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III(2/2)
「為了什麼?」
「誰曉得。」
她顯露出焦躁感,放下了鋼筆。
「艦上的最高層放棄崗位,寫下這種莫名其妙的詩,我只覺得是精神異常。」
踩響長筒靴的腳步聲離開桌子,她從腰帶拿起無線電對講機。
「夠了,我們移動吧。這裡沒有留下任何情報。」
中尉按下發送鈕,對麥克風喊道。或許是在呼叫剛才的那些士兵,但喊了幾次之後,她皺起眉頭,直盯著器。
「沒有回應。」
「咦?」
「是訊號不良嗎?不,怎麼會有這種事。」
喃喃自語的同時,她呼叫其他頻道。但無論怎麼呼喊都沒有回應。
「慧先生。」
雀爾芙低語。
「不好意思,雖然會完全推翻我剛才的發言,但的確有點奇怪。」
「咦?」
「映入眼帘的景色和實際的空間存在著微妙的偏差。似乎和其他場所混在一起,風景就像是用拼布拼接成形的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
「不清楚。不過,也很類似暴露在強大EPCM下時的扭曲。」
EPCM。
背部襲上一股寒意 。無人空間、混亂的感覺、與外界的隔絕,這此讓慧回想起上海的機場航站。被「災」所填滿的世界,玻璃藝品的箱庭。難道我們又誤闖進相同地方了嗎?毛骨悚然地撫過操控台,傳來的是冰冷的金屬觸感。稍微用力按下,是玻璃類的東西。
「可惡!」
中尉咒罵一聲,將無線對講機放回腰帶後轉過身來。
「鳴谷先生,你能透過那個寶石與甲板取得聯繫嗎?」
「咦?喔,這個——」
「可以喔~只要對待命的人們說話就行了嗎?」
或許是不想直接交談,中尉一瞬間露出十分厭惡的表情,但還是點點頭。
「對 ,麻煩請其他小組代為呼叫。用手持無線電,可以的話也使用機體的通訊器。」
『收到~』
沉默一會兒後,寶石開始閃爍。
「他們說沒有響應。切換成緊急頻道也行不通。」
「這邊也一樣。」
中尉嘆了一口氣,舉起槍。她頂著僵硬的表情轉過身。
「大家一起移動吧。一旦走散,似乎會發生詭異的狀況。也這麼告知外面的那些人,叫他們儘量不要遠離機體。你能大概監控狀況吧?可以的話,麻煩你警戒周圍。」
「是~包在我身上~」
中尉邁出步伐。慧拉起呆站在原地的格里芬的手,跟在中尉的後面。
走上樓梯來到管制室,接著走下兩個樓層到指揮艦橋,卻仍不見士兵的身影。沒有爭鬥過的痕跡或遺留品。彷佛融入氣一般,人類化為煙或霧氣消失無蹤了。
沉默的搜索持續了一陣子。
空氣帶著黏稠感。每前進一步就逐漸被奪去體力和精力,四肢的動作也逐漸變得遲緩。擦拭脖子後,發現不知不覺中已經汗流浹背,彷佛在海里前進一樣。呼出的氣息也下意識地變得急促起來。
「不要緊嗎?」
中尉回頭過來,纖痩的臉上透出疲勞之色。她的身體和槍口依舊朝向前方。
「可以的話,我想直接前往機庫。」
「沒有問題。」
留在這個地方更令人毛骨悚然。停下腳步的瞬間,感覺看不見的毒素會將自己分解掉,身體將再也無法動彈。
(的確是很詭異的空氣。)
事到如今,不用問格里芬或雀爾芙也能明白。後頸刺刺的,也能被稱為第六感的感覺持續發出警告。
拼布——雀爾芙是這麼說的嗎?還說其他地方混入現實中。
這是什麼意思?當他陷入沉思時,胸前口袋的結晶震動了。
嗯?
