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Ⅰ*(2/2)
「用其他方式比賽可以嗎?」
「?」
「在這裡就能立刻進行的遊戲。思,雖然很像小孩子在玩耍啦。」
看好嘍——慧這麼告知,然後攤開一隻手。
「這是五。」
接著又將另一隻手握起。
「這個是零,兩個加起來是多少?」
「……」
餵。
「是五對吧?兩手都攤開的話就是十。然後,我和你兩人彼此使出這些組合,用先攻後攻的方式來預測合計的數字。有四個石頭就是零,四個布的話是二十。說出正確的數字就獲勝,要是猜錯則是把回答權讓給對方。就這樣一直持續到有一方答對為止。」
這是一種名叫「划拳」的中國遊戲。原本是在宴席上作為餘興之用,輸的一方似乎就必須被灌酒。以前宋叔叔和父親在划拳的時候,自己曾經有好幾次參與其中。當然,自己並不會喝酒,所以懲罰項目就改為出去跑腿買煙或是一口氣喝光烏龍茶之類的。
「也就是說,只要猜出零到二十中間的數字就可以了嗎?」
伊格兒這麼傾頭道,其雙手彼此交互握起和攤開。
「沒錯,自行決定要使出哪一種手勢。」
「簡單!」
那對碧眼散發出挑釁般的光輝。
情緒轉變得真快,瞬間就進入戰鬥模式了。
「那麼暫時就讓你先攻吧。記住,出拳的時候要喊一聲『嗨喲』喔。嗨喲——」
「十八!」
伊格兒攤開雙手宣布道。自己是拳頭和布,總計為十五,猜錯了。唔,最重要的問題是——
「我說啊,只有五和零這兩種數字,怎麼可能會變成十八呢?要講五的倍數才行,十、十五、二十,了解嗎?」
「嗯?嗯嗯?」
「我兩手都是石頭的話代表零。一手是布的話代表五,兩手攤開就是十。然後,你也用同樣的規則組合拳頭和布,合計就會是十五或二十。只有這五種組合而已喔,不可以講其他的數字。」
伊格兒擠出「唔——」的低吟聲。她皺起眉頭要求道:「再來一次!」
「知道了。那麼,再一次從你先開始。嗨喲——」
「二十!」
的確是可能存在的數字。事實上自己的雙手也是攤開的。二十減去十就剩下十。問題在於,她的拳頭卻是兩手都緊緊握住的狀態。
「……零加零的話,你覺得我要出幾隻手才會變成二十?」
「嗯嗯——?」
慧嘆了一口氣。
「繼續吧。」
結果比賽了十次,全都是自己獲勝。面對一個連自己的手牌也數不好的對手,想輸反而還比較困難。第十一次失敗後,伊格兒終於面部朝天,猛然聳起肩膀大叫:「啊——討厭!」
「真無聊!一點也不好玩!」
看來反而讓她累積了更多的壓力。伊格兒將臉別過一邊,整個人坐進旁邊的椅子。
慧嘆息地望向法多姆:
「你也要玩玩看嗎?」
「不必了。」
她委婉地拒絕。
「因為我並不喜歡全憑運氣的遊戲。在這個遊戲裡,到頭來只是猜測對手會使出零、五、十這三種選擇的哪一種對吧?既然自己的手可以固定化,只要彼此都不出錯,獲勝機率就會縮小至三十三%。根本沒有什麼戰術可言。」
「嗯,是這樣沒錯啦。」
還是老樣子,說話這麼不留情。
「感覺你只會玩那些存在攻略法的遊戲呢。事先擬定好所有的對策,確定能夠獲勝後再參加比賽。」
「哎呀,我看起來是那麼精打細算的類型嗎?」
「不是嗎?」
「我並不否定。」
她緩緩揚起嘴角。和平常一樣,那笑容完全看不出內心的想法。
「丟硬幣、俄羅斯輪盤、擲骰子,這些遊戲若未經過事前訓練我根本不敢參加,因為將成敗寄托在機率上就等同於停止思考。賭注愈大,就愈不適合作為競賽的手段。只不過在猜拳方面,狀況又有些不同。」
「?都一樣吧?」
感覺上那才是真正考驗運氣的極致。剪刀、石頭、布這三種選擇。在面對另一方的出招時,彼此的勝利機率同樣都是三十三%。
