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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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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貝兒庫特,Su-47的阿尼瑪。

俄羅斯還有另外其他兩架阿尼瑪,但我的出身卻與她們相當不同。

這話怎麼說?

是的,我並非為了和「災」進行空戰而製作出來的阿尼瑪。不會戰鬥的子體,包括迎擊戰、護衛戰或侵略戰在內都完全不會的戰鬥機。

這麼說很難理解吧,我稍微依序說明一下。

反「災」戰開始的幾個月後,俄羅斯的科學家們進行了一項模擬。以實戰的擊落比為基礎,計算出究竟要準備多少的戰力才能完全驅逐「災」並贏得這場戰爭。

得出的結論就像笑話一樣。

即使將「災」的戰力評估為最低水平——我想,就假設和自衛隊一樣是三百架吧,要使其全滅就需要一萬架的作戰機,或者三十架以上的子體才行。考慮到俄羅斯擁有的戰鬥機只有一千架的程度,相信就能了解這個數字有多麼荒唐了。換句話說,倘若單純以戰力差來看,俄羅斯等於已經輸了。軍人和政治家們受到了多麼大的衝擊自然也就不用說,於是他們開始思考有別於戰力充足的其他全新勝利方式。

然後得出了結論。

以空戰以外的手段來對抗「災」。

他們將目光放在繼承自前蘇聯的龐大核武戰力。由於政治及人道意識的高漲而無法在實戰中使用的大規模毀滅性武器,他們考慮是否能將其用於反「災」戰。

的確,只要將整個戰鬥空域摧毀的話,有無EPCM的妨礙都無所謂了。即使他們的干擾能癱瘓電子和人類的視覺,但不可能連火焰和暴風都擋得住。若能逐一朝著密集的編隊發射核武,這樣一來對方還未發揮高機動性能就會遭到殲滅了。

但問題是,要如何讓「災」聚集起來。

敵人也不是笨蛋,不可能乖乖等著核子飛彈抵達。即使能順利命中目標,僅有三架或四架的戰果就毫無意義了。必須是一百架、兩百架,可以的話甚至是將「災」的所有戰力都集中在危害半徑里,然再後引爆彈頭,科學家們的興趣於是轉移到了這一點。

至此應該明白了吧。

我就是被灑出的餌,用來將「災」引誘至爆炸中心的誘餌。

計劃——科學家是這麼稱呼的。

研究的結果,得知「災」的EPCM至少具備了兩種作用,一是目前已知的電波及感覺妨礙手段,另一種則是「災」彼此間的信號。儘管未能掌握其中代表的詳細意義,但可知道「災」是根據其型態來組織編隊、散開,或者進行協調。那麼,發出任意的EPCM型式的話是否能吸引他們呢?可以將其引導致目的空域嗎?研究團隊存在這樣的想法。僅憑人類的機械當然無法發出EPCM,不過阿尼瑪是利用「災」的核心製成,若將平常調整為壓抑狀態的EPCM反過來以高功率釋放,產生出預期中型態的話將會如何呢?

研究進行得出奇順利。包括我在內選出了三架測試機,用來測試核心的適應度和EPCM的調整。其中兩架很快就因事故及核心的排斥反應而遭到廢棄,而我——Su-47則持續呈現出良好的成果。

某種層面來說,進展或許比普通的阿尼瑪開發要更快,但其成果卻帶來了完全相反的待遇。我一方面以反「災」戰的主力兵器姿態華麗登場,另一方面卻連研究內容都持續被嚴格保密中。知道這是為什麼嗎?是的,八代通先生說得沒錯。因為這個只要換個方式使用,就可成為攻擊他國的武器。假如將我送入假想敵國家裡然後EPCM全開吸引「災」前來呢?或者我和「災」一起在主要的貿易路線上飛來飛去呢?結果想必將會是毀滅性的吧。就好比招來了洪水一般,中小國自然不用說,甚至連大國也可能會蒙受慘重的損失。

正因為如此,俄羅斯政府持續隱瞞我的存在,因為一旦曝光就不知會遭受國際上多麼嚴重的譴責。更糟糕的話,歐盟和美國或許也會派出相同機能的阿尼瑪也說不定。沒錯,就跟冷戰時期一樣,先發制人,在被摧毀之前先摧毀對手。

