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Ⅲ*(2/2)
成年女性露出牙齒微笑著,小孩則看似害羞地移開目光,其脖子上還繞著女性的手臂。
「這個是慧?」
面對格里芬的問題,慧「嗯」的回答道。
「旁邊的人是?」
「我母親。」
許久未說出口的這個字眼幾乎不帶什麼感情。
「是我們兩人在中國的天空飛行時的照片。大概是十歲的時候吧,父親坐在后座,我們家三個人一起飛行。途中我也操縱了一下喔。」
「慧嗎?」
那雙大眼睛變得圓滾。
「飛行?自己在天上飛翔?」
「別看我這樣,光是飛行時數已經破百了喔。哎,雖然有教官在一旁看著啦。」
「好厲害。」
「厲害……你飛得應該比我更隨心所欲吧?無論速度或高度都不是小飛機可以比擬的。」
「不。」
格里芬一下子變得消沉。她抿著嘴唇低下頭:
「我……不會飛。」
「不會飛?」
「遙說得沒錯,無論測試或實戰中我都沒有好好飛過。總是在途中就失去控制、被迫回航。我是完全不受期待的戰力,白白消耗預算的瑕疵品。」
「沒必要說得這麼不堪吧。」
「周圍的人都這麼說。」
「……」
由於不知該如何回答,慧於是換了話題:
「你不知道原因嗎?」
不穩定的原因,喪失機能的誘因。
格里芬搖搖頭:
「診斷了好幾次都沒有異狀。即使能確認症狀,卻無法發現造成的原因。所以解決的方法也不明朗。只不過——」
「只不過?」
「我覺得……自己好像欠缺了什麼東西。」
欠缺什麼東西。
「是什麼?」
「不知道。不過我有這種感覺。」
「感覺……嗎?」
是零件還是程序?又或者是動力不足的緣故?在不知道她是生物或機械的情況下,實在無法給予什麼實質的建議。
「很嚴重呢。」
一種徒勞的感覺湧上心頭。連自衛隊的研究機構在總動員之下都無法解決的問題,為何又會認為像自己這樣的高中生能有解決的辦法?簡直無法理解。
「慧為什麼會飛呢?」
「問我為什麼……」
只要按照手冊那樣操作修護完畢的機體,自然就會飛了吧。但格里芬的眼神相當認真,她猛然將手撐在身前,整個人往這邊靠近。
「該怎麼做才能飛得好?」
灰色的大眼睛、微微泛紅的臉頰,連身裙的胸口部位可以窺見白皙的肌膚,香草的氣味淡淡飄來。慧這時想起八代通轉達的那句話,『任由你擺布』……不,不不,這樣不行吧。
「呃——這個嘛。」
他推回對方的肩膀,同時搜索著記憶,努力思考該說些什麼才能轉移心中的雜念。
「以前母親對我說過,飛機本來就製作成可以飄浮在天上飛行,所以用不著想得太過複雜,只要隨自己的意去操縱就行了。外行人要是想得太多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不要想太多?」
「嗯,不過大概是因為萬一出了什麼狀況,還有她會在一旁輔助吧。的確,不習慣的人要是顧慮得太多反而會變得綁手綁腳了。她的意思或許就是先飛再說,按自己的方式享受飛行。」
畢竟母親是個憑感覺說話的人,很難推測真正的意思為何。說不定根本沒有什麼深意,只是當時隨口用來激勵自己罷了。但對於現在的格里芬來說,恰好需要如此正面的一句話。
格里芬低頭陷入沉思。基於義務感而飛行的她,像這樣的價值觀在某種層面上來說或許相差太大了。她將目光落在地板上,整個人沉默不語。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她忽然抬起臉:
「那麼,如果和你母親一起飛行的話,我說不定也會進步吧。」
「咦?」
對方說出了意料之外的結論。
「就和慧當時一樣。要是有人坐在一旁輔助的話,就可以更安心地飛行了。怎麼樣?我可以拜託她嗎?」
「拜託?」
「拜託你母親,和我一起坐上飛機。」
不不,小飛機和戰鬥機所要求的技術完全不同。而且這是打算把別人的家人帶到戰場上嗎?難道子體是雙人座的嗎?這些暫且不去糾正。
「……不行。」
