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Ut sementem feceris,ita metes 第參章 努力與計劃(1/2)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五月一日義魯朵雅王國加斯曼上將勤務室
一踏進加斯曼上將的勤務室,開朗的……或是說戴著這種面具的房間主人就起身歡迎著「一介」上校。
「雷魯根上校,歡迎來到義魯朵雅。遠道而來真是辛苦你了。別太緊張,儘管放輕鬆吧。」
仿佛充滿溫情的態度。要是一無所知的話,似乎會忍不住因對方的「面具」熱淚盈眶。畢竟受到上將閣下如此慰勞,要不被打動還比較困難。
不過,雷魯根上校戴在臉上的表情也同樣是「面具」。以就像是感激不盡的態度陳述謝詞,算是某種形式美吧。
「感謝親愛的同盟國如此盛情款待。」
「別在意,誰叫我們是自古以來的好鄰居呢。有困難時就要互相幫忙。」
要來一根嗎?——親密推薦的是南國產的高級雪茄。是在萊希就連帝國都早已告罄的東西。
像這樣炫耀似的遞來,也讓人感受到他的意圖。「感謝上將的款待」雷魯根上校儘管面帶笑容收下,內心卻不得不感到五味雜陳。
「……有困難時……是的,就誠如上將所言。」
「哈哈哈,你沒必要緊張喔?最好也別太在意階級的差距。畢竟是我國與貴國的交情。希望你別太客氣,有話直說就好。」
以「那麼,就承蒙加斯曼上將閣下的好意」的形式,雷魯根開口說道:
「下官就單刀直入說了。上將是想仲介議和對吧。」
「沒錯。」
一面點頭一面抽起雪茄,他們悠哉進行著對話。
「我就明說了。即便是帝國軍也似乎在東方打得很辛苦呢。讓我們想以某種形式助貴國一臂之力。」
「……我國很感謝貴國對南方大陸遠征軍豐厚的補給支援喔?」
「啊,是這樣呀,確實是有這回事呢。」
「不過現場有帶來經常延誤的怨言。」
「凡事都不可能一帆風順。還希望貴國能夠理解呢。就算對同盟國存有道義上的責任,義魯朵雅也有義魯朵雅的情況。」
「我國理解。」
「能考慮吧?」
是的——雷魯根上校向加斯曼上將點頭。露出有點難以看出「他到底在想什麼?」的眼神。對這種眼神起疑而注視自己的上將,催促著接下來的話語。但這是彼此彼此吧。雷魯根自己也由衷渴望知道加斯曼上將與義魯朵雅王國的心究竟偏向哪一方。
「坦白說,我國也有考慮讓南方大陸遠征軍撤退。如果在交涉上有必要的話。」
「喔,這是一個積極的提案呢。」
加斯曼上將就像覺得不錯似的點頭,不過隨即帶著笑容直攻要害。
「只不過。雷魯根上校。貴官似乎有一個誤會。」
「誤會?」
朝著故意裝出一副「我不懂你的意思」嘴臉的雷魯根上校,加斯曼上將面帶笑容發出譴責的話語。
「不就是帝國該先跟誰協商的優先順序嗎?也就是要與目前正持續大規模戰鬥的聯邦之間恢復和平!我認為這才是最緊要的問題。」
「要先與一手提議交涉,另一手揮打過來的對手交涉?恕下官失禮,義魯朵雅王國的作法還真讓人費解。」
「你說得沒錯,聯邦方的對應確實是很粗暴吧。」
但是——他一臉疲憊地把話說下去。
「凡事都有著相對應的理由,貴國也是知道的吧?」
那怕心知肚明,帝國也不可能接受這種事。所以作為信使的雷魯根上校就只能徹底照著戲碼演下去。
「閣下,請容下官提一個非常失禮的反問。理由是?」
輕嘆一聲。加斯曼上將搖搖頭開口說道:
「是貴國提出的暫時交涉案。就以草案來說,坦白講這也太貪心了。如要我作為仲介人客觀評論的話,貴國交涉的意圖令人懷疑。」
聽好——加斯曼上將疲憊似的說道:
「聯邦方的提案可是無賠償、無割讓、無條件停戰吧。」
還真是自私的要求——雷魯根上校嗤之以鼻。表示不可能接受「這種過分的條件」,對交涉負責人的雷魯根上校來說等同是「義務」。
因此,區區的上校才會對上將閣下擺出這種態度。這本來可不是捏一把冷汗就能解決的事,不過他會被容許擺出這種態度,是因為雙方都暗中默許這就是「這麼一回事」吧……該怎麼說才好,還真是驚人不是嗎?
