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Ⅲ*(1/2)
慧在用完早餐後便趕赴基地。
他告訴明華今天是打工的面試日,基地內的販賣處正在招募人手。由於可以接受短期打工,所以自己想去試試看。同時也解釋距離轉入當地學校還要一些時日,自己並不想浪費這段閒暇的空檔。你想,我們畢竟是寄人籬下,總要為家裡增添一點收入吧。
最初冒出「基地」這個字眼時,明華的眉毛猛然上揚。才過不到一天又是自衛隊?莫非要去找戰鬥機嗎?她剛開始似乎這麼認為,但再繼續聽下去之後才知道是普通的販賣處工作,於是便一口答應:「嗯,面試的話倒還無妨。」然後送自己出門。她本身大概也對目前白吃白喝的處境感到過意不去,竟然也喃喃說著:「我也去做做看那個工作好了。」
唔,那裡好像只應徵一個人,先讓給我好了——三十分鐘前自己這麼敷衍完對方後,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就快到約定的時間了。慧拼命踩著腳踏板趕到機場南方的正門。在接待處出示代替身分證的護照後,中年警衛便一臉疑惑地幫忙接洽。
「對方說馬上過來,稍等一下好嗎?」
點頭回答一聲「是」,慧便退到一旁。後方還排著看似宅配業者的訪客。看著看著,陸續有草綠色的裝甲車開了出來。
想不到交通量挺大的,還有不少旁人的目光。一個騎著腳踏車的高中生比想像中還要醒目。走在路上的人們都紛紛往這邊查看。
……真是尷尬呢。
八代通要多久才會過來?畢竟是這麼大的基地,說不定要等很長的時間。而在這段期間裡,暴露在那些好奇的目光之下實在很難受。
為了讓自己不太起眼,慧牽著腳踏車靠在警衛處的牆壁旁,整個人站在前方以遮擋住車體。他規規矩矩地裝出一副隊員親屬的模樣。
(……真是個漂亮的地方。)
白天的基地相當美麗。藍天下,行道樹和綠色的建築物林立著。遠方可以見到紅白色的大型天線塔。Y字形的電燈就像對象一般豎立在基地內的道路沿線。
和昨晚的印象完全不同。倘若沒有裝甲車和自衛隊員的身影,大概會被誤認為這裡是大學的校園吧。
應該說,在這種氣氛之下,八代通難道不會顯得格格不入嗎?像那種傲岸不遜且目中無人的角色,在陽光下看起來未免太惡毒了。和他走在一起的話反而會更引人注目吧?慧這麼思考時,腳步聲忽然響起,來了。
他嘆了一口氣回頭,振作起精神準備抗衡對方的惡意之際——
「什麼?」
一名身穿連身裙的少女竟站在那裡。
她睜大灰色的眼睛看著這邊,淺桃紅色的頭髮隨風飄逸,暴露的白皙雙臂反射著陽光。
「久等了。」
格里芬面無表情地說道。
一陣慌亂湧上心頭,突然的邂逅使得自己難掩震撼。慧「咦?啊?」的開合著嘴巴。
「格里芬……?」
對方點了一下頭表示肯定。
「我來接你了。」
「八代通呢?」
「不在。」
「啊?」
「外出中,所以今天由我陪你。」
這算什麼?叫別人過來,自己卻外出了?而且還是由修護對象的戰鬥機出來迎接。這算交接完畢,接下來萬事拜託的意思嗎?再怎麼說也太不負責任了吧。
「難道沒有其他人了嗎?例如負責人之類的。」
「沒有。」
「只有你一個?」
「是。」
真是意料之外的發展。究竟該怎麼辦才好?原本就想像不到會變成這樣,但這麼離譜實在是始料未及。完全超出了想像之外。
「走吧。」
格里芬轉動連身裙的裙襬。走?慧抬起臉詢問:「要去哪裡?」
「餐廳。」
「……?」
「因為我還沒吃飯。會端茶給你喝的。」
「茶?」
「如果需要付費的飲料,將視價格而定。」