格里芬納悶地傾著頭:「為什麼?」從剛才的話中,她似乎並不了解自己為何會被拒絕。
慧嘆息般地回答:
「我母親已經不在了,她駕駛的飛機被『災』擊落了。」
「咦?」
空氣凍結。見到她錯愕的樣子,慧急忙搖搖手:
「啊,呃,這件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已經是滿久以前的事情了,所以我某種程度上也看得很開。」
「是這樣嗎?」
「嗯。」
事實當然不是這樣。每當想起母親的事情,胸口就是一陣劇痛。就算想忘也忘不掉。兩年前克拉瑪依機場的惡夢,特技飛行機被炸飛的座艙罩。
自從那天起,一切都變了。熟悉的風景變得黯淡,地上出現了地獄。
看得很開?怎麼可能,如此蠻橫的事情怎麼會看得開。
但就算向對方暴露自己陰暗的一面也無濟於事。慧拿起相框輕輕翻面,努力擠出開朗的表情面向對方。
「不過,說完全不在意的話是騙人的,所以我對你相當期待喔。希望你能趕快調整好狀態,把『災』那些傢伙趕走。為了讓我們能再次飛上大陸,為了替我母親報仇。」
「……我會努力的。」
皺著眉頭這麼點頭後,格里芬抬頭望向這邊。
「那麼,我該怎麼努力才好呢?」
到頭來,我們還是離開家中來到了小松的街道上。
畢竟待在家裡也不知道祖父母什麼時候會突然回來,又要擔心鄰居們的目光。而且自己帶著一名年輕少女進屋子裡,要是遲遲不出來的話,還不知道會被傳得多麼難聽。
(結果,完全就像明華告誡過的那樣。)
慧咂了一下舌,從祖父的房間取出鴨舌帽戴在格里芬的頭上。由於尺寸較大,可以將綁起的頭髮收入帽中以避免引人注目。讓對方坐在貨架後,他騎出腳踏車。天氣十分晴朗,吹著南南東風,陽光也有些強烈。OK,Ready for departure。
踩著腳踏板騎出去後才知道,少女的重量輕盈得驚人。究竟是用什麼素材做成的?比起載著一堆日用品時騎得更加輕快,就仿佛她的身體裡沒有任何的內容物。
抵抗著吹來的風聲,格里芬開口詢問..
「要去哪裡?」
「這個嘛……總之先到那裡吧。」
穿過京町十字路口,兩人沿著國道360號一路往西。大約騎了三百公尺後,右手邊可以見一片深綠色。蔥鬱茂盛的鎮守之森,是神社。雖然不太清楚這座神社的來歷,但祖父母都稱之為「諏訪大人」。
將腳踏車停在入口處,兩人走進境內。慧轉身向格里芬點點頭:
「我們去參拜吧。」
「參拜?」
「就是向神明許願,希望對方幫忙解決目前困擾自己的問題。」
她瞪圓了大眼睛。似乎對於這個意料之外的提議感到驚訝的樣子。
「有辦法解決嗎?」
「說不定會有辦法的。」
儘管自己並不算虔誠,但也不至於就全盤否定超自然的事情。無論如何,這算是漫無目的的散步。就當作是在祈求神明保佑,合掌參拜一下應該也無妨。
沿著石砌的參拜道前進,兩人抵達本殿。灰色的鳥居在地面投下深色的影子,注連繩上面的紙條串隨著微風輕輕擺動,樹縫間灑下的陽光在石階梯上形成光亮的班點。
慧在香油箱前取出錢包,拿出百圓硬幣交給格里芬:
「來,這個給你。」
「?」
「要投進去喔,你不知道嗎?」
讀取了全世界的文字內容,卻
欠缺了最基本的常識。慧握住對方的右手,一起投入硬幣。
「搖響鈴鐺。」
涼爽的金屬聲。
「然後啪啪的拍兩下手,開始祈禱『但願我能飛得更好』。」
「但願我能飛得更好。」
「用不著說出來。」
自己這時也投入香油錢,然後加以禮拜。過了好一會兒睜開眼睛,發現格里芬正望向這邊。
「祈禱完畢了嗎?」
「嗯。」
格里芬老實地點點頭。她微傾著腦袋:
「慧許了什麼願呢?」
「我嗎?那還用說,當然是希望『災』早日消失了。」
對於或許全人類都抱持的這個願望,格里芬卻是不解地眨了眨眼:
「慧……你很討厭『災』嗎?」
「當然嘍,你不是也為了和那些傢伙作戰才被製造出來的嗎?」
「是這樣……沒錯。」
很微妙的反應。莫非對她而言,驅逐「災」並非是任務或她的心愿嗎?普通的話題聊著聊著,不知不覺中就喪失這方面的感覺了。