結果,我就變成了「不存在的阿尼瑪」。

平時被控制在研究設施的地下深處,名字也被從軍方的裝備清單上剔除,一旦決定要使用,就會和「災」一起吞噬於核武的火焰中。我這個阿尼瑪不為任何人所知,靜待著研究的結束。

是的,原本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有一位名叫雅利克的科學家,在研究團隊當中屬於很年輕,但似乎是相當重要的成員。

從我懂事起他就陪在我的身邊,教會了懵懂的我許多事情,音樂、歷史、電影,還有存在於大海和天空之間的無數事件。

『你是希望。』

雅利克這麼說過。

『只要持續發展從你身上獲得的技術,總有一天我們或許就能和「災」交談了。這樣一來,像這種野蠻的計劃也就沒必要存在了。因為我們可以詢問他們的想法,尋找出彼此的妥協點。』

他述說著這番光明的未來,同時還帶我出去外面。儘管機會極其稀少,時間真的非常短暫,卻讓我得以漫步在設施以外的地方。

待我發現他的立場愈來愈尷尬,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因為他試圖改變計劃的方針,嘗試拖延測試,還有向高層提出異議。

真相至今依舊不明,或許上述的這些都是主因吧。

仿佛在證實這些真假難辨的謠言,他逐漸被排除在計劃之外。與我接觸的機會也變少,就連在設施里見到的機會也變得少之又少。

他該不會就這樣被調到其他的項目吧。在懷著這種想法的某一天,他突然前來造訪我,由於並未事先聯絡或徵詢意向所以讓我嚇了一下。況且當天也還安排了其他的檢查,與雅利克見面的可能性根本為零。

『跟我走。』

他這麼壓低了聲音。

我們穿過昏暗的走廊抵達了子體的機庫。我按照他的指示在駕駛艙里執行直接連接,並接受某種處理,如今我終於能想像那是什麼了。是的,就是記憶的封印措施,以及EPCM的無效化處置。

『這樣一來,你也是個普通的阿尼瑪了。』

周圍變得吵鬧起來。在警報響起,來自各處的腳步聲逼近當中,他對我投以微笑:

『這種荒唐的兵器已經不存在了。Su-47-ANM貝兒庫特將以普通戰鬥機的身分活下去。然後希望有一天,你能用自己的力量與「災」對話,詢問他們渴望的究竟是什麼,知道了嗎?』

盤問的聲音傳來,衛兵舉起了槍,雅利克強行關閉了座艙罩。

『好了,去吧!我已經輸入了飛行路線。你自由了!』

機體搬運用的電梯開始啟動,機體的發動機遵照默認的程序點火,所有的飛行控制面作動。轟隆聲蓋過周圍的聲音,填滿了我的意識。

最後見到的景象是領帶隨風飄揚,整個人仰望這邊的雅利克。他在笑,帶著仿佛完成了一切的滿足表情,絲毫不在意身後跑來的衛兵。

待下次回過神來,我已經飛在天上了,不顧一切地飛行於雲海上方,在月光的照耀下挾帶著排氣火焰一邊撕裂黑夜。

失去了以前的記憶,流亡成了我唯一的目的,往東前進,逃離俄羅斯的領空。為此,我甩開追兵不斷地飛行。

遇見你們獨飛的各位,則是在這之後的事情。

我的敘述就到這裡。

*

技本辦公大樓,小松基地

八月二十七日下午八點十分

漫長的故事結束後,沉默降臨。

包括法多姆和格里芬都愣住了。所有人屏住呼吸,全身一動也不動,大家都因為意料之外的內容而變得啞然無語。

一分鐘,或者兩分鐘。過了好一會兒,八代通取出了手機終端。他叫出圖片文件後放在貝兒庫特的面前。

「你說的雅利克就是這個人嗎?」

那是個短髮的青年,解析度不高,但看得出是白人特有的深輪廓臉龐,貝兒庫特盯著畫面,然後點頭。

八代通嘆了一口氣。慧從一旁再次確認圖片,怎麼回事?總覺得在哪裡看過的樣子,而且是最近才剛見過的。唔,怎麼可能,自己應該沒有機會和俄羅斯人科學家碰面才是。

「這是誰呢?」

「雅羅斯拉夫·金茲伯格,阿尼瑪『貝兒庫特』的開發者。嗯,按照剛才的敘述,或許稱為計劃的核心人物比較恰當吧。」

說到這裡,八代通望向貝兒庫特,其眼中不帶任何感情。

「我並不打算瞞你,他已經死了,就在你流亡的那一天。」

「是這樣……嗎?」

或許是隱約猜到了,貝兒庫特的臉上並未

出現震驚,她露出微弱的笑容:

「謝謝您對我據實以告。這樣一來,我似乎終於可以整好頓自己的心情了,因為我……一直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什麼。」

八代通將終端收進胸前口袋裡,采出身子說了一句:「那麼——」

「來整理一下狀況吧。根據剛才的描述,我們都已經知道貝兒庫特的身分,還有俄羅斯政府不承認她存在的理由。如今剩下一個問題,貝兒庫特為何還能夠吸引『災』前來。」

法多姆插嘴道:

「因為金茲伯格先生的背叛,她身為的機能已經被無效化,EPCM的輸出應該處於停止狀態。然而貝兒庫特卻在小松繼續扮演她原本的角色,我們現在要探討其原因對吧?」

八代通點點頭:

「嗯,我大致可以猜想得出來。原因極為單純,假如再多一些時間準備的話,相信絕對不會犯下這種錯誤吧。」

「?究竟怎麼回事呢?」

「就是記憶的封印措施。針對貝兒庫特原本的機能,這個傢伙大概連其中的安全裝置都關閉了。強行調整輸出的結果或許導致了她變得更為不穩定,所以才會無視於本人的意志而產生不規律的EPCM,呈現出效果期間和範圍都亂七八糟的波形。」

啊——慧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

這麼一來,一切都能夠解釋得通了。奧尻島外海、韓國領海周邊,還有小松市內分別觀測到零星EPCM的理由,並非時常而是斷斷續續產生導引波的原因。

原來訊號來源已經損壞了嗎?難怪當事人都毫無自覺,周圍的觀測也追溯不到來源。若輸出功率如預設那樣,應該就能早點發現才對。原本用來保護貝兒庫特的措施卻產生了重複和衝突,引發了意料之外的狀況。

「可以修正嗎?」

八代通扭扭脖子:

「理論上是可行的,但老實說根本無法估計要耗費多少工夫,出動所有職員分析現有系統並找出問題所在處……起碼也要花上一個月吧。」

「一個月。」

「這還是很樂觀的預估了,運氣不好的話或許又會被其他的保護措施阻擋,這樣一來就只能去拜託俄羅斯軍方了。」

「可是——」

畢竟能辦得到對吧?正要這麼追問時,操作手踩著急促的腳步聲沖了進來,對方臉色鐵青地擺動肩膀喘著氣:

「室長,有緊急情況。」

「這次到底又是什麼了?」

非常明顯的不耐煩表情。操作手轉而窺探這邊,大概是因為機密的緣故而猶豫是否要直接說下去,但八代通卻嗤之以鼻道:「無妨。」

「是緊急情況對吧,趕快說明。怎麼,難道是『災』瞬間移動到東京上空了嗎?」

操作手遞出了一疊列印的數據:

「是內調的衛星情報中心發來的。內容似乎已經送到了市谷,但好像同時指示過要順便發給我們共享。」

八代通板著臉翻閱資料,在看了大約五頁之後,他睜大雙眼厲聲叫道:「喂!」

「這種情報怎麼現在才出爐?資料不是會定期回報嗎?」

「他……他們好像懷疑是衛星出錯。那個,因為觀測結果太難以置信了。」

「一群蠢貨!」

格里芬猛然縮了一下肩膀。這種直截了當的罵人方式實在很罕見,平時那種挖苦別人的風格已經蕩然無存。大概是真的怒不可遏,又或者是——

「怎……怎麼了嗎?」

儘管覺得不適合發問,慧還是這麼問道。八代通直接將資料遞來,是中國大陸的俯瞰照片, 從雲縫間可以見到沙子色的大地,其中的一部分顯得光彩奪目,體積龐大且相當長,直徑大約有十幾公里。是光的反射?不,不對,查看攝影日期較新的資料後,發現這些光正在往沿岸移動,保持同樣的形狀,一邊與周圍的細小光點持續聚集中。