「不,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兵器也要吃早餐嗎?可以光明正大地前往餐廳嗎?但對方並未給自己機會說出這些根本性的疑問。仿佛在暗示話已說完,格里芬逕自邁出步伐。慧急忙推著腳踏車跟上。
「等……等等,等一下啊!」
他小跑步來到對方身旁,觀察著那人造般的美麗側臉。
「你……還記得我嗎?」
「?昨天打過招呼了。」
「不是的,你在海上墜落時我們見過面吧。我一打開座艙罩你就醒過來。」
然後接吻了。在抓住我的衣領的情況下。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這點若是不加以確認的話,自己恐怕就無法和她正常溝通。畢竟對方的外表是個普通的人類女孩,而且又長得非常可愛。
格里芬停下腳步,細眉困惑般地靠在一起:
「不記得。」
「啊?」
「那個時候我處於渾然忘我的狀態,包括何時墜落和被回收都不記得了。對不起。」
「是……是這樣嗎?」
「聽說是你救了我,謝謝你。」
她維持冷靜的態度低頭行禮,其語氣中沒有初次見面時的熱情。既然如此,對方真的忘掉了嗎?當時只是處於意識朦朧的狀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什麼啊。
在感到放心的同時,失望感也隨之湧現。哎,自己原本就不期待,反倒覺得很莫名其妙,搞得腦中一片混亂。不過結論相當單純,也就是自己有些太自以為是了。
格里芬若無其事地再度踏出步伐。這次自己並沒有叫住她,兩人默默地走在基地內。
途中將腳踏車放在停車場後,兩人抵達一棟藍色屋頂的建築物。外觀就像是一棟白色牆壁的小木屋,入口處放著「隊員餐廳」的牌子。格里芬毫不猶豫地走進去,穿過自動販賣機的區域後來到餐廳區。
此處空間就類似學生餐廳。花架的另一端擺放整齊的長桌,左手邊設有供餐處,服務人員正在忙碌地活動著。
「選一個喜歡的座位。」
她指著長桌這麼說道。或許是時段的緣故,店內相當空曠。慧直接進入一列長桌的最內側,拉出靠近供餐處的椅子。
「這裡可以嗎?」
格里芬「嗯」了一聲點點頭。
「我去拿飯和茶過來。」
她邁出腳步,但又隨即停下,隔著肩膀轉過頭:
「還是茶以外的飲料比較好?」
「嗯?」
其表情非常認真。
「我最多可以出一百三十圓。超過的話就平均分攤。」
「不……不用,沒關係,喝茶就好了。我並不是想要你請客。」
「這樣啊。」
那看似有些鬆一口氣的神情大概是錯覺吧。她很缺錢嗎?應該說,機密兵器居然是采零用錢制度嗎?
格里芬晃動著連身裙的裙襬往供餐處走去。她踮起腳尖訂購餐點,再從口袋裡取出ID卡片放在卡片閱讀機上。動作之所以沒有一絲遲疑,大概是已經先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她將盤子放在托盤走了回來。
「我回來了。」
「茶呢?」
「!」
她即刻向右轉跑了出去,在熱水區端了茶和水之後再度返回。
「我回來了。」
「筷子和湯匙呢?」
「……!」
再度回來的格里芬已經氣喘吁吁,一手還大把抓著餐具。不過大概是為了裝出平靜的模樣,她只是淡然地告知:「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她就這樣入座,但畢竟沒有心情立刻用餐,只是默默地調整呼吸。慧終於看不下去,呼喚了一聲:「你——」
「個性該不會挺迷糊的吧?」
衝擊撼動了空氣。灰色的眼眸睜大,格里芬面露驚愕地搖著頭:
「沒這回事,那是很嚴重的誤會。」
「可是你完全不像個兵器啊。冒冒失失的,說起話來也很天然呆。該怎麼說,總覺得你很像個怪胎。」
「再說我就要生氣了。」
「……」
生氣,她會生氣嗎?