「我啊,因為那些傢伙的緣故已經失去了很多。」
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
「包括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在天空邀翔的夢想,以及與家人相處的時光。不光是我而已,我所認識的人和我一起逃難過來,她也和自己的父母失散了。這一切都是那些傢伙造成的。只要沒有那些傢伙,大家就能過著正常的生活。所以——」
我不會原諒那些傢伙的。
「……」
格里芬仿佛被震懾一般握緊拳頭。不久,她點了點頭:
「嗯。」
微弱的聲音。她再次面向拜殿雙手合掌,閉上眼睛抬起纖細的下巴:
「但願……『災』早日消失。」
兩人漫無目的地在小松的城市裡亂逛。
站前的拱頂商店街、百貨公司、鄉下的酒館街以及古老街道上林立的房屋。
格里芬無論看到什麼東西都面露驚訝之情。大概是從來沒有私底下外出過的緣故,她好奇地東張西望著。所幸初夏的城市有許多人來來往往,使得兩人看起來並不顯眼。接著往左,接下來沿那條路直直走,啊……那是什麼?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聚集?順著格里芬的要求在大街上不斷東奔西跑,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中午時分。
「要吃東西嗎?」
是否真有必要讓她按時吃三餐呢?懷著這樣的疑惑,慧出聲詢問。
格里芬忽然眼睛一亮:
「我想吃。」
「你想吃什麼?」
「每日更換的B套餐。」
「啊?」
「比A套餐多一盤菜,還會附贈炸物,」
……
她在說什麼啊?打算反問之際,慧突然想到了一點。啊啊,莫非——
「那個是自衛隊餐廳的菜單嗎?」
「嗯。」
果然沒錯。
「不好意思……這個城市裡大概沒有B套餐。」
「……!」
那灰色的雙眸猛然睜大。格里芬呻吟般喃喃念道:「那C套餐呢?」
「C套餐……也沒有。」
「怎麼會。」
她頓時啞口無言,臉頰顫抖,一副錯愕的表情。這未免也太吃驚了吧。哎,既然一直都住在基地里,也難怪會把那裡的食物當成全部了吧。
「放心吧,這裡有更好吃的東西。」
慧在腦中搜索著地圖。既然難得出來,自然希望讓她品嘗平時無法吃到的東西,但卻又不能花太多錢。
對了。
「稍微有點遠,沒問題嗎?」
「?無所謂。」
「那麼走吧。」
讓對方坐在貨架上,慧騎著腳踏車出發。兩人穿過狹窄的小巷回到東西向的幹線道路,沿著水路向西前進,抵達一處有許多路面店林立的區域。
「到了。」
紅色招牌上寫有「拉麵」字樣。是以北陸地區為中心拓展的拉麵連鎖店。
「面類,你應該沒有不能吃的吧?」
見格里芬拼命點頭,慧於是帶她進入店內。這個瞬間,令人無法呼吸的空氣迎面撲來。
「歡迎光臨!」
禿頭老爹很有活力地打招呼。告知對方「兩個人」後,隨即被帶到櫃檯的座位區。
「呃……?」
格里芬愣住了。她一手緊握裝有ID的卡片夾吊帶,似乎在尋找收款機讀取卡片的地方。慧告知「不用了」然後讓對方就座。
「在這上面挑選吧。吃完再算錢,用現金支付。」
他將大張的菜單遞給對方。上面寫有鹽味、醬油、味噌以及豬骨這些廣為人們熟悉的口味。順帶一提,這個連鎖店的特徵為全部都是蔬菜拉麵。
「不知道吃什麼的話我就隨便點了。」
「不,我自己選。」
格里芬皺著眉頭,小巧的鼻腔脹起。
「現在正是活用初期學習成果的好機會。」
哦,終於要拿出真本事了嗎?OK,那就見識一下你的本領吧。
格里芬輕輕做了個深呼吸,正面望著老闆——
「前菜(entrée)、魚類料理(poisson)、起司(fromage)、紅酒(un vin rouge) s'il vous plait?」
「不是這樣啊——!」
竟然是法國菜。應該說,既然會點那種複雜的東西,區區一碗拉麵的話應該更不成問題吧。她學習知識究竟是以什麼為基準啊?
