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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Nil admirari 第肆章 外交交易(2/2)

目錄

「真是傷腦筋的問題……所有航空魔導大隊都被叫做是渡渡鳥大隊的日子,說不定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啊。」

「不會飛的鳥有點難受。好歹以企鵝為目標吧。」

拜斯、格蘭茲等人就像要攪拌周遭沉重的氣氛似的開起玩笑,不過這很難說是好笑的笑話。

儘管如此,知道部下還有餘力關心這種事,對譚雅來說是個可靠的因素……以第二〇三為中心的沙羅曼達戰鬥群,在這點上算是運氣很好吧。

可悲的是,全軍的狀況並沒有這麼好運。

「被擊墜時,會游泳確實比較好吧。」

「真不愧是習慣被擊墜的人呢。」

「希望你能說這是習慣中彈呢。」

肩膀曾被射穿的拜斯,與挖苦這件事的格蘭茲等有經驗的傢伙們,儘管有著明確的戰鬥狂傾向,不過對譚雅來說,就只是細枝末節的問題。

她認為世上會把這叫做個性吧。

個性必須要受到尊重。只要他們還是能幹的軍官,對譚雅來說,個人的個性就不是該追究的案件。

「維斯特曼中尉,這事問貴官也有點奇怪……但你認為新兵們能成為戰力嗎?」

面對譚雅的詢問,維斯特曼中尉神情認真地點頭。

「老實說,會相當困難吧。聽說光是飛起來就竭盡全力了,正以過去所無法想像的速度在消耗著。」

唉——讓全員不得不長嘆一聲的消息。

「實際上,中彈後依舊能飛的魔導師正不斷減少……新兵就算未被擊中要害,也依舊會摔死的事例也很多的樣子。」

對教育投資到最後,因為不完全的完成度浪費掉。還真是可惜。

看在以痛切語調喃喃低語的拜斯少校眼中,說不定會有著跟譚雅稍微不同的見解,不過這也是個性。

不管怎麼說,在這不是個好政策上應該會意見一致吧。真難辦呢——譚雅懷著不知道是第幾次的這種念頭。

「在萊茵戰線威名遠震的西方航空艦隊也已經是過去式了啊。」

對忍不住嘆起氣來的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來說,那裡是她的老巢。會感慨起「擁有龐大戰力的西方航空艦隊的威勢也衰退了」是情有可原的事吧。

「既然不斷將戰力抽往東方,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儘管覺得這種結果很寂寞,不過譚雅能做的就只有擁護西方的情況。朝拜斯少校偷偷使個眼色後,他就明白意思了。

「話說回來,居然是派艦隊打過來,還真是大膽呢。會是大規模的武裝偵察嗎?」

「不會錯的。」譚雅點頭補充。

「聯合王國那些傢伙,也為了提振戰意使出這一手來了。是想起把淪為玩具的高價海上飯店稱為軍艦的事,所以起了讓他們工作的念頭吧。」

只重視戰略衝擊性的作戰行動,在戰史上存在著無數的類似案例。會是這類的作戰吧。

就試著用航空母艦艦載機襲擾帝國的占領地區吧——聯合王國海軍的這種意圖非常好懂。是炮轟斯卡伯勒(解說1:【炮轟斯卡伯勒】或稱為炮轟哈特爾浦、惠特比與斯卡伯勒。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德國海軍毅然對英國本土實行艦炮射擊。這些作戰行動是乃是佯攻,意圖引出一部分英國海軍,在確保局部性的兵力優勢後,將他們狠狠痛宰一頓(不過,負責痛宰敵人

的傢伙中途就回家了)。)的應用發展版吧。

直截了當地說,這就像是杜立德空襲。

是兼作為政治宣傳的襲擾攻擊。

雖是比起正規作戰,更像是糾纏不休的後方偷襲之類的作戰,不過有效性非常高。因此,該承認這是個威脅。

「不得不承認這很有效。會變得難以再從西方抽出戰力。豈止如此,視情況甚至還可能要增強西方的戰力吧。」

譚雅不得不告知這個不怎麼愉快的結論。

「……近期內,東方戰線會抽到下下籤吧。對我們的影響還是未知數,不過應該開心不起來吧。」

聽到譚雅這可說是悲觀論的話語後,拜斯少校發出詢問。

「一想到這可能是配合義魯朵雅時機的全方位襲擊,就感到毛骨悚然。中校覺得這會是策劃好的嗎?」

「也不能輕易妄下結論,認為對方完全沒有這種意圖吧。」

拜斯少校的擔心是對的。

只要揣摩敵人的想法,情況就很明顯了——是要作為潛在的威脅,讓帝國重新意識到海面與義魯朵雅的存在。

而既然認知到了問題,就必須要採取某種對策。這邊所謂的對策,總之就是強化防備。即使沒有米,也必須要想辦法下廚吧。

「我們光是感到害怕,就趁了敵人的心了吧。」

很可悲的,帝國的兵力並不是無窮無盡。

所以不得不將有限的資材進行分配。讓帝國軍的戰力分配到主戰線以外的地方上,這對敵人來說會是性價比優秀的一手吧。

也就是看在對帝國交戰國眼中,這會是一筆好投資。

「最棘手的是,他們已展現出這是有可能實現的事了。」

這不是意圖,而是能力的問題。

拜斯少校所擔心的,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是的,就算只是可能……背後也明確存在著沒辦法無視的威脅。」