格里芬甩開目光抓住筷子,夾起盤子裡的炸雞開始猛塞進嘴裡。那種笨拙的吃相怎麼也稱不上高雅,就像個剛學會怎麼用筷子的幼兒一樣。
慧重新觀察少女。
嬌小的身軀、纖細的手足、帶有稚氣的容貌。若不是發色的關係,她看起來完全就是個普通的人類。應該說,她真的是戰鬥機嗎?該不會自己上了八代通的當,對方只是
這附近的中學生而已。
就在慧這麼煩惱之際,格里芬停下筷子:
「我……有點緊張。」
「咦?」
「之所以表現得很奇怪,是因為我第一次和外人交談。」
「第一次嗎?」
她「嗯」了一聲點點頭。
「基本上我只在機庫和實驗室之間來回而已,和我說話的人只有負責修護的工作人員。畢竟飛到天上的話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
「所以我只是有點不知所措。平時都表現得很好。」
想不到還挺倔強的。慧面露苦笑,對方也一樣不知道該怎麼掌握距離感嗎?OK,知道了。那就順其自然吧。
「鳴谷慧。」
格里芬抬起臉。對上其目光後,慧點了點頭:
「這是我的名字,我們都還沒自我介紹過吧。所以——」
「慧……」
她下意識般喃喃念道。「是的,是慧沒錯。」?是我沒錯?
回答得有些奇妙,但自己並無暇一一去關心。慧探出身子說了一聲:「你——」
「該怎麼稱呼比較正確呢?雖然八代通說你是什麼阿尼瑪的。」
「格里芬。」
她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眼中迅速湧現不帶感情的光輝。
「JAS39格里芬,除此以外什麼也不是。就像人類不會特意區別自己的大腦和身體,阿尼瑪和子體是密不可分的一體存在,只是單純的——兵器。」
兵器……
「所以叫我格里芬就好。若要更正確的稱呼,可以告訴你作為素體的機體製造編號。」
「不,不用了,格里芬就好。」
老實說很饒舌,但比起枯燥無味的數字好多了。
「那麼格里芬,我們言歸正傳,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用完餐後有什麼安排嗎?」
格里芬茫然地傾著腦袋。
「沒有安排嗎?」
「就是負責陪你。」
「所以說,具體要做些什麼事?」
「慧想要做什麼呢?」
對方問了這個問題。唔,真是麻煩呢。倘若說自己想玩撲克牌的話,她會回答「好」嗎?雖然很有可能的樣子。
「你平常都在做些什麼?」
「平常?」
「你應該有自由時間吧?都在基地內做什麼?」
格里芬思考了一會兒後開口:
「散步。」
「啊?」
「無所事事,到處探險。」
「真是個無拘無束的兵器啊。」
「還有睡午覺。」
「……你真的是那個時候的機體嗎?」
慧打從心底感到懷疑。上海逃難戰時如閃光般馳騁的機影始終無法和眼前的這位少女對上。老實說自己心裡很焦急。情緒高漲了老半天,結果對方居然即將被報廢?閒暇的時候還在散步和午睡?真想叫她振作一點。
哎,不過要是對方沒有任何問題的話,也就不會特地找自己過來了吧。
「了解,我知道了。」
慧大方地將茶一飲而盡。
「那麼就一起散步吧,帶我去你平常在散步的地方。」
「這樣就好嗎?」
「畢竟可以在自衛隊基地里自由走動的機會並不多啊。」
再怎麼焦急也沒用,慢慢來好了。在交談之中說不定還可獲得什麼突破現狀的線索。
「了解,那麼我趕快吃完。」
「慢慢來就行了喔。」
從大口吃著盤中食物的格里芬身上移開目光後,這時恰好有身穿制服的一群人走進餐廳里。他們開朗地暢談著,一邊走向供餐區。其目光停留在這邊的瞬間,笑聲突然中斷。
空氣凝固。即使相隔一段距離也能明顯感受到對方在緊張……緊張?不,不對,這是另一種更為不同的情緒。
恐懼。
腦中浮現的這個字眼並沒有多少真實感。
什麼恐懼?究竟是對什麼東西感到害怕?
循著男性隊員們的目光望去,其盡頭處是淺桃紅色頭髮的少女。
花了五分鐘左右用完餐後,兩人離開了餐廳。
穿越十字路口,往基地的東側走去。中途可見到類似販賣處和數據館之類的建築物,但並未停留而是直接經過。順帶一提,其中有看似歐式民宿的卡其色建築,居然是隊員專用的小酒館。包括餐廳在內,生活必須的設施大致都一應俱全。感覺就像基地內有一座小鎮。
走著走著,周圍的目光在不知不覺中幾乎感受不到了。路上有行人,但並未特意注視這邊。與正門的情況大相逕庭。一對未成年男女穿著便服在基地內散步,不可能不引人注目才對。
……不對。
是在刻意躲避嗎?