「抱歉啊,小姑娘。我們沒有賣那種東西。」
老闆看似很愧疚地低頭道歉。
「為表示歉意,免費幫你升級成大碗,請你見諒好嗎?鳴門卷也會幫你放得滿滿的。」
格里芬不安地打量著這邊的反應。慧於是替她回答:「那麼就這樣吧。」接著叫了兩碗鹽味拉麵,另外又點了餃子當作配菜。
「我,失敗了嗎?」
她一副沮喪的模樣這麼詢問。
慧安慰著對方:「不,或許是我一開始把難度設得太高了。」儘管實際上真的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久等啦!」
未等待多久的時間,拉麵便端上來了。格里芬的那一碗的確放了較多的蔬菜。就連鳴門卷也比平常多一倍的分量。
「好,開動吧。」
合掌後,慧拿起筷子。一旁的格里芬也有樣學樣地握住湯匙。
「一開始要先盯著拉麵看。」
「盯著看。」
「吸入熱氣一邊鑑賞面碗。」
「鑑賞。」
「用筷子輕撫拉麵的表面。」
「輕撫。」
「然後慢慢地吸面……吃下!」
「吃下!」
兩人不約而同地吸面。啊啊,總覺得好放鬆。味道不會很刺激,但吃著吃著就感到很放心。格里芬在一旁發出「思思」的聲音。將吸到一半的面塞滿嘴巴後,她終於呼出一口氣:
「好吃。」
「喜歡嗎?」
「比B套餐好吃。」
「那種評價標準我倒是不敢苟同。」
嗯,既然她喜歡的話那就好。
「我老爸喜歡這裡的口味,總是會特地郵購然後放在家裡儲備。所以對我來說就相當於半個家常口味一樣,現在吃起來依然會覺得非常放鬆。」
「你父親是小松的人嗎?」
慧「嗯」的點頭,瞇起雙眼。
「不過自從到東京念大學後,好像就幾乎沒回來過了。」
印象中是個不會在一個地方逗留太久的人。打從自已懂事起,幾乎就因為出差和隻身赴任的緣故而不在家。包括發生的母親那件事,以及像這次的緊急狀況時都是一樣。老實說,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真是個令人無法捉摸的父親。
「來,另一道久等啦——!」
熱騰騰的餃子被放在黑色鐵板上端來。躍動的熱油和蒸氣散發著香氣。等等——
「咦?大叔,這裡面有十二顆吧。」
普通的菜單是一份六顆才對。慧以為自己點錯數量了。
「算我招待的喔,看在小姑娘這麼可愛的分上。」
對方笑容滿面地使了個眼色。
「你們感情真好呢,這位是妹妹嗎?」
「咦——嗯。」
慧含糊地點頭之際,格里芬忽然抬頭挺胸。
「慧是我的老師。」
老師。
「教會我許多外面世界的事情。」
「哈哈哈,真是個好哥哥啊。」
不知是否聽懂了格里芬的意思,老闆這麼附和道。哎,我們在旁人眼中原來是這副模樣嗎?的確,要說是男女朋友的話,這傢伙畢竟也太小了一點。
「慧。」
「嗯?」
「這個也有特別的吃法嗎?」
格里芬愁眉苦臉地指著餃子問道。沒有。唔,其實吃拉麵也不需要什麼規矩吧。
「這個很燙,要慢慢吃。小心不要讓裡面的湯汁濺出來,醬料就看自己的喜好。」
「喜好。」
「都各沾一點點試試看,味道太濃的就不要了。」
「了解。」
她一本正經地點頭,然後伸出筷子。猛然將餃子放入嘴裡的瞬間,她的臉頰隨即鼓起,皺著眉頭說了一句:
「好燙……」
「所以我就說了吧,要慢慢吃。」
「不過很好吃。」
儘管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仍繼續夾起下一顆餃子。看著看著實在讓人擔心她會不會燙傷,慧事先倒滿冰水遞給對方。唔嗯,真有種身為家長的感覺,無法移開視線,放著對方不管。
拿起餐巾紙擦拭濺出的沾醬之際,頭頂忽然傳來模糊的音樂聲。電視頻道切換至新聞節目,主播和評論員面對面坐著。
『接下來要請有識之士發表意見,永崎先生,對於白熱化的中國內戰,我們日本該如何應對才好呢?』
白頭髮的評論員點點頭:『這個嘛——』
『第一要務是保護在中日本人的安全,但也必須考慮到混亂平息後的外交關係。反政府勢力……一般稱之為「災」,理解他們的主張並展現靈活的對話姿態也是很重要的呢。干涉他國內政固然是大忌,但要支持哪一方的政權,到頭來還是得根據中國國內的民意來決定。』
『您是說,應該與反政府之間建立外交管道?』
『畢竟對方的勢力已經擴展至如此地步,要繼續視為恐怖分子的話也有其難度了。我想起碼應該和對方的指導部門取得接觸才是。』
啊……
慧愣住了。
與「災」建立外交管道?準備對話?