「彗——先······生······」
雀爾芙的聲音夾帶著噪聲。吵雜聲就如昆蟲振翅的聲音一樣,情況不對勁。打開口袋一看,結晶不規則地閃爍著。
「怎麼了,沒事吧?」
「有點……對不起……我……」
「什麼?我聽不清楚你在說什麼。」
「……」
「拿出來?從口袋裡拿出來就行了嗎?」
雜音愈來愈大,該不會發生爆炸吧?慧急忙地拿出來後,結晶忽然膨脹了。
「什麼!」
膨脹?不,並非那麼簡單。
結晶的體積膨脹至五倍以上,刺出數不清的棘刺。突起被其他突起捲入,模樣不斷地扭曲改變。
慧感到目瞪口呆之際,不久後結晶的動作平息。失去礦物的光輝,變成極為複雜的形狀。
有手和腳、以藍色為底的束腰裙、女用襯衫,還有耀眼的翠綠色頭髮。
「啥?」
「哎呀呀~?」
琥珀色的眼眸眨了眨,她很不可思議地俯視自己的身體。
「不小心實體化了呢。」
「說……說什麼不小心,你 ——」
慧指著手掌上方,上頭站著一個小小的法多姆。身高約二十公分,頭身比本尊少一些,有種變成Q版後的印象。但臉的容貌和衣服細節都是原樣,隔著皮帶扣鞋,甚至可以感覺到重量
「你是雀爾芙嗎?」
「是的,我是雀爾芙妹妹!」
不用加妹妹吧?雖然很想這麼吐槽,但現在不是這麼做的時候。慧向她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的結構本身沒有改變,所以是觀看者認知的問題吧?你想,不是有人說,二次元的居民對眼前的物體只能感覺到直線,但從三次元的角度來看就會變成正常的畫」
「好像有……但那又如何?意思是我們現在誤入了四次元或五次元,所以看事物的看法也改變了嗎?」
「嗯~說是高次元空間好像有些不同,真要說的話,是走下階層的感覺呢。」
「階層······」
「就是正在走下印象世界的感覺。應該說,脫離了物理性的制約,能更直接地感受到事象的本質——「概念」。」
愈聽愈胡塗。換而言,是怎麼回事?正要再次詢問的瞬間,雀爾芙的身體被拉了起來。
「呀啊!」
格里芬抓著女用襯衫的領子,好奇地從左右方確認後「喔~ 」了一聲。
「小小法多姆。」
「等……等等,請不要搖來搖去!不行……呀!不要亂掀!」
看到了。
嗯,連細節都做得很好。
「格里芬,別太欺負她了。要是受傷就不好了吧。」
慧一伸出手來,雀爾芙就走過手臂,爬上肩膀,並躲在腦袋後方瞪著格里芬。
格里芬依依不捨地望著雀爾芙,但被再三威嚇後不情不願地放棄。
「鳴谷先生,可以前進了嗎?」
中尉的聲音夾雜著不耐。或許是想當作沒看到雀爾芙的變化,她的目光有此偏移。她依舊傾斜著身體面對他
們,重新架起槍枝。
「啊,是,沒有問題。」
「走吧。」
她以斷然的口吻說完後邁出步伐。雀爾芙在耳邊「嗯 ~」地低聲呻吟。
「那個人,感覺有點差~」
「噓!太大聲了。」
好一陣子只有腳步聲迴蕩。管線裸露的通道持續延伸,微弱的照明燈光投射出微妙的陰影。
「能問個問題嗎?」
中尉的聲音響起。她沒有停下腳步,依然背對慧詢問。
「什麼?」
「為什麼你能如此輕鬆地接納異常?」
「咦?」
「阿尼瑪的存在、「災」的護衛,還有現在在眼前發生的事,每一樣都是正常人絕對不會認同的。為什麼你能夠適應?為何毫不猶豫地接納了?」
「就算你問我為什麼……」
既然存在於眼前,就無法否認了吧。怎麼?難道要叫我逃避現實嗎?