為了不接近格里芬,為了不對上她的目光。
究竟是怎麼回事?是出於軍事機密的緣故而被禁止接觸?為了不引發事故而保持距離嗎?
(看起來也不像這樣子呢。)
路上行人的表情充滿了戒心,就和餐廳里的隊員一樣,臉上可以見到強烈的緊張感。有的人甚至還明顯地將目光移到另一邊。
……厭惡?
為什麼?她明明是人類對抗「災」的希望和福音。莫非是因為狀況不佳而被冷落嗎?但即使如此——
「那個。」
格里芬停下來。她伸手指向左手邊的建築物:
「3機。」
「3機?」
那是一棟人字形屋頂的建築物。綠色的牆壁及採光窗,窗戶下方設有大型的開口。亮褐色的大門開啟,可以看見內部。
「第3機庫,你昨天被綁架和監禁的地方。」
「嗯!」
昨晚的恐懼在腦中甦醒。抵在脖子上的金屬觸感,以及八代通強勢的聲音。
「不用擔心,就算再發生同樣的事情我也會救你。」
「唔,我可不想再來一次了。」
應該說,那個機炮算是在救我嗎?要是真的開火的話,自己也會跟著遭殃吧。
格里芬的手指往左移動。
「旁邊是2機,再過去是—機。大型機庫就這些。剩下是零星機庫接續4、5、6編號。」
「規模還挺大的呢。」
「因為日本海側的基地里,就只有這裡有配備戰鬥機。一旦大陸沿岸落入『災』的掌控後,小松就會成為最前線了。」
「是這樣嗎?」
「目前台灣和半島依然建在,所以還算和平。要是這些地方也淪陷的話——」
「……」
格里芬平靜地道出可怕的事實。
「接下來往這邊。」
兩人穿過機庫旁邊,來到了機場。視野變得豁然開朗,吹來的空氣充滿整個鼻腔。停機坪上停放著一架噴射機。
「跑道只有一條,起飛和降落的方向分別稱為RW06和RW24。」
「一條?可是民航機也會在這裡降落吧?」
「一起使用。」
「如果需要緊急起飛呢?」
「互相禮讓。」
可能成為最前線的基地居然是軍民共享,狀況緊急時真的沒問題嗎?
目光再度遊走,在跑道的另一側可以見到黑色的建築物。一共有四棟,那厚重的鐵卷門令人印象深刻。是昨晚從基地外確認的設施。
「那個是?」
「警戒機庫。」
格里芬這麼簡短回答。
「就是停放警戒待命機的地方。兩座五分鐘警戒機庫和兩座三十分鐘警戒機庫,各自在規定時間內要完成起飛準備。」
「哦——那麼戰鬥機就在那裡面了嗎?」
「是的。」
「嗯——」
真想看看呢——慧剛要這麼說又立刻閉上嘴巴。能見到那裡的機體就只有緊急起飛的時候,想必沒有一個笨蛋會期待緊急事態發生吧。
「下一個地方。」
說畢,格里芬便走了出去。連身裙的緞帶隨風飄揚。
「咦?啊,介紹完了?」
待回過神,對方已經快步離去。真是匆匆忙忙的散步。慧嘆了一口氣,動身追上那個嬌小的背影。
「我說,接下來要去哪裡?」
「……」
「餵——」
沒有回應,兩人默默地走在廣大的停機坪。透過滑行道返回基地內道路,來到體育設施前。就這樣持續走了幾分鐘後,周圍的建築物變得零星。停車場再過去是通往松樹林的道路,蔥鬱茂
密的枝葉在瀝青路面上投射出影子。
莫非她打算去那裡嗎?