這些人在胡說些什麼啊?唔,自己不太常看電視所以並不清楚,但日本這邊難道是將中國的狀況視為單純的內戰而已嗎?說到這個,在第七艦隊出擊的新聞中也使用了「反政府勢力」這個字眼。真不敢相信,和平痴呆症再怎麼嚴重也該有個限度吧。
那些傢伙既非組織也不是軍隊,純粹是災厄罷了。無視於國籍和人種,將一切都破壞殆盡。居然連這點都不懂嗎?
「這也不知道會變得怎麼樣啊。」
老闆甩了一下撈麵勺。
「周刊雜誌上不是寫得像外星人入侵一樣嗎?美軍好像也出動了,真不知道會不會攻擊小松這裡啊。」
「不用擔心。」
用堅定口吻回答的人是格里芬。她放下筷子,換上凝重的表情:
「倘若真是這樣,我會保護城市的。」
「……咦?」
慧急忙捂住格里芬的嘴巴,說得這麼露骨的話難保對方不會起疑心。他向店長便了一個討好的笑容。
「不好意思,這傢伙漫畫和動畫看太多了。」
店長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笑了笑。恰好在這個時候,新的客人伴隨門鈴聲走進來。
「嘿,歡迎光臨啊!」
店長有活力地這麼喊道,然後前去接待客人了。
慧安心地呼了一口氣,轉而瞪向格里芬:
「千萬不要太多嘴喔,這裡可不是基地啊。」
「可是這件事很重要。」
她罕見地強硬反駁道,那清秀的臉龐緊緊繃在一起。
「保護人類,保護大家的城市,我就是為此而製作出來的。即使狀況不佳,我還是會戰鬥到最後一刻,將敵人擊落。」
——就算我會因此而墜落。
「……」
那眼中蘊含的意志令自己嚇了一跳。
原本以為她只是被現場的氣氛所影響,但並非如此。這女孩心中抱持著相當堅定的覺悟。
即使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達成使命,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眼前的少女看起來就是如此高尚的存在。
「慧。」
格里芬維持正經八百的表情望向這邊。她抿緊嘴唇,用鄭重的口吻告知:
「餃子,我還想點一盤。」
到頭來,慧一直陪伴對方逛到黃昏時分。
格里芬的好奇心沒有片刻停息。從藥妝店到快速時尚店,甚至被她帶往便利商店逛來逛去。進入OK便利商店幾分鐘後接著又造訪全家便利商店,完全不知道這樣有什麼好玩。但天真無邪的她卻樂在其中。時而專心閱讀漫畫周刊、時而訝異於電子遊樂場的喧囂,還有睜大眼睛看著魚鋪里的鮮魚。
下午五點,慧在橫跨梯川的橋面停下腳踏車。
不知不覺中,兩人來到了相當郊外的地方,再繼續前進的話就是通往機場的路徑。
「怎麼辦?要這樣直接回基地嗎?」
「這麼快?」
「什麼叫這麼快,現在時候差不多了喔。」
明華和祖父母他們的事情應該不至於處理到晚上。倘若他們回家時發現自己不在,很有可能會被問東問西。
襯衫的一邊被緊緊拉住。格里芬投來冀望的目光:
「再逛一下。」
「可是——」
「再一下就好。」
「……」
嘆了一口氣,慧點點頭:
「知道了。那麼再逛一個地方,結束之後就回去吧。」
他蹬地騎出腳踏車,眺望著遠方湧現的白雲一邊離開大馬路。紅色的客運巴士在右手邊逐漸超越。腳踏車在狹窄的路盾和人行道上不時切換,一路北上穿越高速公路的高架橋下。
大約騎了四百公尺後,視野一口氣變得開闊。道路過上了河川的堤防,陸地在此中斷,出現水平線。是河口,兩人抵達了日本海。
「大海。」