「話雖如此,人類會出的手勢存在著某種傾向。就統計來說石頭是最多的,其次是布,最後才是剪刀。當然,彼此間只有數%的差距。但只要遊戲不斷進行,布的獲勝機率將會逐步上升。我想,大概比個三十次左右就會出現效果了。」
「連續十幾二十次都出布的話,再怎麼樣都會被察覺吧?對方接下來豈不是都出剪刀了?」
「所以雙方必須事先寫下這三十次的手勢變化,不讓彼此知道。按這個規則走就不存在相互試探和運氣的要素,而是變成單純統計學上的較量。」
「這樣已經不叫猜拳了吧?」
總覺得好像是賭博電影裡會出現的一幕。在特殊規則之下互賭所有財產之類的。
法多姆聳聳肩膀:
「正因為如此,制定規則是很重要的。正如慧剛才所言,所謂比賽得先整頓好利於自己獲勝的環境後再來進行,千萬不可讓對方安排。八成準備,兩成執行,這句話不是常聽到嗎?」
「嗯,我知道你想說的意思啦。」
不過一般人可不會從猜拳的話題扯得那麼遠。她還是一樣這麼善於謀略,無論遊戲或餘興都不會手下留情。這就好比獅子獵兔時也會竭盡全力。
「像這種心態或許是最能避免危險的吧。每個人都提高警覺不輕易決勝,若沒有重大的意外就不會主動挑釁之類的。」
「的確,就像一種抑制力喔。」
「你還真敢說。」
法多姆「呵呵」笑道,但表情隨即蒙上一層憂鬱。仿佛想起什麼一般,她陷入了沉默。
「什麼事?怎麼了嗎?」
「唔。」
表情生硬,這種吞吞吐吐的模樣實在相當罕見。
「說不定我會稍微一下改變自己的主張。」
「?」
主張。
絕不參加碰運氣的比賽,必須等待勝券在握之後再進行遊戲。她居然打算要改變自己的這番生存哲學?
「發生什麼事了嗎?」
慧這麼詢問的瞬間,忽然聽到修護人員的呼喚聲:「鳴谷慧!任務簡報!」看來休息的時間似乎結束了。法多姆換上笑容:
「請先過去吧。我等一下再回去參加測試。」
「啊,嗯。」
儘管在意她後續的發言,但也不能對修護人員置之不理。慧只得依依不捨地離開休息區。
中途曾一度回頭查看,只見綠髮少女一手抵著嘴巴陷入沉思當中。
*
八月八日星期二的早晨是個大晴天。
自基地打工回來後經過一個晚上,鳴谷家此時充斥著不同於往常的吵雜聲。楊榻米上凌亂地擺放著單肩包、保特瓶還有連帽外套。廚房裡則是傳來匆忙煮菜的聲響。
「慧,把便當盒拿過來!我要裝菜了。」
「好。」
慧搜索餐具櫃,從中取出想要的東西。轉身遞給對方後,明華立刻開始將煎蛋卷裝入其中。一旁則是放著攤開的鋁箔紙,大概是用來包裝飯糰的吧。煎好的香腸飄來香噴噴的氣味。
「很好,時間剛好!」
明華輕輕做了一個勝利手勢,然後關閉瓦斯爐。
時刻為上午八點半,由於預計九點出發,所以幾乎是按計劃進行。九點半抵達目的地的公園之後開始散步,並安排在大約十一點左右享用午餐。
動作和決定方針的速度依舊是那麼利落,就仿佛常熟時代的她又回來了。在這十年來總是以大姐姐身分走在前頭帶領著自己的那個人。
「你那邊準備得如何?可以出門了嗎?」
明華隔著肩膀回頭這麼詢問。慧張望著四周:「呃——」
「垃圾袋、毛巾還有帽子。啊,野餐墊還沒拿,鑰匙和錢包也都放在房間裡。」
「真是的!老是拖到最後一刻。」
將便當放入塑膠袋後,明華繃起一張臉。她解開圍裙來到客廳:
「我來找野餐墊。慧你去拿自己的東西。」
「咦,可是——」
「好了,Hurry up!」
她在發什麼火?又不是上班或考試,就算晚個五分鐘十分鐘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現場氣氛卻不容自己提出異議,慧於是來到走廊衝上了樓梯。
「十、九、八——」
居然還在倒數計時!