憂心終於化為現實。格里芬走進了松樹林,冰冷的空氣自左右方襲來,機場喧囂聲被隔絕,附近毫無人煙,完全就只有自己和她兩人。
「喂,你到底——」
心中發毛的慧忍不住出聲的瞬間——
格里芬指著道路旁開口道:「這裡。」
那裡出現一個魚板形狀的混凝土圓頂。由於建造年代久遠,表面各處都變黑了。正面設置有梯形的開口可確認內部,位於狹窄圓頂下方的是——
「螺旋槳機?」
一架迷彩色的單螺旋槳飛機停放在其中。機身是綠色和白色斑紋的塗裝,可以見到日之丸的圖案,看起來像是以前軍隊的戰鬥機。唔,不過為何像這種東西會—
「這是以前的機堡。」
「機……什麼東西?」
「機場遭到攻擊時用來保護飛機的設施。」
「喔——」
旁邊豎著一塊解說牌,看來似乎是舊海軍用來停放零戰等戰鬥機而建造的設施。如今被當作史跡保存起來了嗎?上面還寫著,裡面的機體是沿用戰後的自衛隊機改裝而成的。
那麼,為何要來到這種地方?
回頭一看,慧睜大雙眼。格里芬已經不見蹤影,她從剛才所站的地方忽然消失了。
「喂,格里芬。」
慧急忙要跑出去,目光忽然捕捉到粉紅色的光輝。少女就坐在機堡里。地板鋪有塑料墊,她整個人就像擺設品一樣收納在圓頂下。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由於一直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如今也覺得有些暈頭轉向了。慧用質問的語氣這麼詢問後,格里芬抬起臉。
「秘密基地。」
「啊?」
「我喜歡的地方。就像床鋪一樣。」
「床鋪?」
「有屋頂的那種,高級品。」
這是怎麼回事?感到混亂之際,螺旋槳機的身影怱然映入眼帘。啊,我懂了,原來如此。對人類來說有點莫名其妙,但從飛機的觀點來看,這裡的確是個有屋頂的床鋪。
「你是說類似公主睡的那種加了天篷的床?」
「是的。」
她很開心地輕聲說道,同時將一種發光的東西拿到手裡。彈珠……嗎?仔細一看,牆邊堆著胸章和糖果盒。簡直就是小孩子的秘密基地。
「這樣好嗎?這裡好歹是自衛隊的用地吧,隨便當成自己的地方使用。」
「還沒被發現。」
「沒被發現就行了嗎?」
「室長說『不會曝光的壞事就不叫壞事』。」
「你說的室長是八代通嗎?」
她點了點頭。怎麼會這樣?居然會被一個最不該負責情操教育的人影響了。話說既然已經有做壞事的自覺就該住手了吧。
格里芬將彈珠舉在陽光下:
「室長大概知道這個地方。因為這個就是室長給我的。」
「用來作為秘密基地的材料?」
「嗯。」
灰色的眼眸瞇起。
「雖然說話很不客氣,但是有時對人很體貼。我希望能趕快報恩。」
「報恩。」
「調整好自己的狀況,和自衛隊一起作戰。」
這番心意實在令人欽佩,但八代通和「體貼」二字卻始終連不起來。該怎麼說?就好像一名純樸可愛的少女被壞人欺騙了一樣。畢竟糖果盒或胸章這些東西,從某種角度來看的話只是垃圾而已。送出不要的東西藉此擺布對方,這難道會是我想太多了嗎?