「相對地,帝國方則是以賠償請求、領土相關要求,外加上『現占領地完成公民投票』為前提的停戰交涉。」
「就身為受害者的帝國來看,這些不過是微不足道的要求吧。」
「我能理解蒙受龐大損害的貴國立場。不過,這些與其說是賠償,更該說是貪得無厭的要求。」
不管他怎麼說,但國家安全上的必要性算得上是正當理由吧。本國嚴格下令無論如何都要取得安全的空間。就算要將獲得的領土控制在最低限度,確保安全地帶也等同是參謀本部的夙願。
祖國安全被放在天秤上衡量,對雷魯根上校來說比不懂自身立場的極力反駁還要無可奈何。
「恕下官失禮,閣下。就請笑我們貪得無厭吧。」
「喔?你有自覺啊,上校?」
「請考慮下官不得不說『我們要提出要求』的立場。這並非下官個人的意思,而是本國的嚴格命令。」
加斯曼上將嘆了口氣,苦澀的表情述說著事態陷入膠著的徵兆。
「這並非是要對外公開的交涉,而是實務者協議。為了達成議和,也想找出妥協點啊……而且不正是帝國這種頑強的態度,聯邦軍才會發動攻勢的嗎?」
「閣下還真是能說善道呢。說要交涉卻一拳打過來的傢伙,只需要有太古的蠻族就夠了。」
「很好。我能理解帝國的意見。作為同盟國,就這樣吧,我會妥善處理的。」
「這真是令人感激的關照。還請務必拜託了。」
不論是擔保「就交給我了」的加斯曼上將,還是低頭說「就拜託你了」的雷魯根上校,雙方都理解雙方的意見,心知肚明這是一場為了摸索妥協點而進行協商的文字遊戲。
對作為受到侵略的帝國方代表的雷魯根上校來說最讓人焦躁的是,無法否認遭到擊退的現況讓他們的立場變弱了。
他在有禮貌地退離加斯曼上將的勤務室,返回駐義魯朵雅大使館的歸途上,忽然望向天空祈求起友軍的奮戰。
請贏得勝利吧。
如果能留在東方實際指揮雷魯根戰鬥群的話會有多麼輕鬆啊?只能夠祈禱真是難受。
「……哼,徒有其名的戰鬥群長也很可悲呢。」
正因為如此,他只能相信——相信現場的將兵,還有留下來的戰友。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五月一日帝都柏盧
雪茄與香菸的煙霧瀰漫室內,在菸灰缸里搭建起菸蒂要塞的作戰會議室里,坐在首位上的盧提魯德夫中將簡潔地開口要求報告。
「東方一般概略。」
絕對算不上大聲卻聽得一清二楚的聲音。做出回應的是機械裝置、精密的戰爭機器——或是說參謀將校。
「已擋住全面攻勢!前線勉強支撐下來了。」
起身報告的作戰將校的表情略為良好。少了幾分疲勞與焦躁的臉色,比什麼都還能明確述說他們負責領域上所發生的狀況。
「成功達成組織性後退!各部隊正逐漸恢復秩序!」
點頭說聲「辛苦了」的盧提魯德夫中將朝鄰座的友人瞥了一眼,只見他露出略為凝重的表情。傑圖亞中將語帶疲勞地開口:
「物資儲備與動員狀況?」
「並不樂觀。特別是前線倉庫遭到摧毀的部分,想要系統性地重新編制,目前還需要一點時間。」
前線大幅後退的結果,就是讓一心想要前進而偏向前線建造的倉庫受到毀滅性的損耗。在冬季到春季之間拼命儲備的大半物資因此燒毀。大多是為了不落入敵人手中自行破壞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早在不得不說這很幸運時,情況就糟透了。
「航空艦隊的運作率穩定。撐過了敵方發起的航空殲滅戰。勉強確保住在東方全域的空中優勢。」
很好——傑圖亞中將點點頭問起一些疑問。
「就考慮到敵航空部隊增援的可能性,努力維持空中優勢吧。能隨時安排航空機材的補充與人員的支援吧?」
「是的,閣下。有關這點,請容下官報告。緊急派遣的兩個空中偵察單位已在當地開始活動。現在已是能進行東方全面性戰略偵察的狀況。」
「勉強趕上了啊。」
眾人
以作戰將校為中心鬆了一口氣。特別是作戰將校的老大——盧提魯德夫中將還滿臉喜色地綻開笑容。
「應該是做到滴水不漏的偵察網要是這麼簡單就癱瘓的話,也就難以帶著確信掌握敵人的意圖了。多謝你了,傑圖亞。」
「能聽你這麼說,也不枉費我努力湊出兵力來了。」
「然後?雖然還沒仔細調查過資料……但你怎麼看敵方這次的攻勢?」
「糟糕至極,但勉強算不上致命呢。」
總而言之,就是在討厭的時機被攻擊了。
這是無法否定的事實。
「……東方、南部,不論哪裡都微妙地讓人煩惱。」
是呀——傑圖亞中將這時就像忽然想到似的向老友問道:
「外交交涉的狀況?交涉團有說什麼嗎?」
「現場表示仍處於簡單的初步協商階段。根據他的報告,雙方皆已提出主張,是在摸索妥協點之前的問題。」
他——也就是雷魯根上校的報告會是這樣吧。就算這是無法期待短期解決的事,但在協商階段帝國軍遭到攻勢壓制,時機也太糟了。
「聯邦軍在這種狀況下積極展開軍事活動的意圖,你怎麼看?」
「……是兼作為引子的交涉手牌吧。看得出來是打算讓我們自覺到自己有多麼弱小。」
傑圖亞中將苦澀地喃喃低語。帝國軍如果將戰力集中在東方,義魯朵雅就很可能會在南方國境線上蠢動。
只要俯瞰大局,這就會是典型的佯攻手段。
「我們要是深入東方,義魯朵雅就可能咬住我們的咽喉嗎?」
「任誰也無法百分之百否定。我們就只能害怕著這場惡夢。你能斷言不會嗎?盧提魯德夫中將。」
「……不過,也不得不認為這或許正是敵人的企圖喔。」
事到如今,盧提魯德夫仍舊是帶著疑心與煩悶地不斷問著。這是早就討論過無數次的話題。這說不定是佯攻,說不定是偽裝成佯攻的主攻,也或許兩者皆是。