「真要說超乎常理的話,我們與『災』的戰爭本身就夠莫名其妙了吧?來歷不明的入侵者 飛去,雙方也無法正常交流,我覺得在這種狀況下,介意他們的存在也無可奈何。」
「無可奈何、無可奈何……」
僵硬的笑聲傳來。
「那麼,你也認同龍或妖精的存在嗎?因為有「災」這乎常理的事象,所以就算出現幻想故事中的存在,也認為無可奈何。」
「這個······」
「無法認同嗎?既然如此,你的界限在哪裡?是根據什麼來判斷事物的對錯?」
「我——」中尉止住了話,之後以彷佛在說服自己的口吻說:
「我不想承認這種異常。」
話中各處所滲出的緊張令人感到不安,感覺像看著在荒野里,暴露於暴風中的樹木。愈是挺得筆直,就愈容易因為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斷裂。
為什麼?
為什麼會如此頑固?
慧想起在技本棟見面後的疑問。她過去和阿尼瑪之間有發生過什麼吧?發生了某改變她往後價值觀的決定性事件。
該問問看嗎?還是不應該觸及呢?煩惱到最後,他決定開口。他想將現在的氣氛,將那種煩悶一刀兩斷,也想探究異樣感的原因。就在慧下定決心時。
「慧。」
衣袖被人拉了拉格里芬抓著外套,表情有些僵硬地望向四周。
「怎麼了?」
「有人。」
「咦?」
「在附近……大概是一個人,靜靜收斂著氣息。」
「是倖存者嗎?」
「什麼事?」中尉走回來,交互望著自己和格里芬。
「格里芬說感覺到人的氣息。」
「在哪裡?」
這個嘛——慧支支吾吾的瞬間,格里芬邁出腳步。還來不及制止,她就沿著通道走掉了。
「餵 ,等一下,很危險啊。」
要是有敵人的話怎麼辦?但她快步走過轉角後消失了。無奈之下,慧和中尉兩人從後追趕,留意著腳下的高低差,同時尋找那淺桃紅的頭髮。
通道的盡頭,滅火設備旁的水密門半開著。裡面很暗,隱約泄漏出疑似電子設備的亮光。
由於沒有其他的路,所以格里芬大概是走進這裡了吧。
慧下定決心進入後如他所料,格里芬佇立在儀器之間。屏幕和儀器密密麻麻地排放於牆壁上,機器的密度比艦橋還要更高。應該是雷達室之類的地方。由於操作用的椅子和操控台的緣故,導致視野不良。格里芬在看著什麼?她似乎正看著地板的方向。
「有人在那邊嗎?」
慧忐忑地走近。是倒著屍體或傷員嗎?對悽慘的景象做好某種程度的準備後看去——
······
啥?
