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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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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艦隊似乎被擊敗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網絡上開始流傳這樣的謠言。裡面說航空母艦沉沒的影片已上傳到影音網站,說滿身瘡痍的倖存艦艇在佐世保進港,更提到有被擊落的艦載機碎片衝上海岸——諸如此類的。

許多的情報來源無疑都是假的,其餘也都是一些來源不明的可疑信息。但事實上,沒有任何艦艇返回母港橫須賀,與中國之間的聯繫也一直處於中斷狀態。電視新聞未播放艦隊出擊的後續報導,只是保持著不自然的沉默。

大概是事實吧。

即使沒有全滅也受到嚴重的打擊,喪失組織性的戰鬥能力,恐怕連中國軍隊也無法倖免吧。最後的防線被突破後,通往日本海的迴廊便門戶大開,結果便是前幾天「災」來襲的事件。

換而言之……小松已經是前線了嗎?

靠在自己房間的旋轉椅上,慧喃喃自語著。

以前格里芬曾經說過:「當大陸沿岸全部落入『災』的掌控之後,小松就會成為最前線。」這一天比想像中還要早到來。

窗外響起卡車的排氣聲,搬家公司的車子在早晨的小巷裡前進,最近經常可看到遷出這裡的人家。無論表面上公開的情報為何,聳動的氣氛依然漸漸籠罩了整個城市。

慧嘆一口氣,轉動目光可以見到書桌旁的藍色手提袋,是格里芬送給自己的禮物。到頭來,自試飛的那一天起便一直放在那裡,打從五天前,她被下達釋出戰力通告開始。

自己去了好幾趟基地。最後一次見到八代通時對方曾表示「會再試著說服高層」、「拜託他們再次實施試飛」。但連日的造訪卻無法如願和格里芬甚至是八代通會面,小松基地的門緊閉著,上星期為止的那種開放感蕩然無存。

結束了……是這麼回事嗎?

技本的最後掙扎、奇妙的打工內容,還有飛上天空的夢想,一切都是。

悠哉進行研究的時光已過去,真正的戰爭即將開始。在成為前線的小松奮戰的並非箭鏃般的紅色翅膀,而是金黃色的老鷹。

……

慧大口呼氣站了起來。一直待在家裡心情只會變得消沉,還是出門散散步順便採買東西吧。畢竟這陣子因為打工和身體不適的緣故完全沒幫忙做到家事。

確認時鐘,上午十點半,店家已經開始營業了。他將手機終端和家裡的鑰匙塞進口袋後離開房間。走下昏暗陡峭的樓梯抵達一樓,廚房的方向傳來電視和流水的聲音。是有人在洗東西嗎?往室內一看,流理台前方可以見到一個綁著馬尾的腦袋。運動服上方套著圍裙,是明華。剛好,問問她需要買些什麼東西吧,畢竟祖父母好像都不在家的樣子。

「喂,明華。我想要出門一下。」

……沒有回應。

是沒聽到嗎?慧試著稍微提高音量。

「餵——明華。」

但依舊沒有任何的反應。仔細一看,對方任憑水龍頭開啟全身一動也不動。下巴略微抬起,整個人處於發呆狀態。

慧嘆了一口氣,走到對方的身後。他快速擺動著手指,緩緩地在對方的腋下搔癢。

「呀啊!」

仿佛貓被踩到尾巴般的尖叫,馬尾猛然跳起,肩膀收縮。她帶著抽搐的表情轉身,眨著眼睛不解問道:「什……什麼事?」

「水一直開著喔。」

發現自己指著水龍頭,她這才匆匆忙忙地將水關上。或許是喪失了時間感,她表情顯得有些混亂。

「抱……抱歉,我在想事情……話說你這麼突然幹嘛?出個聲不就好了。」

「我剛才有叫你喔,是明華你沒聽到罷了。」

「這……這樣啊。」

看來她真的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原因大致可以理解,應該是第七艦隊敗退的傳聞所致吧。恢復與中國之間的航路是她的一大期望,自從這份期望落空後,她一下子就變得無精打采。

面對沮喪的她,慧用鼻子哼了一聲,刻意換上揶揄的口吻:

「話說回來,你還是一樣怕癢呢,以前稍微摸一下就很誇張地『呀啊——!』大叫。剛才我也不是很用力吧。」

「每……每個人都會有一兩項弱點嘛!而且你又是突然搔癢,我只不過是被嚇到而已,平常完全沒有問題的。」

「那麼我可以再搔一次嗎?」

「不行!絕對不行!」

她臉色大變地後退,看起來真的非常怕癢。慧舉起雙手投降:「知道了知道了。」

「不會了,我不會再搔你癢了。」

「真的嗎?絕對?」

「嗯嗯,我保證。」

「那就——」

「還……還有,我得先道個歉,剛才不小心碰到了胸部,不好意思。」

「……?」

那瞪大雙眼的模樣出奇可愛,果然明華還是要生點氣比較好。

「那麼,好,言歸正傳——」

正要開口進入正題時,慧忽然想到一點。既然自己需要休息,對方又何嘗不是呢?或許和自己一樣出去透透氣比較好。嗯嗯,有道理,那麼還是——

「明華?」

「干……幹嘛?」

她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擋住胸前。目光對上身體僵硬的明華,慧用正經的口吻告知:

「能不能陪我一下。」

「……幹嘛說得讓人家誤會啊,真是的。」

一手提著購物籃,明華這麼抱怨著。

兩人來到車站的東北方,國道305號沿線的購物中心裡。其中附設有影音出租店、娛樂設施和遠食店等店鋪,是鄰近地區規模最大的商業設施。因為想說機會難得,到一個能買到各式東西的地方比較好吧,就開口邀她一起來了。

「討厭!討厭死了!」

自己卻惹得她相當不高興。珊瑚色的嘴唇如同鴨子般翹起,眉間加深了皺紋。

「居然只是叫我陪你來買東西……完全誤會了嘛,我真笨。」

「你誤會成什麼了?」

「沒什麼——!」

慧居然這麼臭美——她又很不講理地抱怨一句。真是莫名其妙,慧嘆了一口氣移開目光。

平日上午的購物中心人並不多,天花板挑高的休息區有老人坐在那裡,固定式的電視機里正在播放八卦節目。或許是沒有事情可做,店員時而在整理貨架,店內的時間流動得相當緩慢。

「呃——清掃用具……已經買了吧,食物也OK,接下來還有什麼?」

「買酒,你祖父說想要一整瓶燒酒。」

「唔,好像很重。」

「別抱怨了,走吧。」

她精神抖擻地邁出步伐,卻又突然停住。其目光的盡頭……是玩具販賣區?

「哇啊!」

明華發出孩童般的嬌聲沖向賣場。她拿起商品,那對大眼睛同時閃動著光輝:

「好棒!是蜜桃拉拉的魔法手杖,還有化妝盒。」

是小女孩取向的玩具。說到這個,這傢伙以前就很喜歡日本動畫呢,還收藏了DVD。自己一直以為她早就改掉這個興趣了。

「蜜桃的香甜拯救世界!」

但沒想到反而變得更加惡化。一擺出招牌動作後,周圍的孩子們便對她報以鼓掌。好丟臉,就在儘量不對上她的目光打算偷偷溜走之際——

「啊,等一下,慧你要去哪裡?你也來幫忙吧,這個要和蘋果拉拉兩個人一起喊口號才有模有樣。」

「要我扮演魔法少女根本就不可能吧!這是什麼懲罰遊戲啊。」

「各位好孩子——?你們希望那位大哥哥扮演蘋果拉拉對吧——」

「嗯!」

「『嗯』什麼啊!你們不要回答得那麼起勁!」

愈是拼命拒絕,周圍的目光就愈是集中。最後,慧終於忍不住逃跑了。

「等等,別跑!」

「別跑——」

自己在前方推著購物車奔跑,帶著魔法少女裝備的女高中生和小孩子們則是在後追趕。周圍人對此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已經不敢去想了。

採購完剩下的東西後,兩人便走進遠食店。

由於中途發生了那樣的騷動,整個人已經精疲力竭。慧點了一杯果汁用來解渴,順便又點了一份薯條和蘋果派回到座位,打算詢問明華想吃哪一種再向對方收錢。

「謝謝招待。」

明華毫不在意地這麼說道,然後拿走蘋果派。啊,喂,等一下。謝謝招待?