聯邦方很擅長這類的交涉與威嚇。這說不定是為了有利於暗中進行的外交接觸所做的工作;或者也可能是打算基於外交接觸的擬態發動大規模攻勢。
讓人苦惱的是,不論是何種假說都被認為具有一定的合理性與或然性。
「就承認吧。我們正面對著軍事上的兩難困境。」
傑圖亞中將抽著雪茄,語帶苦澀地吐露心聲。
「要是反擊就會深陷其中;不過要是後退,也會喪失至今為止的地位吧。」
而且——接著說出的話很沉重。
「也由於不得不承認對敵人的意圖與實力的情報不足,所以無法對應。我們已無數次地認為殲滅了聯邦軍的野戰軍……然而,實態卻讓人驚訝。敵預備戰力的龐大,甚至讓人感到暈眩。」
做出錯誤評價的心情會有多糟,尤其只要是參謀將校的話任誰都很清楚。特別是無法把握正確的敵戰力這點,簡直就是一場惡夢。
「聯邦軍暫時沒有大規模會戰的能力——做出這種判斷的情勢分析是大錯特錯。」
當然——傑圖亞中將為求正確表現的開口補充。
「敵人也在勉強吧。沒有總量平衡、收支平衡,也不可能動員如此規模的兵力。但至少那龐大的身軀,讓他們對損害的容忍度比我們還要高吧。真是打從心底羨慕到生氣呢。」
「你怎麼說得像事不關己一樣?」
「沒這回事。倒不如說,我每天都痛切地體會。」
「這是負責籌措的人說的話嗎?」
聽到盧提魯德夫中將這麼說,傑圖亞中將聳聳肩發起牢騷。
「我希望你能回想起來,戰務可不是鍊金術師的別名喔?就算我想努力,也沒辦法靠手頭上有限的資源一直維持無限的必要下去。」
盧提魯德夫中將用鼻子哼了一聲叼起雪茄,從喉嚨中擠出話語。
「……你的意思是,後勤上的限制困住了軍隊?」
「儘管遺憾,不過正是如此。」
「所以怎麼啦。你難道是要我們『後退』嗎?」
就算被狠狠瞪著,傑圖亞中將的答案也不會改變。
「我無法否定。現況下,在東方唯一的解決對策是以持久戰為前提的遲滯防禦與戰線的重新編制吧。我不會要求大幅後退,但只要讓戰線退到不勉強的範圍內,就也有可能減輕後勤上的負荷。」
「然後呢?」
「只要爭取到時間,最起碼能度過這場危機。只要能穩定住戰線,就有辦法擠出用來對應的緩衝時間吧。」
別無他法了。雖然用了陳腐的說詞,但這對傑圖亞中將來說也是毫無虛偽的現況認知。
「你也鏽得很嚴重了。」
「咦?」
所以,他才會因為友人的一句話僵住。
我生鏽了?
……難道還有其他好主意嗎?
「戰爭是種比起躊躇,更該靠意志力解決的東西吧。巧久不過是紙上談兵。要速斷速決,即使是拙速也要以我方的意志逼迫敵人。」
「你又想打破窗戶了嗎?還是算了吧,給戰時生產力造成負擔可不是件好事。」
又來了——盧提魯德夫中將嘆了口氣後,狠狠朝身旁的友人投以兇惡的眼神。
「戰爭讓你變小氣了嗎?傑圖亞。」
「我要訂正一下,是我知道錢包里的東西有限。你只需要提出要求,但籌措東西的人可是我。物資動員是有限的。我們可沒有萬寶槌喔?」
「如果要在破產與敗北之間選擇,破產還比較好吧。」
用鼻子哼了一聲的盧提魯德夫中將所做出的割捨,以作戰將校來說是正確的。另一方面,是判斷只要能戰鬥到最後一刻,就算破產也無所謂吧。
是這樣嗎?——傑圖亞中將聽到這歪頭質疑起來。
「該說早就是了嗎?國家財政早就開始出現破綻了。就算戰爭結束,等到那時候,究竟會變得怎樣啊。」
「是呀,你說得沒錯吧!不過,這是兩回事!縱使我們是該煩惱,但也不是現在。等到結束後再去煩惱吧。」
「什麼?」
「你要一面煩惱財政一面打仗?」
簡直愚蠢——盧提魯德夫中將笑起。
「那可不是我們的工作喔,傑圖亞。我們的本分是勝利。可不能將預算花在敗北的藉口上。」
是正確且冷酷的事實認知。
既然是軍人就無法否定。不過,肯定這件事也讓傑圖亞中將焦躁不安。
「為此,我打算再賭一場。」
「賭?」
「敵人出擊的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喔?」
「……難道是對聯邦領地的大規模侵略計劃?」
沒錯——老友嚴肅點頭的態度讓傑圖亞中將頓時領悟到他在打的主意。這還真像是盧提魯德夫會有的靠拳頭解決的方案。
順利的話就算了。不過,要是失敗的話呢?
「等等,你瘋了嗎?」
「敵人從巢穴里溜出來了。雖說我們的前線也醜態百出……但只要重整態勢,就也是個包圍殲滅的好機會。」
盧提魯德夫中將就像大好機會到來似的揚起猙獰笑容,簡直是戰意的結晶,猛將就該如此的作戰將校的典範。
「順利的話,就能配合這次行動推進前線吧。算是某種追蹤追擊戰。如果能比芝麻開門還順利的話……」
怎麼可能——傑圖亞中將用眼神表示不贊同。
就算是萊茵戰線的旋轉門,在包圍殲滅共和國軍主力之前也進行了相當多的事前準備。只要百般勉強,就能讓後勤、情報都準備得萬無一失已是過去的事了。
「這跟萊茵當時可不一樣喔?」
「我們不得不這樣做。」
「這賭太大了。你是要將手頭上所有的籌碼都放到賭桌上嗎?做這種像是把雞蛋都在放同一個籃子裡的事。」
「窮人就只有這種方法。」
這是很正確的說法吧,的確,帝國軍正逐漸變得窮困。儘管如此,傑圖亞中將也不得不提出反駁。
「為了避免逐漸窮困,很可能會讓我們立刻破產。」
「討厭風險是健全的感性。不過,我的朋友。在逐漸惡化的狀況前袖手旁觀可稱不上是風險分析。我們必須要行動。而且要儘可能地戲劇性。」
「不論你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採取這種作戰。」
「為什麼?」
就讓我說一句吧——傑圖亞中將狠狠說道:
「後勤撐不住!」
「讓它撐住。」
「去拜託鍊金術師或魔法師吧!
