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Ⅳ*(1/2)
『開啟電池,啟動APU。操縱系統……確認,無線電……確認,各種類電子儀器……設定全數正常。』
擴音器里傳來格里芬的聲音。
周圍的氣氛緊張而凝重,作業服打扮的男女正注視監視器。微弱的燈光下,無數的指示器在閃動著。
其中一個畫面映出駕駛艙內的少女。邊緣襯托著長長睫毛的眼睛、流泄的淺桃紅色長髮,其雙手放在左右的控制面板上,目光注視著正前方的屏幕。
『發動機啟動。』
另一個畫面里,CG繪製的機體開始震動。不久,或許是解除了停機煞車,機體開始在跑道緩緩移動。外頭不斷變換的景色是小松機場,遠方隱約浮現一座管制塔台。
格里芬將目光轉向攝影機:
『可以了。』
「好,飛吧。」
八代通透過麥克風這麼告知。機體加速。從V1(決定起飛速度)到VR(旋轉速度),升降副翼升起,機首上抬,主起落架的輪胎離開跑道。
『V2(安全起飛速度)。』
機體背景是一片天藍色。起飛成功,監控室內的氣氛瞬間變得輕鬆。
「很順利呢。」
慧愉快地這麼說道。玻璃窗外,看似倉庫的空間裡可以見到一個圓頂狀的物體。它被黑色的圓環支撐著不斷上下移動。
八代通用鼻子「哼」了一聲:
「那當然了。再怎麼說,在『仿真器』階段失敗的話就傷腦筋了。」
「不過超過平均覺醒時間後還能操縱喔。完全沒有出錯,意識好像也十分穩定。」
「是啊。」
其反應前所未有地坦率。事實上,實驗的進展也順利得令人錯愕。
歷經安宅海岸的互動之後過了一晚,慧再度造訪小松基地,目的是格里芬的測試飛行。此次要嘗試向超過平均覺醒時間的她指派各種任務並加以觀察。從簡單的問答到非語言測驗和運動,最後進入仿真器操縱的階段。倘若本次的結果圓滿,預計將著手進行實機搭乘。
八代通拿起麥克風:
「好,進入2A情境。格里芬,飛行模式變更為戰鬥。三十秒後過敵,產生EPCM。」
『了解,飛行模式變更為戰鬥。由於在EPCM影響下,將根據自主判斷行動。』
「情境開始。」
隋境開始——操作手這麼復誦。
戰區地圖產生強烈的噪聲。複數光點如包圍格里芬一般出現,標識符為Unknown02、02、03,每一光點都跳躍一般在地圖上不斷改變位置。
『遇敵。』
飛彈警報響徹現場。做出防禦動作的格里芬身旁有多支光箭掠過,看似箭鏃的機體急爬升,以準備俯衝的姿態捕捉到敵方編隊的蹤影。
『確認「災」Unknown01至03的稱呼變更為Bogie。FOX2,開始子體引導修正。』
翼端的飛彈發射,吐出煙霧的同時沖向敵方編隊,其中的一架在雷達顯示上……並未消失。
「Bogie01至03健在。」
操作手的聲音無情地響起。格里芬扭曲面容:
『重新計算,修正EPCM影響度。鎖定目標。』
FOX2。
飛彈再次射出。但這次也並未打中,敵方編隊交錯著複雜的飛行軌跡朝格里芬飛來,接下來便是無法分清究竟誰占據上風的纏鬥戰。
(為什麼?)