格里芬這麼喘氣道。她伸手按住帽子,呼出溫熱的氣息:
「是大海!」
「嗯,是啊。」
下坡進行最後衝刺,慧將腳踏車停在防波堤的角落。強勁的海風迎面吹來,左右360度,每個方位都是無盡的天空,燈塔和防災廣播塔在夕陽下浮現。
「好像叫『安宅關』呢。」
「咦?」
「就是這裡。似乎是什麼歷史上很有名的地方,雖然我不是很清楚。」
你的資料庫里難道沒有嗎?這麼詢問後,格里芬搖搖頭。還是老樣子,不清楚她是以什麼樣的基準獲得知識的。
牽著她的手,慧登上砂石路。越過防波堤的混凝土,廣大的沙灘呈現在眼前,是海水浴場。由於並非旺季,所以沒有多少人影。身穿防寒衣的團體正在玩著風浪板,看似住在附近的老人則牽著狗在散步。
「啊。」
格里芬猛吸一口氣。或許是剛好接近日落之故,大海呈現金色的光輝,夕陽在沙灘投下複雜的陰影,海面的波紋輕柔地帶動空氣。
「好漂亮。」
她晃動著連身裙的裙襬跑了出去。帽子被甩落,淺桃紅色的頭髮隨之散開。但本人卻絲毫未察覺的樣子,依舊繼續走下海灘。她用全身迎著吹來的海風一邊轉動身體,外套和連身裙像花朵一般綻開。
這個瞬間,慧的心跳猛然加速。
(什麼……)
體溫上升,呼吸變得困難,胸口深處訴說著疼痛。
冷靜,我得冷靜。那不是人類,而是兵器啊。自己幹嘛要為此怦然心動?振作一點。
慧做了個深呼吸,環視的目光捕捉到自動販賣機。啊,對了,喝點冰涼的東西冷卻腦袋。
「喂,格里芬!」
他大聲呼喊。
「我請你喝飲料,想喝什麼?」
「咦?」
格里芬隔著肩膀回頭。
「又要請我嗎?」
說到這個,剛才在拉麵店就破費將近兩干圓了。光是今天一天,自己的零用錢就消失一半。不過,事到如今再怎么小氣也無濟於事。
「嗯,想喝什麼都可以。」
「那麼——」
說著,格里芬閉上嘴巴。她皺起眉頭,看似很認真地在思考如何選擇。
「不然就隨便買一罐咖啡吧?」
慧忍不住這麼詢問之際,格里芬卻是回答:「我不太喜歡苦苦的。」
「那麼紅茶?」
「會苦。」
「碳酸飲料。」
「舌頭會痛。」
想不到居然這麼挑嘴。
「知道了,那照我的意思買吧。」這麼告知後,慧走向販賣機。他買了自己要喝的蘋果汁和另外一罐飲料,然後走下沙灘。
「給你。」
接過350ml的罐子後,格里芬眨了眨眼睛。
「酸奶?」
「不會苦,嘴裡也不會劈哩啪啦的吧。如果還是不喜歡就跟我交換好了。」
「不。」
格里芬立刻這麼否定,一把搶走乳酸飲料,拉開拉環放在柔嫩的嘴唇上。她呼出一口氣:
「好喝。」
「是嗎,太好了。」
「這是我最喜歡的食物。」
「那一開始就先說啊。」
慧鬆了一口氣,打開自己的飲料。嗯,這傢伙發育很差,多喝點乳製品應該比較好吧。雖然不知道阿尼瑪會不會成長,但看起來似乎可以像平常人一樣飲食。就在偷偷打量對方平坦的胸部一邊品嘗果肉之際,格里芬不解地傾頭。
「怎麼了?」
「想起有點討厭的事情。」
「討厭的事?」
「以前有人對我說:『你發育不良,最好多補充乳製品喔。喜歡甜食的話就喝這個酸奶。胸部可以變大的。』。」
「……」
「真是沒禮貌。」
就……就是說啊。對不起——等等,又不是我講的。
「那是誰說的?八代通嗎?」
「呃——」
她愁眉苦臉地眺望半空中,仿佛在思索記憶一般。
「忘記了。」
「忘記了?」
「想不起來。」
「你真的不要緊嗎?」
聽到這裡,多少也覺得有些不安了。不僅動作方面,就連記憶也不穩定嗎?就在盯著對方看之際,她又冒出一句:「酸奶喝完了,今天好像是第一次喝到。」這不是你說喜歡喝的嗎?再怎麼樣也太奇怪了吧。
