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Ⅰ*(2/2)
前翼搭配三角翼、單發動機。
莫非是國外的飛機嗎?猛然想到這一點後,慧透過手機終端試著搜尋。些許的網絡等待時間後,列出了搜尋結果。
以色列的Kfir。
法國的Dassault Rafale。
中國的殲十型。
每一架都很相似,卻又有微妙的差異。Kfir稍微纖瘦了些,也不像Rafale那樣平坦。殲十型則是在進氣口位置之類的細節上有所不同。
(會是美國或俄羅斯的試驗機嗎?)
正打算變更條件重新搜尋之際,目光忽然捕捉到一張圖片。
嗯?
用手指捲動之後,發現好像是國外的軍事消息網站,裡面上傳了編隊飛行中的戰鬥機照片。細長的機身,突出的長形發動機噴嘴,還有結合了前翼和三角翼的箭鏃般外型。
找到了。
慧目不轉睛地閱讀說明文字。Saab JAS39 Gripcn……「獅鷲」格里芬?Saab是瑞典,歐洲的公司嗎?為何會是那裡的戰鬥機?
一九九六年開始運用,分類上屬於多用途戰機,包括生產國瑞典在內,南非、匈牙利及捷克等國家似乎也都在使用。當然,也沒有實際銷售給自衛隊的實績。雖然曾一度向韓國提案過,但最後以不採用而告終。不管怎麼說,在東海見到其蹤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還是不對嗎?)
感覺愈找就距離答案愈遙遠,乾脆認定自己當初看走眼或許還比較輕鬆。因為戰場上的衝擊和混亂而錯認中國軍機罷了。
忽然間,號誌的提示音中斷。慧在心中「啊」了一聲,但為時已晚。行人專用號誌正在閃動,剛才不知不覺中好像早就變成綠燈,而還來不及把腳放上踏板,這次卻又轉為紅燈。
(真的假的。)
慧沮喪地垂下肩膀。
這裡的號誌可是要等很久呢,箭頭號誌的等待時間也很長。
事到如今才發現太陽很大。可恨的是路口處卻沒有任何的遮蔽物,好熱。就在整個人跳下椅墊打算躲在電線桿的陰影底下時——
轟隆!
突如其來的震動搖晃地面。
全黑的牆壁覆蓋視野,是一台大型拖車正在左轉。其外型像裝了大量車輪的蜈蚣,深綠色的篷布覆蓋著載貨車台。或許是載運著相當沉重的物品,篷布還用鋼索固定了好幾圈。
究竟是運送什麼東西呢?包得那麼密不通風的樣子。
儘管傾著頭納悶不解,但身體探得太出去的話很有可能會被捲入車輪底下。為了躲避拖車的壓迫感而後退一步的瞬間——
篷布的一角被風吹起。
昏暗的內部閃現紅光。一種仿佛自內部發光般的朦朧光輝。
(那種色澤是——)
不可能會忘記。貫穿蒼穹的鮮紅軌跡,燃燒般的純色之紅。
是那傢伙。
那架戰鬥機。
慧急忙想要追趕,但拖車已經左轉完畢。車體發出咆哮開始加速,扁平的輪廓看著看著逐漸遠去。
心臟劇烈跳動。
這是白日夢?看走眼了?
不,那種顏色的機體豈會再有第二架。想忘也忘不掉,在記憶深處熊熊燃燒的紅蓮之火。
究竟去了哪裡?慧捲動著手機終端的地圖。記得那個方向應該是機場,但應該不可能和普通客機停放在一起才對。這麼一來,目的地就是機場以外的場所了。
凝視著地圖好一會兒,慧抽了一口氣。
小松機場的南方是航空自衛隊小松基地的字樣。
晚間九點,慧在幫忙收拾完晚餐的東西後溜出家門。
為避免發出聲響,他將手繞至背後把門關上,然後拉起運動服的拉鏈,謹慎地推出腳踏車。
和白天截然不同,空氣變得十分涼爽。路上的行人很少,遠處可聽見零星的汽車行駛聲。
慧在手機終端的地圖上將小松基地設定為目的地。路徑為國道360號往西,過了前川後從基地的東北方接近。
當然,自己並不認為可以進入裡面,但至少能從外面確認跑道的狀況才對。白天的機體倘若真的是那架戰鬥機的話,自己盼望可以再看它一眼。
看完又能怎麼樣?
並不能怎麼樣。頂多是像個小孩子那樣滿心歡喜地趴在鐵絲網上而已。但無論如何,都希望確認那個時候的光景並非自己在作夢,確定自己心中點燃的那團火焰並非出自於幻覺。
其實在白天目睹之際本來很想直接追上去。不過當時正在買東西,更重要的是太晚回去明華又會開始嘮叨。要被人疑神疑鬼地訓話個老半天的話,自己可是敬謝不敏。
這次自己事先告知對方:「我身體不舒服要早點睡覺,不要吵我。」為保險起見,還在床鋪里塞了填充物當作假人。倘若沒有什麼意外,應該不用擔心會被發現才對。
呼!呼!呼!