「敵人要是開始登陸,事態會變得非常麻煩吧。」

這會是來自諾曼第的道路。只要知道大君主作戰(解說2:【大君主(OVERLORD)作戰】這裡指的並非丸山くがね老師的作品,而是指從諾曼第登陸開始,一直到解放巴黎的解放法國大作戰。不過敵人強大的程度可是安茲大人級的,所以就某方面來講說不定一樣吧。),背負著類似地理環境的帝國軍,在戰略上的兩難困境就顯而易見了。

太過巨大的東方戰線造成的負擔。

能明確知道的一點,就是這沒辦法持續下去。

「是幸運吧。」譚雅微微綻開笑容。

「義魯朵雅王國展現出了賢明玩家的風範。應該能對這件事抱持希望吧。」

「……恕下官失禮,義魯朵雅是賢明的存在嗎?」

這是在諷刺嗎?——在拜斯少校的眼神詢問下,譚雅搖了搖頭。值得致上敬意的玩家,不一定必須要有著良好的個性。

這隻要看塔列蘭、巴麥尊、俾斯麥就知道了。

個個都是就算被說是魑魅魍魎的親戚……也覺得是理所當然的傢伙。跟像他們這樣的負責人做外交交涉會是場惡夢吧。

不過,以玩家的角度來看,他們個個都是頗負盛名的名手。

「作為同盟國來說,是怎樣也無法信賴的存在吧。」

國家無永遠的敵人,也無永遠的朋友。外交上所謂的永遠,總之就是錯把手段當成了目的。

這是無法原諒的思考停止吧。這也就是說美好的是健全的國家理性。

那怕是卑鄙的招式,如果能感受到知性與國家的意志……只要沒有越過最後一線,就是極為賢明的做法。

「以中立國的角度來看,對帝國來說……義魯朵雅這個存在絕不是無法容忍的角色吧。」

「倒不如說。」譚雅甚至想給他們很高的評價。

「只要利害關係一致,那份卑鄙就可以信賴。」

「比起無能的我方,能幹的敵方更值得信賴?」

「拜斯少校,我就訂正你一件事。義魯朵雅王國可是『美好的同盟國』喔。會作為能幹的我方,替帝國帶來非常好的結果吧。」

「不管怎麼說。」譚雅接著說下去。

「有辦法交涉可是件很棒的事。」

「中校認為這是好的發展?」

「這不是當然的事嗎?」譚雅轉頭看向從旁插話的格蘭茲中尉。

「文明人的基本,就在於語言。」

「還真是慢條斯理,開戰的話還比較直截了當吧。」

如果光是嘆息就能結束的話,那該會有多輕鬆啊。

像格蘭茲中尉這樣的中堅軍官會想攻打敵人,就某種程度上也不無道理……不過就算說要尊重個性,也還是有個限度。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的眾人太過好戰了——譚雅忍不住在心底頭痛起來。可是,戰意旺盛也不是能斥責的事,還真是讓人心急。

「總不能把自國以外的國家全部燒毀,回歸到石器時代吧。既然如此,有辦法對話就該是值得歡迎的事吧。」

「聽好。」譚雅接著說道。

「對話,各位,是對話。協商可是和解的第一步喔。」

「恕下官失禮……中校認為義魯朵雅的斡旋會成立?」

「首先,是不可能的吧。」

「咦,那麼這不就是在浪費時間嗎?」

「我同意格蘭茲中尉的看法。我們沒必要配合敵人的遲滯……」

擺出錯愕表情的人並不只有格蘭茲中尉。該驚訝的是,居然連拜斯少校也跟他一樣!