「知道了,我不問了。」
還是不要讓她更加混亂了,要是因為和自己行動而變得更不穩定就笑不出來了。
將剩下的果汁一飲而盡後,慧站了起來:
「我去丟個垃圾,你先慢慢喝吧。我會一直陪你到日落的。」
「嗯。」
背向沙灘,慧登上通往停車場的階梯。呃——垃圾桶在哪?目光這麼四處遊走時——
背後忽然傳來物體「啪沙」傾倒的聲音。
慧隔著肩膀回頭一看。
格里芬就倒在地上。
……?
她手裡拿著果汁罐,整個人倒臥在地上。罐子流出的液體在沙灘留下黑色痕跡,長發往四周散開。
「別擔心,只是睡著罷了。」
正要衝過去的瞬間,卻被一個粗厚的聲音叫住了。
階梯上站著一名肥胖男子。他將手插在白袍的口袋裡,神情高傲地俯視這邊。
「八代通……」
「後面加個『先生』吧,王子殿下。我好歹也比你年長。」
八代通看似不太介意地說道,然後抬了抬下巴。其身後的迷你廂型車走出便服打扮的男女,一副駕輕就熟地來到格里芬身邊將她抱起。
「喂,你們——」
感到莫名其妙的慧就要出聲制止。八代通舉起一隻手:
「接下來就是技術人員的領域了,正所謂術業有專攻。相對地,換我來和你聊聊。你一定有許多想知道的事情吧?」
「……」
慧屏住呼吸瞪著對方。八代通毫不畏懼地逕自坐在防波堤上,格里芬從他身旁被抬走。迷你廂型車打開車門,將少女吞沒其中。
「坐下吧。」
八代通扭起嘴角這麼說道。OK,好吧。那麼自己也不必客氣,把想問的事統統說出來。
「包括昨天也是,你們到底在想什麼?」
「怎麼說?」
「未事先說明就放任我們兩個人行動。你不是要求我讓那個女孩能飛起來嗎?所以我才答應幫忙的。」
「說得也是。」
「那又為什麼——」
慧加強語氣,八代通卻舉起一隻手打斷。他從懷中取出香菸點火,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之後拿起香菸盒:
「要抽嗎?」
「我還未成年。」
「說不定『災』明年就會毀了全世界喔,這種時候你還在乎法律或身體健康嗎?」
「……」
「也罷。」
紫煙吐向金黃色的天空,眼鏡底下的雙眸微微瞇細。
「三個小時。」
「啊?」
「這是格里芬的平均覺醒時間。哎,雖然有幾天會延長到四或五個小時啦。不過基本上經過這些間隔時間後她就會失去意識,無論是飛行中或警戒待命中都一樣,我所謂的不穩定指的就是這麼回事。」
根本就派不上用場對吧。
他投來自虐般的笑容。
面對沉默不語的慧,八代通聳聳肩膀:「不過啊——」
「她今天又是如何?居然連續啟動了十個小時以上,我對此非常驚訝喔。既沒有增加藥量,也未重新編寫過控制信號。單純只是和你在一起,她就能持續覺醒的狀態。這個簡直就是奇蹟,只能當作是一種科學無法解釋的力量在背後運作了。」
「……我並沒有做什麼——」
「沒錯,什麼都沒做。只是逛逛站前的商店街或是海岸這些相當幼稚的約會行程罷了,就像學生一樣玩得非常保守。」
他一直在看著嗎?嗯,也難怪可以挑在那麼剛好的時間點出現。像這種暴牙龜的嗜好實在是太低級了。
「然後呢?你們知道原因了嗎?反正一定就躲在遠處監視那傢伙的狀態吧。」
面對這番挑釁般的口吻,八代通卻搖了搖頭:
「不,不知道。完全不清楚。」
「……」