和上海逃難戰時明顯不同,動作顯得很遲鈍。光是鎖定一個飛彈就磨磨蹭蹭的,仿佛機翼被裝上了重物一樣。
難道是意識障礙?慧這麼認為的瞬間,忽然聽見八代通對著麥克風咆哮。
「喂,笨手笨腳的傢伙。你在幹什麼?趕快擊落啊。」
『辦不到。』
不悅的聲音這麼回答。
『這個仿真器,和子體的感覺完全不同。我無法靠這種東西正常飛行。』
「沒預算了。這是拿現有的格里芬仿真器改造的,操作起來當然會不一樣。少在那裡找藉口了。」
『窮鬼,小氣的遙。』
「你說什麼?你這沒用的女孩!」
雙方不顧旁人目光開始吵了起來,實在是非常幼稚的一段對話。
工作人員一臉傻眼地變更仿真器設定。敵人數量從三減為二,EPCM的噪聲也降低了將近一半。
在這之後又進行了大約兩次的難易度調整,格里芬終於得以完成任務。
八代通猛抓著頭髮:
「開始檢查數據,三十分鐘後實施3B情境。沒事的人就去休息,接下來可要連續模擬兩個小時喔。」
他大聲說道,然後走過監控室。玻璃窗另一端的仿真器背蓋打開,撥開黏在臉頰上的頭髮,格里芬走了下來。她翹起嘴唇,面露一副嘔氣的表情。隔離門開啟,工作人員開始對仿真器進行檢查。
……我也可以休息了吧。
離開殺氣騰騰的監控室,慧來到格里芬身旁,極力保持平靜說了一句:「辛苦了。」
對方板著臉瞪向這邊:
「這是很無奈的。」
「是……是嗎?」
「如果你認為這就是我的實力,那就傷腦筋了。」
「……」
心情看起來挺差的。想不到她的個性這麼不服輸,那白皙的臉頰就像河豚一樣鼓起。
慧打量著仿真器的內部,球狀的筐體裡放入戰鬥機的前半部機身。駕駛艙相當精緻,具備了顯示器、油門以及操縱杆。筐體內部完全呈現出外面的景色,也就是所謂的全視野屏幕嗎?
「設備很齊全嘛,有什麼不滿意的?」
「操縱系統完全不同。反應遲鈍,對於外部刺激也毫無反映。」
「……呃——」
慧再次注視筐體內部。聽對方這麼一說,的確和上海逃難戰時的駕駛艙不同,當時機體內部幾乎沒有儀表類裝置。唔,好像也沒有油門杆以及方向舵踏板。格里芬當初看似睡著了一般坐在座位上,雙手……是怎麼了?似乎放在座椅旁邊的樣子。
「你是怎麼操縱的?」
慧提出這個疑問。格里芬小跑步靠近:
「那個。」
座位左右方嵌有壓克力板。不同於其他部件,有點像另外改造而成的。剛才透過屏幕觀看時還以為是某種控制面板,但表面卻不見任何的按鈕。
「神經融合接口,藉由那個連接符體的控制系統和自己的感覺器官。」
「連接?」
「將類神經網絡擴展至機體的終端。」
「……」
這些專業用語聽不太懂。總而言之——
「意思是,光用思考就能操縱飛機嗎?」
「有點不一樣。不需要思考,而是像人類活動自己的手腳那樣。想右轉的話方向舵會動作,想減速的話發動機的推力就會下降。」
「聽起來很厲害呢。」
完全超乎想像。人類的科技什麼時候進展到這種地步了?唔,剛才的那些話,說不定就證明八代通是個天才吧。
無論如何,總算知道她狀況不佳的原因了。就像習慣使用計算器的現代人某天突然拿到算盤一樣不知所措吧。哎,在安裝了那個什麼「融合接口」之後,大概就很類似子體的操縱系統了,然而動作依然與實機完全不同。所以她才會聲稱很難操縱。
嗯?