就是這樣,我才說這群戰爭販子——譚雅有種想感慨的心情。

「在官方上,義魯朵雅王國的諸位紳士淑女,可是我們帝國美好的同盟對象。給我自重一點,別隨便說出敵人這種話。」

「聽好。」譚雅稍微壓低音量,把話說下去。

「就算姑且不論義魯朵雅的意圖好了。現況太過不上不下了。帝國戰勝了共和國,也戰勝了協約聯合與附贈的達基亞。所以說,如果是跟這三國談和平條約,就還有討論的空間吧。」

「不過。」譚雅就在這裡嘆了口氣。

「以聯邦、聯合王國,還有自由共和國為對象,由義魯朵雅王國與帝國斡旋……這樣一來,他們的意圖就很明顯了。」

譚雅朝著看似無法理解的將校們告知結論。

「義魯朵雅要斡旋的內容,就只會是全面議和。」

這不是能讓個別議和成立的狀況。為了讓戰爭拉下閉幕,義魯朵雅不得不與全員進行協商。

沒錯,與全部的當事人。

這實在不是能在短期間內結束的事情。

「然後,以全面議和來講,雙方的意思都太過強硬了。不論聯邦、聯合王國,都不會容忍帝國的勝利。只要我們不做出大幅讓步的話。」

「……中校認為該做出讓步嗎?」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這是個好問題。」

稍微考慮了一下用詞後,譚雅依舊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老實說,這不是現場軍人該考慮的事吧。我們是軍人,而且是奉祖國與皇帝陛下之命從事軍務的軍人。」

所謂的議和,就是邁向和平的里程碑。為什麼能夠反對啊?

「既然不是蠻族或蠢蛋,就只能服從紀律與軍法。」

在送上餐桌的餐點面前,譚雅讓話題在此告一段落。

「……好啦,這種認真過頭的話題就到此結束吧。諸位將校,這可是難得的晚餐喔。」

所謂的吃飯,一直都是件快樂的事。

就算是在物資逐漸匱乏的情勢之下,帝國的物流情況依舊保持著能在外用餐的水準。

老實說,當被問到要不要去參謀本部用餐時,甚至是一聽完話就立刻回絕。跟帝國軍參謀本部的餐廳(那種地方)相比,全體軍人都會選擇知己介紹的餐館吧。

要是有著可以忍受的餐點、適當的氣氛,以晚餐來說就算是還過得去了。總而言之,作為餐桌話題,討論休假是最為適當的吧。

「就順便提一下今後的事吧。暫時會下達待命命令,這裡也不是戰場。只要不到會被憲兵隊關照的程度,就儘管去玩沒關係喔。」

這我知道——點頭回應的拜斯少校應該是沒問題;不過,謝列布里亞科夫與格蘭茲、維斯特曼這些中尉就讓人有點不安。

「聽好,千萬不要,沒錯,千萬不要跟憲兵隊起爭執。」

譚雅一面叮嚀,一面就像突然想到似的說下去。

「這次恐怕會是在返回東方前的短暫休假吧……要回故鄉露個面也可以。回營後,除值班留守人員外,你們想去哪就去哪吧。」

「那個,是誰要值班啊?」

提問的人是拜斯少校。也就是可以信賴的安全牌。

「我很信賴你喔,拜斯少校。好啦,是跟我各擔一半啦。」

「……遵命。」

沒辦法給他完整的休假,也不是不覺得很對不起他,不過這可是工作。就只能叫他放棄,當這是軍務附贈的不幸了。

所謂的負責人,就是為了負責而存在的。

當然,把責任推給部下也是一種做法……不過對譚雅來說,她可不想加入蠢蛋的行列,在那邊誇口自己是連自身的責任都承擔不了的無能。

嗯——譚雅搖搖頭,讓思考緩和下來。

「只不過,替代食品還真是慘烈。依舊是完全刺激不了食慾。」

「考慮到本國的情勢,前線那邊還比較會注重糧食情況吧。」

「這要說起來,是健全的形式吧……要矯正一度習慣奢侈的舌頭,得花上非常久的時間呢。」

「說前線生活奢侈,也很微妙呢。」

等注意到時……整個人就愣住了。

即使回過神來,譚雅也不得不對這太過超常的現實感到愕然。以文化性的文明生活為貴,重視知性的自己,居然懷念起戰場了?

戰爭還真是殘酷對吧。不得不承認這個讓人錯愕的事實。戰時狀況下的世界,就連人類的習慣與價值觀都會遭到殘酷的日常所扭曲。

「……無藥可救的問題呢。」

費盡了全力,才從喉嚨中擠出這句話來。

譚雅為了讓心情平復下來,伸手拿起總算是送上的咖啡杯往嘴邊一送,就在這時感到不太對勁。

「……唉,連咖啡也是假的啊。」

這不是連喝都不用,低劣的香氣就讓譚雅倒盡胃口了嗎。喝著沒有芳香的泥水,可難以說是文明。

沒辦法——就算喝上一口,表情也依舊難看。

「就算味道有稍微好一點……」

咖啡是嗜好品。

就算譚雅個人想提出異議,咖啡也不會被視為必需品。不過,對咖啡有著狂熱性的偏愛,是帝國的病理之一。

沒有咖啡的帝國軍,就跟沒有蘭姆酒的英國海軍一樣吧。距離所謂的健全狀態相當遙遠。

咖啡的味道即是氣壓計,以難喝到就連睡昏頭的腦袋都能理解的味道,教導了我們帝國所置身的狀況。就結論來講,這種狀況再持續下去,假咖啡變成泥水就是必然的事吧。必須要有對策。