慧全速跑回自己房間抓起隨身物品,顧不得差點被門框絆倒,按照來時的路線返回。
「三、二、一……喔,好快好快。只要肯做就辦得到嘛。」
「你……你啊……」
慧抓住門框,晃動著肩膀喘氣。心跳劇烈,還未騎腳踏車出遊就已經氣喘吁吁了。
「難得的休假,步調就不能放慢一點嗎?好歹我也要調劑一下身心啊,一直被行程追著跑就什麼樂趣也享受不到了。」
「可是——」
明華看似很不服氣地噘嘴。她縮起柔軟的下巴:
「總覺得一不留神,慧又會跑去別的地方。說什麼『打工的地方找我過去』之類的。」
「不用擔心喔,今天大概沒問題。」
自己向修護人員多次詢問過接下來的時程。調整方案也在昨天剛結束一個階段,應該不至於忽然接到召集的命令才對。
(嗯,要是「災」打過來的話就另當別論。)
倘若連這種事情都要擔心就根本沒辦法安排行程了。據舟先生所言,大陸方面自從海鳥島的行動之後似乎安分了不少,所以起碼今天一整天應該可以喘口氣才對。
「我已經告知過白天會出門,可能無法接電話了,沒有問題喔。」
「真的嗎?」
「畢竟騎腳踏車的時候也無法拿手機吧,太危險了。」
「嗯——」
儘管還是很懷疑,明華眉間的皺痕卻已經變淡。她放鬆肩膀的力道:
「那麼就是可以去了?」
「喔,都準備好了。」
最後再檢查一次攜帶物品,兩人便出發了。確認門窗有無關好,然後打開停車場的伸縮門並牽出腳踏車。
耀眼的陽光將庭院的樹木照耀得閃閃發亮。天空蔚藍得一望無際,吹過的風令人心曠種怡,是個適合單車出遊的絕佳日子,今天大概會是最美妙的假日吧。
明華深深吸一口氣,瞇起一隻眼睛仰望天空:
「啊——天氣真好。」
她露出放心般的笑容。
「幸好是晴天。最近天色有些怪怪的,所以還在擔心呢。」
「天氣預報一直都說是『晴天』吧,降雨機率也為零不是嗎?」
「可是總覺得讓人很不放心啊,好像會在什麼地方突然出現意外似的。」
明華毫不鬆懈地張望四周。
「沒問題吧?那個奇怪的女孩不會再出現了吧?」
「奇怪的女孩?」
「就是金色頭髮,你說從美國回來的那個。」
伊格兒嗎?那傢伙的確曾經在我們外出購物的時候闖了進來。
「那個傢伙住在基地的宿舍里,平時不會外出喔。況且前陣子的脫逃騷動好像也讓監視變得更加森嚴了。」
「不然就是湊巧遇到其他一塊打工的人。」
「不會不會。」
「電話呢?真的不會打來嗎?」
「不會的,你看。」
慧出示手機終端的待機畫面。明華至此終於一臉放心地點頭,她鬆了一口氣,握緊腳踏車的把手:
「好!那麼我們走吧!享受愉快的一天!」
就在這麼快活呼喊的瞬間——
一樣黑色物體衝進她的身旁,是大型的轎車。汽車伴隨尖銳的聲響緊急煞車,颳起的狂風讓明華的馬尾和連帽外套隨之擺盪。
駕駛座的窗戶開啟。
一名戴眼鏡的醜男探出臉來,塌鼻子、自信滿滿的表情以及肥胖的輪廓。是防衛省技術研究本部室長,八代通,他將白袍的手肘處擺在窗框上:
「上車,陪我去辦件事。」
「咦?啊,那個——」
明華一副錯愕的樣子愣在原地。這也難怪,畢竟就連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接下來有事,可以的話請下次再說吧。」
「這邊的事情也很重要。」
另一名戴鴨舌帽的少女從后座車窗里露出臉龐。醒目的淺桃紅頭髮流泄於肩膀,色素稀薄的肌膚、不帶感情的灰色眼眸以及洋娃娃一般看似人造物的精緻五官,是格里芬。
「慧不在的話就無法開始。」
「無法開始?」
什麼東西?重點是,這傢伙為什麼會跑到基地外面?