」
這可不是我的工作——傑圖亞中將板著臉指出這件事。這是調度各種瀕臨枯竭的資源,勉強支撐住東方戰線至今的當事人想抱怨的一句話。
坦白說,帝國的國力已瀕臨極限。東方的損耗早就超出容許範圍,帝國軍的缺編情況已惡化到嚴重的規模。
徵募年輕人,用老人、女性填補後備役的空缺,最後就連戰時俘虜都用作為勞動力活用了,但即使這麼做也不可能填補所有的空缺。
「……我不認為應該行動。這就跟把有限的活力用盡一樣。」
「反了,傑圖亞。應該要趁還有活力的時候行動。最重要的是,聯邦軍可是向我們發起了運動戰喔?」
「這件事,為什麼會導致這種結論!」
「敵人離開了作戰基地。換句話說,就跟引蛇出洞一樣……這可是你播下的種,傑圖亞。必須收割才行。現在正是收割的時候!」
「等等,你說我播了什麼種?」
看著納悶問道的傑圖亞中將,盧提魯德夫中將一臉傻眼地說下去。
「你在東方播下了民族自決的夢想吧。那就在反聯邦的種子即將在占領地開花結果的現在,去試著把聯邦軍的主力殲滅掉啊!」
朝著唔地啞口無言的傑圖亞中將,盧提魯德夫中將滔滔不絕地說道:
「聯邦是撐不下去的!就像盧斯王室瓦解那樣,聯邦共產黨也會像老鼠一樣潰散!」
「請提出根據。這不會是樂觀的推論吧?」
「歷史就是證人。」
「還是別聽這傢伙的意見吧。就我所知,他可是在關鍵時刻時『最惡劣的騙子』。」
聽傑圖亞中將這麼說,盧提魯德夫中將就「哈哈哈」的笑起,朝著他聳了聳肩。
「不錯的指謫。但要是命運是善變的話,也還是能用鐵拳一把抓住吧。」
「很有你的作風。」
「彼此彼此呢……總之,要整理戰線。可能的話,就展開反擊戰吧。得做好準備才行。」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五月一日東方戰線沙羅曼達戰鬥群指揮所
對來自南國的人來說,東方戰線那怕是春天也依舊寒冷吧。儘管是愛打扮的小白臉,這位上校卻穿得有點厚。反過來說,該稱讚他有事先調查戰場的情況,知道要確實準備防寒衣物吧?
不管怎麼說,身為社會性生物的譚雅沒有忘了社會性的規範。和藹的笑容,恭敬的態度,還有軍人風範的毅然敬禮。
一面答禮一面走近的上校也是同樣的心態吧。臉上貼著可疑的微笑表情。
「初次見面呢。不知道該稱呼你為Fräulein小姐好,還是中校好。」
「凡事我都有過經驗了,上校。雙手雙腳沾滿了敵人的鮮血。Frau女士也好,中校也罷,就請隨意稱呼吧。」
「真是辛辣啊。」
對了——男人就在這時突然收起笑容。
「就讓我自我介紹吧。我是維爾吉尼奧·卡蘭德羅上校。是義魯朵雅王國派遣到同盟國來的軍事觀察官。」
「下官是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名目上是參謀本部直屬雷魯根戰鬥群的副指揮官,但希望上校能記住下官是沙羅曼達戰鬥群的實質指揮官。」
對人貼標籤的第一步即是經歷與頭銜。在雙方初步接觸的和平階段上,譚雅個人很中意卡蘭德羅上校。
用個不禮貌的說法,該說他是名優秀的業務吧?會來到這種地方的人不會是無能。
「我有從雷魯根上校那邊聽過白銀的別名。正因為聽說過你是活生生的銀翼突擊章持有人、Named、真正的軍人,才讓我對眼前的模樣有點困惑呢。」
「嬌小是有好處的。受彈面積會很小。」
「這可困擾了。在戰場上我就彎腰走路吧。」
「恕下官失禮,敢問實戰經驗是?」
「有在山地連隊受過訓練,但這類的大規模作戰還是頭一遭,中校。情況跟一兩次小氣的秘密作戰不一樣吧。」
是有著能夠說笑的靈活性,還便利到能在這種微妙時機投入最前線的將校。哎呀——譚雅感到肩膀上的負擔輕了一點。
比起送個無能過來,送個能幹的將校過來在各方面上也比較好做事。當然,考慮到他的一舉一動都會微妙地別有含意,今後可沒辦法掉以輕心了吧。
「上校謙虛了。上校是對微妙情勢的專家。恕下官僭越,我認為上校應該是最適當的人選。」
「拜這所賜,讓我被丟到偏遠的東方來了。」
是呀——就連譚雅也帶著苦笑感到心有戚戚焉了。這是作為因為優秀而被送到這種最前線來的人發自內心感到同意的感慨。
「歡迎來到最前線。請容下官代表同盟國歡迎上校。」
「就請你多多關照了。這次主要是來實地見聞,希望能讓我看到最真實的一面。」
「下官了解。儘管作為接待人員的水準恐怕會將近不及格,但請讓我們笨拙地盡力接待吧。」
「就麻煩各位了。」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五月二日東方戰線帝國軍野營據點
「提古雷查夫中校,接敵了。」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的一句話,讓譚雅從幸福的小睡中驚醒。就跟巴夫洛夫的狗一樣。
光是聽到「敵人」就會立刻從淺眠中醒來。
把「唉」的嘆息聲吞回去,向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喊一聲我知道了。
「立刻就去!」
與床鋪上親愛的睡眠訣別,毅然衝進指揮所後,譚雅就在瞥看報告概要之前先把嘆息吞回肚裡。
「接敵嗎?果然比參謀本部預想得還要快。」
要忍住憤然與抱怨是件難受的事。
敵人前進得太快了。這與其說是超乎預估,還不如說是出乎意料。不想認為這是因為參謀本部與前線的感覺出現了會想以樂觀推論假設希望性環境的歧異。
這樣一來,不是敵人比參謀本部預估的還要能幹,就是還要有優勢了。
不論是前者還是後者,對譚雅來說都是不樂觀的發展。姑且不論運動,這可是在戰爭。比起與強敵競爭,擊敗弱小的敵人要來得遠遠地有益且富有實用性。
「……只能感慨自己的立場弱到無法挑三揀四嗎?」
譚雅切換腦內的思考優先順序。反省與假設都同樣是奢侈的思考。要是不先消除眼前的威脅,為了自由思考的未來就很危險。
「拜斯少校,說明詳細的狀況。」
「不久前,阿倫斯上尉與敵戰車群遭遇。我方的損害為零,擊破敵戰車五輛。不過,由於敵戰車有步兵支援而決定後退。」
「報告似乎遲了呢。以阿倫斯上尉來說還真罕見。是無線電失常嗎?」
「有輕微降雨的樣子。」
雨水對電波不太好。就算是這樣,也不想認為光是點小雨就會造成失常……是致命性地運氣不好嗎?