不過就算說對策,這也像別無選擇一樣吧。

是議和。

「該這麼做,是該這麼做吧。只不過……」

顧慮到隔牆有耳,不免是將議和這兩字吞了回去。

偷偷打量了一下咖啡廳內部的情況,沒有發現到像是在特別聽這邊說話的人物,不過有顧慮的必要……就算憲兵隊沒在偷聽,自己也不想被特別愛國的善意市民糾纏上。

譚雅很清楚後方人民往往會比軍人還要偏好激進言論的事實。

因為無知,所以無恥吧。

不知道戰場現實的人,會極為簡單地要人「打贏」戰爭。似乎是不知道沒有比不清楚現場狀況的人的斥責激勵還要讓人不爽的樣子。唯有把不知道現場狀況,說著「我來支援大家了!」這種話的屁孩抓去槍斃,才是最前線會高興的事。

不論是誰,大多數的人類都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在經驗的授課費太過昂貴這點上,譚雅儘管毫無異議,不過也無法否認教學的效果很高。

「哎呀,或許該說就這層意思上吧。這個味道正是現實啊。」

苦澀的咖啡口感,正是帝國的現實。透過這種經驗,究竟會有多少人掛念起帝國的戰力啊?

不會是大多數吧——就在放棄多想時,譚雅注意到一名服務生朝自己走來,身體頓時僵住。

是隨口說出的話,引來了什麼麻煩嗎?