莫非——

「那是『災』,位於大陸東部的『災』正朝向這邊而來。不知道是一千架還是兩千架,總之這種陣仗比起全世界的戰鬥機數量還要多。至今空襲小松的那些,不過是當中急性子的百分之幾罷了。」

「開……開玩笑的吧?」

「或許是大家都這麼認為,所以才沒有人提出報告吧。不過你必須承認,這就是現實,我們將遭受『災』的大軍攻擊。」

砰——桌子被人拍響。

法多姆將一手抵在桌面上,她用極為凌厲的表情逼近八代通:

「結論很明顯了,現在立刻將貝兒庫特報廢吧。倘若可以的話把她轉移到小松以外的地方,情勢刻不容緩,必須儘快準備——」

格里芬出聲打斷:「等一下。」她有些慌張地開口:

「剛才說,貝兒庫特的EPCM只要經過處理就會停止——」

「你以為這要花多少時間!」

強烈的目光讓格里芬整個人為之一縮。法多姆拿起資料:

「從這些照片看來,『災』用不了兩天就會跨越日本海,首當其衝的就是日本。聽好,滅亡的危機已經迫在眉睫了喔,現在可沒有時間讓你宣揚廉價的博愛主義了!」

「可……可是就算報廢了貝兒庫特,難道就能保證『災』停止行動嗎?」

慧下意識插嘴道。

「那些傢伙已經出動了對吧,即使導引信號中斷,目的地還是不會改變的不是嗎?」

或許是沒想到這個問題,法多姆頓時閉上嘴巴,她移開視線喃喃道:「這個——」

「這樣的話就只能進一步放棄小松,無論如何,絕對沒有乖乖等待敵來襲這個選項。為了不造成恐慌,必須儘早下達避難指示才行——」

「沒有這個必要。」

所有人的目光望向了白色少女,貝兒庫特平靜地微笑著:

「既然『災』的目標是我,只要我移動的話就沒事了。利用沒有武裝的空機飛渡就可以飛行數千公里,待移動到中國大陸之後吸引『災』前來然後被擊落,這樣一來一切就結束了,並沒有什麼困難的地方。」