更糟糕的是,也無法否定整備不良的可能性。在東方遭到狠操的精密機械的精度無法期待。畢竟在設計階段並未假設過以本國運用為前提的裝備要在東方遭到狠操的用途,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該死——她咂了一聲。
「卡蘭德羅上校入室。」
負責盤查的值班人員的叫聲,讓思考切換了模式。
該說是一眨眼吧。譚雅就依照禮儀一蹦而起,做出一如教範的漂亮敬禮。
「敬禮!」
「謝了,中校。」
好久沒遇過比自己高階的軍官在戰鬥中來到自己指揮所里的狀況了。坦白講,真難做事。所以我才會跟雷魯根上校那樣說啊——就算感慨也無濟於事吧。
「抱歉了,我本來沒打算介入的。」
「參謀本部有下令要我們做到應有的對應。」
所以請不要介意——只要話中帶有這種言外之意,對方也會理解的。他甚至還微微點頭說「有勞關照了」表示歉意。
「能詢問狀況嗎?」
「下官也才剛到。就請值班軍官的拜斯少校代為說明吧。」
說明吧——在譚雅的催促下,拜斯一臉明白的點頭開口。
「先遣裝甲部隊接敵。在敵步兵對敵戰車的支援下,我方戰車隊開始後退。指揮所正準備派遣托斯潘中尉的步兵部隊前往。」
「接敵的地點是?」
「以區塊來講據報是在這一帶。具體來說,應該是在這附近。」
回應卡蘭德羅上校的問題,拜斯少校說著「請看這裡」在地圖上指出地點。
就爬上身旁的椅子一起窺看的譚雅看來,是個會讓人想咂嘴的地形。
朝卡蘭德羅上
校瞥了一眼,發現他也十分理解狀況的樣子。
「……離居住地相當近呢,中校。」
「是呀,真是棘手。」
很遺憾的,這雖是精度與其說是軍用品,更像是挪用民用品的地圖,但即便如此也依舊足以掌握大致的輪廓。
是居住地。不對,嚴格來講該說是城鎮或村落也說不定……總之有很多遮蔽物這點讓情況與野戰不同。
「能容我僭越詢問一件事嗎?這種時候,帝國軍的標準對應會怎樣處理?」
很敏銳的提問呢——譚雅苦笑回著卡蘭德羅上校。軍隊不論好壞都非常喜歡教範。正因為居住地區的基本對應策略是軍事上的難題,同時也是法律上的難題,所以想學習帝國軍在實戰中琢磨得出的見解——這種義魯朵雅王國軍的姿態以軍事觀察官來說十分正確。
要說抱歉的話,就是我不得不告訴他這世上沒有這種便利的東西吧?
「就如上校所知,居住地是頭痛的來源。儘管很可恥……本國雖然有在檢討標準的對應方式吧……但直到現在都還沒能確立。」
「真的嗎?」
是的——譚雅點頭。
「要是有確立教範,真不知道會有多輕鬆啊。」
譚雅發自內心感慨。要是有確立教範的話,只需要按照標準程序走就能迴避相當多的責任了。
「只要是將校,任誰都會這麼想吧。要是有教範的話,就能將麻煩事推給上頭的規則迴避掉了。」
聽他說得這麼白,也只能苦笑了。
「這種說法是有點極端,不過大致上就誠如上校所言吧。作為實際上的問題,一旦前進路線上有居住地就會遲遲無法前進。」
儘管無可奈何,但城鎮戰的研究就連帝國軍都沒有在能兼顧陸戰公約法規之下認真檢討過。如果在聯邦沒有加盟國際條約時,就想定進攻時的狀況確實檢討的話就好了……這部分該說是暴露出太過強化內線戰略的帝國軍的弱點吧。
「就連戰歷豐富的幹練軍人都難以應對啊……」
「恕下官失禮,上校,是反過來。」
「反過來?」
有別於愣住的卡蘭德羅上校,周遭的部下說著「是呀」的點頭贊同。隊上眾人十分理解譚雅話中的意思。
儘管難以說是文明的見解,但像居住地這樣不適合戰爭的空間也很罕見。還真是充滿著障礙物,讓人喜歡不起來。
「只要對居住地有過痛苦回憶,不論是誰都一樣。」
朝周遭環顧一眼,就剛好有名負傷經驗者。會是就連高手雲集的第二○三航空魔導大隊的將校都討厭居住地的好樣本吧。
「我有說錯嗎,拜斯少校?」
「這似乎是會讓以前受到的舊傷發疼的話題。還請中校高抬貴手。」
在對共和國戰中遭到擊中的部下帶著苦笑說出這句話。
該說就連像他這樣的幹練軍人都一樣吧。要在居住地持續警戒著四面八方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雖說在空中飛行時也有要警戒三百六十度的必要,不過障礙物頂多是雲。老實說,有人居住區域的偵察難度還要遙遙領先。這一旦提升到城市的程度,要說的話就是水泥叢林了。要是能幹脆迂迴避開的話會有多輕鬆啊。