「是兩人分攤吧?我今天可是負責提了一堆東西。」

「哼哼——」

明華自信地微笑著,同時亮出手機終端。

「剛才的照片,我可以拿給祖父祖母他們看喔。」

「……」

被威脅了。順帶一提,自己實在不想說明究竟被拍了什麼照片。為了平息激動的小孩子們,有時候犧牲一下尊嚴是必須的。

「嗯,不用擔心,只要這裡由你買單的話我就保證會刪除。這樣真的已經很優待了喔,誰叫我還對揉胸的事情耿耿於懷呢。」

「我又沒有揉吧……」

「而且還是從背後架住我的手臂。」

「才沒有!而且別說得那麼大聲,會被別人聽到的!」

明華一臉淡然地晈著蘋果派,真是讓人恨得有點牙痒痒。哎,不過她這麼有精神的話就讓人放心了。

「我說,你不要太勉強自己了。」

「嗯?」

「宋叔叔和阿姨,你擔心他們是理所當然的,所以用不著努力裝出開朗的模樣。雖然像今天早上那樣發呆的話也是會讓我擔心,不過心裡難過的話還是直接說出來比較好。」

「……我看起來在勉強自己嗎?」

「有一點。」

「這樣啊。」

她垂下長長的睫毛,微傾著脖子苦笑。

「相處得太久,像這種時候反而是一種不便呢。無論有什麼事情都瞞不過對方。」

「……」

「不過,慧也是一樣喔。」

「我?」

「你好像有什麼心事吧,自從那個打工開始之後。」

看得出來嗎?嗯,畢竟自己最近沒有什麼食慾,對方會覺得正常才比較奇怪。事實上,自己依然無法忘懷。當初若是早一點趕到基地,陪伴在那傢伙身邊的話,結局或許就會更不一樣吧。一種近似罪惡感的想法不斷在苛責自己。

「可以……告訴我嗎?」

烏溜溜的眼睛泛著十分真誠的光輝。我也想出一份力,希望可以幫上慧的忙。這種想法清楚地傳達出來。然而——

「再給我……一些時間。」

自己還未整理好心情。儘管到了這個地步,仍不願承認一切都已結束,不願相信那對紅色的翅膀再也無法飛上天空。不斷思考著有沒有什麼可以彌補的地方,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更何況,她大概也不會相信吧。)

以「災」的零件製成的演算裝置外表就像人類的女孩子一樣,為了人類而戰。這實在太荒誕無稽了,無論怎麼解釋也只會被認為腦筋有問題。所以假如真的需要對方提供建議,就必須將她們的事情略過不提才行。

「抱歉!借我躲一下!」

忽然間,棣棠色的光輝掠過,桌子底下鑽進一個牛仔外套的背影。怎麼回事?就在大吃一驚之際,急促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喂,找到了沒!這邊沒有。」

「也不在這邊!混帳,到底跑哪去了?」

身穿黑衣的男人們四下張望著。每個人都配戴耳機和太陽眼鏡,模樣看來十分可疑。那冷酷的表情抽搐著,口中嘖了一聲:

「應該不會跑得太遠才對。快找!」

「可惡!居然浪費我們的時間。」

他們甩開周圍人茫然的目光跑掉了。不久,桌子底下微微采出一顆金髮的腦袋:

「走掉了?」

「是走掉了沒錯……」

好耶!對方做出勝利手勢爬了出來。波浪卷的長髮、寶石般的藍眼睛、飽滿的嘴唇。流泄的長髮底下猶如發光一般閃閃耀眼……這是!