「唔,這個,你——」

豈不是在自殺嗎?被數不清的敵機包圍,機翼和機身都被咬破,化唯一團火焰緩緩下墜。

「慧先生、JAS39D。」

貝兒庫特不改笑容地轉過身來。

「謝謝你們為我說話。但慧先生不是說過嗎?倘若我是人類之敵,就會負起責任將我殺死。結論出爐了,我是災厄,而且還偏離的當初了設計意圖而變得無法控制。」

「不對。」

慧反射性否定道,他重重地搖頭,緊握起拳頭。

內心深處湧現的這股衝動就連自己也為之驚訝,心中產生了調整作業前所不存在的義務感。

「你……並不是人類之敵,也不是災厄,只是被賦予的角色過於異常罷了。其證據就是你有好幾次想要幫上我們的忙,敵人會做這種事嗎?災厄會試圖掩護我們嗎?」

「可……可是……」

「沒有可是,只要修正好程序,你也可以成為普通的阿尼瑪對吧?既然這樣就別輕言放棄,不要一口咬定自己就是災厄。」

沒錯。

我們發過誓,要為她創造一個容身之所,向她展示前所未見的世界。

儘管想不起來是和什麼人約定過,但這可是神聖的契約,怎麼可以事到如今就不認帳,這樣未免也太難看了。

必須思考,這裡匯聚了世界屈指可數的頂尖頭腦和戰力,可不是一群外行人聚在一起討論。只要摸索所有的可能性,就一定可以突破僵局才對。

「八代通先生,可以問個基本的問題嗎?」

「說說看。」

「敵人前進的方向已經確定了對吧,既然這樣就不用特地等他們過來貝兒庫特這裡,只要在路線上引爆核彈不就好了嗎?倘若速度和高度都能預測,要命中應該不是難事才對。」

「原來如此,就是在鐵軌上擺石頭的意思吧?很有趣的想法,不過行不通呢。」

「為什麼?」

「你忘記上海攻略戰了嗎?我們就連中國的沿岸都沒能突破喔,要用什麼方法把炸彈送進去內部而不會被中途擊落?」

「那麼,在我們這邊的制空圈內擺設炸彈呢?」

「你說要在日本海的正上方引爆核彈?而且還要能消滅如此大規模的『災』?大概會是相當令人愉快的光景吧,起碼小松在今後的幾十年內鐵定要被棄置了。」

「如果將敵人引誘至爆炸後不會造成問題的場所呢?」

格里芬這麼插嘴道,她四下張望,看起來似乎正在尋找地圖。慧啟動手機終端的地圖程序並遞給對方,

格里芬將顯示區域拉遠為西太平洋。

「故意讓『災』突破九州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島、沖繩、台灣的這條線,就這樣引誘至東南方,在抵達關島之前的菲律賓海上引爆核彈。由於可以將周圍的影響降到最低,是損害最少的方法。」

「原來如此,那麼現在就讓貝兒庫特移動到關島等待敵人前來。」

眼看氣氛就要開朗起來,卻又被法多姆的嘆息聲打斷。

「這種事情當然不可能辦到了。」

「為什麼?」

「關島是美軍位於西太平洋的要衝喔,你認為對方肯讓我們在那裡放置引誘敵人的標記嗎?請用常理思考一下,倘若你是美軍的司令官,可能為了處置他國的瑕疵品而將本國的防線暴露在危險之下嗎?」

慧為之詞窮。就在沉默之際,法多姆撫摸著柔軟的下巴:

「不過,這種構想倒是不賴呢。畢竟集中敵人的主力再用大規模毀滅性武器使其灰飛煙滅,這個概念本身是正確無誤的。引誘至對周邊各國影響較小的場所並引爆地雷區,接下來只要貝兒庫特確實將敵人拖住就行了。」

「拖住。」

「就是充分發揮誘餌的作用,讓『災』集中於危害半徑之內,一路上不即不離地引導著他們前往殺戮戰場。」

那殘酷的笑容令人看了不禁要窒息,慧采出身子喊道:「等一下。」

「那不是和一開始的計劃一樣嗎?犧牲貝兒庫特的性命來擊潰『災』的主力。」

「是的。」

「你啊,知道我們一直在討論的重點嗎?就是如何在不殺死貝兒庫特的情況下擊潰『災』。幹嘛又回到了原點呢?」

「那麼還有其他的方法嗎?光是抱怨的話白痴也會喔。想扮演騎士請提出一些積極的意見,而不是寄望別人,老想著船到橋頭自然直。」

凌厲的視線讓慧猛抽一口氣。她說得很對,想拯救貝兒庫特的並非他人,是自己和格里芬。倘若要貫徹自己的主張,就有義務要說服對方,負起責任拿出辦法來。

慧再次整理本次的目的,若不擇手段,自己希望做到的究竟為何?

拖住「災」的主力,然後引爆核彈將其殲滅。

在引爆的那一刻,貝兒庫特從危險空域脫離。

待敵人的攻勢告一段落後,讓她的EPCM停止。

(……拖住,但爆炸的時候又要遠離。在菲律賓海上,距離日本或美國都很遠的場所。)

假設真的就像格里芬所言,在敵人抵達關島之前就等到對方的話——

「如果啟動後燃器逃出去——」

「你覺得核爆的速度有多快?這是不可能的。況且若是子體可以逃脫的爆炸,『災』也一樣可以逃出去吧。」

「狙擊正朝著貝兒庫特飛去的『災』如何?在被迫上的前一刻讓飛彈爆炸。」

「敵人的陣形是紡錘形,就算在長條狀延伸的敵方集團前頭引發爆炸也無法將其殲滅的喔。恐怕要分成好幾次才能架設好爆炸網,但在這麼做的期間又會被他們追上。」

「那麼……那麼……」

慧仰望著天花板,思考一直在兜圈子。可惡,我這個木頭腦袋,居然一點象樣的辦法也想不出來。想到最後變得不耐煩,他喃喃開口:

「如果可以事先在空中設下什麼網子——」

「啊?」

「唔,我是說能不能在貝兒庫特通過後展開捕蟲網之類的東西,將追來的『災』一網打盡。這樣一來不但可以爭取逃走的時間,也能將『災』限制在爆炸的範圍內。」

「慧先生。」

法多姆的聲音中帶著刺,仿佛在質問自己開什麼玩笑。

然而——

「捕蟲網嗎……」

八代通這麼嘀咕著,眼鏡底下的雙眼泛著奇妙的光輝。

「嗯,果然還是要互相討論啊,我完全沒想到這個。在空中架設網子,原來如此,真有趣。」

「爸爸?」

沐浴在疑惑的目光之下,男性大搖大擺地向後躺去,翹起短矮的二郎腿。

「有什麼關係,就這麼決定吧。直徑十幾公里,足以捕捉數百架『災』的史上最大捕蟲網,這可是會成為本世紀最壯觀的場面啊。」

「那種東西……要怎麼準備呢?」

「不用準備,早就已經存在了。」?

面對錯愕的法多姆,八代通伸出了食指,筆直地指向天空。

「就是大氣壓力的障壁。」

他這麼高聲宣告。

「高度一旦超過五萬英尺,大氣密度就會一口氣下降而變得無法順利飛行。飛機說穿了就是吸入空氣,浮在空氣上移動的東西,沒有了燃料和支撐物後就無法再繼續飛行了,而『災』既然擁有機翼就無法擺脫這個原則。若是貝兒庫特在超過五萬英尺後仍持續爬升,他們在某個時間點就會失去升力而聚集在一起。我們就看準這一點……我想想,最好是在高空氣球掛載彈頭以製造一片水雷區。貝兒庫特抵達作戰空域後就垂直爬升,與拉開與爆炸中心的距離,等距離足夠後就引爆,碾壓『災』的編隊。只要將爆炸高度設定在平流層的下部,EMP的電場強度也會降低,周邊各國的電子機器應該不至於因為電磁脈衝而燒毀才對。還有——」

「請……請等一下,八代通先生。」

慧制止了滔滔不絕的肥胖男子,腦中充滿混亂。

「咦?這也太莫名其妙了。既然『災』無法飛行,子體也一樣不能飛吧。為何那麼肯定唯獨貝兒庫特可以突破那個……大氣的障壁度對吧?然後持續爬升呢?」

八代通敲敲太陽穴「嗯」了一聲,然後愉快地扭起臉頰:

「這個嘛,你知道俄羅斯製造的宇宙飛船當中有一艘名叫『暴風雪號』的東西嗎?」

「啊?」

暴風雪號?這名稱好像在哪裡聽過的樣子。

慧感到不知所措之際,八代通傾頭問道:

「怎麼樣,貝兒庫特,那是你母國的太空梭,起碼應該聽過這名字吧?」

「是的。」

貝兒庫特這麼點頭。她帶著困惑的表情說了下去:

「那是仿效美國的太空梭而建造的可重複使用宇宙飛船,結果隨著前蘇聯的解體而使得計劃被放棄,未能進展到載人飛行的階段。」

「是啊,順帶一提,那個機體不同於美國的太空梭,軌道載具本身並未搭載主引擎。這主要是為了減輕自身重量以增加酬載,所以僅配備了沖入大氣層用的噴氣操縱系統。那麼,問題來了,不具備發射用引擎的機體,你認為究竟要如何擺脫重力的束縛呢?」

其目光不停轉動著,最後停下來望向自己。

「是藉助其他東西來發射嗎?」

慧忐忑地這麼回答後,八代通點點頭。他微笑道:「正是如此。」

「那麼,我們同樣也來仿效前人的智慧吧。」

*

第3機庫前,小松基地

黑色柱子從天空而降

全長大約有一百公尺吧,其形狀就像直接把飛機的外掛油箱上下拉長一樣。主翼短得醜陋,翼端裝有巨大的引擎,沒有水平尾翼,取而代之的是在機首安裝小得可憐的穩定翼。該怎麼說?外型就仿佛是游泳當中的槍烏賊。見到那開玩笑般的模樣,停機坪上的修護員們都瞪圓了雙眼,其中甚至有人茫然張大嘴巴注視著藍天。