奇怪?這麼說的話——
「要是讓你操縱普通的飛機,技術豈不是很爛了?」
「……!」
格里芬面帶錯愕的表情注視這邊,一副太出乎意料而忘了呼吸的樣子。
「慧的理解力真是令人驚嘆。」
「驚嘆……」
「我對你超乎想像的無知程度感到氣憤。」
她伸手指向仿真器:
「既然說到這個地步,慧就應該實際操縱看看。這麼一來就能了解這台仿真器是瑕疵品。」
「唔,實際操縱啊——」
大概不會獲得許可吧,像自己這種局外人的話——
「沒關係喔。」
作業中的工作人員悠哉地這麼插嘴道。或許是從剛才就一直將我們的互動看在眼裡,那長滿鬍鬚的嘴角保持著微笑。對方的胸前掛著「舟戶」字樣的名牌。話說回來,周圍的人從剛才似乎叫他「舟先生」的樣子。雖然他的長相與其說是鯽魚,其實更像是鲶魚吧。(註:舟和鯽魚的日文發音相同)
「反正都要恢復初始設定,大約還有時間可以飛個兩三次。你應該飛過小飛機吧。」
「……」
個資又外泄了。慧對
於自衛隊內部的隱私保護感到無比憂心之際,格里芬伸來一隻手: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唔,那好像不是這樣用的吧。」
話雖如此,能夠操作軍用仿真器的機會可不多,說自己不感興趣的話就是騙人的。慧再次向舟戶確認:「真的可以嗎?」看見對方肯定地點頭後,他便轉身面向筐體:
「那麼,就承蒙你的好意了。」
他從開口處進入其中,登上階梯來到駕駛艙。好窄,左右的器材形成了壓迫厭,眼前配備了三台液晶顯示器和HUD。這裡看不到模擬式的儀表,意思是從高度計到發動機轉速全都顯示在液晶屏幕上嗎?總覺得很像電玩遊戲的駕駛台一樣,小飛機似乎還比較像工業製品。
舟戶的聲音自後方傳來:
「我把阿尼瑪專用的界面關閉,你就試著照平常那樣操縱吧。檢查表放在座位的左側。」
「左側。」
油門杆旁邊放著一本冊子。試著翻閱一下,裡面是起飛前的檢查事項和發動流程。慧按照上面的指示開啟電池,啟動輔助動力。接著打算準備檢查各種狀態的瞬間,自我測試裝備便自動開始進行測試了。看著液晶顯示器上依序呈現的結果,他喃喃的「餵」一聲。
(這也太節省人力了吧?)
倘若這個叫瑕疵品的話,其他飛機要怎麼辦?就算花一整天時間也飛不起來喔。
確認發動機輸出上升後,慧推動油門杆。滑行、停留,然後開始加速滑行。
周圍的景色有如飛躍般地流泄而過,中心線的間隔也變得愈來愈短。確認速度表,220、230、249……OK,Rotate。慧屏住呼吸拉動操縱杆。機首緩緩地上抬,視野隨之變得開闊。
爬升。藍天逼近,轉眼間高度便顯示超過一萬英尺。好輕,雖然不如小飛機那樣,不過感覺就像乘著風在飛行。是發動機比推力較強嗎?不,不對。是機體本身很輕的緣故,操縱杆的動作立刻就會反映在機體動作上,很好操縱,一舉一動都非常忠實地呈現。
仿真器的情境似乎是非戰時狀況。慧在沒有任何機影的天上自由地飛翔,不久便降落機場,然後又由此進行了一次起飛。
「喔~很有天分嘛。」
舟戶發出讚嘆聲。
「還以為你會多花一些時間的。」
「唔,因為是仿真器,我只是直接操作罷了。要是真正的飛機大概會嚇得腿軟吧。」
「這也算很了不起了。」
實際上,自己並非如外人所見的那樣從容。火器管制系統的按鈕完全不知怎麼使用,屏幕的顯示內容也忽略了一半以上。真的純粹只有飛行而已,根本未發揮戰鬥機應有的性能。
但即使如此,自己在反覆的飛行中也逐漸掌握了機體的特性。先不論起飛時,其降落的距離異常地短。由於沒有配備反向推力裝置之類的東西,所以應該是格里芬本身制動性能相當優秀的緣故吧。
調整攝影機角度以俯瞰機體,在這種狀態下降落之後終於明白其中的原因。除了普通的減速板之外,前翼也同時前傾以增加空氣阻力。在輕量的機體和獨特的機翼配置下,得以實現短距離降落性能。
原來如此——就在這麼讚嘆的瞬間,畫面忽然顯示任務更新。Intercept……迎擊?