在唉聲嘆氣的譚雅等人面前,卡蘭德羅上校就像察覺到某種程度的事情似的苦笑起來。
「哈哈哈,這就是所謂的經驗知識吧。」
「大概吧。」
「下次有機會再另行請教。現在只希望不會妨礙到你指揮。」
感謝——在對他的顧慮慎重致謝後,譚雅就特意以平常時的語調開口。
「好了,拜斯少校?」
「是的,我知道。是要前進吧?」
一拍即響的反應。所謂優秀的副隊長正是如此吧。「沒錯」譚雅略為滿意地點頭。
能省下說明的麻煩是件讓人高興的事。不過,儘管聽起來很矛盾,但說明可是譚雅的義務。上司必須儘可能隨時讓所有人徹底理解自己的意圖,所以這也是當然的吧。
不會依賴他人的專業人士之間的工作,會以簡潔確實的報告、聯絡、商談與徹底落實的確認作為基礎。
「有鑑於無線電狀況不佳,我要讓司令部前進。之後再與阿倫斯上尉會合,掌握狀況。」
「遵命!」
對命令的快速反應。能放心交代事情的信賴感還真是可靠。就這點來講,必須做確認的事情該說是種麻煩吧。
不對,說麻煩也太失禮了——譚雅邊在心裡反省,邊向一旁的軍事觀察官搭話。
「就如同下官所講的。不知上校意下如何?」
「喂喂喂,因為危險所以就要我躲起來嗎?」
「下官沒這麼說,但沒辦法輕視風險。當然,就算是我也不想司令部遭到襲擊……不過一旦到前線附近,也預期會遇到一如字面意思的偶發遭遇戰。」
流彈或是埋伏狙擊兵的騷擾攻擊。
一旦來到前線附近,就算有著非戰鬥地區、不是前線之類的詞句,但在安全面上毫無意義。堅持百分之百沒問題的主張等同是詐欺。然後,譚雅不是詐欺犯,是具備近代倫理與規範意識的誠實文明人。
「我早就考慮過風險了。」
可是——譚雅再次警告。除了守規之外也希望能顧及公共形象。當然,具決定性且重要的還是法律。
不過,有無做好萬全準備或倫理上的瑕疵這點也無法輕視。
不論是組織內部的自我保身還是社會性的信號理論,早期對應以防止問題發生都是極為重要的事。
「也無法保證聯邦兵會在瞬間認出卡蘭德羅上校是義魯朵雅王國軍的軍事觀察官,而停止攻擊。」
「……我知道你是在擔心我,但被當成深閨公子哥看待也讓我有點意見。希望你能讓我過去看看。」
我知道了——譚雅以勉為其難答應的形式點頭。
「恕下官直言,我並沒有事情要隱瞞同盟國。如果上校堅持,就請隨意參觀吧。」
「我很清楚這是無理的要求。抱歉,中校。」
真想說既然如此就給我自重一點。考慮到雷魯根上校還有他背後的參謀本部的嚴格命令,這要是出了什麼差錯——一想到這,就過度擔心到幾乎要脫口說出這句話了。
只不過,譚雅嘴巴上卻是說出了違心的恭敬話語。
「不,這怎麼會是無理的要求呢。」
因為她是富有社會性的政治動物吧。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是有辦法滿面陪笑,恭敬說出奉承話的。
「這是參謀本部所託付的光榮任務。上頭也有交代要滿足上校的需求,所以還請不要客氣。有事就請儘管吩咐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會強調風險也是下官職責上的義務,還請上校寬貸。」
「我尊重貴官的義務,中校。在尊重之餘,想請讓我以自發性的意思前往。」
上校在司令部人員的眾目睽睽之下表示這是他自發性的意思。這是在拒絕自己相當不情願的忠告之後的同行,再來只需要幫他安排護衛,義務就萬無一失了。
假使這名上校中彈身亡,也有辦法向參謀本部辯解吧。儘管希望這種事不會發生,不過在事先假設狀況是很重要的。
如果上校堅持的話——表面上維持恭敬態度的譚雅困擾似的向守候一旁的副官吩咐了一句。
「幫卡蘭德羅上校帶路吧。」
「遵命!」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姑且不論作為接待委員的表現,作為保護要人的護衛可是很優秀的。能信賴她應該會在萬一時確實保護好上校,是件讓人高興的事。
要是還能順便以帶路的名義暫時把人趕出司令部的話就完美了。
「對了,中校,方便嗎?」
「是的,請問有什麼事嗎?」
「如果不礙事的話,移動後我想參觀一下應對會議的情況。」
聽到卡蘭德羅上校這麼說,譚雅沉思了片刻。老實說,很想拒絕。有誰會想在交易對象的董事面前進行商務會議啊?
