你們。感謝我吧,這是我們偉大俄羅斯的仁慈。」

「還仁慈呢。」

法多姆哼笑了一聲,半眯起眼睛,露出無比輕蔑的眼神。

「一個在帝制、共產主義和民主制度上都一事無成的失敗國家,還那麼自大。」

「啥?」

橘發少女的上半身輕輕一晃,一隻手肘撐著膝蓋,往前探出身體。

「愛耍嘴皮子的,你給我小心一點。我基本上雖然很寬容,但是有幾件事不能容忍。侮辱祖國就是最不能忍的一項。你敢再說一次,我就用AK堵住你那張髒嘴。不希望門牙被打碎的話就給我老老實實地坐著。」

法多姆聳了聳肩。

「真不巧,我是被人不分青紅皂白地命令就會反彈的性格。對了,我想到一件會讓你很火大的事情呢。畢竟是個油價下跌就能讓整體經濟崩盤的國家,我懂你覺得可恥的心情。」

匡啷!──一聲巨響響起,裘拉薇麗克踹翻了椅子。她走到法多姆面前,倨傲地俯視她,全身散發出洶湧的怒氣。

「當個舉國被美國燒光兼去勢的小跟班,你很開心嘛!在美國佬的保護傘下酣睡了大半個世紀,睡到忘記自己有多少斤兩了嗎,日本鬼子?」

「不勞費心,伊萬。我們比你們有自知之明,不會蠢到把將近百分之五的GDP拿來挹注在軍事費用上。」

法多姆緩緩站起身,挺直背脊,反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嬌小的裘拉薇麗克。

「自尊與國力不成正比的國家真是悲慘,不得不拿媲美新興國家的預算,假裝自己是世界盟主。仗勢、恫嚇和偷襲都成了家傳絕技。這次也要用同一招嗎?沒有正面交鋒的實力,所以仗著人多勢眾來威脅恐嚇。」

「是不是威脅恐嚇,你要用自己的身體確認看看嗎?」

裘拉薇麗克瞬間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法多姆也不甘示弱,在快碰到鼻尖的距離互瞪,空氣緊繃顫抖。裘拉薇麗克眯起眼睛。

「這麼說來,在貝兒庫特那時候趕走東部軍的Su【追擊機】-27的人也是你吧,翡翠綠色的子體?我家小妹妹似乎受到你們不少關照,就算沒有這次的事情,我也打算找一天討回這筆帳……正好,現在就來打一場吧!」

金屬聲與腳步聲響起,她背後的少女們殺氣驟增。名為拉絲特裘卡的阿尼瑪往前踏一步,穿著圍裙洋裝的女孩子笑著將手伸進懷裡。

「等、等一下!你們冷靜點!」

慧忍無可忍地介入,按著裘拉薇麗克與法多姆的肩膀,把她們兩人拉開。慧觀察著兩人的臉色說:

「你們在做什麼?阿尼瑪的職責是與『災』戰鬥吧?同為阿尼瑪卻在這種地方打起來,像話嗎?法多姆,你也少挑釁別人。」

「哎呀,慧先生,你想袒護俄羅斯嗎?」

「我不是要偏袒任何一方,只是不想見到戰鬥

機在地面上打起肉搏戰而已。」

聽到慧憮然不悅的回應之後,裘拉薇麗克一副被人當頭棒喝的模樣。她眨了眨眼睛後,噴笑出聲,微微顫抖著肩膀。

「沒錯,我們的機體和腦子全是為了空戰而存在,不是用來在這種狹小的地方扭打成一團。你很明理嘛,老兄。」

「裘拉。」

拉絲特裘卡悄聲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橘發的阿尼瑪挑起單邊眉毛。

「沒時間了嗎?算了,今天是來跟你們打個照面,畢竟要是你們在戰場上墜毀,我們就連對手的長相都不知道了。」

她嘆了口氣,扶起踹倒的椅子。

「目的達成。我們走吧,拉絲特裘卡、蒂.歐。」

方才的殺氣宛如假象一般一掃而空。喚作蒂.歐的女孩翻飛圍裙洋裝的裙襬,依舊頂著笑容跟在裘拉薇麗克背後。拉絲特裘卡也準備轉身離去,卻又好像注意到什麼似的停下腳步,轉身朝著這邊走過來。

「你、你要幹嘛?」

慧被她能樂面具般的容貌氣勢壓制住,而她將嘴唇湊近他耳邊。

「不要隨便碰裘拉。剛才若是你再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兩秒,我就把你那條手臂切下來了。下不為例,給我記清楚了。」!

瞥了嚇得一跳的慧一眼,拉絲特裘卡轉身離去。她走到裘拉薇麗克的身旁,眼神溫和下來,站得像個保護公主的騎士。

店門關上,音樂再度開始流放。全身上下的緊張感一解除,鉛塊般沉重的疲憊涌了上來。

「哎呀~不好意思,我接到一通奇怪的電話,一直被拖著無法掛斷。各位點餐沒問題吧……嗯?」

朝倉眨了眨眼睛。大概是注意到氣氛不對勁,他不可思議地環顧整桌的人。

「發生什麼事了嗎?」

結果,一行人沒有加點就離開了店裡。

自己一行人的行蹤竟然那麼輕易就敗露,太危險了,此地不宜久留。慧向朝倉說明了事情經過,決定儘快回去與八代通會合。

朝倉正在用手機講電話。慧帶著格里芬循著來路往回走,同時丟了個眼神給法多姆。

「你啊,太快跟人吵起來了吧?要是那群傢伙直接動手怎麼辦?」

慧其實被嚇得心驚膽顫,要是再晚一步介入調停,說不定就來不及了。然而,法多姆卻不以為意地回答:

「不怎麼辦。不希望事情鬧大的人是她們,只要我們不先出手就不會演變成暴力事件。」

「咦?」

慧眨眨眼。

「你、你怎麼知道?」

「想也知道。如果是軍方的正式動作,那就不可能只有阿尼瑪們現身,護衛和管理人員應該也會登場。後者沒有出現,代表這是她們的專斷獨行,背著管理者耳目的私自行動。」

「為了什麼?」

「天曉得。她們說想來瞧瞧對手的臉,可能就是那樣吧。總之,在違令的情況下,東窗事發之後頭痛的是她們,所以她們再怎麼威嚇也不會出手,不致於動用武力。我是這麼判斷的。」

「所、所以你才挑釁對方嗎?知道不會被揍,所以才肆無忌憚地開罵?」

「嗯,算是吧。」

個性好差勁!這傢伙果然很黑心,本性扭曲得九彎十八拐!