「慧也過來這裡。」
她用小手拍拍塑料墊。是一起坐下的意思嗎?雖然想要拒絕,但對方的目光中卻帶著奇妙的壓力。要是不聽她的話,大概還會一直催促吧。
慧最終放棄抵抗,走向裡面。他將頭壓低以避免撞上天花板,好不容易來到了牆邊。
在少女身旁坐下後,混凝土的冷意逐漸傳至身體。可惡,為什麼我要做這種事情。就在心裡這麼咒罵的瞬間,視野里忽然飛進耀眼的光線。
慧睜大眼睛。
開口處擷取了外面的景色。樹林的綠意使得陽光更加顯眼,透過樹木間的縫隙可以窺見藍天和白雲。
是圖畫,一幅畫作就整現在眼前。
「好寧靜。」
格里芬這麼喃喃說道。她抱著膝蓋,蜷起纖瘦的背部。
——我去了一趟天國(Fui ao jardim da Celeste )的庭院。
歌聲。
很陌生的發音。慧不禁出聲詢問:「這是什麼語言?」格里芬不解地傾著腦袋:
「不知道。初期建構時傳輸了許多文字內容,或許就在其中吧。」
「初期建構……傳輸?」
「從零開始形成知識的話需要很多時間,所以藉由讀取網絡等處的公開數據一口氣建立普通常識。將文字內容加以分割、分析意義,然後階層化。」
聽不太懂。意思是像人類那樣慢慢教育的話太麻煩,所以利用機械速成學習嗎?聽到這裡,果然會覺得這位少女是非人類的存在。虛構的人格、被程序化的知性。雖然由於外表如此精緻,所以對這方面不太有真實感就是了。
「啊,說到這個。」
慧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們在上海逃難戰見面的時候,你好像說了一句外語,還記得是什麼嗎?呃,好像是……nova——eru還是ere吧?」
「Nova Era。」
「對,就是那個。」.
格里芬將手指貼在嘴上:
「雖然不記得,但我聽得懂。就是『新的時代』的意思。」
「新的……時代。」
回想起當時的狀況,果然還是無法理解。就和接吻一樣,莫非也只是在混亂之下隨口說出的一句話嗎?
「那麼,這也存在於那些文字當中嗎?」
聽了這個不經意的感想後,格里芬卻立刻回答:「不是。」
「?」
「不是……原本就有了。」
「原本就有?」
灰色的眼眸瞇細。她將膝蓋拉近身體,仿佛在查探內心深處:
「不知道是在哪裡學到的,總之一開始就存在了。」
她在說什麼啊?就在慧無法理解之際,鈴聲忽然響起。格里芬從口袋裡取出手機終端。
「是。」
公式化的聲音。表情消失,瞬間換上機械般的面孔。在交談了幾句後,她轉向這邊:
「對不起,檢查的時間到了。」
「咦?」
「我必須回去了。現在送你到正門口。」
慧愣住了。
什麼,是今天到此為止的意思嗎?
距離自己抵達還不到兩個小時。由於到達接待處是九點之前,現在恐怕還沒十一點吧。
到頭來,自己究竟是來這邊做什麼的?在餐廳喝茶、散步,然後到第二次大戰的史跡休息。這樣的互動會對格里芬的恢復有什麼幫助,完全摸不著頭緒。
「明天見。」
絲毫未顧慮自己的這番心情,格里芬開口這麼告知。慧最終只能「喔」的回答一聲。
慧糊里胡塗地回到家中。
到底怎麼回事?他探討了好幾個可能性。
第一,自己被捉弄了。對方將自己丟在無法解決的狀況里,嘲笑著自己驚慌失措的模樣。
第二,被當成了實驗品。例如格里芬會釋放出對人體有害的電磁波,自己則被拿來測試人類可以支撐多久的時間。
第三,被誤會了。對方真的以為自己有突破僵局的能力。於是,八代通他們只是在一旁等待成果出爐而已。
(完全搞不清楚。)
晚上十點,慧躺在床上翻身。
回到家後,八代通依舊沒有主動聯絡自己。六月十三日星期二的成果就只有在基地內散步。按正常邏輯思考的話實在很莫名其妙.就算是判斷對方在捉弄自己,拒絕接下來的任何協助工作也不足為奇。
話雖如此——
(明天見……嗎?)
對方理所當然地這麼告知。在格里芬的想法裡,自己的來訪大概是既定事項。絲毫未考慮過事情可能會出乎意料。
要是自己不去的話……她又會是什麼表情呢?
