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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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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勉強喔,我會自己出錢的。」

「不必,這攸關我的自尊。」

是這樣嗎?

慧於是低頭道謝,接納對方的好意。格里芬帶著一本正經的表情走向供餐處。

(呼——)

慧調整呼吸。冷靜冷靜,那傢伙本來就不穩定,不能再把自己內心的衝擊傳染給她。忘掉、忘掉,快忘記。

就在他將茶杯里的茶飲入喉嚨之際。

忽然傳來「喀鏘」的刺耳聲響。周圍停止喧囂,目光集中在一處。

格里芬跪在供餐處前,托盤和餐具散落一地。或許是撞上前方的隊員,她忐忑地游移目光。不久,她發現隊員的衣服被弄髒,於是伸出了手。

「啊……我來擦。」

「別碰我,你這怪物!」

非比尋常的怒吼聲響起。隊員繃緊表情,淺黑色的臉頰嚴重扭曲:

「居然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到處走動,太奇怪了吧。為什麼會放任像你這種東西亂跑?啊?為何還可以自由活動?」

「我……是……」

「閉嘴!別用人類的面孔看我。」

詭異的氣氛。慧忍不住從座位起身,撥開人群後站到格里芬面前。

「請不要這樣!你在做什麼?」

他抬起視線瞪向對方。見到突然其來的闖入者,隊員閉上嘴巴。對方直直望著這邊:

「你是什麼人?」

「我是協助調整這傢伙的人。話說回來到底怎麼了?只是跌倒把盤子掉在地上而已,何必要開口罵人呢?」

況且格里芬已經認錯,想要擦拭對方身上的一污漬。狠狠地拒絕這樣的動作未免太沒有度量,可以稱得上是反應過度。

但隊員卻揚起嘴角:「協助……調整?」

「是嗎,原來你跟技本也是一夥的。也就是讓這傢伙到處亂跑的元兇對吧。」

「到處亂跑……」

「怪物就要有怪物的樣子,乖乖被關在籠子裡,別出現在我們的視線範圍內。空白的飛行員已經有人戰死,不要再繼續挑撥大家的神經了。」

這個人……在說什麼?

完全聽不懂。他說格里芬是怪物嗎?唔,的確是擁有怪物般的戰鬥能力沒錯,但她的力量是針對「災」而使用的。像這樣的一大助力,根本沒有厭惡的理由才對。

「你說有人戰死——」

慧用壓抑般的聲音反駁:

「可是這傢伙同樣在狀態不佳的情況之下投入危險的任務,並不是一個人在輕鬆享受。這樣單方面指責別人未免太奇怪了吧。」

隊員的表情錯愕般地扭曲。眨了幾次眼睛後,他揚起嘴角:

「難道……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那家

伙究竟是用什麼做成的。」

慧正要繼續詢問「怎麼回事」的瞬間,衣服突然被抓住。格里芬顫抖般地搖著頭:

「慧,夠了,別再說了。我們回座位吧。」

之後仔細一想,那時候或許應該聽從她的意見才對。然而腦中的混亂使得腳步遲緩,思考也跟著延遲,就在啞然地猶豫的期間,隊員開口了。決定性的字眼撼動了空氣。

「那些傢伙……阿尼瑪可是拿被擊落的『災』當作零件製成的啊。」

……

咦?

他剛才說什麼?阿尼瑪是……用「災」製成的?

怎麼會?這不可能——正要否定之際,慧又忽然想起諸多的事實。

超越人類科學水平的子體和阿尼瑪的力量。

基地內針對格里芬的畏懼氣氛。

還有八代通「身為設計者不代表能夠掌握一切」的發言。

(格里芬是……「災」?)

殺死母親,將上海逃難船隊逼至毀滅狀態,消滅常熟的城鎮,和那些怪物相同的存在。

「慧——」

……!