「伊……伊格兒?」

「咦?」

少女看似措手不及地眨眨眼。

「你怎麼會認識人家呢?嗯?嗯嗯嗯?」

她將臉貼近至額頭幾乎碰觸的距離。不久,那雙大眼睛瞪得圓滾。

「果然沒錯!是之前測試時見過的人。你就站在爸爸旁邊對吧?」

「啊……嗯。」

慧這麼點頭的瞬間,忽然感覺到險惡的目光。明華的表情變得僵硬。

「這是哪位?」

冰一般的口吻,聲音中感覺得出寧靜的憤怒。她誤會了什麼嗎?慧急忙揮揮手:

「是……是和我一起打工的女孩喔。這陣子剛來而已,我這也是第二次見到她。」

「可是你們靠得挺近的嘛。」

「大……大概是從國外回來的緣故吧。你想,不是都說美國人喜歡肢體接觸嗎?」

「她是美國人嗎?」

「大概吧,雖然沒有問得很清楚。」

「哦——」

她停止追問,即使如此依舊帶著懷疑的眼神。乘對方還未詢問其他事情,慧面向伊格兒:

「到底怎麼了?你好像被人追的樣子。」

「是啊是啊——簡直陰魂不散喔,討厭死了。」

「我看聯絡一下基地比較好吧。」

慧壓低聲音這麼問道。莫非是間諜嗎?他以為對方被這一類人追趕當中。

「嗯?那就是基地的人喔。」

「啊?」

「不知道是護衛還是監視的人,總之一直黏在人家身邊。因為很煩,所以就把他們甩開了。」

原來是中途脫逃!

怎麼會這樣!自己居然助長了非法的行為,瞞著自衛隊藏匿了機密兵器。

毫不在乎自己愣住的模樣,伊格兒逕自鼓起臉頰:

「難得拿到了外出許可,結果卻說這個危險那個不行,不管做什麼都被禁止,真無聊。人家在那霸的時候可是每天都跑到國際街上玩呢。」

「是這樣嗎……」

「還跟美軍的人一起邊走邊喝泡盛!」

周圍的客人不約而同地回頭。慧急忙辯解:「泡盛口味的果汁,是果汁!」無論內在如何,她的外表畢竟是個未成年少女,要是喝酒的話就糟糕了,很可能有人會幫忙報警。

話說回來,對方還真是個很有行動力的阿尼瑪,和格里芬完全不同。倘若事先沒有具備這方面的知識,大概會以為她是個性活潑的外國女孩吧。

「然後呢?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要甩開基地的人是無妨,不過你應該對這裡的地理不熟吧,要一個人在城市裡亂逛嗎?」

「咦?」

「而且你應該沒有代步工具吧,這個城市徒步的話很難移動喔。」

畢竟附近一帶是路面店鋪盛行的機動化社會。車站前也相當冷清,大概找不到什麼她想玩樂的地方吧。

「你都是怎麼做的?」

「我是……騎腳踏車。」

伊格兒愁眉苦臉地陷入沉思,不久便拍了一下雙手:

「對了!找你幫忙帶路就好了。順便坐你的腳踏車!」

明華「啊?」的大叫一聲。或許是已經忍耐到極限,她的身體離開椅面:

「你啊,還看不懂嗎?我現在和慧一起在買東西喔。突然跑過來說要兩個人一起玩,你到底在講什麼啊?」

「那麼就三個人一起玩!」

「……?」

繼續放著不管的話狀況似乎會惡化下去,慧於是出面打斷兩人。他對明華使了個眼色向對方賠罪,然後面向伊格兒,一邊拉過旁邊的椅子:

「抱歉,我們今天沒有什麼時間,等到哪天有空的時候再帶你參觀。今天就先請你喝喜歡的飲料吧。」

「咦?什麼都可以?」

「只能請一個。好了,坐下吧。我們陪你到喝完為止。」

「呃……那麼,那麼,人家要奶昔!草莓口味的!」

她兩眼發亮地這麼要求。慧回答:「知道了,知道了。」然後在明華的耳邊竊竊私語:

「抱歉,你稍微陪她一下吧。」

「為什麼是我?」

「看也知道,她個性就像小孩子一樣。就當作在哄個幼兒園小孩,行吧?」

「……」

慧前往櫃檯點了草莓奶昔。急忙回來之後,明華卻是一臉疑惑的表情。

「慧?阿尼瑪和子體是什麼東西?這孩子從剛才就講一堆我聽不懂的話。」

這架戰鬥機,根本沒有什麼保密的觀念嘛!