將變速齒輪調至最小,慧站著踩腳踏板以提高速度。
在城南叮西的十字路口左轉,穿過拱形的橋樑後,便可以看到位於另一端的無數光點。黑暗中明亮耀眼的燈火,那無疑就是小松機場了。
來到這一帶,附近幾乎已經沒有建築物。映入眼帘的燈光只有道路和機場本身的照明而已。就像往誘蛾燈聚集的蟲子那樣,慧朝著機場持續前進。
然而——
(哇啊!)
意料之外的光景令他佇足。
高聳的混凝土牆圍住了基地周邊。左右兩邊沒有任何接縫,目光所及的範圍牆壁持續延伸。其前方是加寬的道路排水溝,明顯在拒絕無關人士的接近。
看不到裡面嗎?
仔細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這裡是軍事基地,民間人士自然無法隨隨便便就窺探內部。儘管如此,畢竟一路上也騎了好幾公里,實在不想就這麼輕言放棄。
(有沒有哪個地方有縫隙呢?)
仔細觀察後,圍牆的狀態並非完全一致,有些就像全新的,有些則是已經風化變黑。慧振作精神,心想其中或許會有因施工而欠缺的部分。先往一邊繞繞看好了。往右?還是往左?
幾經猶豫後,慧選擇往右邊前進。無人的道路上黑漆漆一片,沒有任何燈光。雜樹林盤踞著黑色的輪廓,吹來的風讓枝葉沙沙作響。
繼續騎了十幾分鐘,一處小轉彎在腳踏車燈投射的光源前隱約浮現。查看手機終端的地圖,慧嘖了一聲。看樣子已經抵達基地的最東端了。可惡,果然不行嗎——正要這麼咒罵的瞬間。
混凝土牆在此結束,換成了白色的鐵絲網。
(!)
不顧整個人差點向前摔倒,慧急忙停下車子。他甚至沒有時間立起腳架,直接跑到了鐵絲網旁邊。裡面……看得見了。儘管如此也只是一片原野而已,沒有什麼醒目的建築物或飛機。或許是因為跑道盡頭的緣故,這裡的景色非常荒涼。
不。
左手邊往內可以看到類似倉庫的設施。清一色黑的……大概是機庫吧?同樣的建築物有四棟並排著。入口部分看似鐵卷門的東西打造得就像厚厚的防空洞一樣。
其中的一道隔離壁開啟,裡面可以見到機影。高單翼的機翼配置加上淚滴型的座艙罩……是戰鬥機嗎?旁邊有人影在動,說不定正在進行修護。可惡
,早知道就帶雙筒望遠鏡過來。這麼難掩興奮地踮起腳尖之際,背後的空氣忽然間動了。
「慧!」
全身凍結。
那暸亮的聲音,刺針般的氣息。慧忐忑地回頭一看,明華果真就站在那裡。她將腳踏車停在道路旁,一臉嚴肅的表情瞪向這邊。
一身短褲、連帽外套和運動鞋的打扮相當便於活動。或許是用全速騎過來的,她的肩膀氣喘吁吁地上下起伏著。
「你在做什麼?」
「什麼叫做什麼?」
「這麼晚了還跑出來,你不是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嗎?」
那訊問般的語氣惹惱了慧。他下意識用爭吵般的口吻回答:
「明華你自己才是跑出來做什麼?難道一直在跟蹤我嗎?」
「沒錯。」
她絲毫不覺得有錯,理直氣壯地這麼回答。
「看你從白天開始樣子就怪怪的,我很擔心於是也跟過來。結果你說謊居然是為了去自衛隊的基地,簡直莫名其妙。到底在想什麼啊?」
「這跟明華你沒有關係吧。」
「當然有。」
「為什麼?」
「慧實在讓人太不放心了。要是沒有我在一旁看著,很快就會被捲入麻煩的事情里,而且又喜歡逞強。」
還是一樣喜歡多管閒事。那過度的干涉恐怕是出自於善意,不過她的這份好意如今卻讓自己喘不過氣。包括航空學生的事情在內,感覺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監視著,凡事都要插嘴過問。
慧嘆了一口氣:
「……夠了,別再那樣子了好嗎?」
「那樣子?」
「別再當自己是我的監護人了。」
明華露出仿佛被人撞飛一般的表情。但若不這麼清楚地告知,對方大概永遠不可能了解吧。慧開始發泄心中累積的悶氣:
「這裡是日本,不是中國。不但語言相通,地理位置也很熟悉。而我也不再是以前那個幼稚的小鬼了。」
已經不再需要明華的幫助了。
慧用強硬的口吻這麼告知。明華先是屏住呼吸,隨即凝起表情:
「辦不到。」
「辦不到?」
「這和慧你的意願無關。因為覺得有必要,我才會替你操心。無論這裡是日本、中國、北極,甚至是在月球上也一樣。」
簡直亂七八糟,根本就是跟蹤狂的那一套歪理。
「你這個人實在有點奇怪呢。」
「奇怪的人是你才對,我十分正常。」
「說自己正常的人,往往才是——」
還來不及像往常一樣吐槽,明華便逼近身邊。她使勁拉住慧的上臂:
「來,回去吧。有什麼話等回家之後再慢慢聽你說。」
「等……等一下啦。」
「快一點。」