「請不要露出那種表情。我可不是只出於個人喜惡而擺出那種態度,而是因為俄羅斯這個國家只要見到對手示弱,就會立刻得寸進尺攻過來,所以這種好戰的態度剛剛好。請你用『被小覷就完蛋,被看輕就將軍』的想法來看待。」

「是小混混吵架嗎?」

「差不多。話說回來,格里芬,剛才那三個人,所有人的臉和名字都一致嗎?」

「嗯。」

桃紅色頭髮的少女瞪大眼睛,想了一會兒後歪著頭。

「Su-27和MiG-29認出來了。可是剩下的那一個認不出來,我沒看過那種特有色。」

「我想也是。」

咦?

「等、等一下,Su-27和MiG-29?她們嗎?可是,她們說的名字完全不一樣啊。Su-27不是芙蘭卡【Flanker】,MiG-29不是弗肯【Fulcrum】嗎?」

「那是NATO取的代號。她們在本國里的暱稱是Su-27M-ANM裘拉薇麗克和MiG-29SMT-ANM拉絲特裘卡,所以身分顯而易見。問題在於最後的那一個人。」

「好像是叫蒂.歐吧?」

法式米色的頭髮,身穿圍裙洋裝的少女。她一直帶著微笑,完全沒有開口說過話。

法多姆點頭。

「俄羅斯里沒有那種暱稱的機體。雖然把斯拉夫文字的д和о連起來會得到相同的發音,但意思是before或until,怎麼想都不像是戰鬥機的名字。」

「會不會是什麼縮寫?」

「有可能……但不管怎麼省略現有的機種名稱,都不會是д.о。說到底,俄國機經常只用記號、數字來代表,不取暱稱。」

說完後,她突然陷入沉思。

「不對,說的也是。縮寫數字讀音的話,可以想到一個。如果說д是два? д【二十】цать,о是оди【一】н的字首……」

「21?」

聽到格里芬的回答,法多姆點點頭。

「對,使用21作為製造編號的航空器,隨便想都能想到好幾架。戰鬥轟炸機Su-21、教學練習機Yak-21,但是最有名的應該是MiG-21。NATO代號──費緒貝德【Fishbed】。號稱生產數量高達一萬架次的舊東方集團的最暢銷機種。」

「費緒貝德。」

大名如雷貫耳。那是象徵著冷戰時期蘇聯的機體。圓筒形的機身加上三角機翼,在空戰紀錄片裡肯定會率先登場的機體。

「你說那個人就是它嗎?」

「不知道,不過可能性很高。問題是對方為什麼要隱瞞MiG-21這種舊型機的身分?我不認為現在有必要隱匿這種機體的存在,在這個時間點上,完成讓它符合現代標準的升級也很不自然。是不是有什麼無法正式公開的異狀?亦或是──」

琥珀色的眼睛越眯越細。

「搭載了類似『誘蛾燈』,無法公諸於世的裝備呢?」

一股寒意竄過背脊,兩個月前的記憶歷歷在目。連日蜂湧而至的「災」、地平線上鋪天蓋地的玻璃藝品光芒、菲律賓海上的死戰。

「總之,」法多姆繃緊表情。

「既然剛才出現的阿尼瑪有三架之多,那我們要重新擬定戰略。畢竟不能期待以數量取得壓制力,也預想得到在實戰上會相當不利。況且我很在意我方的行動外泄這件事,必須從根本上重新調整作戰方針。」

「……」

不安有如烏雲湧上心頭,裘拉薇麗克那句「愛惜小命的話趕緊回家吧」迴蕩在耳里。就在慧握緊拳頭,吐出一口氣的瞬間。

「鳴谷先生。」

朝倉轉過頭來,單手按下手機的結束通話鍵。他放慢了腳步,並肩走在慧的身旁。

「會合地點改了。大學似乎被警方壓制了。」

「警方?」

「他們好像在找八代通先生,說是入境管理上有問題,要強迫他去做筆錄。雖然在最後關頭被我們的人員發現並攔下來了,但是內部現在似乎還亂成一團。」

「不、不要緊吧?」

「他們姑且讓八代通先生從後門逃走了,但在那之後就沒了消息。我之前有告訴八代通先生發生緊急情況時的會合地點,我想他應該是往那邊去了。」

真的假的?

情況糟透了,蒙古高層說要成為我方盟友的事呢?在這種狀況下,完全不曉得停在納來哈的子體是否真的平安無事。

「會合地點在哪裡?」

「中央街區的旅館。那是我們用來作為安全屋的地方,蒙古政府應該不曾掌握到它的存在。地方距離這裡不遠。雖然以安全性而言是大使館最安全,但大使館裡監視的耳目眾多。」

「慧。」

格里芬不安地仰望他,玻璃珠般的眼瞳游移。

慧隱藏起內心的動搖,對她微笑。

「沒事的,那個大叔沒那麼容易被逮到。現在八成在避難的旅館裡面吃飯了,還會擺出一副天大地大我最大的架子,抱怨警察幹嘛來干擾他的調查。」

「可是……」

「不用擔心啦!」

慧一邊說一邊加快了腳步。

沒事,應該不會有事。他正以麻煩透頂的表情等著我們才對。畢竟他可是那個八代通先生,怎麼可能被敵人抓到。慧不希望有這個可能。

然而,越

是裝出樂觀的態度,內心越是焦急。不安揮之不去,負面的想像一個接著一個地湧上。

可惡,拜託,千萬要平安無事啊!