「那是什麼?」

這句每個人心裡可能都有的疑問卻被震耳的轟隆聲蓋過,飛天柱子伴隨推力反向器產生出的大批白煙降落,並將整條跑道用盡才停下來。上午十點,小松機場的熟悉風景一下子變成的科幻作品的場景。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慧向一旁的八代通問道,戴眼鏡的技官任憑白袍下襬隨風飄動。貝兒庫特的記憶恢復後過了一個晚上,對方通知自己「陪我去看一下」結果卻是這模樣,事情的發展太突然,完全跟不上。

八代通手中的香菸繚繞著煙霧。

「REL的Skylon,英國Reaction Engines公司試作的可重複使用宇宙飛船,以吸氣式的火箭發動機在大氣層內外進行單節式飛行。這個可是如假包換,百分之百的太空飛機啊。這架是以前為了現在的格里芬尋找匹配核心的機體時買來的,想不到會以這種方式派上用場。」

「格……格里芬的核心嗎?」

那個烏賊形狀的火箭差一點就成了格里芬的子體?真的假的?

空白的意識里,一聲冷冷的「所以呢?」闖入其中。束腰裙少女將綠色頭髮撥到耳朵後方,是法多姆,她看似很不悅地眺望Skyl

on的背影:

「莫非您打算用這個讓貝兒庫特發射升空嗎,爸爸?」

「嗯。」

八代通爽快地點頭。

「由於尚在試作階段,隔熱處理還未完成,所以無法再返回大氣層,但僅用來擺脫『災』的追擊已經很足夠了。當越過中氣層後確認引爆成功,接下來用滑翔的方式返航即可。就是那個,像巨無霸噴射機載運著太空梭起飛一樣,以前有過類似的東西吧?就是NASA的,呃——」

「是SCA對吧?形狀讓人看起來很不安,實在不適合用於實戰呢。就算要採用相同的搭載方法,假使作戰開始前『災』就接近的話該怎麼辦呢?」

「那還用說?就由擔任護衛的獨飛負責迎擊。」

法多姆仰天長嘆。表情就仿佛承受了世間一切的不合理。

不久,她放鬆纖細的肩膀,整個人搖搖頭轉過身去。

「我要回去了,準備先確認一下作戰空域的情報。」

「喔,拜託你了。」

見到對方正要離去,慧不禁出聲詢問:「你願意幫忙嗎?」從她昨天的表現來看,感覺就像絕對不會為了貝兒庫特而冒險的樣子。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這個嗎?」

怨恨的目光投來,那美麗的琥珀色眼眸變得混濁。

「要確認我的意思,就應該在我昨天和爸爸討論之前確認才對。擅自斷了退路之後還在徵求事後同意,這可是在火上加油喔,你知道嗎?」

「……抱歉。」

「不過嘛——」

她略微抬起臉,以斜眼望著這邊,揚起嘴角:

「我並不是覺得不愉快喔。畢竟我也很嚮往白馬騎士呢,但願當我扮演公主的角色時,你也能為我做出同樣的事情。」

「咦?」

法多姆輕盈地揮揮手走掉了,那凜然的背影強而有力,看起來根本就不需要他人的扶持。

「你有哪裡像公主了啊。」

低聲咒罵後,慧移開目光。這個瞬間,響起了另一種不同於剛才的轟隆聲,刺耳的引擎聲從西方的天空逐漸靠近。

「啊——真的來了——!」

金髮少女跑了過來,白色髮夾的緞帶晃動著,暴露在外的上臂反射出太陽光。

「伊格兒?」

循著對方閃亮的視線,慧也抬頭望向天空。轟隆聲的來源已經擺出降落姿勢,刀刃般的機翼劃破空氣往小松而來,曲線型的機體妝點著醒目的紫色,散發出妖艷的光輝。

是熏衣草紫的子體。

「Viper Zero。」

專屬於那霸基地的她竟然來到小松,放棄了沖繩的防線。為什麼,究竟是什麼原因?