不過,譚雅的立場也沒辦法對軍事觀察官大人說不。還真是不能瞧不起生不入官門死不入地獄這句古老的警句吧。
「……如果希望的話,當然可以。」
可是——譚雅不免得要謹慎遣詞地提出要求。
「這麼說儘管非常失禮,但在徹底執行軍務上,能希望上校做出特別的關照嗎?」
「具體來說?當然,我會儘可能提供協助的。」
譚雅一面低頭說聲「感謝」,一面明知無禮地說出更進一步的願望。
「在當地現場
,下官想最優先進行作戰指揮……上校的陪席,形式上能保留在有上校級將校在場的事實上嗎?」
直截了當地說,就是想請他成為擺設的厚臉皮要求。不過,就唯獨這件事,就算要彎腰拜託也只能讓他答應下來。一面幫上校大人講解一面打仗對譚雅來說太難了。
所謂的戰爭是不論何時都只能全力以赴的難題。要是偷懶,別說是社會評價,甚至可能引發直接關係到自己生命與財產的問題。
「當然沒問題。就當我是旁觀者吧。」
「真是非常感謝。」
克制住鬆了口氣的心情,譚雅深深地低頭致謝。他能理解真是太好了。當然,是沒辦法無視到完全不予理會吧。真難做事——就算這麼想,也不能把這話說溜嘴。
一面注意貴客的目光,一面照往常一樣做事是很困難吧。不過,這是兩回事。既然要做,就必須徹底做好。
於是,儘管抱持著些許擔憂事項,譚雅等戰鬥群的主要指揮官也開始往前線移動。雖然天候有點不佳,但街道上就只有戰鬥群的前衛經過吧。地面狀況相對良好。
不論馬匹、車輛、人員,能輕鬆移動是比什麼都還要感激的事。順利前進的譚雅等人平安無事地與阿倫斯上尉率領的裝甲部隊完成會合。
該說畢竟是這種情況吧。就算會弄得有些滿身泥濘,忙碌的將兵還是四處奔走,俐落地領取或發送著補給品的繁雜氣氛。
一旦來到最前線,會比起形式更加重視實質效果也是沒辦法的事。說到就像是急忙搭建的臨時司令部,頂多就是掛著一張布篷的野戰司令部。
儘管如此,譚雅等人也早就習慣了。這看在深感興趣似的東張西望的卡蘭德羅上校眼中,不免會覺得很新奇吧,不過他很快就見怪不怪了。
美其名是會議室的地方,就只是個雜亂陳列著摺疊桌、無線電和地圖的簡樸空間。不過,只要有著最低需求的東西就能工作了。
「各位,就跟你們聽到的一樣。開始掌握狀況吧。」
在只有擺出樣子但適合作戰指導的空間裡,譚雅很快就開工了。
「阿倫斯上尉,狀況是?」
「在與敵裝甲部隊意外遭遇之後的嗎?是亂七八糟。」
「就跟往常一樣?」
是的——苦笑點頭的他也是一名幹練軍人。有辦法迅速說明狀況的表現,在該人欠缺狀況把握能力時會相當不可靠。
「在那不久後,就連敵步兵也攪和進來。由於敵人躲進居住地里,我就為了避免城鎮戰而暫時退開了。」
嗯——譚雅等人氣憤地理解狀況了。
敵兵躲進居住地里,也就表示真要打的話,就得面臨包含區域掃蕩在內,類似城鎮戰的麻煩戰鬥。
戰鬥群具備這方面的應對能力。只要讓魔導大隊與步兵部隊的黃金組合衝進去,就有辦法掃蕩居住地吧。問題是,這麼做太耗費時間了。
只要不是需要朝包圍的敵據點步步逼近的局面,就必須對時間做出最大限度的顧慮。
該怎麼做呢——就在陷入沉思時。
「……聯邦軍躲進居住地里?」
卡蘭德羅上校發出了疑問。
「那個,卡蘭德羅上校?」
雖說是旁觀者,但似乎也是提問者的樣子——忍住想擺出臭臉的衝動,譚雅很有禮貌地開口。
「請問有什麼事嗎?」
「侵入居住地也就是要打城鎮戰。聯邦兵難道不在乎嗎?」
光是要幫喃喃提出疑問的卡蘭德羅上校解說,就會浪費司令部的作業時間。本來的話,這會讓人想在大喊一聲礙事後把他踢出去,但這種暴行是不可能會被容許的。
所以我才跟雷魯根上校說,以中校為最高階級的戰鬥群很難接收上校級的軍事觀察官啊——真想嘆氣。不過傷腦筋的是,現在就連嘆口氣都會失禮的樣子,成為了讓人更加頭痛的原因。
沒辦法——譚雅就一副「回答長官問題吧」的態度重新看向部下。
「阿倫斯上尉,長官有疑問。回答吧。」
在用眼神傳達「給我機靈點」的訊息後,阿倫斯上尉也是經驗老到,看出了譚雅沒有明說的言外之意吧。
就見他端正姿勢,以作為軍官毫無瑕疵的模範報告口吻開始說明狀況。
「是的,是以大規模的敵步兵部隊為中心據守居住地。就誠如上校所說的,是打算守在建築物里進行抵抗吧。」
「在居住地?你是以怎樣的方式確認的?」
「在裝甲部隊接敵後,主要是靠步兵進行確認。之後,也有透過飛來支援的魔導師進行觀測確認。」
「……原來如此,帝國軍會將航空魔導師活用在搜索任務上。」
儘管對在嘟囔著什麼事的卡蘭德羅上校不好意思,但對譚雅來說,因為這種程度的確認事項就打斷會議流程可是打不了仗的。
「上校,能讓下官繼續嗎?」
「啊,抱歉。請繼續。」
感謝——譚雅一面致謝,一面在心中以十二打為單位的開始抱怨。階級比自己高的軍官,而且還是形式上的同盟國軍人!還真是讓人難做事。
一定要向參謀本部要求充足的接待經費。
「各位,就如阿倫斯上尉的報告所說的。一旦聯邦兵據守在居住地里,用正攻法就太費時了。」
「那麼,請交給炮兵吧。」
「沒錯。這樣一來,就輪到貴官出馬了。」
「不過也有殘彈的問題……請問能全力射擊嗎?」
無所謂——譚雅向梅貝特上尉點頭。倒不如說,甚至是對專業笨蛋變得會擔心殘彈了一事感到高興。
「一旦是意外遭遇戰,就不是該運用我方機動炮兵的局面吧?」
會特地配備自走炮這種昂貴的武器,完全是因為帝國軍參謀本部重視機動力到極端的程度。儘管殘彈的問題讓人害怕不已,但此外卻有著能靠炮擊摧毀麻煩據點的絕大好處。
「就運用魔導師作為前進觀測人員吧。適當地引導炮兵,排除敵人的抵抗據點。根據必要,由托斯潘中尉與格蘭茲中尉的步兵魔導聯合部隊進行壓制支援……」
「嗯?請等一下。」
「好的,卡蘭德羅上校。請問有什麼事嗎?」
他又打斷流程了。還來啊——就算是要恭敬地把這句話吞回去的精神費用可也不容小覷啊。
我絕對要連同各種機會成本的損失寫成詳細的明細,向參謀本部請求全額費用。是全額,就連一毛錢也不准少!這要是不連同陪我做這種事的部下的補償在內,全額請求應有的權利的話,我的臉要往哪擺啊。
「炮兵的攻擊命令?對居住地?」
「是的,是這樣沒錯。」
「你是認真的嗎?」
「咦?啊,是的,那個……是在指什麼呢?」
一臉茫然的回答是譚雅的自然反應。敵人位在麻煩的地點,而我方有炮兵,那為什麼用炮兵攻擊會被懷疑是不是認真的啊?