意料之外的光景呈現在眼前。
一名女孩子蹲在那裡,抱著雙腿蹲在器材之間。那天真無邪的臉龐頂多才五六歲吧。黑頭髮和白皙皮膚的對比令人印象深刻,一身色彩單調的蕾絲連身裙搭配針織的開襟毛衣。
如果是在普通的地方,會以為她應該是迷路了,和親生父母走散而無處可去,待在原地動彈不得。但我們現在是在航空母艦,根本沒有讓平民女孩誤闖的餘地。
「你 ……」
靠近的瞬間,小女孩一副畏懼的樣子縮起身體。她低垂著臉,顫抖著雙肩。
「她從剛才就是這個樣子。」
格里芬一臉困擾地轉過頭來。
「就算跟她說話也不回應。」
「只是語言不通吧?」
「Bonjour ma cocotte.」
肩膀上的雀爾芙忽然出聲。她用類似法語的流暢發音說:
「Je m』appelle「TWELVE」.Comment vous appelez-vous?」
「······」
「(俄語打不出來)你會說中文嗎?Parla italiano?」
沒有回應。雀爾芙發出「嗯~」的低沉呻吟。
「看起來不是語言的問題呢~」
話說,你會幾國語言啊?中途好像還聽到中文以及俄語,莫非是錯覺嗎?真是的,完全不能掉以輕心。以後就算是用中文,還是別講秘密好了,根本不知道她會在哪裡偷聽。
先不理會這樣的疑慮。
「與其說是語言問題,純粹只是看到你在動而嚇到了吧?」
「為什麼?明明就像洋娃娃在跟她說話一樣,那麼可愛。」
「不,娃娃會說話才可怕吧!」
慧嘆了口氣,努力裝出友善的表情。他展開雙臂準備再度呼喚,但小女孩卻向後退。
不行,充滿了戒心。
「傷腦筋呢,無法溝通的話就問不出發生什麼事了。」
「先帶她走不就好了嗎?說不定只是受到打擊,一時發不出聲音而已。」
「嗯~」
護送她到甲板後坐上運輸機,等冷靜下來,說不定態度會有所改變嗎?嗯,的確。
「中尉,我們先返回甲板吧?把這孩子交給外面的人,然後再重新開始搜索。」
「不行。」
「咦?」
「不行,那孩子要留下。」
冷冷的拒絕中尉頂著極為僵硬的表情 。
「為…為什麼?」
「還用問嗎?作戰中的航母不可能會有這樣的小孩。若不是幻覺,就是敵人的陷阱。」
「你說陷阱……」
讓一個小女孩出現在這裡能做什麼?她看起來手無寸鐵,純粹在力氣上應該也比不過我們。
「想太多了吧?她有可能是船員的家人。」
「搭乘人員名冊里沒有記載軍屬以外的人。假使真的出了什麼差錯,有非戰鬥員上船,為何只有這個孩子可以平安無事?居然能在無人的航母存。」
「這個……我也不清楚。」
但也不能不管她吧。要是我們拋棄她,小女孩就真的無法離開這艘船了。
「那先讓她和我們一起搜索,直到釐清狀況為止如何?要是發現異狀,屆時再來討論就好了吧?總之,當場就下決定也太蠻不講理了。」
「······」
「所謂的軍人,不是應該要保護自己國家的人嗎?」
或許是戳到了痛處 ,中尉的臉部扭曲。她用凌厲的目光相對,過了好一會兒,拋出一句「隨便你」就轉過身,直接離開房間了。
「好帥喔~」
雀爾芙在耳邊揶揄般地說 。
「別開玩笑了。」
慧用指尖按住她的腦袋,轉向正面,之後他俯視小女孩。好——
果然被戒備著。真傷腦筋,要強行將她拖走固然很令人猶豫,不過就這樣繼續面對面也無濟於事。
「不用怕。」
格里芬輕輕地在小女孩的面前蹲下,微微彎腰並伸出手。
「我們是你的同伴,不會傷害你。所以跟我們走吧。」
小女孩向上瞟著格里芬,不久後抓住她的手,戰戰兢兢地握緊手指站了起來。看起來還很不安,但起碼好像把格里芬當作了自己人。她用另一隻手緊抱住穿著飛行衣的大腿部分。
「很難走路。」
格里芬一臉困擾地求助。但慧一靠近,小女孩就更用力地抱緊格里芬。儘管很同情她,不過也無能為力。