慧加快奔跑的速度,指甲深深陷入緊握的掌心裡。

「嗨,你們很慢耶,我都等到不耐煩了。你們是跑到路邊吃草了嗎?我還以為你們是飯吃太飽,走不動了呢。」

八代通在吃肯德基,茶几上放滿了眼熟的紅色包裝。這裡是鄰近中央廣場的旅館,位於最頂樓的蜜月套房。白袍壯漢坐在椅子上慢條斯理地吃著午餐,腳下居然還在接受女性的腳底按摩服務。捲起來的西裝褲管與白花花的小腿令人看傻眼。

他無視拚死拚活跑過來的一行人,「唔!」了一聲,低頭看向按摩的女性,嘴裡碎碎念著:「有點痛,可以再輕一點嗎?」、「Softly,你聽得懂英文嗎?不對,不是用力,是輕一點!痛痛痛!」

「八代通先生。」

慧的聲音里流露出疲憊。

「你被警察追捕了吧?還好嗎?」

「嗯?當然沒事啦,官吏的行動模式在每個國家都大同小異,鑽他們的漏洞對我來說是輕而易舉。不擇手段起來,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呃……

這個人是公務員沒錯吧?

「幹嘛?表情那麼奇怪。話說回來,你們遇到什麼事了?只是要躲警察的話,躲在大學裡也可以啊,何必特地打斷我調查出土飛機,叫我到這種旅館裡來避難?說明一下理由。」

「我是很想說明啦……」

按摩的女性一臉莫名其妙地看了眾人一圈。她好像聽不懂日語,不過這些事還是不能隨便讓人聽見。看到慧遲疑的模樣,八代通把腳抬起來,比手畫腳地告訴那位女性:「你可以回去了。」

確認房門關上之後,他挑起眉毛說:「所以?」

「發生了什麼事?」

「俄羅斯的阿尼瑪出現了。」

慧開始講述蒙古餐廳里發生的事情,說明打給朝倉的奇妙電話、出現的三架阿尼瑪及近乎恐嚇的警告。

「我們的行蹤被俄羅斯知道了啊……」

八代通摩挲著下巴。雖然還是有點不正經地打著赤腳,臉上的神情卻嚴肅了起來。

「經濟部出賣我們的可能性有多少?」

「怎麼會!」

朝倉一副大吃一驚的模樣搖搖頭。

「不可能!您知道他們現在有多少與日本合作的投資案嗎?同意合作請求轉頭就賣掉隊友,這完全是自殺行為,很有可能會在國際上失去信用。」

「既然如此,就是從其他管道泄漏的。你有沒有什麼頭緒?這個國家裡知道我們行動的還有哪些人?」

「哪些人……」

朝倉一臉困惑地歪著頭。

「不,沒有那種人啊。除了經濟部的人之外,知道這件事的只有神泉3M和大使館的工作人員而已。」

「那就是其中一方了。順便問一下,神泉3M是百分之百的日資嗎?該不會有蒙古政府的資金投入吧?」

朝倉倒抽一口氣,皺起眉頭,表情很難看。

「有國營的資源開發公司出資。因為有一條以百分之十五的資本額參與開採的條件。可是,不會吧……」

「不是不可能的事吧。既然出了錢,就會有一定程度的介入人員和組織。其中一者成為後門的可能性非常高。」

「……」

「再問一件事,對方管轄的政府部門是?」

「礦產資源管理局。」

「那邊跟俄羅斯的關係呢?」

「雙方正在進行大規模的礦山開發合作案。」

「這就對了,情報八成是經由那邊流出去的。跟神泉3M說,叫他們現在立刻清查對外聯絡記錄。在這幾個小時內,曾經有過密集聯繫的傢伙就是後門。把他揪出來之後,讓他遞送假情報掩飾我們的行蹤。至於情報外泄了多少,等到那之後再來調查。」

朝倉神色一變,拿出手機,語速飛快地確認狀況並下達指示。

「這裡安全嗎?」

慧開始擔心起來問道,八代通則哼了一聲。

「天曉得,不過照現況來看,不管在哪裡都差不多危險。在情況明瞭之前,沉住氣做好準備吧。」

不久後,朝倉掛斷電話,抬起頭來。

「姑且先切斷聯繫神泉3M的情報途徑了,目前只能與大使館取得聯絡。我們就在這裡待命吧。我沒讓神泉那邊知曉安全屋的存在,待在這裡應該會比無頭蒼蠅似的亂跑安全。」

「要等到什麼時候?」

納來哈的子體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落到俄軍的手裡?慧擔心得不得了。也許是察覺到他的焦躁,朝倉轉頭對他說:

「如果神泉3M內部真的有內鬼,在控制住情況之前無法隨意妄動。無論再怎麼加快動作,收拾善後應該都要花上幾個小時。我們搞不好要在這裡躲上一晚,不對,大約兩晚。」

「那麼久?」

那麼慢條斯理的沒問題嗎?應該在為時已晚之前採取行動吧?

正當慧想上前逼問時,他的視野傾斜,腳下踉蹌,失去平衡後跪倒在地。

奇、奇怪?

使不上力。法多姆在千鈞一髮之際扶住他,抓著他的上手臂,將他拉回來。

「急也沒有用,我們才剛經過一場高強度的急行軍,稍微恢復一下體力吧。調整好狀態,確保緊急時能夠行動也很重要。」

她的眼神說著「不要逞強」。的確,仔細想想,自己一行人從一早就持續飛行了五個小時,抵達烏蘭巴托後又東奔西走,不知不覺間累積了疲勞。慧回答:「好吧。」,請法多姆鬆開手。

「你要看嗎?」

八代通隨手把客房服務的本子遞過來,上頭用英文和蒙古文寫著按摩、擦澡等服務。

「大使館似乎會買單,你可以隨便叫。」

慧接過來並嘆氣。

真是的,自己一行人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因為被稱為安全屋,慧原本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裡面只是很普通的旅館。

這裡從表面上看起來,是一間由馬來西亞投資的會員制住宿設施,目前也有一般會員入住,大廳和公共區域有許多人來來去去。據朝倉所說:「與其特意打造可疑的專用防空洞,從既有設施里租房間比較不容易引人注目。」嗯,的確,要是市中心有一棟主人不明,用途也不明的大樓會非常醒目。由於是會員制,可以保障住宿客人的品質,就某種意義上也可說是一種合理的安全措施。

慧小睡了一會兒,醒來時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沒看到八代通和朝倉的身影,也許他們貼心地移動到其他房間去了。茶几上放著鑰匙和錢包,便條紙上寫著:「有事就到○○號房來。女性(?)們在△△號房。」

慧緩緩地起身前往浴室。沖著熱水澡,意識漸漸清醒過來,無從宣洩的焦躁感也稍微減輕了一些。正如八代通所言,在情況穩定下來之前,除了靜觀其變之外別無選擇,無頭蒼蠅似的亂跑導致所在地暴露毫無意義。