不對——譚雅先把疑問擱在一旁。卡蘭德羅上校是帝國軍外部的人。外部與內部有著不同的觀點是常有的事。原因是組織文化的不同吧?
「在意外遭遇戰時,居然一下子就對居住地發出炮擊命令。未免也太不妥當了。」
「恕下官失禮,這是考慮到戰鬥教訓的結論。正因為認為這是雙方在前進途中的意外遭遇戰,才會判斷這應該是能避免讓居住地化為陣地的有效手段。」
「作為參考我想問一個問題……你真的是認真的嗎,中校?」
是的——譚雅點頭。
是與義魯朵雅王國軍的軍事準則不同嗎?有點不太理解他視為問題的理由,而體驗這種作為地位微妙的中間管理職,在部下面前向長官說明自身意圖的悲哀也讓人不太愉快就是了。
「下官會以堅定的決心徹底執行任務。若容許下官依經驗法則表示意見的話,這類遭遇戰在東方並不罕見,能判斷是妥當的作法。」
要有不安的因素,就是時間了。甚至沒什麼時間用來議論這件事。擔心敵人會不會趁現在推進陣地化而提心弔膽著,對心理衛生來說難以說是件好事。
「就算違反戰爭法也無所謂?」
「……咦?恕下官失禮,上校是不是完全誤會了?」
「誤會?貴官知道國際法是什麼嗎?」
「是該堅決遵守的國際規範。」
「我想冒昧詢問一下……你有學過嗎?」
這儘管不是會想在部下的將校面前進行的對話,但想說沒辦法的譚雅還是回答了。
「是的,是問國際法的學習經驗嗎?這是當然,下官自認為對標準法務課程有著萬全的理解。」
「真的嗎?居然說非常理解……」
那怕被一臉質疑的卡蘭德羅上校凝視,譚雅也堂堂回應著。
「下官有在帝國軍軍官學校及軍大學參謀將校課程中修完標準法務課程。就學期間也曾針對國際法的運用解釋進行過研究。」
儘管對唉地嘆了口氣的卡蘭德羅上校不好意思,但法律對譚雅來說可是最該重視的規範體系。
沒有明文規定的事情說不定就不存在。不過,就只有猴子才會容許輕視成文法。
「……我就直說了,提古雷查夫中校。攻擊可能住有民間人士的生活區域,是明確違反戰爭法的行為吧?」
「啊,原來如此。」
「中校?」
總算知道卡蘭德羅上校是認為哪裡有問題了,這讓譚雅的困惑與疑問獲得冰釋。
原來是這種事啊!
「總之就是居住地區域內禁止戰鬥的規定吧。上校會懷疑這違反了交戰規則,就一般論來說是很正確的看法。」
譚雅一副上校說得很對的樣子點了點頭。但要解開這個誤會其實很簡單。
「不過,在東方……請放心吧。卡蘭德羅上校,有關這類的法律問題已全部解決了。」
「解決了?你在說什麼啊?」
真沒想到會有一天得在這種臨時的野戰司令部里與人議論法律解釋,儘管覺得有趣,不過譚雅也沒忘了這是在浪費時間。儘管很遺憾,不過既然是在戰爭,這種奢侈的時間運用方式就必須要適可而止吧。
因此,譚雅直接說結論。
「此事不適用戰爭法規定。」
「豁免適用?怎麼會,例外規定是……」
雖然不存在——譚雅點點頭,淡然地提醒。正因為這類的法律解釋假如沒確實做好就會玩火自焚,所以才要嚴加檢討。法律不是用來打破的,是用來鑽漏洞的。要與法律正面交戰,就只能是最後的最後的最後的緊急避難。
「嚴格來講,聯邦並未加入幾項國際條約,所以不在條約的保護對象之中。」
向部下保證行動沒有法律問題是上司的義務。下令去做違法行為,不論在軍法上、民法上,本質上都欠缺著法律依據。
灰色還可以說成是白的。但黑色就是黑的。就算能允許黑字,法律上的黑在現代社會中也很快就會遭到排斥吧。是身為文明人想要避免的事。
「……沒有錯嗎?」
「是的,就連雙方的城市都早已淪為戰場了。」
「等……請等一下。提古雷查夫中校。雙方都?」
「聯邦軍發動攻勢時,我方的城市也被轟炸得很慘。儘管難以說是文明,但是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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