是悲傷,或面無表情地認定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就在望著天花板這麼思考之際,敲門聲忽然響起。
房門打開,黑頭髮的少女采出臉來
:
「慧,現在方便說話嗎?」
是明華。
「可以,怎麼了嗎?」
慧撐起上半身讓對方進入室內。明華一身灰色休閒服搭配兔子拖鞋,脖子上還圍著一條毛巾。或許是剛洗完澡,濕潤的頭髮披落在肩膀上。
「我明天要去一趟金澤。」
「金澤?這又是為什麼?」
「要辦理難民申請的手續。昨天接到公所通知,我好像通過審查了。」
「咦,真的嗎?」
太好了——慧這麼拍拍胸膛。儘管是寄居在祖父母家中,但明華如今還是短期居留者。包括簽證或護照在內,身上沒有攜帶任何長期居住的證明文件。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或許就連看醫生也會成問題。在被正式認定為難民後便可獲得公共服務和就學的機會,這樣就暫時放心了。
「所……所以……」
她略微提高音量。
「慧你要不要一起去?那邊好像有很多店家,我們當初到金澤港避難時也慌慌張張的,根本就沒有好好逛過那裡吧。」
「就是觀光的意思嗎?」
「是……是啊,觀光。」
「嗯……」
聽起來很不賴。從小松到金澤搭乘電車不到三十分鐘時間,屬於可以輕鬆當天來回的距離。小松車站前就比較可惜了,再怎麼樣也稱不上熱鬧。偶爾造訪大都會的話似乎也不賴,想到這裡的時候——
等一下,明天?
「不,不行。」
「咦?」
「明天那個……我要面試,大約早上十點開始。」
明華的表情變得扭曲:
「你今天不是去面試過了嗎?為什麼明天又要去一次?」
「是……是第二階段面試。」
「打工?」
「嗯。」
真是個牽強的理由。不過謊言既然都說出口,就不能再撤回了。
「你……你想,那裡畢竟是軍事設施,不能只靠現場的負責人做最後判斷,所以對方還要帶層級更高的人過來,希望審慎評估我適不適合在基地里工作。」
「既然這樣,一開始叫那個高層來面試不就好了?」
「好像是因為應徵者太多,才會像這樣多階段篩選的。」
明華相當狐疑地問道,但大概也無從做出明確的否定。她很不高興地抓起潮濕的頭髮:
「那就沒辦法,我一個人去好了。可別期待我會帶什麼禮物回來喔。」
「嗯,你就去好好放鬆一下吧。」
「慧你才不要太放鬆呢,明天祖父和祖母他們好像都不在家。」
「咦,是這樣嗎?」
「聽說是親戚的聚會,所以一大早就要出門了。我也會很早出門,慧你一個人沒有問題嗎?會不會準備早餐還有外出記得鎖門?」
「嗯……我會想辦法的。」
「千萬不准帶女孩子回家。」
「誰會這麼做啊!」
根本就連對象也沒有吧。這個城市裡自己認識的同年代異性,畢竟就只有明華一人而已。
「你自己才是,隨便跑進同年代男生的房間裡,以為可以平安走出去嗎?」
慧竭盡所能地反諷對方,明華卻是哼了一聲。
「要來比腕力嗎?」
「……」
「那麼你早點睡,面試可不要遲到了喔。我今天也會早點上床睡覺的。」
「了解了解。」
「晚安。」
她罕見地用母語道晚安後離開了房間。
怎麼回事?感覺好像變得開朗一些了。是因為難民申請通過了嗎?不,真要說的話,大概是看了第七艦隊出擊的新聞所致吧。人類最強戰力的投入。看見返回大陸的希望後,整個人也隨之放鬆下來了嗎?
(說不定不用等到格里芬飛上天空,一切就會結束了吧。)
這麼一來,自己現在做的又有什麼意義呢?乾脆別理會那種異想天開的提案,還是腳踏實地過現在的生活比較好。就算要成為飛行員,應該也有辦法說服祖父母讓自己進入飛行學校才對。不,當初想加入自衛隊是為了駕駛那架紅色的格里芬。現在既然知道是無人機,而且也不是人類可以操縱的機體之後——
……不對。
愈思考就愈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總之明天必須和八代通談談。就算要繼續下去,也得談過之後再說。)
慧蓋上棉被。原本想關燈,身體卻比想像中還疲憊。不知不覺中,世界被黑霧籠罩,整個人逐漸失去了意識。
門鈐響起。
一短聲的「咚——」之後,緊接是兩響的電子聲。
「嗯……」
慧揉揉眼皮起床。晨光自窗外射入,或許是窗簾一直打開的緣故,電燈的亮光顯得很微弱。地板上是散落著襪子和褲子的凌亂模樣。啊啊,可惡,不小心睡著了嗎?現在幾點了?八點半,還很早嘛。
咚——
門鈐再度響起。
沒有人去開門。說到這個,明華昨天提過包括祖父母都要外出的樣子。這麼說來,這個家中現在只有自己一個人嗎?