慧擦拭著頭髮,回到房間裡打開電視。當地的新聞、綜藝和音樂節目陸續出現在電視上。想當然爾,慧完全聽不懂節目內容在說什麼。他茫然地看著看著,不久後電視上開始播放碳酸飲料的GG,氣泡破掉的聲音和冰涼的水滴讓飲料看起來非常好喝。他突然感到口渴,打開了冰箱,想看看旅館有沒有供應飲料。

(居然是空的。)

橘色的燈光照亮空蕩蕩的冷藏室。就連製冰盒裡都乾乾淨淨。

再看看客房服務的本子,上面全是酒類,找不到他想要的那款飲料。儘管上頭寫著Soda,但是他想起以前在上海的旅館點了同樣的東西時,送來的是完全沒有甜味的氣泡水。雖然不曉得蒙古的蘇打是什麼樣的東西,但是他不想重演同樣的錯誤。

(去買吧。)

記得大廳有販賣部,一直悶在房間裡也只是徒增憂鬱,就當作出去走走散心吧。

穿上便服,拿起錢包,慧關掉電視和冷氣的電源後走出房間。

「啊。」

鎖門的時候,旁邊傳來一道聲音,淺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快步走了過來。

「慧。」

「嗨。」

「你要去哪裡?」

「去買點東西。你呢?」

「我想來看看你的情況。因為你一直睡,我很擔心。」

慧將鑰匙收進口袋裡,轉頭對她聳聳肩。

「托你的福,我的疲勞消除得差不多了。現在就算叫我再來一次長途飛行也沒問題。」

「那可以再去一次蒙古餐廳嗎?」

「那個就先別了。」

好不容易才忘掉的說,食慾一下子都沒了啊!

「不過,我想喝點東西。你要一起來嗎?我打算到一樓的販賣部看看。」

「要。」

格里芬小步小步地走到慧身旁,玻璃珠般的眼睛直仰望著他。

通過走廊後進入電梯,來到一樓之後,迎接他們的是柔和的古典樂。大理石地板上映照出吊燈的燈光,高級的沙發對面可以看見兌換貨幣的櫃檯及服務台。身著制服的女性服務人員略顯無聊地打量著四周。

販賣部位於牆邊,有時裝店、特產店和熟食店。熟食店的店面前陳列著報紙和香菸,讓慧聯想到日本的便利超商,停下了腳步。他踏進狹窄的店內,物色起陳列櫃,沒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萬國共通的紅色包裝碳酸飲料。他拿了一罐,轉頭問格里芬:

「你呢?有沒有想要什麼?」

「優酪乳。」

「是哪一個呢……」

完全無法把產品名稱和內容物連結起來。有些從顏色上看起來很像,但不曉得實際上是什麼東西就買簡直像在賭博。猶豫到最後,慧拿了一瓶包裝上寫著BIFIDO–YOGHURT的飲料。反正上面寫的字看起來很有比菲德氏菌的感覺,應該不是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東西吧。

又選了幾樣點心零食後,慧把商品拿到收銀台,用不熟悉的圖格里克紙幣結完帳時,格里芬一直看著隔壁的商店。

「怎麼了?」

「可愛。」

格里芬指的地方展示著一套色彩繽紛的民族服飾。有點像旗袍,但是剪裁很寬鬆。腰部系著一條帶子,看起來也像是日本的和服。

「你喜歡這種類型的衣服嗎?跟你平時的穿著風格很不一樣耶。」

「看起來很暖和,我喜歡毛毛軟軟的。」

「像是絨毛布偶裝?」

「我想被它包著睡覺……」

那只是喜歡棉被而已吧?慧忍住吐槽,凝神細看那套服裝。胸口處掛著Feel free to try this on的牌子,用手機終端翻譯的結果是「可供試穿」。嗯。

「你要穿穿看嗎?」

格里芬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圓滾滾。

「我沒有那麼充裕的經濟能力,就財政上來說不可能。」

「不,只是試穿而已,不用花錢。」

慧示意她看上面掛的吊牌,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單字看。不知道是不是看懂了,她轉過頭來點點頭。

「OK,那就走吧!」

朝店裡的人招招手,比手畫腳地詢問是否可以試穿之後,女性店員笑容可掬地同意了,並且把格里芬帶進更衣室。

「喔!」、「喔!」的聲音從更衣簾後傳來。短褲伴隨著衣物摩擦的聲響掉到地上。赤裸的雙足僵硬地動來動去。看來她是第一次讓別人幫忙穿衣服,踩著完全談不上優雅的舞步,前後左右地轉著圈圈。

「嗚喔!」

發出了很驚人的聲音耶,不要緊吧?

慧擔心地等著時,更衣簾打開了。一道嬌小的人影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絲絹質地在白色燈光的照明下熠熠生輝。

(唔……哇!)

空氣雍容華貴,彷佛有一大朵花兒盛開了。金色的刺繡、帽子上的寶石和長長的流蘇綴飾將大氣點綴得鮮明亮麗,被攏到前方的頭髮孕藏著光芒,帶著憂鬱的眼睛看著這邊。

好惹人憐愛。娃娃般的少女抬起臉龐,氣若遊絲地張開唇瓣說:

「好重。」

一開口就是這個嗎?慧瞬間幻滅,但還是再度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番。

很適合她。大概是因為她的容貌原本就如夢似幻,就算穿上非日常的裝束也完全不會撐不起來,反而更凸顯了白皙的肌膚。她總算站直了身體,捏著袖子張開雙手,「嗯。」的一聲挺起胸膛。

「怎麼樣?」

「嗯……還不錯啊。」

慧的臉紅了起來,視線無法控制地飄來飄去。不,老實說是「很可愛」,不過當著面告訴對方太難為情了。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誠實地讚嘆起來,說出:「不妙!好可愛~拍照,拍照!」之類的話。