回過神,自己已經甩開對方伸過來的手,面孔因恐懼而扭曲。但感情的爆發就和來時一樣,轉眼間便消散無蹤。

格里芬全身顫抖,晃動著纖細的肩膀,整個人錯愕不已。睜大的雙眼泛著絕望,仿佛被父母拋棄的小孩子,遭飼主棄養的小狗一般。

這個瞬間,慧終於察覺到自己摧毀了什麼重要的事物,但已經無法挽回了。格里芬緊咬嘴唇向後退去。

「格里——」

還來不及出聲呼喚,她淺桃紅色的長髮翻動,輕盈的腳步聲逐漸遠去。而自己無力去追逐那背影。

*

隔天,慧取消了造訪基地的行程。

他向祖父母表示自己身體不舒服。事實上的確有些發燙,身體覺得倦怠。自己並沒有說謊,只不過並未提及最主要的原因……精神上的問題。

完全變成空地的常熟街區。

原本嚮往的存在居然與敵人系出同源。

而格里芬和技本的工作人員卻一直向自己隱瞞這點。

(搞什麼啊……真是的。)

有種遭到背叛的感覺。唔,當然也可以做出善意的解釋。從「災」身上沿用的部分頂多只有零件的程度,就像使用了報廢場裡撿來的螺絲一樣。所以格里芬和「災」不同,並非是那種惡魔般的存在。

但事實卻否定了自己的樂觀。

八代通聲稱阿尼瑪尚處於研究階段。調整起來毛病很多,尋找合適的戰鬥機也很費工夫。

換句話說就是黑盒子。回收了「災」的計算機或什麼部位後將其安裝在現有的戰鬥機上,由於不了解其內部的規格,所以發生問題時也只能採取對症療法。像這種不確定性的存在,他們為何能夠信任?明明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變回那種怪物。

自己如今總算理解自衛隊員的恐懼了。殺害同伴的存在,其同類就在基地內走來走去,頂著人類一般的面孔說話,目光四處張望,這是何等的壓力。開什麼玩笑,從眼前給我滾開——會想這麼破口大罵也是理所當然的。

(還是別做了。)

別再和她扯上關係好了,反正本來就不清楚自己為何會雀屏中選。格里芬是為了和自己互補而製作出來的?怎麼可能,開玩笑也要有限度,為何要把「災」和區區一名高中生設計成一對?

慧蓋上棉被準備就寢的瞬間,最後的光景掠過腦中。表情錯愕的格里芬,睜大的灰色眼眸,伸出的手無力垂下。不久,那淺桃紅色的長髮翻動,腳步聲隨之響起。

……可惡!

為什麼自己會有種罪惡感?那傢伙可是「災」啊,而且還隱瞞這個事實,用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和自己往來。因為身分曝光而受到打擊,這也未免太自私了吧。既然如此,一開始坦白不就好了?倘若真的信任自己的話就更應該如此。

敲門聲「叩叩」的響起。

打開的門縫中可以見到明華的臉。

「慧,基地的人打電話來。」

「……」

「對方說,希望你身體康復後可以主動聯絡。」

一副小心翼翼的口吻。

她等待自己回答好一會兒,不久便嘆一口氣。

「記得來吃飯喔。」說畢便關上房門。

聲音消失,回歸於寂靜。

隔天,然後又過了一天,慧依舊沒有前往基地.

最後一通電話聯絡是在那隔天。對方應該也沒空吧,與其花時間哄一個不聽話的小孩,他們想必已經開始研究其他更為現實的方案了。這種想法才正確,反倒是一開始的那種要求簡直就是亂來。什麼叫只要自己待在一旁,戰鬥機就會正常運作?

一天又過去。

上午十一點,慧自淺眠當中醒來。牆上月曆的日期欄位上被畫了一個大圈圈,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三,下方加注了「中午」的字樣。是格里芬的試飛日,決定她命運的時間。

(究竟打算怎麼做呢?)