「好了,快上車。沒時間了。」
「咦,啊,等一下!」
被強拉住手臂後,車子就這樣直接開動,慧無奈之下只好鑽進后座里。身體沉入座椅的同時車體也開始加速,眼看著自宅的距離愈來愈遠。
(啊啊啊……)
透過後擋風玻璃可見到渾身顫抖的明華。怎麼看都是已經火冒三丈了。那大幅度開啟的嘴巴動作顯然是在呼喊著:「笨蛋——!」
「這叫我該怎麼辦啊。」
完全無法解釋了。而且還被看到格里芬的身影,更加找不到任何的藉口。慧抱頭呻吟之際,格里芬卻是不解地傾頭問道:
「不要緊嗎?」
「你以為是誰害的!」
要是真的擔心自己,剛才就應該阻止八代通吧。這麼早突然來接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聽說今天可是休假啊。」
慧語帶怨恨地這麼告知,八代通便透過後照鏡對上了目光:
「有急事,對方之前都未能確定行程,直到今天早上突然就表示要從今天開始。」
「對方?」
「是美軍。」
……啊?
「美……美軍?美國的軍隊嗎?這又是為什麼?」
「對方說想見見你們。一開始是叫我帶著獨飛的所有阿尼瑪過去,但再怎麼說這邊也得有人負責值班警戒,所以我就拒絕說辦不到。結果對方又要求只見格里芬和她的搭檔就好。」
「我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用不著了解,詳細內容對方應該會說明。我解釋得不清不楚,你也只會感到混亂而已。」
「我倒不覺得有什麼會比現在更加混亂了。」
慧嘔氣地移開視線,然後做了個深呼吸:
「所以,什麼時候可以回來?只是見面的話,頂多三十分鐘或一個小時就能離開了吧?」
這樣一來,今天的行程應該還可繼續下去。慧打算先向明華道歉,然後重新展開單車出遊的計劃——
「沒辦法。」
然而卻被一口否定了。
「光是移動來回就要三個小時。不好意思,由於還安排了我參加會議,所以回程得等到那個結束之後,我會儘量在傍晚之前回來。」
「來……來回三個小時?」
等一下,不是要去基地嗎?說到這個,他剛才也提到了「帶阿尼瑪過去」。既然平常在小松基地可以見到面,應該沒有必要把格里芬帶出來才對。
「我……我們現在究竟要去什麼地方?」
後照鏡中的八代通抬起下巴,頂著斜眼告知:
「厚木。」
神奈川縣中部。
橫跨於大和市與綾瀨市之間的廣大土地座落著美軍厚木機場。面積為506.9公頃,足以完全容納整個小松的市中心。裡面擁有超過七十架軍用機,平時則有千人以上的軍人在此服勤。與橫須賀的港灣設備之間密切配合,持續在進行航母艦載機的修護工作。具備此一功能的基地在國內僅此一處,所以無疑是駐日美軍最大規模的軍事要衝。
如此重要的據點,我們不知為何正搭乘包機前往那裡。
飛機自小松機場飛行一個小時,掠過市中心的上空並接近跑道。一種異於子體的柔軟著陸感傳來,最近一直在搭乘Gripen,所以整個人下意識會防備降落時的衝擊力道。歷經緩和的煞車後,機體停止了,移動式登機梯連接機身,艙門開啟。
盛夏的跑道上冒出絲絲的熱空氣。
太陽光比起小松感覺更為強烈,停機坪上停放著好幾架陌生的飛機,迷彩服打扮的美軍抬頭望向這邊。儘管畏懼於目光所帶來的壓力,慧仍一邊走下斜梯。領頭的是八代通,接著是自己,最後才是格里芬。
眾人雙腳落地後,忽然響起一個硬梆梆的鞋聲。
「Welcome。」
一名高瘦的白人站在那裡。男性有一張長臉,手腳修長,消瘦的臉頰、凹陷的眼窩和尖尖的下巴令人印象深刻。其高大的身材恐怕將近兩公尺左右,但由於駝背的關系所以並未造成多大的壓迫感。他嘴上表示歡迎,一邊卻向八代通投去陰沉的目光:
「好……好久不見了。像這樣實際見面,大概已經時隔兩年之久了吧。」
是日語。儘管腔調很標準,說起話來卻有些結巴。八代通態度冷淡地聳起肩膀:
「我們可沒有什麼見面的理由啊。我在網絡上看過你的論文了,一樣還是老跟在別人的屁股後面,既然毫無新意,我也就無意直接議論了。」
「你……你的評語我才是敬謝不敏。反正就跟史丹佛時代一樣,只是在雞蛋裡挑骨頭而已。
那種根本就不叫議論,不過是在找碴。」
「就因為主題里沒有什麼可看的東西,其他細微的地方才會變得醒目喔。不服氣的話就提供能夠讓我大吃一驚的觀點吧,這樣一來我也會給予正面評論。」