太破壞既有形象了。

不過,即使只有含蓄的讚美,格里芬也十分開心。她緊抿著嘴,看到鏡子裡映照出自己的身影,每次轉起圈圈,洋裝的裙襬就翩翩搖曳。

店員笑容滿面地上前說了幾句話,雖然語言不通,但可以大致上明白她在說什麼。「真是太適合了!」、「要不要買個禮物送可愛的女朋友啊?」

慧誠惶誠恐地問了句:「How much?」聽到的價格是目前所持現金的幾十倍。

再見。

就在他搖頭的瞬間,他看見擺放飾品的商品架,上頭陳列著不少富有民族色彩的小配件。

慧走近商品架確認幾項物品的價格。嗯,這個價位好像還能接受。

「格里芬。」

慧招招手,將架上的其中一個商品遞給她。格里芬歪了歪頭。

「手套?」

「外面很冷嘛。如果是這個,我就能買給你了,但也要你喜歡啦。」

手腕上的皮草和點綴在整體上的刺繡很可愛,格里芬端詳它,然後問:「那慧呢?」

「慧不買手套嗎?」

「我?我啊……」

他喜歡更簡約一點的設計。不過也罷,說不定會在寒冷的夜晚裡移動,要是遇上緊急情況,手卻凍僵就不妙了。

「那就買兩雙……可以嗎?」

「嗯。」

慧請店員結帳。格里芬戴上手套後盯著手掌,然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是一對。」

她的嘴角綻開笑意。

「跟慧一起,用一樣的。」

(咦?)

慧住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格里芬笑了。她露出自然的笑容,彷佛平時的面無表情全是錯覺。

怦咚──心臟高聲跳動,喘不過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從喉嚨深處涌了上來。

「那、那我在外面等,你去把衣服換下來吧。不要傻呼呼地忘記自己的衣服喔。」

「好。」

格里芬老實地點點頭,回到更衣室。慧摀著胸口等待甜美的氣息遠去。心臟怦怦跳著,氣溫不怎麼高,身體卻在發熱。怎麼搞的?我到底是怎麼了?悸動太強烈,背後搔癢難耐。

慧走出店外深呼吸。等一下,這是那個嗎?常在連續劇或漫畫裡看到的Fall in什麼的嗎?不會吧,居然在這種時候,再怎麼說都太搞不清楚時間和地點了。我們正四面受敵,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抓耶!結果我卻在這裡酸甘甜,心痒痒,嗚哇!

「你這是什麼怪表情,演默劇嗎?你從剛才開始就太好笑了,小哥。」

聽到這陣低啞的嗓音,慧嚇了一跳。戰戰兢兢地轉頭一看──是橘發少女。少女半眯著大大的眼睛,搔搔腦袋。

……

啥?

「裘、裘拉薇麗克!」

慧尖叫著往後退,轉身想向店內的格里芬示警。

「啊~慢著慢著。用不著擔心,我只有自己一個人,不打算打架,也不打算進行麻煩的口舌之爭。所以你冷靜點,在大廳里喧譁會打擾到其他客人吧?」

裘拉薇麗克攤開雙手,表示自己沒有加害之意。的確,在她身上沒看見武器類的物品,附近也沒有可疑的人影。

「懂了嗎?那就放輕鬆一點,別露出那種像看見殺父仇人的眼神。是說,站著太累了,要不要到那邊的沙發上聊聊?」

「你是來幹嘛的?」

慧明顯緊張地問。說到底,從她有辦法輕易地侵入會員制的旅館來看,不能輕忽大意。就算她一聲令下,有俄羅斯的特殊部隊衝進來也不奇怪。大概是發現了慧不肯放鬆警戒,裘拉薇麗克嘆了一口氣。

「不相信我呢~唉,也罷,那就在這裡說吧。我有兩件要事要說,首先是中午那件事。不好意思啊,我意氣用事了。」

她低頭道了歉。看到她頭頂上可愛的發旋,慧大出意表。

「我本來並不打算採取那種態度,想要更紳士地跟你們見面,但有個讓人火大的傢伙。」

裘拉薇麗克彆扭地噘起嘴。她在說法多姆嗎?嗯,的確,那傢伙不在場的話,情況應該會更不一樣。

「你是特地過來說這個的嗎?」

裘拉薇麗克皺起眉頭。

「這很重要吧。我可不想害俄羅斯的阿尼瑪,被人認為是破壞對手用餐時間也不以為意的大老粗。就算對方是敵人,做錯事就該承認。這是我們的作風。」

還扯到

作風來了。

看來她是個性格有點複雜的人。自尊心高又衝動,有自己獨到的正義感。合得來也就罷了,踩到地雷似乎就會一發不可收拾。慧有點謹慎地催促她說:「然後呢?」

「你剛才說有兩件要事吧?剛才的道歉我明白了。還有另外一件事呢?」

「……」

裘拉薇麗克別開視線,一改先前的旁若無人,露出客氣拘謹的表情。她張了張鼻翼。

「我想打聽貝兒庫特的事情。」

簡短地低語。

「中午原本也是為了這件事去見你們的。關於那傢伙在日本受到的待遇,我有些實在無法釋懷的地方。你們當初到底打算對她做什麼?」

「什麼打算?」

「少裝蒜了。你們知道貝兒庫特的能力吧?妥善運用那傢伙的話,何止周邊國家,說不定連美國那種超級大國都能放倒。結果你們卻把她帶到空無一物的海上,就這樣把她發射到外太空去了。我實在搞不懂,難道你們想把她改造成衛星軌道武器嗎?」

「才不是那樣。」

誰想出於個人喜好想把她送上天啊。如果可能,慧至今依舊希望她留在身邊,與格里芬三個人一起再度漫步在小松的街道上。這個願望之所以無法實現沒有其他原因,全是因為自己一行人的作戰計畫太天真了。

「我們只是想爭取時間,解除她身上的『誘蛾燈』機能。」

「啥?」

裘拉薇麗克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

「為什麼要解除『誘蛾燈』機能?她可是為此打造出來的阿尼瑪耶。」

「所以說!」

慧感到徒勞無功的同時向她解釋。或許對俄羅斯的阿尼瑪來說,同類只不過是用完即丟的工具。就算之前的友機說她是自爆兵器,貝兒庫特大概也能接受,說著「好,是這樣啊。」可是,至少貝兒庫特對她自己的樣子感到苦惱,她渴望著籠子外面的人生。