「忍耐一下吧。好了,我們快追上中尉。拖拖拉拉的話,這次換我們要被拋下了喔。」
一行人參考平板終端的地圖前往機庫。
中尉曾多次聯絡其他小組,但好像依然沒有響應。廣大的船體靜悄悄地保持沉默,一路上查看房間也沒發現有人的跡象。
空氣依舊沉重,每走一步都積蓄疲勞。明明才抵達航母沒有多久,感覺是進行了好幾天的強行車。
「我們從這裡下去。」
中尉望著液晶畫面,指向梯子道。冷冽的空氣從開口部分竄上來。
「先下去主甲板,然後從那裡進入機庫。應該再走一段路就可抵達。」
感覺那道低沉的聲音也像在鼓勵自己,抱著不久後能從這個異常世界抽身離開的期待。
這種有些令人憂心的氣氛是怎麼回事?類似輕度狂躁狀態,沉迷其中無法自拔的感覺。
「中尉,你不要緊吧?」
慧忍不住搭話,卻被猛然一瞪。
「什麼?」
「不……我看你的臉色有點差。」
「不用擔心,應該是燈光的關係。」
她一口這麼咬定後走下梯子。慧緊接著抓住扶手時,赫然見到牆上的標示。
LEVEL2,是二樓的意思嗎?他記得主機庫甲板是在一樓,所以再下一層就是目的地樓層了嗎?正如中尉所言,就差一點了。
走下陡峭的高低落差後,中尉環視周圍,神經質地擺弄著平板計算機。
「怎麼了嗎?」
「不 ……」
她混淆其詞並注視液晶畫面,再一次確認附近的景色。
「地圖和周邊的道路不吻合。真奇怪,我們應該是按照指示前進才對。」
「要返回嗎?」
「······」
中尉煩惱了好一會兒後搖搖頭,用撕啞的聲音說:「就這樣前進吧。」
「可能是地圖的數據太舊了。」
船的構造應該不可能輕易改變。儘管感到納悶,慧仍跟隨在後。
單調的通道一直筆直地延伸下去,看不到盡頭。感覺像在看著兩面對照的鏡子,類似的風景不斷重複著。
前進了好一會兒,慧的目光停留在牆上的標示。他眨了眨眼睛後皺起眉頭。
( 咦?)
白色牆壁上寫著LEVEL3。三樓?等一下,我們剛才不是從二樓下來嗎?
但無論重看多少遍,牆上的標示依然沒有改變。或許是對佇立在原地的自己感到擔心,格里芬詢問了一聲:「慧?」
「怎麼了?」
「沒什麼,我有點搞不清楚位置關係了。」
莫非是標示的意義不同嗎?LEVEL所指的東西與普通的建築物顛倒過來了嗎?當他覺得疑惑時,響起了微弱的呻吟聲。
「中尉?」
「怎麼可能,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視線前方有個分岔路,慧快步跑上前後嚇了一跳。似曾相識的滅火設備、在其旁邊開啟的水密門,裡面透出的亮光來自於電子儀器。是剛才發現小女孩的房間嗎?難道在不知不覺中走回來了?不對,但我們已經走下兩層樓以上的梯子了。不可能,無法以常理思考的光景在眼前展開。
「太荒謬了,這算什麼玩笑。」
中尉搖搖晃晃地後退,抵上了牆壁。布滿血絲的眼睛探查著周圍,不久後,目光停在小女孩身上。
「是你嗎?」
碾壓般的聲音。
「是你做了什麼嗎?你想怎麼樣?」
長筒靴的鞋聲響起,恐懼和緊張伴隨著質量逼來。
「想把我們折磨至死嗎?」
槍口瞪著小女孩,令慧全身發寒。向上吊的眼睛充滿了瘋狂——她是認真的,她真的打算扣下扳機。
「中尉!」
回過神時,身體已經行動了。慧從旁抱住對以移開槍口,猛烈的破裂聲撼動耳膜,飛散的壁材砸到臉頰上。可惡!她真的開槍了。
「慧!」
「別過來,格里芬!快帶那個孩子離遠一點!」
當他拼命地抱住對方之際,力量忽然鬆脫。中尉的身體垮了下來,耳邊可以感受到急促的呼吸。
「中······尉?」
長長的睫毛遮住睛。她流了好多汗,眼睛對不上焦點。慧急忙將快要倒地的她扶到牆邊靠著。