男人面部朝天:
「你……你一樣還是個讓人這麼不愉快的男人呢。認識你之前,我一直以為日本人都抱持著『禮』的概念。」
「不好意思,我這個人脫離了日本的傳統價值觀,在組織里也算是個惹人厭的傢伙。如果要追求日本的美德就去找別人吧。」
八代通自暴其短地這麼笑道。他接著回頭,用肥胖的下巴指向男性: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DARPA的計劃負責人,威廉·尚克。他是我在碩士時代的研究夥伴,目前我們兩人都從事軍事領域的工作。」
夥伴,從剛才的互動看來,實在很難想像他們之間會有什麼良好的關係。
「DARPA是什麼?」
「美國國防高級研究計劃局,意即軍事的研究和開發機關。你不知道嗎?就是製作網際網路和GPS等基礎技術的地方。」
「喔——」
聽不太懂,不過好像是個很厲害的組織。那麼,把自己拉來厚木這種偏僻地方和那裡的研究人員見面到底有何用意?
慧不知該作何反應之際,忽然聽到了一個活潑開朗的聲音:
「哦——你們就是傳聞中的雙人組合嗎——」
美軍當中走出一名短頭髮的女孩,服裝是白色襯衫搭配黑領帶和黑色裙子,由於衣服上別有領章,所以可能是軍方的制服。頂著朦朧的眼神,臉上的酒窩相當可愛。年紀很輕,應該說給人有些年幼的印象,外表看起來和自己一樣大約是個高中生,但實際年齡大概不相符吧。至於少女的頭髮——則是散發著鮮艷的寶石藍光輝。
(是阿尼瑪……!)
無視於感到緊張的慧,少女毫不客氣地走上前。她猛然將臉採過來:
「嗯,真的是個普通的人類呢,我還以為會來一個像漫畫英雄那樣的生化人。欸,你果真沒有任何地方被改造過嗎?身體沒有覆蓋鋼鐵之類的東西?」
「是……是沒有。」
「義手和義腿呢?」
「沒有。」
「有沒有被植入什麼晶片?」
「萊諾。」
尚克換上嚴厲的語氣責備道。他狠狠瞪著藍發少女:
「太……太沒禮貌嘍。問問題之前要先打招呼吧,我應該教過你了。」
「是——」
少女整個人轉起圈圈向後退去,有些裝模作樣地行了一禮:
「我是美國太平洋艦隊所屬,F/A-18E-ANM,萊諾。將在本次的作戰中一同行動。請多指教喔——」
「作戰?」
「上海登陸作戰。」
尚克的回答相當簡潔。
「就是在大陸建立起橋頭堡,作為反攻的立足地。怎……怎麼,沒人告訴你嗎?」
對於往自己投來的責難目光,八代通卻是聳聳肩膀:
「誰叫你突然找我們過來。我想所有人在場時一塊分享情報會比較好。」
「真……真是個懶惰鬼,算了。」
尚克將身體轉向這邊,略微鬆開了眉頭:
「容……容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DARPA的威廉·尚克,擅長的領域是人工智慧,目前正在進行阿尼瑪和子體的研究,這個萊諾就是我們的傑作。」
少女露出得意的笑容。慧急忙低頭回禮:
「我是鳴谷慧。另外,這位是——」
「JAS39D-ANM,格里芬。」
「慧,還有格里芬,初次見面。很……很高興認識你們。」
尚克伸出一隻手來。雙方彼此握手,其掌心的溫度比想像中要溫暖。
「抱……抱歉突然找你們過來。既然未被告知事情的緣由,你們想必覺得更莫名其妙了吧。正如剛才所說,我們正計劃反攻大陸。目的是將『災』驅出海岸線,以防止再度對日本攻擊。」
「要……奪回上海嗎?」
心臟猛然一跳。兩個月前,自己冒著生命危險從化為一片死亡之地的中國逃脫出來。在人們紛紛死去、城鎮消失,社會體制逐漸崩潰的混亂中,好不容易才抵達上海港並搭上了逃難船隊。倘若能奪回那個地方,倘若能開闢出一條通往內陸的道路,其西北方就是我們曾經居住的城市,常熟了。
尚克用力點頭:
「美國將派遣東太平洋的第三艦隊會合第七艦隊,補充多次作戰中消耗的戰力,打定主意要一鼓作氣打開通往大陸的通道。為……為此,我們也將會投入手頭上的阿尼瑪。只要和你們日本的阿尼瑪聯手合作的話,相信一定可以達成目的才對。」
「我們也要?」
慧觀察八代通的反應,得到了對方肯定的眼神。
自己和格里芬,還有伊格兒她們都要參加作戰嗎?一同與「災」戰鬥,在奪回中國的行動中肩負起部分的任務。這將成為全面反攻的前哨戰,所以才需要雙方碰面,前來造訪美軍基地。
唔!