慧大吃一驚回頭望去,只見舟戶換上笑瞇瞇的表情。
「一直這麼飛,差不多也覺得無聊了吧。」
真的假的?慧急忙翻閱手邊的手冊。如何確認武器掛載點、選擇掛架,以及安全裝置的解除方法。飛彈……使用方式不明,總之先啟動機炮並確認戰術地圖。敵機由東邊入侵,以高速接近機場當中。
慧油門全開起飛。然而,在爬升至目標高度之前敵我雙方的距離便已經為零,火箭自上空處傾盆而下。
「!」
儘管往右傾斜轉彎,但畫面卻呈現紅色閃動。沒能躲開嗎?他咬牙切齒地轉彎一邊尋找敵機蹤影。這一刻,警報聲響起。一看雷達畫面,敵影就出現在背後。什麼時候繞到那裡的?慧拼命加速卻始終無法甩開對方,他轉而切回方向、下降,然後向上翻觔斗。
上下顛倒,天空的漸層色也隨之倒轉。但警報聲仍未停止,對方依然緊咬在後,就仿佛磁鐵彼此吸引一般緊緊尾隨在後。
大概是因為敵方有速度上的優勢,機動性也很高。憑自己的駕駛技術無論如何也無法擺脫。
既然如此——
慧下定決心縮小油門,接著抬起機首。速度一口氣下降。既然無法甩開,就讓對方主動超越自己吧。
這個想法成功了一半,但另一半卻招致了意想不到的結果。
敵人跑到前方。但還來不及用機炮鎖定,對方又急加速,機影轉眼間變得渺小。慧急忙開啟油門,但失去動能的機體實在無法追上對方。就在這麼掙扎的期間,敵機像髮夾一般猛然轉彎,自斜上方襲來。
整個屏幕充斥著不同於之前的劇烈閃動光。
畫面停止。根本不用思考發生了什麼事情,自己被擊落了。迎擊任務失敗,喪失自機,實在太小看「災」的機體性能了。唔,由於這是仿真器,應該說自己誤判了難易度的設定吧。
話雖如此,剛才的結果呈現了一項重大的事實。
有人機根本無法與「災」進行纏鬥。因為是仿真器的緣故,自己採取了更為大膽的機動,但卻完全不是敵人的對手。機動性、發動機推力、反應速度,任何一項都比不過對方。恐怕再怎麼努力和訓練也無法匹敵吧。既然如此就要避免近戰,在視距外用飛彈予以擊落?或是以僚機作為誘餌乘機攻擊?
(讓敵人飛越自己,這倒不失為一個方法。)
在模擬的最後階段所嘗試的動作。
既然無法甩掉敵人,乾脆讓對方超越自己,藉此鎖定對方毫無防備的背後。
但若是縮小油門,就無法跟上敵機的加速了。有沒有活用發動機推力的急減速方法呢?抬起機首、轉彎、減速板……不,即使採取這些尋常的動作,「災」依然能尾隨在後。必須找出能夠更急遽減速的方法,而且是在空中讓機體猛然前傾的那種急減速。
等一下。
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格里芬降落在機場時的景象。異常短的制動距離,不光是減速板,還使用了前翼增加空氣阻力。
「慧!」