「是恐慌症吧。狀態有些危險。」
雀爾芙打量著中尉的臉色。她跳上中尉的肩膀,測量頸部的脈搏。格里芬則在轉角處忐忑地觀察著這邊。慧招了招手,叫她過來。
中尉的嘴唇不知不覺中動了,像在夢話似的說著什麼。慧拿走槍並試著輕輕將耳朵湊近。
「……阿尼瑪還有「災」 ,統統消失算了。」
慧嘆了一口氣,拉開身體。既然壓力的原因可能出在格里芬和雀爾芙身上,他實在沒有辦法解決。他開始覺得事到如今,要一起行動很勉強。起碼在前往機庫的路上得分開行動。
怎麼辦 。
現在的狀態下,要讓中尉行動似乎很困難。不過,也不能坐以待斃。隨著時間經過,事態很有可能金暴續惡化,詭異的現象會陸續增加。
「雀爾芙、格里芬,不好意思,請你們在這裡照顧那孩子和中尉好嗎?」
「咦?慧先生你——」
雀爾芙眨眨眼,投來看似意外的表情。
「我去確認一下路線,得先大略找出通往機庫的路徑才行。畢竟大家不能盲目行動。」
「一個人太危險了。等等!等一下,慧先生!」
不理會不滿的聲音,慧沿著通道前進。他很清楚,也不打算逞強,所以只是去確認通往上下層的路線,檢查樓層之間的關連罷了。只要知道通往LEVEL1甲板的路徑,他就準備先回去一趟,叫格里芬她們過來。
無人的走廊持續延伸,照明在頭頂上陸續經過。
他剛才也想過,這就像在看著兩面鏡子對照的風景。單調的景色讓時間和距離的感覺逐漸麻痹,自己走了多少步也不清楚。
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
慧下意識數了起來。每踏出一步就數一次,彷佛在確認自己的時間,測量前進的距離。
三百、三百零一、三百零二。
真奇怪。
一開始下梯子時,應該沒有走這麼多步才對,風景應該會更快出現變化。怎麼回事?走錯路了嗎?不,可是明明就沒有分岔路。
一種既視感忽然掠過了腦海中。他記得以前也有過類似的經驗。不管怎麼走就是到不了目的地,只是不斷在同個地方兜圏子。是什麼時候呢?我記得是個公園,位於河畔的……莫斯科,高爾基公園?
(莫斯科?)
我在說什麼啊?根本不可能造訪那種地方。喂,振作一點,連記憶也開始錯亂了嗎?
但奇妙的心悸卻未平息。不妙,再繼續前進會發生危險的警報聲愈來愈大。
還是回頭吧。
就在他下定決心,停下腳步之際——
忽然聽到了音樂聲。一種缺少低音的匡啷聲。聲音循著空氣的流動從遠處傳來。
左前方的水密門是敞開的,裡面隱約透出燈光。聲音是從這裡面傳來的。
(到剛才為止,有那道門嗎?)
儘管感到疑問,慧仍無法停下雙腿。他屏息窺視房間內部,一瞬間被刺眼的光芒迷惑住。陽光隔著窗戶射入眼中。
陽光?
怎麼可能,這是在船內啊。
隨著眼睛逐漸適應,奇怪的光景展露出來。白色牆壁的客廳,木地板上擺著桌子和椅子。窗外可見的景色似乎是夕陽照耀下的大樓群,集合住宅和商業設施在夕陽下輝映。牆邊放有大尺寸的電視,音樂是從那裡傳來的。
怎麼想都是非現實的情景。令人不禁想懷疑,是不是有人在房間裡架起屏幕,投射出影片。
然而——
(騙人。)
呼吸差點就要停止。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這樣的光景,就算是影片也不可能存在。因為這個……這個「家」是……
餐具發出「匡啷」的聲音。左手邊的廚房裡,有人正在洗東西。關掉水龍頭的水後,對方投來和藹的笑容。
「哎呀,歡迎回來,慧。」
母親就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