他在被窩裡喃喃自語。

會按照原訂計劃飛行,還是重新安排?再怎麼樣,短短几天內應該也不可能找到代替自己的人選。那麼要將測試延期嗎?但是從八代通的說法聽來,好像也無法再爭取更從容的時間。這麼一來——

「啊!真是的。」

慧抓亂頭髮。再怎麼擔心也無濟於事,無論如何都已經太遲了,距離飛行只剩下一個小時,就算現在過去露臉,對方反而會覺得自己是來做什麼的。

總之先吃早餐吧。畢竟昨天和前天都沒吃什麼東西,明華也很擔心。就在撐起身體準備下床之際——

目光捕捉到塑料的光澤。書桌旁放著一個藍色的手提袋,側面印有戰鬥機的外型,下方是小松基地的字樣。

是那傢伙的禮物。

當初帶回家後就一直放著不管。記得她好像說回家之後才能打開,裡面究竟放了什麼東西?如果是食物的話說不定已經壞掉了。這樣一來自然不能繼續放著不管。

慧懶散地拿起袋子,撕開貼紙後打開封口。

(什麼……?)

取出的是五顏六色的毛線編織品,白色、橙色以及紅色混合在一起的細長物體。咦?這個是圍巾嗎?

仔細一看,上面到處凹凸不平,圖案也歪七扭八。是手織的嗎?唔,女孩子送人的禮物中,手織圍巾或許是最為正統派的一種……不過現在可是六月耶。

心想其中或許有什麼意圖,慧繼續搜尋袋子,接著在底部找到了幾張便條紙。四個角落印有花朵圖案的可愛便條紙上寫著扭曲不整的字跡。

『給慧。

謝謝你平常的照顧。

由於有慧的幫忙,我慢慢變得不會害怕飛行了。試飛時我會努力的。因為想要答謝你,所以我詢問了技本的人。對方說:「親手做的禮物最好!男人立即手到擒來!」不過我不知道做什麼東西才好,在看了許多書之後終於決定織一條圍巾。這樣有手到擒來嗎?』

好歹也考慮一下現在的季節吧。還有那個給建議的人到底怎麼回事?胡亂教一架戰鬥機手到擒來要做什麼?

果然還是一樣少根筋的樣子。就在傻眼地翻閱便條紙之際,信中內容驟然一變。

『我必須向慧道歉。

因為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瞞著你。

其實我是用「災」的零件製作出來的。似乎是從被擊落的「災」取出核心(聽說就像細長的玻璃板。我自己也沒看過實物),將其作為脊椎的一部分培養並成長而成的。所以媲美「災」的機動力和EPCM的抵抗力,到頭來都是出自於他們。從這種角度來看,我們和「災」的區別是相當模糊的。即使被問到有哪裡不同也無法清楚解釋。

可是我並沒有「災」的記憶,這點請你相信我。

當我有意識時,就存在著必須以格里芬的身分保護人類的想法。根據遙的說法,我們似乎被灌輸了強力的人格矯正程序。不過和這個無關,我很自然地認為自己是為了人類而飛,為了人類而戰鬥。因為JAS39就是為此而造的,會有其他的想法反而比較奇怪。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早點告訴你這件事。

不過在神社的時候,聽到慧說出「很討厭『災』」、「希望他們早日消失」之後,心裡就覺得非常沮喪。

因為我不想被你討厭。

但是我不能一直說謊下去,所以就鼓起勇氣寫了這封侰。我是從「災」製造出來的,可是我希望以阿尼瑪這個身分努力奮戰。請你相信我。

希望明天你依然願意來見我——Gripen。』

好一段時間

里,身體完全無法動彈。

緊握的便條紙變得扭曲,衝擊使得身體僵硬。氣道和聲帶都仿佛麻痹一般震動,呼吸困難,腦袋劇痛地搖晃著。

……來歷不明的怪物?

的確,她並不是人類,而是沿用了不明的科技塑造成人類外型,不受操控的戰鬥人偶。擁有少女外表的兵器。

但其內心又是如何?