肩膀突然被搖晃一下。
不知不覺中,格里芬已經來到仿真器內部。她皺起眉頭,一臉非常不悅的表情。
「啊,喔,怎麼了?」
「大家都說『慧飛得比較穩定』。這不可能,一定是哪裡作弊了,我要求解釋。」
「我怎麼可能作弊啊。應該說,這滿好操縱的呢,完全不是什麼瑕疵品喔。再讓我摸個幾次的話,大概就能直接駕駛真正的飛機了。」
「……!」
面對啞口無言的格里芬,慧搔了搔對方的頭髮離開座位。無視於背後傳來的抗議聲,他逕自走出仿真器。舟戶在外面等著,他嘴角帶著笑意一邊詢問:「感覺怎麼樣?」
臉頰發燙。
有種對方看穿了自己內心高昂情緒的感覺,但他表面上仍不動聲色地回答:「這個嘛——」
「嗯,哎,的確是非常寶貴的體驗。」
「是嗎?那就好。」
舟戶看似很愉快地點點頭。慧謹慎地接下去開口:「就……就是說啊。」
「下次的休息時間,有空的話可以再讓我摸摸看嗎?」
有了軍用仿真器這個意料之外的好處,慧逗留在基地里的時間也不知不覺中增加。他僅告知明華:「我順利被錄取了。」時間是早上八點到晚上六點,這樣一來幾乎一整天都不在家。由於每天有一半的時間都在自衛隊裡度過,和格里芬相處的時間也必然變長。不知是否因為這樣,她表現得一天比一天穩定。不會再突然產生意識障礙,很順利地完成了試驗。
仿真器試驗之後的兩天,她便搭乘實機飛上天空。儘管只是在基地上空繞行一圈之後降落的簡單路線,但那划過天空的鮮紅色機翼卻在慧的心中喚醒了上海逃難戰時的高昂情緒。沒問題,只要照這樣飛行的話,一定可以通過正式試飛,一定還能夠返回戰場。他這麼滿心期待著。
「今天就差不多這樣吧。」
八代通放下書寫板夾。監控室的氣氛顯得很輕鬆,畫面里是飛行中的格里芬,她往攝影機的方向瞥了一眼:
『可以回去了?』
「可以。小心別太放鬆,撞到民用航廈了。」
『我才不會犯那種錯誤。』
不悅地這麼告知後,格里芬拉回視線。她一臉淡然地與管制塔台對話,開始要求降落許可。
「過來一下好嗎?」
專心聽著往來的航空無線電之際,慧突然被敲了一下肩膀。八代通朝自己招手,他一手插在白衣的口袋裡,正要走出房間。
「?是。」
可以離席了嗎?儘管這麼懷疑,但八代通卻是愈走愈遠,無奈之下自己只好跟上去。兩人在走廊上前進,抵達休息區。八代通坐在長椅上,叼起一根香菸:
「你好像挺投入的呢。」
「?你指的是什麼?」
「就是仿真器啊,你不是一有空就在研究嗎?」
意思是禁止拿來作為私人用途嗎?慧下意識繃緊身子,抬起下巴:
「我向工作人員徵求過同意,應該不算是隨便使用吧。」
「嗯?不,我並不是在責備你。看你好像嘗試過許多錯誤,所以想知道有沒有什麼發現。」
發現……
有沒有發現可以用於實戰的知識——對方在這麼詢問自己嗎?