「……打擾了,請問是提古雷查夫中校嗎?」

「是我沒錯……嗯,失禮了。請問你是?」

想不到會被猜中名字的理由。

是被設網了嗎?——會戒備起來,是因為在前線跟聯邦軍突擊部隊玩太久的關係吧。

「失禮了。烏卡中校是本店的老主顧。」

「烏卡中校嗎,這世界還真小呢。」

正當經驗法則準備在譚雅腦中響起盛大警報時。是知己的關係啊——得知這件事的譚雅,就將準備站起的屁股坐下,誇大地向服務生回以笑容。

「……他有交代,本日的客人當中,如果有對咖啡不滿抱怨的小女孩就是他的朋友,要我們送上『珍藏品』。」

「『珍藏品』?」

咦?譚雅注意到某種刺激性的味道飄來而歪頭困惑。

「……喔,這個香味是?」

「不好意思,這並非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就請用一杯吧。」

「喔。」會忍不住發出歡呼,是因為咖啡的香氣。杯中的液體,以清澄的黑,還有最重要的芬芳香氣,證明了自身的存在。

闖入鼻腔的味道,正是渴望已久的真品。

「是經由義魯朵雅進口的真品。最近相當難以入手。」

太棒了,譚雅綻開嚴肅的表情,揚起笑容。

是經由第三國建立起進口管道的好消息。也就是在嗜好品的流通上,義魯朵雅王國也確實有作為中立國派上用場。

「是鐵路課的壞主意嗎?」

「說是在法律容許的範圍內喔。」

「確實是這樣呢。畢竟是那位烏卡中校。能想像得出來他一板一眼,不把規則以外的事帶來的模樣。」

「哈哈哈,你很清楚呢。」

與笑容滿面的服務生對話,還真是愉快的一件事吧。

「那麼,請享用。」

知性、文明、教養的香氣。

這正是文明人的一杯……發自內心感到高興的譚雅,就被低語著不愉快話語的利己部下的存在潑了一盆冷水。

「很榮幸能沾中校的光。」

「嘖,你們還在啊。」

「太過分了啦,中校。」

聽到譚雅說得這麼狠,就像感到受傷般回話的部下,精神也很強韌。

這該說是對咖啡的渴望吧。對咖啡因的執著是帝國軍人的惡習。儘管沒資格對他人說三道四也說不定,但要覺得不愉快可是內心的自由。

「……還記得烏卡中校送來的咖啡,以前也是被貴官們喝光的吧。」

「這就叫做戰友精神呢。」

別說是三位中尉,就連拜斯少校都用期待的眼神注視過來了,還真是麻煩。不僅執著心強烈,就連話都變得這麼會說,真是叫人傻眼。

「唉。」長嘆一聲,譚雅放棄獨占咖啡。

於是,譚雅就不得不叫住準備前往廚房的服務生。

「就如你所見。不好意思,能連我將校的份一起準備嗎?」

大概是對一臉不情願的譚雅由衷感到同情吧。想補充說明的是,點頭回答「我知道了」的服務生,眼神相當地溫柔。

對於他貼心地沒有多問就準備好人數份的咖啡一事,讓譚雅感受到接待的精髓,同時拿起咖啡杯。

「那麼,各位。儘管微薄,但就讓我們來享用咖啡吧。」

很好——就在環顧眾人時,譚雅注意到一件事。

當所有人都拿到咖啡時,明明不是酒,譚雅卻還是不覺得奇怪的用咖啡喊起乾杯的口號。

還真是奇妙卻又不覺得奇怪的不可思議的經驗……不過,這可是短缺已久的咖啡。要一口氣喝光,是有點浪費吧。

「……敬我們無法信賴的友邦,乾杯。」

所有人都咧嘴嗤笑著享用咖啡,就算沒有某種共通儀式的意圖,這也是愉快的一幕。

悠哉地品嘗咖啡,只要閉上眼,就是豐富的風味。

啊,是文明的味道。

譚雅忍不住綻開笑容,甚至陶醉地嘆了口氣。

晚餐還算不錯,至於咖啡還是真品。烏卡中校的推薦果然沒錯——這也是個讓譚雅心悅誠服的傍晚。

搖擺不定的中立國,往往根本就是蝙蝠。不過,蝙蝠只要還有利用價值,也會受到各方面的歡迎。

義魯朵雅王國也肯定是想弄清楚最後的底線。對帝國,要在能容忍的範圍內背信忘義;對聯合王國與聯邦,要儘可能高價地賣他們恩情。

要說這是忠於國家理性所致的舉動,話題就到此為止了。

這一言以蔽之,就是堅強。

如果是對契約不誠實,就沒什麼好談了吧。不過,契約上沒寫的事情也等於是不存在。應該要原諒

在契約內容上沒寫到範圍內的背信忘義吧。

對譚雅來說,既然簽訂的不是理念,而是契約,這就是當然的事。罵人厚顏無恥的一方,就只是不肯承認沒有好好確認契約書而茫然自失的蠢蛋罷了。

不論是好是壞,能得知義魯朵雅王國有保持著身為「玩家」的良知,真是太好了。

形式上是同盟國,實際上則是中立國。

即使如此,只要能幫忙流通嗜好品……區區一次的背信忘義,作為讓我們認知到「義魯朵雅」這名玩家存在的手段來說,並不壞。

「只不過,好啦,他們打算怎麼做呢。」

脫口而出的這句疑問,即是一切。

義魯朵雅王國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作為遊戲玩家報名的行動已經完成了。接下來,他們希望在這場遊戲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啊。

「善良的仲介人,還是競賽的參加者,或是想要突然闖入?」

不論是走上哪一條道路,義魯朵雅王國的能力與決心都會受到考驗吧。不過,他們已健全地表明了要參與遊戲的意圖。

要有問題的話,就是義魯朵雅王國想玩的這場遊戲沒辦法一個人玩。

帝國方的對應會是關鍵吧。

可悲的是,帝國很難說是優秀的一手。

「這也是測試知己知彼這種國家運作的基本,究竟能貫徹到何種地步的試金石吧。不對,這不是指揮官層級該考慮的事。」

沒錯——朝咖啡杯里吐露著小小抱怨。

「……無能為力的事情太多了。就算我再不願意,也被迫認識到戰略的錯誤沒辦法靠現場挽回的現實。」

如果是在參謀本部中樞值勤,倒還很難說。

如今的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雖說被授予了廣泛的權限,也依舊是一介將校,停留在現場指揮官的層級。

雖然因為相當特殊的組織結構,有著很高的自由度。但是,依舊沒有立場干預中樞部的戰略制定。對譚雅來說,這讓她懊悔不已。

既然沒辦法接受,就只能自發性地採取行動了吧。

「種子是要先播好的呢。」

譚雅喃喃自語,揚起微笑。

……有著能討論微妙議題的熟人在,還真是讓人放心。

「變更預定。」

要毀掉部下的休假,是於心不忍。

她十分能夠理解大家恐怕都很期待在帝都的這一晚吧。不過,考慮到業務的急迫性,就不得不狠狠使喚將校了。

如果是受到徵兵的士兵也就算了,他們可是將校。

權限與階級,必須要與責任成正比。

「拜斯少校,貴官留下來。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回去轉達阿倫斯上尉或梅貝特上尉,要他們其中一人負責今晚的值班。」