她對於異樣的出身感到不知所措,畏懼於周圍的偏見,即使如此還是鼓起勇氣想要建立信賴關係。是個脆弱、單純,但十分努力的普通女孩。

面對這樣的她……自己竟然拋棄了對方,未聽她的解釋便單方面拒絕。

她究竟被傷得多深?而且自己在那之後也未再造訪基地,徹底無視對方。

倘若自己站在她的立場上又會如何?啊,果然還是不行。雖然下定決心寫了信,一樣無法被對方接受,無論怎麼努力也白費功夫,她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不對,事實是自己未能整頓好情緒罷了。不敢正視問題,陷入思考停滯的狀態。原本應該要面對自己的感情,對於自己和格里芬之間的關係做出最終的結論才是。

慧查看時鐘,時刻為上午十一點十分。

距離飛行還有五十分鐘。

(走吧。)

當機立斷比想像中容易許多。慧迅速換好衣服,拿起腳踏車的鑰匙。

總之必須再和她交談一次才行。就算會被責難或是輕蔑,還是得告訴對方自己是怎麼想的。倘若她就這樣遭到廢棄的話,屆時再怎麼悔恨也來不及了。

我討厭「災」。

可是並不討厭你。

需要說出口的只有這兩句話,但用於告知對方的時間卻已經所剩無幾了。

他穿上夾克離開房間。迷惘盡消,仿佛這三天的停滯就像在作夢一樣。

事後仔細一想,其實當時應該先打個電話才對。

畢竟對方原本就要求自己回電。如今只要聯絡八代通,傳達造訪的意圖即可。這樣一來起碼可以讓對方先通知接待處一聲,不至於浪費寶貴的時間。

事實上,自己在正門處就被擋下,而且還被迫滯留了很長的時間。

並非自己被當成了可疑人物,純粹只是因為找不到技本的人。冷靜想想的確很合理,在距離試飛不到一個小時的階段里,實在不可能還有人在悠哉地進行事務作業。請警衛打遍所有分機,待終於獲得入內許可之際,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四十分。

慧全速奔跑,衝進技本用來作為辦公棟的組合屋裡。

十一點五十分。

進入滿是屏幕亮光的監控室後,八代通投來睡意正濃的視線。

「來了啊。」

他看起來十分疲憊的樣子,平時那種自大的態度似乎銷聲匿跡了。或許是一直都沒睡,仔細一看對方的眼睛下方竟有明顯的黑眼圈。

「那個……對不起,我——」

慧急忙開口賠罪。八代通搖搖頭道:「無妨。」

「是我們不對,把話說得不清不楚。隱瞞就隱瞞,要透露的話就應該全盤托出才對。明知道那傢伙已經被基地里的人所疏遠了。」

他不耐地抽了抽鼻子,用手掌摩擦著未刮的鬍子往這裡瞥了一眼:

「你看了嗎?那傢伙的信。」

「是的……今天早上。」

「於是你被信中的內容打動,一下子就跑來了嗎?想不到還挺容易的嘛,早知道用眼淚攻勢說服你就行了。」

「……」

所以說,有必要講得這麼難聽嗎?慧露出愁眉苦臉的表情。八代通抬起臉:「不過——」

「這就是那個傢伙的真心話。並非程序也不是『災』的記憶,而是她自身的肺腑之言。唯獨這點你一定要明白。」

「是的。」

事到如今才發現她擁有一顆普通人的心,擁有與人類相同的感情。所以自己才會來到這裡。

八代通略微清了清喉嚨:

「在博取同情的同時順便告訴你一件事吧,是關於那傢伙的素體。」

「素體?」

是用來作為子體的機體嗎?之前聽說是自衛隊買來試用的「獅鵝」格里芬。

「製造編號492803,D型David後期型。目前出口的是E/F型,所以剛好是上一代的型號了。真是個時運不濟的機體呢,雖然被賣給南美的某國家,但卻恰好在反政府運動中遭武裝勢力奪取,被迫攻擊以前的同伴,好像還殺害了許多的平民。親手殺死原本必須保護的那些人,真不知道她心裡是什麼感受。」

「這——」

慧啞口無言。令人無法想像,無比悽慘的光景。

「最後,反政府運動陷入泥沼,導致多國聯軍介入。作為解除武裝的一環,格里芬也被回收並交還給生產國。嗯,之後由於許多原因,便由我們買下了。不過我想那傢伙應該還留有內戰時的記憶吧。保護人類,為了大家而戰,這是她常說的一句話,但這或許是對於自己以往做不到的事情在贖罪吧。」

「……」

八代通有些尷尬地移開目光:

「可別太當真喔,裡面有一半摻雜了我的想像。」

慧閉上嘴巴,完全無法做出回應。愈是知道她內在的一面,就愈覺得自己的態度相當殘忍。但如今在這裡後悔也無濟於事,要賠罪的話,必須直接見到她之後再說。

「試飛怎麼樣了?」

八代通抬了抬下巴。剛才一直專心交談而未注意到,好幾個屏幕上正顯示出鮮紅的戰鬥機。是JAS39格里芬,她的翅膀,不,應該說是她的化身。機體在滑行道上滑行,駛向跑道。垂直尾翼的防撞燈一亮一滅,排氣火焰使得空氣如遊絲般搖曳著。

『小松塔台,BARBIE01,Ready for departure。』

少女的聲音透過無線電響起。數秒後,管制塔台回答:

『BARBIE01,Runway06,Cleared for take-off。』

『Roger·BARBIE01。Runway06,Cleared for take-off。』

起飛準備就緒。這個瞬間,發動機的聲音變得更加凶暴。噴嘴縮緊,挾帶著橙色的光輝。

機體的速度提升。隨著升降副翼和前翼上抬,機首仿佛被牽動一般舉起。主起落架離開地面,機體飛翔。接下來是挾帶上推般的氣勢向天空飛去。

飛起來了。

八代通用鼻子哼了一聲:

「雖然有些粗暴,不過我們強行讓她昏睡以調整覺醒間隔。由於剛剛才恢復,所以大概可以再撐一個小時吧。在試飛期間應該能矇混過關才對。」

雖然實戰中派不上用場啦——他自嘲般地這麼補充道。

的確是非常粗暴的手法。話雖如此,能夠找出辦法也算是好消息。看來至少不會在毫無對策的情況下進行測試了。

八代通指著屏幕上的地圖:

「試飛路線是在佐渡島上空繞行之後返航。中途會配置兩架無人靶機,只要將它們擊落就算任務完成。嗯,畢竟只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的氣球,用不著擔心會射偏。只要發揮平時的水平,就絕對不會失敗的。」

「發揮平時的水平——」

「我最多也只能安排到這樣。高層本來就在懷疑我過於偏袒那傢伙,要是做得太過火就得不償失了。」

居然針對試飛的內容與高層進行交涉嗎?心中感到佩服的同時,卻不禁冒出了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的疑問。像八代通這樣的男人,應該不會被感傷或是憐憫所打動才對。

「之前好像聽你說『若是單純從價格性能比來考慮的話,那傢伙就應該被拋棄』這句話吧。為何還要這麼費心呢?甚至把我這種民間人士牽扯進來。」

「我最討厭碰到不明白的事情。」

他露出不悅的表情。

「那傢伙為何會陷入低潮?為何跟你在一起就會恢復?在原因不明的情況下直接報廢,實在太屈辱了。不查明失敗原因而胡亂嘗試下一個選項,簡直就是猴子的做法。我們可不是猴子。」

出乎意料的高傲姿態,在在呈現出身為技術人員的自尊和覺悟。這個瞬間,慧仿佛看到某種炫目的東西而瞇起雙眼,眼前這個男人看起來似乎比平常更加雄偉。

「通過Alpha點。」

操作手的聲音拉回自己的注意力。三角形的記號在地圖上移動,顯示為BARBIE01,是格里芬的呼號。目前位置在能登半島北方六十英里處,白色的航跡如弓一般指向佐渡島。

「檢查生命跡象,心跳、呼吸、血壓和體溫都正常。腦電波

圖也在容許範圍內。」

「內建測試裝備的數據也沒有任何錯誤。與子體之間的傳導良好,SNR維持在理想值的20%。」

「好——很好。非常不錯。」

八代通拿起無線電,望著眼前的飛行圖像一邊開口:

「BARBIE01,冷靜地進行,不要著急。重點在於確實達成目標。」

『我知道。』

「應該很快就能發現第一個目標了。首先是射擊任務,知道了嗎?」

『了解,一發就搞定。』

通信結束,紅色機體傾斜轉彎。

八代通嘖了一聲:

「混蛋,居然這麼好勝。明明叫她不要著急了。」

的確,感覺比平常更急躁。是壓力造成她心裡上的微妙變化嗎?語氣中也沒了從容。

「請問……我能不能和那傢伙說話呢?至少打聲招呼也好。」

面對這個幾經煩惱後的提案,八代通卻是搖搖頭:

「不好意思,辦不到。今天的無線電有各個相關單位在收聽,要是被發現有民間人士在場就糟糕了。」

「這樣……啊。」

意思是只能袖手旁觀了嗎?慧咬牙切齒地將目光轉回屏幕。操作手提高了音量:

「BARBIE01,接近Target01,距離接觸還有十秒。」

不知不覺中,地圖上出現了黃色記號。是仿佛用〇將△圍起來的符號。它不斷閃動著,同時慢慢接近格里芬。

「七、六、五、四——」

駕駛艙視點的畫面里,行進方向的攝影機畫面上出現了黑點。藍天裡孤伶伶的一小點,它以驚人的速度逐漸變大。劃破空氣的劈啪聲響起,是炮擊,眼前充斥著破碎四散的氣球,轉眼間便被拋在後方消失無蹤。

『擊落。』

好厲害,瞬間瞄準然後擊出炮彈嗎?迎頭的一閃,簡直就像拔刀術一樣。

八代通依舊板著面孔抓起無線電:

「接下來用空對空飛彈射擊。目標Target02,距離接觸還有三十五秒。」

『了解。將Target02登記為優先目標。距離接觸還剩……三十秒。』

地圖上再度產生光點,這次有了高度差。她開啟油門爬升,陽光在鏡頭上形成耀眼的光暈。見到黑點並鎖定,格里芬正要喊出『FOX2(發射)』之際——  無線電忽然穿插了刺耳的鈐響。

寧內鼓譟。工作人員查看手邊的控制台,紛飛的指示和確認聲。發生什麼事了?愣在原地的慧,耳邊傳入了急迫的廣播聲:

『All station,小松塔台,hot scramble。Time at two four。』?

「scramble?」

出乎意料的字眼。

足緊急起飛的意思嗎?究竟為什麼?是針對什麼東西?

『TYLER01,victor030、climb angels 25、by buster,contact every gate channel 7。』

其他鏡頭照出警戒機庫的樣子,開啟的隔離壁駛出一架雙發動機的戰鬥機,其外型與格里芬完全不同,既粗壯而猙獰。連自己這樣的民間人士也認識這台機種,F-15鷹式,航空自衛隊的主力戰鬥機。

巨大的猛禽抵達跑道後便以猛烈的速度起飛。接著又是一架,尾隨般地跟著飛上天空。

「怎麼回事?」

慧感到錯愕之際,八代通卻是抽了抽鼻子。

「別擔心。大概是俄機吧,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嗎?」

「在空白的基地,緊急起飛不算什麼稀奇的東西。以前中國還活蹦亂跳的時候,一年大概要出動個五六百次吧,等於每兩天就有三次。每次都那麼驚慌的話對身體可不好啊。」

是這樣嗎?什麼啊,真會嚇唬人。今天這個日子非常重要,實在很想叫他們不要隨便打擾。

八代通繼續補充道:「話雖如此——」

「要是對方接近試飛空域就麻煩了。喂,提高地圖縮尺。Unknow在哪裡?」

螢冪上的地圖切換,呈現包括大陸沿岸在內的廣域圖。

不明機(Unknow)……有了。在佐渡島的北方,飛行於秋田縣的西側。自南方趕往的兩個記號是F-15嗎?它們朝著日標筆直前進中。

八代通對著無線電開口:

「BARBIE01,Victor010有Unknown。警戒待命機已經前往處理,要是對方接近的話就中斷試飛回航。你沒有必要在俄國人面前曝光。」

『了解,試飛繼續嗎?』

「繼續的同時一邊留意狀況。」

『知道了。』

通信結束。男性的聲音如重疊般告知『目視接敵』,鷹式的記號正在接近不明機。

『是小型機。SU-27嗎?……不,不對,是從來沒見過的機種。像鏡子一樣在發光……機翼——』

這個瞬間,無線電中斷。地圖上的兩個記號同時消滅。

「TYLER01、02,消失!」

悲鳴般的聲音響起。全身的汗毛頓時豎立,恐怖的記憶將內臟緊緊地勒住。這個是……這幅光景是……

操作手抓住耳麥回頭:

「確認為『災』!制空戰型,數量一。」

「混帳!」

八代通一拳敲在桌上。他繃起嘴角,咬牙切齒道:

「這裡可不是東海啊。韓國軍隊在幹嘛?為何會把那些傢伙引到這裡來?」

「Bohie,變更航向為南南東。約十分鐘後到達領空。警戒……來不及了。這樣下去會入侵本土的!」

「不行。」

八代通臉色大變,轉身面向操作手下令:

「呼叫三澤的法多姆。那個女孩應該趕得上才對,趕快聯絡!」

「不行,阿尼瑪和子體都正在修護中,至少需要一個小時後才能起飛。」

「開什麼玩笑!那就聯絡美軍。」

然決然的聲音響起。攝影機畫面中,格里芬面帶僵硬的表情:

『確認目標。只有一架的話尚可應付。』

「不行,那架機體只搭載訓練用的裝備。交給其他的阿尼瑪吧。」

『這樣的話會來不及的。』

格里芬加快速度。後燃器燃燒,以猛烈的速度開始拉近與「災」的距離。莫非打算從斜後方超越敵機,堵住對方的去路嗎?估計遇敵時刻為——三分鐘後。

「可惡!」

八代通遊走著險惡的目光:

「那傢伙的生命跡象如何?腦電波圖呢?」

「目前還正常……只不過——」

隨時都有可能陷入昏迷嗎?這個心照不宣的事實讓氣氛變得沉重。八代通確認時鐘:

「距離啟動已經四十五分鐘了嗎?考慮到回航的時間,差不多該讓她回來了……可惡!偏偏在這種時候。」

「BARBIE01,與Bogie接觸。」

機外攝影機的影像里出現光點。左前方是反射出陽光的玻璃藝品機翼,在藍天拖帶著凝結尾直直飛來。格里芬向左側滾45度,以速度換取高度後急轉彎,繞至敵機的側面。

炮擊的馬達聲響起。面對紅色的彈道,「災」機卻是俯衝躲過。它以完全無視慣性的動作上翻觔斗,朝著格里芬衝去。交錯,兩機的機動呈螺旋狀相互交纏,形成複雜的軌跡。

過於激烈的動作令人眼花繚亂。機外攝影機的影像上下左右不斷變換著。然而如此激烈的戰鬥卻仍無法分出勝負,沒有實戰用的裝備果然是一大劣勢。就在這麼纏鬥的期間,一直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傳導出現異常!」

操作手近似吶喊地報告。

「噪聲增加,錯誤次數上升。腦電波圖也處於混亂。為意識障礙的前兆,危險!」

「強制覺醒信號!」

在八代通的指示下,操作手敲打控制台。這個瞬間,駕駛艙內的格里芬仿佛彈跳般地浮起。低沉的呻吟,但隨即又無力地沉入座椅。

「開啟自動駕駛,解除BARBIE01的阿尼瑪操縱,強制撤出戰鬥空域!」

攝影機的影像恢復平衡。或許是切換成自動駕駛的緣故,似乎不會像上海逃難戰那時候一樣墜落了,但能否逃離「災」的追擊卻又是另一回事。

敵機以拋物線般的軌跡轉彎而來。刺耳的警報聲響起,是雷達警報,飛彈攻擊的預兆。

慧自喉嚨深處發出低沉呻吟聲。仿真器的擊落景象在腦中掠過,墜

落的自機、拖帶的黑煙、染紅的視野。自動駕駛的機體無法做出足夠的閃避動作,就在警報的間隔愈來愈短,預期最壞的可能性就要發生之際——

『唉——真沒辦法呢。就幫一下忙吧。』

不合時宜的開朗聲音響起。

是少女的聲音……但並非格里芬而是有些口齒不清的幼稚感。遲了好一會兒,自己才察覺那是從無線電傳出的。軍用無線電有女孩子的聲音?在正常的飛行員通信中根本不可能聽到。這麼說,那是——