慧把他們相遇之後的來龍去脈、貝兒庫特重拾記憶、八代通的決定與計畫告訴裘拉薇麗克,她聽完之後,表情變得呆若木雞,喘不過氣似的吐出一口氣。

「你們想把她變成一個普通的阿尼瑪。」

「對。」

「為了讓她活下來──僅此而已。」

「是啊。」

想瞧不起我們的話就儘管那麼做吧。反正戰鬥狂八成無法理解。

然而,裘拉薇麗克神情嚴肅地盯著半空中,緊抿著嘴巴沉默不語,平靜下來的雙眼裡靜靜地反射著吊燈的燈光。

怎麼了嗎?慧有點擔心時,看見她閉著眼睛,揚起下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跟她……只見過一面。在造訪新西伯利亞航空飛機工廠的時候,一場高官貴賓雲集的典禮上。我和拉絲特裘卡也被打扮得花里胡哨地站在台上。當時我在舞台旁看到了她。一個純白色的,彷佛將世上所有污穢全部洗去的阿尼瑪,靜悄悄地站在那裡看著我們。」

「……」

「那是一雙嚮往光明的眼睛,只有那雙眼睛留在我的記憶里。結果到頭來,我還是沒能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渴望著什麼。不過……這樣啊,即使只是短暫的一陣子,但她在日本找到了她的容身之處啊。」

裘拉薇麗克垂下目光。

「作為祖國的守護者,我完全無法理解你們的行動。保護國家是我們的使命,能用的東西就要全部拿來用。如果殺掉貝兒庫特能夠打倒上百萬個『災』,那我認為我們絕對應該那麼做。不過──」

橘色的腦袋低了下去。

「感謝你們有尊嚴地對待她。即使她是個那樣的阿尼瑪,但依舊是我們的妹妹。因為我不想聽到她被拆解掉做情報解析,或是被當成拋棄式的炸彈。」

「你……」

出乎預料的反應。就在慧僵住的時候,有人叫了一聲「慧」。

格里芬目瞪口呆地站在商店門口,灰色的眼睛交互看著自己和裘拉薇麗克。

橘發的阿尼瑪站起身來,泰然自若地回望格里芬。

「提供你一個情報吧,小哥。」

她依舊看著別處,低聲說:

「烏蘭巴托的主要街區導入了俄國制的交通管制系統。表面上是用來取締違規車輛和防止交通堵塞,實際上追蹤的對象卻不只是車輛。只要變更監視攝影機的模式,也可以持續拍攝人類。」

「!」

「要逃的話最好快一點。你們揪出採礦公司里的鼴鼠了吧?蒙古政府里的親俄派打算趁還不算太晚時收拾你們,似乎已經做好不惜動用粗暴手段的覺悟。唉,畢竟以現在的情況來說,要是讓你們離開烏蘭巴托就追不到行蹤了,我可以理解他們的心情。」

「為什麼?」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種事?看到慧不加掩飾的困惑,裘拉薇麗克哼了一聲。

「因為我討厭戰鬥機之間的戰鬥被地面上的事搞得亂七八糟。即使正面交鋒,我們也能打倒你們,不需要政治或謀略的幫助。」

「況且──」她看了過來。

「也是謝謝你們為貝兒庫特所做的一切。這樣就兩不相欠了。下次在空中相見時,我會毫不留情地擊落你們。我的仁慈不會有第二次,給我好好記住這一點。」

裘拉薇麗克說聲:「掰啦。」後揮手離去,嬌小的身影融入大門外的黑暗裡。卸下緊張感之後,周遭的音樂重新回到耳邊。

「慧,剛才那是?」

格里芬像解除了定身咒般跑過來,混亂與疑問在小臉上打轉。然而,現在沒有時間慢條斯理地解釋了。如果裘拉薇麗克所言屬實,時限現在正迫在眉睫,他們就快失去逃生之路了。

「該回去了。」

慧拉起戴著手套的手,跑向電梯。格里芬似乎想問什麼,最後還是閉上嘴巴,默默地跟在後頭。

到達蜜月套房所在的樓層,穿過走廊來到法多姆的房間前後,慧按下門鈴。

沒有回應。

「是這個房間吧?」

格里芬點點頭,而慧再按一次門鈴。奇怪,她外出了嗎?可是過來的路上都沒有碰到她,環顧四周也沒發現其他人影。慧心裡忐忑不安。

「喂,法多姆!你在嗎?回答我!」

慧用拳頭敲門,重複三次之後,他低頭看向格里芬。

「有鑰匙嗎?」

「有。」

「幫我開門,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格里芬在短褲的口袋裡摸索,掏出房卡插進門上的插槽。嗶!──短促的電子音效響起,門鎖解除。連轉動門把都令人著急,慧推開房門,幾乎是一頭衝進室內。

「法多姆!你沒事吧!」

綠髮少女在他大叫的方向前面。用浴巾遮著胸口,正要從浴室里走出來。白嫩光亮的肩膀和腰線微微泛著紅暈。

視線交會。

難以言喻的沉默充斥現場。

「……」

「慧先生。」

她的聲音寒冷如冰。

「你是故意的吧?」

「抱、抱歉!對不起!」

慧連忙走出房間,反手關上房門並仰望天花板。心臟在怦咚怦咚地狂跳。出大事了,慘了。不同於在戴高樂號上的時候,這次真的糗了。完蛋了,要被殺掉了,會在肉體上及社會上同時被抹殺。

「幹嘛?吵吵鬧鬧的,是在吵什麼?」

八代通從隔壁房間走出來,後面跟著一臉疑惑的朝倉。

「鳴谷?還有格里芬,你們在做什麼?忘記帶鑰匙,被鎖在門外了嗎?」

「不是。」

格里芬搖搖頭,一臉為難至極的表情說:

「慧說想偷看法多姆洗澡。」

「才不是!」

拜託你,不要把結果與目的混為一談!那麼大聲地破門而入的偷窺狂,變態等級太高了吧!人格會被懷疑的。果然,八代通一臉凝重。

「我說你啊,格里芬就算了,那傢伙我不建議喔,畢竟她是會趁你在床上平心靜氣地睡著時砍掉你腦袋的類型。另外,伊格兒比較不會有後續糾紛。」

「你在說什麼啊!」

「還是說是那個?你是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捅一刀的風險當成調劑,很享受這種情趣的類型?那我就不阻止你了,畢竟每個人的夜間嗜好因人而異。」