八代通點頭道:

「不管怎樣,『災』如今只會朝著貝兒庫特所在的場所而來。既然如此,我們也將戰力集中起來比較好。剛好Skylon也需要護衛,所以就請她早點過來會合了。」

完全不打算保留實力。

這個壓低的聲音讓慧全身僵硬,儘管是自己所堅持的,但事情真的鬧大了呢。

八代通的目光落在手錶上。

「伊格兒,帶Viper Zero到辦公大樓,那傢伙大概還不習慣這裡,一個小時後開始行前簡報。至於鳴谷同學就跟我一起去調整『睡美人』。」

「咦?啊,好的。」

「怎麼了?有什麼在意的事情嗎?」

「與其說在意——」

慧回頭查看背後的Viper Zero。當初在那霸基地一次也沒能和她見面,要是繼續待在現場,說不定可以看到對方下飛機的模樣吧。

(嗯,反正行前簡報時可以見面的。)

再怎麼說,她應該也不會缺席全體的簡報會議。儘管聽說她極度怕生,不過總不可能堅持在不見到任何人的情況下走出駕駛艙吧。

「沒什麼問題。」

簡短回答後,慧跟在八代通的後面,視野邊緣可以看到伊格兒一副喜孜孜的樣子跑向紫色的子體。

時間轉眼即逝。

與格里芬的調整作業、作戰會議、飛行模擬。就在忙著聯絡明華和向她賠罪之際,不知不覺就已經到了傍晚。作戰開始時間為明天早上六點,據說今天之內要先移動到硫磺島機場,準備再從那裡前往作戰空域,最終目的地為本土的遙遠南邊,菲律賓海的東側。

(好像叫馬里亞納海吧。)

記得曾經在歷史課聽到過,就是從前太平洋戰爭時日美兩軍的機動部隊戰鬥之處。

老實說很沒有真實感。三個星期前是上海,上星期是奧尻島外海,而這次換成馬里亞納海。

距離和時間的感覺差不多快要麻痹了。

走上昏暗的樓梯,來到了辦公大樓的頂樓。即將下沉的太陽將機場染成了橙色,雷達和通訊塔伸出長長的影子,旅客航站的天窗開始慢慢亮起燈光。吹過的風十分舒暢,俯視下方,停機坪的修護員們正在跑來跑去,中央處躺著一根奇怪的黑色柱子,REL,Skylon,本次作戰的關鍵。

無論看幾次果然還是無法習慣。當初游泳中的槍烏賊印象隨著時間經過愈來愈深入內心,將我們的命運寄托在那種東西上沒問題嗎?真是令人擔心。

(嗯,不過連法多姆也都接受了。)

只有相信它了嗎?自己能做的就只是操縱子體並保護格里芬,技術方面的事情僅能交給專家負責,至於說到現在這個時間點最在意的事情——

還是Viper Zero。

心情頓時沮喪起來。

到頭來,行前簡報時也沒能見到她,詳情不清楚,好像是她已經事先開過會了。雖然也一併去看過修護中的子體,但駕駛艙卻空空如也。看她似乎跟伊格兒和格里芬打過招呼,所以怎麼想都是在躲避自己了。

(被她討厭了嗎?)

明明就不記得對她做過什麼事情。

就在把玩著瀏海之際,背後傳來物體的聲響,是樓梯的另一端,有人在嗎?沿牆壁前進一看可以見到以斜陽為背景的白皙側臉,仿佛抹上了白雪的頭髮和皮膚,似乎不堪一折的纖細頸部和手腳。是貝兒庫特。

「慧先生?」

她宛如從夢中醒來一般回頭,一隻手還抓著什麼東西,塑料包裝?是糖果嗎?

「怎麼,你也在休息啊。」

畢竟她和自己一樣,一直都待在屋子裡,大概是飛行前想要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吧。

白化症的阿尼瑪看似難為情地聳聳肩膀:

「我和F-2A說過話了。」

呃——

「為避免誤會我問一下,所謂的F-2A就是Viper Zero對吧?」

「是的。」

「你們說過話了?」

「是的,是她主動找我交談的。」

貝兒庫特俯視著眼前的地板。

「剛剛還在這裡,突然就不見了。」

「……」

嗯,這實在讓人很氣餒,被一個素未謀面的對象如此逃避,心裡感覺挺難受的。

慧沮喪地垂下腦袋:

「抱歉,在你們聊得愉快的時候過來打擾。我先走一步,幫我帶句『抱歉』給她吧,就說我不會再出現在她面前了。」

「啊!不是的,不是這樣!」

正要拖著蹣跚的步伐離去時卻被叫住了,貝兒庫特一臉焦急地揮著手:

「F-2A並不是討厭慧先生,那個……她好像有點難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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