「上面。」

不知是誰的喃喃自語吸引自己望向機外影像。

某物體白頭頂俯衝而下,是擁有兩片垂直尾翼的……飛機。處於中天位置的陽光讓機體發出耀眼的金黃色。是陽光所致?不,不對,是機體本身在發光,醒目的棣棠色,燦爛的艷陽黃。

「災」機的動作變得混亂。或許是察覺新的威脅登場,它拼命試圖做出防禦動作。

『FOX2。』

戰鬥機的機翼下迸出白煙。飛彈俯衝落下,然後急加速,不偏不倚地擊穿了「災」的機體。

發生爆炸。黑煙和火焰四處擴散,將天空染成灰色。玻璃片散亂地掉人大海,艷陽黃的戰鬥機則是輕盈地飛翔於一旁。

雙發動機,雙垂直尾翼,寬大的主翼以及猛禽般的外型。不會錯的,是和剛才的警戒待命機一樣的F-15。但淚滴型的座艙罩卻被裝甲板覆蓋,散發出異樣的氣息。花俏的機體色也是正規的軍用機所不可能見到的。

那個……莫非是——

「算準了出場的時間嗎?真是個愛現的傢伙。」

八代通痛恨地這麼嘀咕道。那橫寬的臉看似很不悅地扭曲。

三十分鐘後,慧來到跑道旁的停機坪。

東北方天空有兩個機影接近中,是閃耀著紅色和黃色的異色編隊。扁平的外型看著看著逐漸變大,進入降落階段。

格里芬最先著陸,接著是鷹式放下起落架。在滑行道上滑回之後,救護車立刻靠上格里芬,強制開啟座艙罩,拉出裡面的少女。

淺桃紅色長髮的少女已經精疲力盡,她垂下長長的睫毛昏睡中。暴露在外的皮膚仿佛透明般白皙,絲毫感受不到生氣。僅僅三天沒見面,看起來就如此憔降。

但周圍的目光並未放在她身上,基地的隊員們全都注視著另一個機影。艷陽黃的猛禽緩緩地靠近,主翼根部的防撞燈閃動著紅色亮光,好大,和格里芬相比整整大了一兩號。兩具發動機綿延般地發出剌耳的聲響。

機體停住。待排氣聲停止後,座艙罩開啟。

這個瞬間,周圍充斥著金黃色的光輝。

一名金髮少女從座位上起身。年約十五六歲,圓滾的大眼睛和肉感的嘴唇使人印象深刻,波浪卷的長髮有幾處呈現活力十足的外翹。服裝是牛仔裙搭配無袖夾克,黑色的運動背心則給人一種活潑的印象。她將手插在纖細的腰部環視四周,綠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恐懼或不安,即使站在遠處也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的強烈自信和活力。

其視線忽然停留在一處。

「啊,爸爸!呀呼——!」

八代通嘖了一聲。少女跳下駕駛艙,快步跑了過來。

「抱抱——」

她毫不猶豫地抱住白袍醜男,在大吃一驚的隊員們面前露出幸福的笑容。八代通發出低吼般的聲音:

「我聽說你明天才會到吧。」

「因為想見到爸爸,所以就早點過來了。不用擔心喔,那裡我交給Viper Zero了。」

「既然這樣就早點聯絡,我也有自己的行程啊。」

他粗魯地拉開對方,讓少女面向隊員們,簡短命令道:「打個招呼吧。」

少女看似有些不滿地翹起嘴唇,但隨即更換表情。她啪地一聲併攏腳跟,笑容滿面地敬禮:

「我是從那霸基地調來的F-15JANM伊格兒。在東海的時候每天都會擊落『災』。來到這邊之後也會大顯身手,請大家多多指教喔!人家會早日適應基地的!」

沒有一絲陰霾的活潑口吻,即使是討厭阿尼瑪的隊員們似乎也徹底失去氣勢。向這些人行了一禮後,伊格兒抬頭望向八代通:

「日本海的和平就由我伊格兒來守護!」

金髮少女表情莞爾地這麼宣布。

就仿佛現場吹起了一陣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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