身體差點失去平衡,慧在千鈞一髮之際站穩了腳步。
「不要胡鬧了!」
他下意識這麼罵道,甩開明華的手並瞪向對方。
「你到底怎麼回事?就算是我父母拜託你的,也沒必要這麼固執吧。那只是小時候的約定,我父母根本就沒有太當作一回事。」
「這跟什麼約定都毫無關係!」
她說出意料之外的回答。
明華的眼睛變得濕潤,臉頰泛紅緊咬著牙根:
「除了慧之外,我在這個國家裡完全沒有半個認識的人喔。無論是朋友或家人都和我失散,根本不知道有誰還活著。可是,如今唯一留下的慧居然說要加入軍隊……我就不能替你擔心嗎?以監護人自居就讓你很煩嗎?」
啊……
腦袋仿佛被重擊一拳。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故鄉和生活環境都遭到破壞,孤身一人來到異國,想必心裡一定非常不安吧。應該會因為擔心家人的安危而變得神經質,但是這些她卻絲毫未顯露在外,反而表現得相當堅強。為什麼?原因很簡單,因為自己就陪伴在她身邊。面對一起相處九年的弟弟,她自然不能表現出軟弱的一面。
「明華。」
慧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沒想到自己會把對方弄哭了。幾經猶豫後,他決定再次握起對方剛才被自己甩掉的手。就在這時——
「喂!那邊在做什麼!」
Maglite手電筒的光線自正前方照遍全身。明華尖叫一聲後撲到慧的身上。
聲音來自鐵絲網內部。是個迷彩服打扮的男性,後方停著一輛輪型裝甲車。大概是巡邏中的警衛,肩膀上還背著無線電和長槍。
「啊,那個……呃——」
就在語無倫次之際,男性皺起眉頭:
「什麼啊,原來是小孩子。要親熱的話到別處去吧。」
「咦?」
這個瞬間,慧終於發覺旁人是這麼看待自己。兩名年輕男女來到無人的地方聊天。更不湊巧的是,明華的手臂此時緊緊抱住了慧。雙方的肩膀彼此碰觸,臉當然也快湊在一起。
臉頰瞬間發熱。不,不是的,你誤會了。
但還未能出聲否定,男性就揮了揮手:
「趕快回去,不然就要叫警察來輔導你們了。」
他很不耐煩地這麼告知,然後回到車上。Maglite手電筒的燈光再一次照向這邊。
「好了,快走快走!」
「啊,好的!」
慧如同觸電般離開鐵絲網。不久,車子的引擎聲愈來愈遠。夜晚的寂靜再度充斥於周圍。
呃……
兩人同時面面相覷。
臉湊得很近,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心跳和體溫。
「好……好像被誤會了呢。」
「是……是啊……」
「抱歉,害你被當成……和我是那種關係。」
「慧……慧才是,一定不喜歡跟我一起被那樣看待吧。」
「不,明華你才是。」
「慧才是。」
「總之先回去好了。」
為了轉移尷尬,慧這麼提議道。明華也「啊,嗯」地含糊回答,然後抽離身體。雙方都未再接下去交談。大概是剛才那個話題太過敏感,換成是平常的明華應該會回答:「啊?我跟慧?你是白痴嗎?」然而對方如今卻不知所措地低下目光。
兩人不發一語地回到腳踏車處,踢起腳架。在月光照耀下,對方看似比平常更柔弱。柔亮的黑髮、纖細的頸部,還有眼睛下方隆起的淚袋。
變漂亮了呢——慧這麼心想。以前的她總是留著一頭短髮,看起來就和男生沒有什麼分別。不,改變的並非只有外表。剛才對自己示弱和流淚的態度,在九年前的明華身上絕對看不到。
(畢竟是個女孩子啊。)
這個後知後覺的事實讓慧感到有些驚慌。一切都亂掉了,今後不曉得該怎麼樣和對方相處。
「那……那個,明華——」
慧出聲呼喚,設法要恢復原先的心態之際——
眼前衝進一輛全黑的廂型車。
啊?
伴隨刺耳的煞車聲,廂型車停下擋住去路。車子以後輪甩尾的方式橫向擋在兩人面前。深感錯愕的慧轉頭一看,背後竟然也出現了廂型車。
「什……什麼?」
明華的呼喊說明了慧此時的心境。但回答她的卻是車門拉開的聲響,緊接著,車子內衝出身穿黑衣的男人們。
「……!」
還來不及尖叫,兩人就被按住雙臂,強行塞住了嘴巴。然後幾乎在被整個扛起的情況下丟進車子裡。車門關閉。在隔絕光線後,對方又謹慎地蒙住了眼睛。
車子開動。和出現時一樣,以猛烈的速度開始加速。
身體下方傳來振動。太莫名其妙了,到底發生什麼事?這些人又是誰?完全無法理解。
唯一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我們被人綁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