「那是打工的用語啦,例如職稱或商品編號那一類的東西。」

他拼命掩飾,然後就座,望向伊格兒那白人般白皙的臉龐。

「話說你不是很忙嗎?應該有配屬後的訓練或者會議之類的。」

金髮少女吸了一口奶昔杯的吸管:

「訓練人家早就完成了喔。使用仿真器擊破了一個小隊的『災』,四架全數擊落,大概花不到三分鐘吧。然後是和基地的飛行隊進行仿真戰,當然也是壓倒性勝利。」

「……真是厲害。」

所謂仿真器,就是讓格里芬萬分苦惱的那個程序吧。居然輕鬆過關了

,而且還是對上了四架「災」機,難怪有本錢說那種大話。

她繼續開口:「更何況——」

「反正人家是一個人飛行,根本不需要開什麼會議喔。畢竟只要飛上天空,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

「是……這樣嗎?」

「和其他阿尼瑪聯合作戰的話就另當別論,不過小松這邊只有人家一個人。唉——在沖繩的時候還會跟Viper Zero比賽誰的分數多,很有挑戰性呢——」

只有伊格兒一個人——這句話讓自己產生反應。等一下,那傢伙……格里芬應該還在吧?她的確被下達了釋出戰力通告沒錯,但距離遭到報廢還有一段時間才對。八代通不是也說過了嗎,

「會再試著說服高層」、「拜託他們再次實施試飛」。自己不願相信在未被告知結果的情況下,格里芬就這樣迎接生命的最後一刻。

「格里芬……她現在怎麼樣?」

慧忐忑地這麼詢問。這個瞬間,伊格兒露出明顯不悅的表情:

「原來你也關心那傢伙啊。」

穿著涼鞋的腳跟踹了一下地面,那嬌艷的嘴唇嘔氣般地翹起。

「就跟爸爸一樣。明明有人家在身邊,卻把心放在那種沒用的女孩身上,真是莫名其妙。人家分明就比她有用太多了。」

「這個我明白……然後,她怎麼樣?還在基地里嗎?」

拼命追問之下,伊格兒終於懶散地抬起目光:

「在啊。」

肩膀頓時放鬆力道。太好了,那麼——

但她確是冷淡地繼續說下去:

「不過明天就沒了。好像已經正式決定要終止運用,所以大概會連同子體一起被報廢掉吧?應該今天晚上就會被送到工廠里了。」

可惡,可惡,可惡!

慧騎著腳踏車一邊這麼咒罵。全速衝刺,周圍的景色飛也似地流動著。從國道305號進入縣道4號,穿過鐵路的高架橋下並渡過前川上的橋樑。注視著遙遠一端浮現的基地,他再次嘀咕一聲:「可惡!」

不到一天的時間未免也太趕了吧。八代通到底在幹什麼?一副那麼自信滿滿的表情,卻根本擋不下來自高層的壓力嗎?自己徹底對他失望了,倘若拿掉精明能幹這一點,他還會剩下什麼?不就只是個普通的胖子而已嗎?真想叫他振作一點。

但內心其實很清楚,該被譴責的人是自己才對。明明懊悔自己的無所作為,卻是漫不經心地在等待好消息,期待事態好轉的一天。就和母親喪命時一樣,到頭來自己總是與問題保持距離。因為自己無能為力,因為敵人太強大,找各種理由不去面對問題,以虛無主義者自居。

真沒用。倘若真的想要營救格里芬,就應該展開行動才對。不是仰賴別人,而是依靠自己。

在基地正門停好腳踏車,慧跑向警衛處。他用力猛敲玻璃窗,呼叫裡面的隊員。

「來了……喔,又是你啊。」

是熟識的男性。由於好幾次請對方幫忙接洽八代通,所以對方自然也記得自己的面孔。

「麻煩聯絡一下八代通先生好嗎?」

「好好。」

對方拿起分機,與電話另一頭交談過後,他聳聳肩膀:

「果然不在呢,好像暫時不會回來的樣子。」

「那麼可以讓我見見技本的人嗎?我有急事。」

「這可不行喔,必須指定要見哪一個人才可以。」

「拜託你。」

「就算再怎麼拜託,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

完全無法溝通。

就在這麼麼僵持之際,其他的訪客已經排在後方,慧被擠到了一旁。不行,果然用正當的方式無法進入。

怎麼辦?另外挑時間再來嗎?但即使再來一趟也不能保證可以進去。況且自己打算做的事情完全就是違法行為,假使能聯絡上其他技本的工作人員,獲得對方協助的可能性也很低。

(總之先想辦法進去吧。)

慧暫時將腳踏車牽離正門。他轉動目光,一輛草綠色的卡車赫然映入眼帘。大概是運輸車,

它沿著基地外圍的道路緩緩接近中。

……試試看好了。

剎那的猶豫後,慧下定決心,他躲在牆邊等待卡車接近,確認篷布後方敞開,看準車速放慢的瞬間跳進載貨車台里。

所幸並沒有人在裡面。他鑽進貨物之間躲藏起來。車子短暫停下後,再度發出引擎聲行駛。好像通過接待處了。正門的景象漸漸遠去。

(終於做了。)

膽戰心驚。事到如今,自己才對目前的行動開始感到恐懼,但已經沒有退路了。看準時間點跳下卡車,慧留意著周圍的目光一邊躲進建築物後方。

他做了個深呼吸以平息激動的心跳。閉上眼睛再一次確認目的地,找到格里芬,和她對話,然後——

倘若有必要——就帶著她逃出去。

這和自己在快餐店藏匿伊格兒時的情況不同,是如假包換的犯罪行為,但除此之外又能怎麼辦?總之先爭取時間,讓今晚的移送計劃停止。面對已經所剩無幾的時間限制,一個高中生所能採取的手段實在相當有限。

(沒問題,只要表現得光明正大,就不會有人上前盤查的。)

就和當初陪伴格里芬進行訓練的時候一樣,那個時候也沒有人會上前詢問自己的身分。

鞭策著顫抖的身體,慧開始行動,在腦中回想著基地的地圖。她究竟會在哪裡?最有可能的地點是技本的辦公棟,但潛入建築物里的風險實在太大了。還是先從危險性較低的場所開始找起……機庫、餐廳還有販賣處之類的?

好。

他刻意用輕鬆的姿勢邁出步伐。

首先是距離最近的福利設施,然後依序查看一機到三機等機庫。或許該說是幸運,沒有任何人注意到自己,但這些地方卻未能找到淺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就連鮮紅色的子體也不見蹤影。

繞來繞去三十分鐘左右,慧嘆了一口氣。不行,果然還是只能闖進技本的辦公棟嗎?

就在懷著悲壯的覺悟行動之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一下,還有個地方沒去。是她帶自己前往的場所,「她最喜歡的空間」。

——舊海軍的機堡。

可能性應該不高。即將被廢棄的兵器,不太可能放任她在那種地方走動才對,但這個突然的念頭卻意外地打動了自己的心。

去看看吧。

慧向右轉身返回來時的路。他呼吸急促地加快腳步,從前和格里芬一起走過的道路,如今是自己一人走在上面。穿過停車場進入松樹林,沿著沒有人的道路前進,便來到記憶中的場所。

魚板形狀的混凝土圓頂,梯形的開口和前方的解說牌,以及端坐在其中的單螺旋槳機。

仿佛置身於時間的流動之外,周圍充滿了靜謐的氣氛。慧屏住呼吸進入圓頂下方,鋪在牆邊的塑料墊,成堆的胸章和糖果盒,如此超脫現實的景象與兩星期前並無二致,和那個時候一樣。而在一旁抱著膝蓋的人則是——

……找到了。

淺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就坐在那裡,縮起原本就嬌小的身體沉入黑暗之中。自己乍看以為對方在睡覺,她就是如此地安靜,就連呼吸也感覺不到,徹底與周圍的景色融為一體。

「格里芬。」

長間未開口的聲音顯得沙啞,慧吞了吞口水後再次清楚地呼喚對方的名字。

「格里芬,是我。」

「……」

灰色的雙眸睜開,白皙的臉龐上抬,望向這邊。一開始茫然,但隨即使驚愕的神色所取代。

她大動作地眨著眼睛:

「慧?」

慧用力點頭,緊握拳頭往圓頂內部前進。格里芬仿佛剛從夢中醒來一般顫抖著嘴唇。

「為什麼……」

「我是來向你道歉的。」

「道歉?」

做了個深呼吸後,慧擠出聲音:

「對不起,那個時候我在餐廳沒能保護你,在你最痛苦時沒能陪在你的身邊,你寫的信我也沒能回復。沒能察覺到你心中的不安,我反而做出了真的很過分的事情。」

「……」

「我不會要求你原諒我,因為我並沒有資格,但是我必須要澄清誤會。我並未討厭你,從來就沒有想過要你消失。換句話說……所以——」

他暫時打住洶湧而出的心裡話,吸了一口氣。

然後望著呆滯的少女,用堅定的口吻繼續道:

「你就是你,並不是什麼『災』。」

纖細的肩膀顫抖!她喘氣般地張開嘴唇,猶豫了好一會兒喃喃說道:

「你是…

…來對我說這些的?」

「嗯。」

「特地去拜託了遙嗎?」

「我完全沒告訴八代通先生,是我自己跑來的。當然,也沒有被獲准進入基地。」

格里芬一副難掩混亂的樣子,她搖搖頭道:

「你好奇怪。」

「像我這樣的瑕疵品,慧為何願意做到這種地步呢?」

「你並不是瑕疵品,只是狀況有點不佳罷了。只要花時間的話,一定可以正常飛行的。」

「根據呢?」

「不需要,反正除此以外的可能性完全沒有考慮的價值。既然如此,只要正視最佳的結果就行了吧。」

「……亂七八糟。」

格里芬垂下眉毛,她看似困擾地扭著嘴角。然而嘴上雖然這麼說,她的氣息卻變得柔和起來,連帶機堡內的黑暗似乎也稀薄了許多。

「你在這裡做什麼?」

周圍沒有半個人影,她似乎真的是一個人前來這裡的。

「道別。」格里芬這麼回答,其目光盡頭處是單螺旋槳機。

「技本的人說五點之前可以讓我做喜歡的事情。」

「五點。」

「六點出發,進工廠報廢。」

她平靜地告知自己的命運,其冷靜的程度令人看了不禁感到氣憤。

「你……願意這樣嗎?」

用壓抑的聲音這麼詢問後,她移開了視線。

「沒有辦法……因為我太沒用了。」

「人類因為需求把你製造出來,又因人類的關係而遭到報廢,你不覺得有點不合理嗎?你應該也並非能夠坦然面對死亡吧?」

沒有回應,白皙的臉龐只是默默低垂。慧咬緊牙根靠近對方。

「逃走吧。」

他用堅定的口吻告知。

「我帶你到基地外面。金澤的難民街那裡,就算來一兩個外地人也不會有人起疑的。在那裡躲到風聲過去,這段期間我再和八代通先想辦法幫你,讓你能再一次接受測試。所以——」

一起逃走吧。

慧再一次對上她的目光這麼傾訴。格里芬猶如遭雷擊一般整個人僵住,或許是突然擺在眼前的選擇讓她難掩心中的慌亂,其雙眸搖曳著。不久,她張開雙唇:

「沒用的。」

嘶啞的聲音。

「我……無法在其他地方活下去。」

「這種事……不試試看的話怎麼會知道呢?」

慧抓住那纖細的肩膀搖晃著。

「不要放棄,你還沒嘗試過所有可能性吧。反正既然要死,繼續掙扎一下也無妨。還是說,你覺得已經受夠了?無法再和自私任性的人類相處下去?」

「不是!」

出乎意料的強烈否定,格里芬用堅定的眼神望向這邊:

「我……還想飛,渴望被需要,想要活在有慧的世界裡。」

「既然如此——」

慧抓住她的手。

「就別那麼輕易受死,盡最大努力周旋吧,在那些高層改變心意之前四處逃亡。別擔心,我也會陪著你,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

「……慧。」

灰色的眼眸恢復光澤,看開一切的感情自她臉上逐漸淡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抿緊單薄的嘴唇,撐開鼻腔想要說些什麼。就在這個時候——

急促的警報聲忽然響徹四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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