顫動自體內深處傳來,呼吸變得急促,心跳更加劇烈,體溫仿佛上升了一兩度,情緒高昂,一種能夠逆襲敵人的喜悅感壓倒了包括恐懼在內的一切感情。居然……居然這麼快就可以實現願望了。飛上天空,粉碎那些玻璃藝品般的飛翼,然後奪回自己生活的地方,始於克拉瑪依機場的惡夢即將要劃下休止符。
(替母親報仇。)
但湧上心頭的這股衝動,卻立刻被突然浮現的疑慮所蓋過。
反攻登陸這種事,真的有可能辦到嗎?
慧想起奪回海鳥島時的作戰情況。布滿整座島嶼上空的護衛機,以及就算打光所有對空飛彈仍持續蜂擁而來的「災」。
「那個……打岔一下好嗎?」
他舉起一隻手。
「什……什麼事?」
「我們在前陣子參加的作戰中遭遇到數量驚人的『災』,就是在攻擊對方的前線基地時。」
「是海鳥島那件事嗎?」
「是的,沒錯。我們在那裡見到的『災』並非僅有十幾二十架,是上百……不,有兩百架。要全數擊落當然不可能,所以當時是竭力爭取時間好讓我方的飛彈抵達。現在既然準備進攻中國本土,屆時出現的『災』勢必會超過這個數量。你們是否想好了什麼對策呢?畢竟無論備齊多少普通的兵器也無法打倒他們吧。」
能夠對抗「災」的就只有阿尼瑪,這是經過無數次戰鬥後人類所學到的真理。
既然如此,莫非美軍已經準備好足以發動全面進攻的大量阿尼瑪了?包括眼前的萊諾在內,整體多達數十架,數百架的規模。
不。
以前格里芬曾經說過「同樣的機種只會創造出一個阿尼瑪」。俄羅斯是法克拉姆、弗蘭卡和其他幾架。至於歐盟……又是什麼情況呢?無論如何,美軍即使擁有許多種類的戰鬥機,要拿出數百架阿尼瑪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情。
「確……確實如此。」
果不其然,尚克這麼肯定道。
「你的疑慮很有道理。我……我們對阿尼瑪的研究處於落後狀態,儘管快馬加鞭地進行現有機體的子體化,但目前成功的案例也僅有這個萊諾而已。所以就算與你們聯合作戰,可以投入的阿尼瑪一共只有四五架左右。」
「這……這麼說——」
根本等於免談了。才增加了一架阿尼瑪究竟能改變什麼?頂多只能額外再擊落十架左右的「災」罷了。要恢復上海的制空權實在不可能辦到。
或許是感受到無言的不安感,尚克扭嘴一笑,臉上浮現出自信的笑容。
「用……用不著擔心。我們已經擬定了對策。」
「對策?」
「打倒『災』的方法並非只有阿尼瑪而已,就是這麼回事。」
他將食指伸向天空。
慧隨之抬頭仰望的瞬間,一陣風突然刮來。
伴隨著轟隆聲,黑色的影子從頭頂上疾駛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