慧懶散地從床上爬起。真是的,這麼早會是誰啊?如果是推銷員或宗教團體的話就不管了。在心中這麼咒罵一邊走下樓梯之際,門鈐再一次響起。
「來了——!」
真是陰魂不散。
慧大聲喊道,同時走向玄關。他踩在涼鞋上,開啟拉門:
「請問問哪位——」
一位嬌小的少女就站在屋檐下。連身裙的打扮之外還披著一件大號的軍用夾克,外型粗獷的長筒靴和纖細的雙腿呈現明顯的對比。她保持著伸出銀魚般食指的動作,整個人愣在原地。
「格里……芬?」
「早安,慧。」
「你怎麼會在這裡?」
「有人送我來的。」
「是誰?」
「技本的人。」
「技本?」
「技術研究本部。」
是八代通所屬的部門嗎?慧急忙穿好涼鞋來到道路上。左右張望後,恰好見到一輛黑色轎直正在路口處轉彎。
「到底要叫我怎麼做啊!」
這番吶喊徒然擴散在空氣中。他低吼一聲,返回玄關處。格里芬仍面無表情地望著這邊。
慧瞇細雙眼俯視對方,同時嘆了一口氣。
「慧,你累了嗎?」
「你知道原因嗎?」
「不知道。」
「說得也是,你就是這個樣子啊。」
對她發脾氣也無濟於事,總之先掌握一下目前的狀況為何。
「然後呢?來到我家的用意是?為什麼技本的那些人會把你送來?」
「……」
連這個也不知道嗎?一陣強烈的虛脫感襲來之際,格里芬傾頭開口道:
「遙交代我,無論什麼事情都要聽慧的指示。」
「遙?」
「室長,八代通遙。」
居然有那麼可愛的名字嗎?和外表之間的反差也太刺眼了。慧按住太陽穴:
「呃……那個,所謂聽我的指示是——」
「他叫我任由你擺布。」
「啊?」
「無論你做什麼都不能抵抗。還說因為你是青春期的男生,所以做得稍微過火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
那……那隻肥大叔究竟在說些什麼啊?
豈止狗屁不通,簡直就亂七八糟了,捉弄別人也該有個限度吧。「開什麼玩笑?馬上就他們過來接你回去!」慧準備這麼大吼之際——
突然感覺到周圍的目光。
附近的住戶探出臉來。每個人的表情就像在大白天看到了星星那樣變得僵硬,其充滿好奇的目光盡頭處是——
——耀眼般的淺桃紅色頭髮。
……!
慧急忙牽著格里芬的手將她拉入屋內。不好,被看見了。這裡是小城市,所以謠言一向都傳遞得很快。要是傳人明華或祖父母的耳里,真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下場。
「我可以進去嗎?」
格里芬這麼詢問道。慧喃喃回答「嗯」然後踏上走廊,暫時還是不要讓別人看見比較好。幸好明華今天外出了,總之先在家裡消磨時間再說。
「我端一杯茶給你,畢竟昨天你也招待過我嘛。」
「我來幫忙。」
「不用了,你先歇一下吧。」
慧帶著格里芬進入起居室,讓對方坐下,那端坐在坐墊上的模樣簡直就像個座敷童子
。他從冰箱裡取出保特瓶倒入杯中,將飲料放在托盤上端回來之際,只見格里芬正注視著牆邊的櫥櫃。
她在看什麼?
查看過後,慧猛然吸了一口氣。柜子的中層擺放著相框。
相片中的景色是機場。白色塗裝的小飛機172R停在裡面,前方各站著一名大人和小孩。兩人都是身穿開領襯衫和長褲的輕便打扮,手中還拿著飛行用的檢查表和太陽眼鏡。
成年女性露出牙齒微笑著,小孩則看似害羞地移開目光,其脖子上還繞著女性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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