「遵命。需要覆命嗎?」

「不用,難得的假日,就去跟你在西方的朋友聊聊吧。」

如果是要談微妙的話題,還是拜斯少校會比較方便;更進一步來講,既然有能探聽西方情勢的現場門路在,就該以這邊為優先。

要副官去跟朋友見面的譚雅,禮貌周到地向咖啡廳的服務生開口請求。

「不好意思,能借個電話嗎?」

當天傍晚

參謀本部的戰務參謀很難說是個很有空閒的職務。

何況是被傑圖亞中將閣下狠狠使喚得非常過分的鐵路相關人員,更是爭分奪秒地死守在時刻表前。

那是在繁忙的參謀本部當中最為繁忙的部門。身為鐵路運用專家的烏卡中校,絕對難以說是能隨意行動的人。

「好久不見了,烏卡中校。在那之後,夫人與令嬡還好嗎?」

「啊,她們很好。最近就只擔心女兒會不會忘了我的長相呢。」

「在這種享受天倫之樂的夜晚找你出來,真是不好意思。」

「沒什麼,是不想讓人聽到的事吧,很急嗎?」

正因為如此,擁有能將參謀本部內部的人員找出來見面的人際社會資本,對譚雅來說也是個意外的優勢。

認識某人,能與某人對話,與某人具有關係。這些雖然往往容易遭到輕視,不過信賴就像是空氣。

只要有信賴,呼吸起來也很輕鬆。

「……關於時局,我有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想跟你聊。」

「喔。」烏卡中校苦笑起來,這對他來說會是個有點不知趣的藉口吧。該說是要聊點往事嗎?——就算譚雅注意到自己憂心起來,如今也無濟於事了。

「我想你已經認識了,不過就重新介紹吧。這位是我的部下拜斯少校。」

烏卡中校朝默默行禮的拜斯少校瞥了一眼,一臉困惑地向譚雅問道。

「要聊事情嗎,這是沒關係,不過要讓部下同席嗎?」

「畢竟外表看起來很幼小。要是獨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可是會被憲兵或治安警察抓回去輔導的。」

「中校也是,要是令嬡在這種時候外出,不也會很介意嗎?」

「我是不知道這是真心話還是藉口,不過,就當作是這樣吧。」

至少,他對共享機密沒有意見吧。

在咖啡杯中注入滿滿的真咖啡。一口氣喝下後,眯起眼的烏卡中校滿意似的點了點頭。

「然後呢?」

開口第一句話,問的是找他何事。

「提古雷查夫中校,就從結論開始說吧。」

「什麼結論?」

「我可沒忘記軍大學時的事。當時貴官在辯論會上開口說出的嶄新結論,讓我驚為天人。」

「真是懷念呢。」眯起眼的烏卡中校,感覺太沒有精神了。甚至讓人擔心起他是個在懷念過往的老人嗎?

精疲力盡的眼眸,急速增加的白髮,還有強忍痛苦般的音色,都讓人難以辨識出他的實際年齡。

大半的原因大概是繁忙的工作與精神壓力,不過睡眠不足也占有很大的因素吧。

「……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畢竟發生了許多事。」

「的確,就像你說的。真的是一直被許多事情追著跑呢。」

不論理由為何,參謀本部的人員戲劇性地衰老。假如不知道烏卡中校的實際年齡,大概會像是介紹故事的登場人物般稱他為老中校吧。

這只能說是太過惡劣的工作條件。

就譚雅所知,軍法要求帝國軍的參謀需要有適當的休息,維持適當的體力……不過法律在戰時是沉默的這句話,看來是至理名言的樣子。

「正因為如此,我才想知道貴官想找我聊的理由。」

「……要從結論說起,就算是下官也有點忌諱。」

嚇了一跳的拜斯少校與烏卡中校警戒起來,讓譚雅在內心裡苦笑。不需要特別做出這麼戲劇性的反應也沒關係吧。

不對,就算姑且不論承受著過度壓力的烏卡中校好了,就連他也一樣啊。

「還以為憑我們的關係,不需要在意這種事呢。」

「這是我的榮幸,中校。那麼,該怎麼說好呢。」

呼——長嘆一聲後,譚雅把話說下去。

「帝國軍在現狀下,不是能追求勝利的狀況。至少,必須承認已經走投無路的現狀。」

還可以嗎?——用眼神詢問後,對方也很清楚。你說得沒錯——烏卡中校一臉苦澀的點頭。他畢竟是後勤與鐵路的專家。

帝國軍機構面臨到的種種問題,特別是過於擴大導致支撐戰線的後勤組織瀕臨極限的事實正屬於他的管轄。可說是參謀本部當中,最為熟知問題本質的立場吧。

正因為他是這種人物,所以就連重視明哲保身的譚雅,也有辦法說出這句話來。

「就從前提導出推論吧。」

「作為大前提。」譚雅開口說道。

「萊希承受不住更進一步的戰線擴大。也沒辦法期待敵人投降。已是走投無路的狀況了。」

以對應、處理局面的觀點來看,目前為止是不會錯的。本來就未曾想定過長期戰的帝國軍,能一路堅持到現在,已是奇蹟般的努力成果了。

泥沼,或是該說穩定狀態的現況。

「正因為如此,參謀本部也很苦惱。我雖不是能得知傑圖亞中將閣下內心想法的立場,不過他不會是個沒有認識到問題的人吧。」

「就如你所說的。只要考慮到帝國軍的現狀,以戰略層面認識問題的所在,並在確定問題之後……」

「到此為止了。」

「咦?」

在制止歪頭困惑的譚雅後,烏卡中校開門見山地說了。

「提古雷查夫中校,就別再說這種

像是在兜圈子的話了。彼此也都沒有太多時間吧。」

「……那麼,硬要說的話。」

譚雅端正好坐姿,譚雅開口說道。

「烏卡中校,就只能立刻議和了。」

「議和……提古雷查夫中校,很意外貴官會不知道這事啊。各單位早就以外交部為中心,積極地在摸索外交工作。你所謂的議和是……」

不是的——用眼神制止他說下去的譚雅插話說道。

「現況是欠行的局面。」

會用西洋棋比喻,是因為能直截了當地表明狀況。

帝國想不出下一步該怎麼走。因為這不可能想得出來——譚雅是這樣判斷的。這不說是走投無路,還能怎麼形容啊?