「很遺憾,目前還沒有呢。一直都被『災』擊落。」
到頭來,利用前翼的空氣煞車始終進行得不順利。那對前翼受到計算機(FCS)控制,藉此保持機體的穩定。要以手動方式令其直立以產生空氣阻力的話似乎相當困難。
雖然嘗試過將FCS關閉,但前翼卻像風向雞那樣甩來甩去,變得無法控制。看來似乎是用風力來讓機體恢復穩定的設計,這種做法在安全面上或許相當正確,但和自己想做的事情卻完全不同。
八代通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樣啊。嗯,別放在心上,我也還沒窘迫到需要一個小孩子來指導戰術。你就當作是一台豪華的大型電玩好好享受吧,我們只需要你待在格里芬旁邊就行了。」
說話依舊帶刺的八代通遞出一份列印紙。
「現在來談談正題。」
剛才那些似乎只閒聊而已。慧「喔——」的回答一聲接過列印紙,上面繪有複雜的波形圖。縱軸是電壓、橫軸則是時間,波形旁邊還附註了α戮β這種好像在數學中見過的符號,第二張和第三張也是一樣。
「這是什麼?」
「你覺得是什麼?」
「應該不是什麼數學作業吧。」
由於轉入當地學校的手續還未結束,如今的自己完全被排除在每日的教育課程之外。難道他要幫自己補習嗎……儘管不至於這麼認為,但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八代通吐出煙霧:
「我們已經知道格里芬狀況好轉的原因了。」
意識一口氣變得清醒,慧猛然吸氣正要追問,卻被八代通制止了。
「不,抱歉。正確來說是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原因和原理還未明朗。話雖如此,這無疑是很大的進步了。」
「請不要賣關子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解釋前要先確認一件事。在上海逃難戰之前——你和那傢伙並不認識對吧?」
「什麼?」
所謂那傢伙,指的是格里芬吧。以前和她認識嗎?怎麼可能,沒有這回事。
「我不太懂你想要問什麼。」
面對這番委婉的否定,八代通喃喃自語著:「這樣啊,說得也是呢。」
「嗯,我想我也說得很莫名其妙吧。不過我們所得出的結果卻是非比尋常。」
他指著手邊的列印紙:
「這是格里芬的腦波圖。你應該聽過α波和β波之類的吧?嗯,正確說的話,那傢伙並不是人類,所以這個也不算是腦波了,你姑且當作是類似的波形就好。由左至右看過去……看得出很混亂對嗎?」
「是的……」
一開始是相當平滑的振幅,隨著時間經過逐漸變得不規則。振動的間隔變短,形成針一般的圖形。
「按以往的經驗,當這種情況持續一定期間後,那傢伙就會失去意識。就像斷路器開關跳掉一樣,可以想像成是強制切斷了失控的大腦活動。」
「原因呢?」
「不清楚。不過,這點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八代通的手指翻動列印紙。第二張圖形,上面是極其規則的波形,呈現出十分穩定的狀態。
「這個是你在同一時刻的腦波圖。」
「啊?」
什麼時候弄到的?正要這麼呼喊之際,慧想到自己前天在作為參考數據的名義之下接受了簡單的檢查。是那個時候記錄的嗎?等等,我可沒聽說過有那種檢查項目啊。
面對責難的目光,八代通卻是一臉淡然地用手指划過圖形:
「嗯,沒什麼異常,是很標準的人類腦波呢。然後,把這張圖和剛才格里芬的圖形重疊起來比較。這麼一來,會變得如何呢?」
第三張,最後一張列印紙。
「……」
波形呈現相當漂亮的振幅。沒有奇怪的擾動或晃動,是相當平滑的曲線。
「這是怎麼回事?」
「格里芬的腦波接收了你的腦波後就變得穩定,應該說同步才對吧。在你靠近至大約十公尺範圍之內,波形便開始合成,逐漸接近這第三張圖的形狀。遠離的話則反之,振幅開始變混亂,慢慢還原回第一張圖形。這就是那傢伙穩定化的機制。」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誰知道?我也想問你啊。」
八代通隨意地揮揮手。
「聽好,人類的腦波是會經常變化的。僅僅閉上眼睛或是睡眠,兩者輸出的腦波都不一樣。可是現在與他人的偏差居然不到零點一秒,這完全不可能。假使真有可能的話,就只有『事先被這麼設定好』的解釋了。」
「被設定好……」
「所以我才會問你,上海逃難戰之前你們是不是見過面。」
那眼睛底下的雙眸瞇細,剌針般的視線直直扎向這邊。
「阿尼瑪的動作目前還處於研究階段,所以對於認識的人,記憶腦波並配合對方調整自己,像這種事情並不能保證不會發生,雖然很莫名其妙就是了。不過你現在卻說沒見過那傢伙。」
「……是的。」
「那麼就排除這條線索吧。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個可能。那傢伙是為了配合你一起活動而被製造出來的。最初,打從一開始就這樣了。」
「請……請等一下,製作出那傢伙的不是八代通先生你嗎?」
「沒錯,而且我並不記得加入過這種功能。」
「那麼就不可能了吧。」
八代通嘖了一聲,他不耐地移開視線:
「不能一概否定,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啊。」
……?