「就說了!」

就在慧說著「不是這個樣子!」否認此事的時候,房門開了。一臉陰沉的法多姆走了出來。她穿著平時的高腰裙及襯衫,環顧眼前排排站的眾人。

「我可以認為這是解決我憤怒的場合嗎?還是要我把憤怒換成忍氣吞聲,放著生怨恨利息的場合?」

「大概是要先釐清狀況,看看是否能

酌情處理的場合吧。鳴谷,有什麼想說的話最好快說,趁被害者對你的觀感還沒變得更糟糕的時候。」

還觀感咧。

是在公開審判嗎?慧這麼心想,但也很感激能有個解釋的機會。總而言之,他先向法多姆道歉,感受著抗議的目光說明現在的狀況──在烏蘭巴托架設的監視系統、親俄派的動向以及目前他們正在逐漸失去逃離的時間。

八代通大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這裡也該說是冷戰中的柏林的政治都市了。不愧是只用一代就讓史上最大的帝國分崩離析的民族,對外態度也是千變萬化啊。」

「別佩服他們了,我們快點逃吧!距離我們剛才從大廳上來,已經過了不少時間。」

「不可能是──陷阱嗎?」

法多姆提出異議。

「比方說,打算等我們離開旅館後一網打盡。」

情報來自裘拉薇麗克這點應該讓她心有芥蒂,她一副非常懷疑的樣子。然而,八代通搖搖了頭。

「那個阿尼瑪輕而易舉地通過了旅館的安保系統吧?假如她是帶著惡意接近,那我們現在應該已經被槍口團團包圍了。換作你會怎麼做?在掌握到對方的所在地,隨時可以投入戰力的狀態下,你會只為了告知這個事實而跑來嗎?」

「不會。」

「那就代表這真的是個純粹的警告。好了,朝倉秘書,有逃脫的手段嗎?你應該不會叫我們接下來各自英勇奮戰,打出一條活路吧?」

「是不會。可是,我們不清楚對方的動向,必須稍微思考一下要逃到哪裡,又該用什麼方法逃。」

在他嘆氣的瞬間,簡訊的通知鈴聲響起。朝倉看向手機終端,咂舌一聲。他對眾人點頭說一句「失禮。」後走進法多姆的房間,湊到窗邊並低聲咒罵。

「怎麼了嗎?」

慧隨後跑上前,朝倉抬起一隻手制止他,以手勢示意他離開窗戶正前方,然後指向外面。

夜晚的街道上停了好幾輛小型巴士,蒙著臉的男人們接二連三地從後車門下車。他們穿著令人聯想到戰術背心的夾襖和軍靴,手上拿的東西怎麼看都是槍。看似隊長的男性大大揮動手,手下人員紛紛散開。

「是蒙古白色納粹十字,一個新納粹主義的民族主義組織。他們平時是以中國人、韓國人的商店為下手目標,可是……大概是被什麼人煽動,盯上了我們吧。那是一群腦子一熱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的傢伙,很危險。」

說話的期間,毀損物品的聲音響起。大門似乎被破壞了,尖叫與槍聲同時傳來。

八代通問:「怎麼辦?」,朝倉則揉揉眉心。

「地下室可以通往隔壁大樓的停車場,我們從那裡搭乘預備的車子逃走吧。登錄時用的身分是跟日本大使館毫無關係的人員,追蹤起來應該很困難。我們儘快離開烏蘭巴托,到嘎丘爾特一帶跟蒙古政府接洽。一個國家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對這種暴行視若無睹,只要爭取到時間,情況就會變得對我們有利。」

「我現在倒是希望他們來查我了。」

八代通咒罵著離開了窗邊,拿起四散在床上的行李丟給格里芬。

「要走嘍。鳴谷,你也去拿你的個人物品,儘量小心別留下痕跡,兩分鐘後在這個房間前面集合。法多姆,你可以動身了嗎?」

「拜某個人所賜,我已經準備萬全了。」

唔!

慧聽出她的話中帶刺,但也開始行動。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把看到的所有私人物品都放進包包里,確認垃圾桶里沒留下什麼奇怪的東西後離開房間。八代通等人已經在走廊上等著了。樓下傳來震動與騷動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聲音感覺比剛才更接近了。

朝倉將手機終端收進胸前的口袋裡。

「我們搭貨梯吧,走這邊。」

一行人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奔跑,前往與載客電梯相反方向的樓梯間。打開緊急出口,進入後方工作區後,一行人頭上頂著裸露的管線和白色燈管,操作電梯的配電箱。

停下腳步後,慧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心跳聲。一想到背後的緊急出口門會不會隨時被推開?敵人會不會大舉來襲?慧就難以鎮定下來。也許是周遭機械所散發出來的熱氣中所致,汗水從他的臉頰上滑下來。

「慧。」

格里芬抓住他的襯衫袖子。聽到她不安的聲音,慧安撫道:「沒事的。」時,突然發現她的手包裹在色彩鮮艷的質料里。

「什麼啊,你還戴著它啊?」

「這是慧買給我的。」

「是沒錯啦。」

「我很寶貝它。」

真是令人感激……不過,搭乘子體的時候記得脫掉喔,不然就無法進行直接連接了。

鈴聲響起,鐵灰色的牆壁分開,泄漏出藍白色的燈光。慧拉著格里芬的手進入貨梯後,朝倉迅速地打開配電箱的下方,插入鑰匙並輸入了幾個密碼。接著,顯示樓層的燈號熄滅,只留下B1。看來是切換成直達模式了。貨梯門關上,發出沉重的聲響開始下降。

四秒,五秒,六秒。

令人以為是永遠的沉默持續到最後,G力消失,抵達目的地樓層。貨梯門開啟,冷空氣侵襲進來。

「稍等一下。」

朝倉率先走出去確認周遭情況,他來回張望幾次之後,朝眾人示意:「沒問題。」

看到朝倉招手,一行人隨後跟上。穿過有如迷宮的通道,打開緊急出口後就是停車場。用混凝土灌澆而成的空間裡停放著轎車和貨車,左手邊遠處設有斜坡,街道上的光線從斜坡上照射進來。

太好了,敵人的魔掌似乎還沒伸到這裡來。

就在慧鬆一口氣的瞬間,法多姆出聲說:

「請等一下。」

琥珀色的眼睛眯起,她抬起單手制止己方一行人的動作,往前踏出一步,緊盯著混凝土空間的深處。

「有人在那裡。」

「咦?」

凝神一看,車子後面有東西在動,以緩慢不穩的動作走了出來。

那是一名身穿制服的女性。她用手按著襯衫下的肩膀,拖著有如千斤重的一條腿,看起來好像受傷了。慧對她的側臉有印象。是在哪裡見過?慧搜索記憶後大吃一驚──她是服務台的女性工作人員。對方筋疲力盡地看向這邊。

「什!」

她露出來的半張臉腫得慘不忍睹,用手按住的肩膀也染著血。她被襲擊者攻擊了嗎?就在慧連忙想要跑過去的時候──

「不要過去!」

八代通出聲喝止了他。慧轉頭問:「為什麼?」後嚇了一跳。白袍男性的臉上出現可說是猙獰的表情。

「那是對方灑的餌,別上鉤了。」

「咦?」

也許是發現這邊沒有動作,女子放心地垂下肩膀。

不久後,她挺直腰杆抬起手臂,露出虛弱的笑容指向車子後面。這一瞬間,槍聲響起,女性飛了出去。

慧一時間無法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眼睜睜地看著女性在他面前以慢動作倒下。這彷佛是一個信號,武裝集團紛紛從暗處現身,一邊對著無線電高聲大叫一邊舉起槍。

「發什麼呆!快跑啊!」

慧被人推著肩膀,踉踉蹌蹌地躲到柱子後方。女性最後的模樣烙印在他的眼帘上。她死了,被殺了?為何?為什麼?

「她八成是在拷問下招出了這個地方,最後被當成誘餌利用吧。如果我們因為擔心她而跑過去就會被一網打盡;要是我們沒過去,她就會因為失去用處而被殺掉。事情就是這麼單純。」

法多姆平淡地回答,彷佛所有感情都從那張白皙的臉上脫落了。

「這……算什麼?」

「是現實,剝掉道德和倫理之後的人類社會本質。自己以外的性命沒有同等的價值,將屍體做成沙包,把俘虜派去擋子彈,讓小孩衝進地雷區。嗯,極其合理的判斷。慧先生,道德觀這種東西呢,充其量是日常和戰場後方的奢侈品。」

「怎麼會……」

「八代通先生!這個!」

朝倉把一項東西丟給八代通。是車鑰匙。他自己則放慢腳步,伸手探進懷裡,掏出漆黑髮亮的金屬物體──是手槍。朝倉拉開滑套,揚揚下巴。

「那邊那輛Range Rover。麻煩你去把它開過來,我來拖住他們。」

「你一個人嗎?」

「請不用擔心,比起當間諜,這方面我更熟練。」

話還沒說完,朝倉就扣下扳機。一聲槍響,讓從幾十公尺外往這裡接近的男性翻了一圈。接著又是一發,講無線電的男性倒下。

就在慧瞪大雙眼時,一聲斥責傳來:「慧先生!」法多姆追著八代通的背影而去,

而白袍男子已經跑得相當遠了。

慧連忙跟上。朝倉一邊持續開槍一邊穩步後退。敵人的子彈到處亂飛,被打凹的混凝土化為粉塵,模糊了視野。

就在慧拚命奔跑的時候,引擎聲在柱子對面響起──刺眼的光芒射入眼睛,金屬制的龐然大物發出刺耳的輪胎摩擦聲朝他逼近。

後車門敞開著,綠髮少女從后座探出半個身體來。

「慧先生,朝倉秘書!快上車!」

慧跳上減速的Range Rover。先是自己,再來是朝倉。他剛呼出一口氣,下一秒臉上卻沒了血色──少了一個人。沒看到桃紅色頭髮少女的身影。

「請等一下,格里芬呢?」

慧環顧四周,在柱子對面看見穿著斗篷罩衫的人影。她大概是在一開始的混亂中慢一步開始逃離,現在正拚命往這邊過來。

「八代通先生!」

「我知道!快讓她過來!」

槍擊變得更猛烈了,好幾發子彈打在車身外板上。慧縮著脖子與朝倉交換座位,朝格里芬伸出手,高聲叫道:「快點!」

「就差一點點了,加油!」

呼!呼!慧感覺得到少女的氣息,玻璃珠般的眼睛晃動著,距離遲遲無法縮短。快點,快一點!求求你了!

「爸爸!右邊!」

法多姆發出警告。武裝士兵從其他出入口涌了出來,比之前的那一群人還近。看到我方的身影之後,對方進入射擊姿勢,其中一人舉起了圓筒形的武器。

「榴彈發射器!」

法多姆的叫聲與強烈的G力重合,車子跳躍似的往前進了好幾公尺──是八代通連續緊急加速又緊急煞車的緣故。千鈞一髮之際,失去目標的敵彈直接命中左後方的車輛。一聲轟隆巨響,烈焰沖天,引擎蓋飛了出去。燒得赤紅的空氣從側邊撲來,粉塵如散彈般襲來。

「混帳!還真是盛情款待啊!」

「還有一次!」

一看之下,敵人正在將炮彈填裝進折管式的炮身。大概是不太熟練的緣故,對方調整了好幾次角度。朝倉從車窗縫隙擊發子彈,但敵人的動作沒有停止,開一槍就會有十倍以上的鉛塊打回來。

「喂!格里芬還沒到嗎!」

聽到八代通的怒吼,慧咬緊牙關。她已經來到只剩下一點點距離的地方。還有三公尺、兩公尺、一公尺。

「爸爸!手榴彈!要來了!」

敵人架起發射器,完成發射準備,空蕩蕩的炮口對準了這邊。

「到極限了,要走了!」

引擎發出轟鳴聲。格里芬伸出手,慧也拚命地伸長了手臂。車子向前駛動,雙方碰到了指尖。太好了,趕上了!接下來只要全力把她拉上來──

「啊。」

少女的身體一歪,似乎被什麼東西絆倒了。快要握住的手鬆開來,慧連忙探出身體,拚命伸出去的指尖也只抓到了布料。手套滑落,而格里芬摔倒,只剩一塊色彩繽紛的布料留在他的手中。

「咦?」

灰色的眼睛愕然地看著自己,桃紅色頭髮的光輝漸漸遠去。緊握在手上的手套與她的臉重疊,幾十分鐘前的光景閃過眼前。

──跟慧一起,用一樣的。

「格里芬!」

呼喊聲被車子的排氣聲蓋過。

以熊熊燃燒的火焰為背景,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癱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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