「束手無策了。儘管很囉嗦,不過請基於這種認知容我發言。」

就在做了一次深呼吸後……譚雅遲疑起該不該說出接下來的話。她有自覺,就算是烏卡中校這樣能無話不談的軍大學同學,考慮到帝國內部的典範,這也會是遭到忌諱的見解。

即使如此,也不想成為在該發言時沉默的無能。

「我相信除了立刻恢復原狀的議和外,別無他法。」

不過下定決心說出的話,似乎沒有帶給他們太多感動。

拜斯少校錯愕露出困惑表情,看似無法理解的樣子。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譚雅等帝國軍的軍人,全都是為了追求「勝利」而戰。

自萊希建國以來,這就是個不滅榮光的故事。所謂的勝利,也就是偉大的擴張。就算理解議和的必要性,直到重新指出為止,都沒有理解到這件事的本質。

「因此,以戰前的國境線為基本的無併吞、放棄戰時雙方請求權的無賠償,此外如有必要,也該不惜提出軍縮條約吧。」

對如此斷言的譚雅來說,停損是必然的事。

就算說投入的成本龐大,但要是惋惜這些成本,而導致產生更大損失的話,就只能說是本末倒置了。

這往往是人類會不斷犯下的過錯之一。

作為將曾經偉大的企業、拘泥著成功經驗的企業摧毀的典型模式,不斷重複了無數次。

不過,這是只是理論。

正因為如此,像烏卡中校這種穩健的良知派才會露出苦澀的表情。

「提古雷查夫中校,這不叫議和。」

「那麼,這叫什麼?」

「這等於是投降,絕對稱不上是議和。」

烏卡中校憤然說道,儘管勉強克制住了臉色……光是能抑制住激情,就該稱讚他的自製心了吧。

「……你以為這耗費了多少戰爭經費,堆積了多少年輕人的屍骸?」

「恕我直言,正因為如此,不想再付出更多的犧牲也有其道理吧。」

是啞口無言吧。

沉默了片刻後,烏卡中校開口說道。

「拜斯少校,貴官是怎麼看的。」

「咦?」

「我想知道清楚現場的將校意見。貴官怎麼看的。」

言外之意,就是想知道譚雅·馮·提古雷查夫中校以外的觀點。

可以嗎?——譚雅朝用眼神詢問的部下點了點頭。

「沒關係,少校。就說說你的想法吧。」

打從一開始就有預期到這種詢問了。

謝列布里亞科夫中尉擔任自己的副官太久了。也正因為如此,譚雅才會選擇拜斯少校陪同。就算難以說是客觀,就某種程度上,他也肯定能提供有益的意見作為參考資料。

「就結論來說……如果是在能與犧牲相抵的成果,與不再有更多犧牲之間做選擇,我會希望是後者。但要說到能不能割捨,恐怕會非常困難吧。」

「原來如此,這就是前線的意見吧。」

「至少,下官個人是這樣認為的。」

聽完拜斯少校與烏卡中校的對話,譚雅整個人頓時僵住。她必須承認,自己本來還不以為意地覺得,事情會按照預定發展。

「……等等,拜斯少校。」

……正因為如此,譚雅才會忍不住插話。

「就連貴官也無法割捨嗎?」

「倒不如說,中校為什麼可以割捨?」

「因為就只能割捨了。前線指揮官的特長即是選擇與集中。」

不僅熟悉戰爭,同時也能理解常識的部下——這是譚雅對拜斯少校坦率的評價。

認為他如果有必要,也能夠做出停損吧;甚至是認為他不可能不這麼做。然而,這究竟是怎麼了?

為什麼,會對流露感情感到困惑?