他在說什麼啊?
身為開發者卻未能掌握設計內容?這是怎麼回事?
白袍男性喃喃說道:「也罷。」
「總之狀況就像我剛才說的。有你在身邊時那傢伙就會穩定,之後就是精準地調整覺醒間隔以配合試飛的時間,畢竟再怎麼樣也不能帶你一起飛上天吧。」
的確,操作子體時的格里芬只有一人,與自己的距離也超過了十公尺吧。這麼一來就會失去穩定化的機制,無論什麼時候喪失意識都不足為奇。
「沒問題嗎?」
「嗯,畢竟已經找出規律,可以視為狀況好轉了。接下來你們會面的時間將會被嚴格管控,這點還請見諒。」
「這倒是無所謂。」
這番內容總覺得不太能令人釋懷。八代通從椅子上起身,瞥了一眼時鐘:
「差不多該吃午餐了。那傢伙回來後就陪她一起去餐廳吧,我會叫她請客的。」
「咦,不用了吧。」
畢竟那傢伙好像沒什麼錢——慧還來不及這麼抗議,八代通便取出了手機。
「嗯,是我,馬上回去。了解。」
那寬大的背影逐漸遠去。這個人還是一樣匆匆忙忙的,說完想說的事情後就跑掉了。被留在原地的人就只能一陣錯愕。
但冷靜想想,今天這件事算是好消息。
畢竟已經找出飛行的成功之路。只要自己和格里芬接近,她的腦波就會保持穩定並延長覺醒時間,接下來只要在效果還未消失之前結束試飛然後返航即可。是非常單純的一件事。
哎,雖然不知道自己和對方的腦波為何會相互影響就是了。
(告訴她這個消息讓她安心一下好了。)
由於她一直都很不安的樣子,這件事情應該可以讓她鬆一口氣才對。
慧確認手機終端的時間。格里芬差不多快回來了,他收起終端站了起來。
「這是什麼?」
格里芬很疑惑地看著一團紙包。
在隊員餐廳的角落座位里,慧與格
里芬面對面而坐。桌上擺放著色彩繽紛的花朵圖案外盒。是以紅色和黃色為底的鮮艷包裝,在風格粗獷的基地設施中顯得相當醒目。
「是禮物喔,打開來看看。」
慧伸出手掌這麼勸道,格里芬更是皺緊了眉頭。她充滿戒心地打開包裝。
「糕點?」
類似將黃褐色的麵包彼此卷在一起的形狀,表面灑滿砂糖,散發出白色的亮光。大小約在十公分左右,裡面一共放了五根。
「這個叫麻花喔,是中國的點心。」
「中國的……」
這是明華在金澤買回來的禮物。已經成為難民門戶的金澤,據說以沿岸地區為中心逐漸形成小規模的中華街,中國的日用品和食材都很容易取得。
慧率先拿起一根塞進嘴裡。意外的嚼勁之後是柔和的甜味擴散開來,由於質地很硬,一不小心就會分解掉落。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自己平常的吃法是大口咬住後慢慢食用。
格里芬一時間不知所措,但不久便下定決心用力咬下。「喀啦」聲沉悶一響後,灰色的眼眸出現晃動:
「好硬。」
「誰叫你吃得那麼快。要用臼齒慢慢咬碎喔,你看,像這樣。」
慧實際示範過後,格里芬拿起手邊的麻花再次謹慎地放入嘴裡。或許是這一次確實咬碎了,她像個小動物一樣臉頰不斷動著。
「……好吃。」
「是嗎,那太好了。」
「慧以前住在中國嗎?」
她很感興趣地這麼詢問。啊,說到這個,自己還沒告訴過她這方面的事情吧。
「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我以前住在一個叫常熟的城市。你聽過嗎?常熟。」
「……不曉得。」
「嗯,在日本可能不太有名吧。它位於上海的西北方,是個有許多任務廠和研究設施的地方喔。不過那裡留有很多老房子,氣氛讓人相當放鬆。跟這裡……小松的街景有點相似吧。」