「哎,假說的話倒是可以舉出好幾個。比方說你的聲音蘊含著特殊的脈衝,能讓那傢伙保持穩定狀態。或者你的臉上具有特殊的色譜,促使她持續覺醒。抑或是你的體味所造成的影響。」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慧徹底傻眼,喃喃這麼問道。八代通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說呢?不過的確存在驗證的價值。例如把你的大頭照放在駕駛艙里,或是用變聲器播放你的聲音,這點小事對我們來說並不成問題。」
「……光是想像就不寒而慄了。」
自己的聲音在駕駛艙內播放,瀰漫艙內的體味,還有貼滿整個牆壁的照片。
老實說太噁心了。
八代通按熄香菸。他略微繃緊表情:
「不管怎麼樣,時間所剩不多了,我們沒有選擇手段的餘地。試飛時程今天拍板確定了。」
「試飛?」
「就是判斷那傢伙是否要被停止運用的測試飛行。剛好在一個星期後,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三實施。所以這次倘若不能順利飛行,那傢伙就到此為止了,將會成為廢棄品遭到報廢。」
「這麼快?」
速度之快出乎自己的意料。明明是對抗「災」的秘密武器,居然會這麼輕易地就遭到報廢。簡直不敢相信,人類的戰鬥分明沒有餘力再這麼慢慢來了。
「這已經是我極力爭取的結果了。哎,畢竟阿尼瑪比你所想像的還要更燒錢喔,在審查預算會議上甚至有人表示『還不如養一艘航空母艦來得划算』呢。」
「……」
「事實上,效率也的確很差。誰叫其他的阿尼瑪沒有什麼大問題,都在穩定增加飛行時數。沒有希望的機體就趕快廢棄,然後尋找下一個適合的機種,這麼做也很合乎常理。若單純從價格性能比來考慮的話,那傢伙就應該被拋棄。倘若我不是站在技術人員的立場也會這麼認為的。」
「可是!」
慧忍不住提高音量。
他握緊拳頭,垂下目光。
可是——
「當初要是沒有那傢伙……我們早就沒命了。」
這是毫不誇張的事實。在那片翻騰的大海,從日本飛來的援軍就只有她一個人。這段期間,其他阿尼瑪又在做什麼?莫非認為來自國外的難民船是次要的嗎?既然如此,我們需要的阿尼瑪就只有格里芬一人,其他機種根本就不在考慮的範圍內。
「呵。」
八代通惡意地扭曲嘴唇。或許是察覺到自己心境上的變化,他換上一臉勝券在握
的表情:
「那就當作我在挾恩圖報吧。我們的想法一樣都是要讓那傢伙繼續活下去,所以就別再抱怨什麼說明不足或是被呼來喚去的小事,你只要乖乖配合就好,反正所剩時間也不多了。」
「……就不能說得好聽一點嗎?」
「那麼換個說法好了。請將公主從邪惡的詛咒中解救出來吧,王子殿下。用你愛的力量讓她醒來。」
相當缺乏誠意的一句話。
慧放鬆雙肩。他猛呼吸一口氣,認輸般地縮了縮脖子:
「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聽你的就是,反正都已經上了賊船嘛。對了,我很早就有個疑問,為什麼要叫我王子殿下?我根本就不是那個料吧。」
八代通冷笑道:「那還用說嗎?」
「王子殿下的吻可以喚醒公主。這不是古今中外童話故事裡的老掉牙橋段嗎?即使那是公主自己獻上的吻。」
看樣子,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成了暴牙龜的偷窺對象。以後再也不會跟格里芬做出什麼奇怪的事情了——慧在心中這麼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