「我想去看看。」
「現在應該不可能吧。哎,要是解決掉『災』的話就帶你過去。啊,對了。」
慧取出手機終端,打開搜尋畫面後輸入「常熟」,試圖尋找方塔公園之類對於日本人(?)來說應該相當罕見的圖片。
手指忽然停住。新的鏈結顯示在頂端,At Changshu 8th June……六月八日的常熟,十天前?是在我們逃出之後。莫非進行了什麼調查嗎?慧點選縮圖以確認其中內容,這個瞬間——
全身失去血色。
眼前出現的是令人無法置信的光景。不,某種程度上已經有心理準備了,畢竟敵人可是攻擊起來毫不留情的「災」。街上的房屋應該會出現相當大的損害,崩潰倒場的大樓和馬路。最壞的情況下,即使出現廢墟般的景象心裡也不會產生波動。儘管做好這樣的準備——
但出現的照片裡……什麼都沒有。
長江畔是一整片的平原。微微隆起的地形是虞山嗎?其他不見任何起伏的地形。沒有瓦礫或草木,只是持續延伸的灰色大地。
第二張照片、第三張照片,甚至是第四張照片也都是同樣的光景呈現在眼前。
(……!)
一股噁心感湧上心頭。
消失了,那些傢伙消滅了一整座城鎮。
仿佛從來沒有人居住過一樣,像個原本就無人的荒野。
居然……做出這種事情。
這樣一來已經回不去了。即使居民回歸,重新建造的城鎮也完全不同。常熟這個城鎮實際上已經從這個世界消失。
太過分了。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倘若純粹只想拓展領土的話,只要把人趕走就好了,根本不需要堅持破壞城鎮,而且偏偏還鎖定我所居住的城鎮。
(鎖定?)
不,不對。錯了嗎?
「災」並沒有理由特地盯上一個地區都市。這麼說,像這樣的破壞並不只常熟一處嗎?他們所進攻的大陸各都市,倘若全都遭遇同樣災厄的話——
全身顫抖。「災」的威脅在這一刻令自己膽戰心驚。他們是真的打算消滅人類,消滅所有的創造物,想要將這一切從歷史上抹去。無法言喻的恐懼充斥整個意識。
「慧?」
格里芬看似納悶地傾著腦袋。慧急忙關閉畫面:「啊,喔。」
「抱歉,我有點在發呆。」
「身體不舒服嗎?」
「並不是這麼回事……或許有點睡眠不足吧。」
「要好好睡覺。」
「知道了。」
「我隨時都睡得著,無論在天上或走路的時候。」
「這樣不行吧。」
不要把意識障礙和睡眠混為一談。就在慧放鬆肩膀的瞬間,格里芬取出一個紙袋。
「這是回禮。」
「啊?」
「給慧的禮物,因為你總是一直在幫我。」
慧目不轉睛地盯著看。那是一個藍底的手提袋,側面印有戰鬥機,下方是「JASDF小松基地」的字樣。是販賣店裡的禮物嗎?裡面大概裝了餅乾類的東西吧。就在緩緩打開袋子之際,卻被一聲「不行」制止了。
「不要在這裡打開,等回家之後。」
「為什麼?」
「我會不好意思。」
「……」
被這麼一說,更令人好奇裡面究竟放了什麼。不過既然吩咐自己不要打開,硬要開啟就未免太不解風情了。慧微微點頭,將袋子放在一旁的座位上:
「嗯,總之必須道個謝。謝謝你。」
「慧也是,謝謝你的馬勒。」
「是麻花。」
什麼馬勒,你打算作曲嗎?
格里芬說了一聲「那麼」然後站起來。
「我去拿飯。包括慧的分……我……我一起請客。」
「不用勉強喔,我會自己出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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