「恕下官失禮,這就只是道理……就只是個道理。」

知道最前線打得有多激烈的軍人,就應該會接受議和。這對譚雅來說,是深信不疑的事。在這瞬間,這份確信首次動搖了。

「那麼,中校,就先說到這吧。讓我們言歸正傳。」

「是的。」點頭回應的譚雅,轉身面向烏卡中校。

「……的確,我明白你的道理。」

「謝謝,烏卡中校。」

「但是,提古雷查夫中校。就跟你聽到的一樣吧。」

譚雅即使不情願,也不得不同意這句話。會不發一語的點頭,是最起碼的反抗。

這與其說是充滿稚氣的行為,倒不如說是茫然自失所導致的態度吧。

「割捨不了啊。就連受到你長年薰陶的前線歸來將校都是這樣。」

「可是中校看似是同意的樣子。」

「理性儘管討厭得要死也還是認同了,但感情卻死守在碉堡里擺出徹底抗戰的姿態。我實在是不覺得會自願肯定這件事。」

烏卡中校的聲音非常僵硬。就宛如是在用語調錶達不同意的心情吧。

「難道要放任更多的損害嗎?」

「難道要讓至今的損害白費嗎?」

啊——在對話後,譚雅就在這時理解了。

是協和號效應(解說3:【協和號效應】當把鉅額資金投入規模超大的專案之中,最後卻發現「啊,這不行啊」時,該怎麼辦?現在放棄的話,「投資金額」就全都泡湯了!只能把剩下的錢投資進去了!只要一再增資,就一定會有辦法……協和號效應就是指在這種心理下,將預算投入註定失敗的專案之中,然後就仿佛理所當然似的邁向失敗的過程。由來是因為,作為緣由的「協和式客機開發計劃」完全就是這種感覺。)。

居然偏偏是協和號效應!

對帝國來說,這次大戰無疑已然成為一筆「不划算」的投資。畢竟是耗費了龐大的戰爭經費,讓作為國家勞動人口的年輕階層盡數傾倒在大地上。

所得到的,卻是游擊隊與恐怖分子橫行的遼闊占領地。

這實在是太不划算了。

正常來想,就算能考慮靠榨取西方讓收支多少獲得改善,本質上也仍然是虧本事業。要是能辦到的話,就必須要儘早結束掉這筆投資。

問題,就只有一點。

……既然都辛苦到現在了,感情上也會強烈希望能獲得回報。

「果然,就算是烏卡中校也一樣會反駁嗎?」

「如果不是憑我倆的交情,我肯定會翻桌大罵吧……提古雷查夫中校,立刻議和的言論太過蠻橫了。」

「唯一的解決對策,似乎就只有你說是蠻橫的議和。」

烏卡中校氣勢洶洶地想反駁「那是投降」;不過,譚雅先發制人地補上一句話。

「至少,遠比被迫簽訂城下之盟,無條件投降來得好。」

「……別說蠢話了。」

「可是,即使是參謀本部,應該也不可能靠中短期的勝利結束戰爭。因此,理論上也無法否定被敵人強迫議和的局面。」

面對暫時陷入沉默的烏卡中校,譚雅也無言回瞪。譚雅所說的是極為確實的未來預想圖。

自負著只要是軍人,正因為是軍人,才會說出預測到的可能性。烏卡中校也是在軍大學競爭名次的對手。離無能相當遙遠,不可能會沒辦法理解。

儘管如此,卻是這種講不聽的態度。

……儘管如此——就在腦中不斷思索時,譚雅領悟到了問題的根源。

「也就是說,就連厭倦犧牲的軍人,反應都是頑強地反對啊。」

不用看疲憊點頭的烏卡中校的表情就知道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後方該死的天真『輿論』,是頭極為棘手的怪物。貴官知道多少?」

「下官等人經常轉戰各地,對本國的輿論一無所知。」

「提古雷查夫中校,你看這個。」

噹啷一聲,輕放在桌上的是作工精巧的懷表。看起來是陳舊的款式吧,

並沒有小型化到手錶的大小;即使如此,仿佛是工匠精心打造的這個懷表,依舊是個能窺見到精細作工的傑作。

「是要我看懷表嗎?」

「是看這裡。」

「表鏈怎麼了嗎?」

「本來是銀的表鏈。不過,因為提供命令被拿走了。」

「咦……這是……」

朝著詢問「發生了什麼事?」的譚雅,烏卡中校笑了起來。

「在本國的餐廳里,人們可是一派認真地宣稱這是『最大的犧牲』。說會需要忍受這種不便,也全是為了勝利。」

這話假使不是出自知己的烏卡中校之口,譚雅大概會覺得太蠢,打從一開始就充耳不聞吧。

「就連這種程度,也要求著大量的回報……報紙與廣播一直放任著這種情況。」

「新聞封鎖呢?」

「你覺得能阻止高漲的戰意嗎。說到底,就連封鎖新聞的計劃本身都還在摸索階段。是毫無事前計劃的報應,實際上是事到如今才想到要試圖管制。」

「你說是外行人在做情報管制嗎,難怪我國的政治宣傳會這麼慘不忍睹呢。」

就算說外媒會比較客觀是戰敗國家特有的現象,但帝國軍就連在「戰勝」的現狀下都有這種傾向,太不像話了。甚至是不斷重複著各外國的隨軍記者向本國拍出電報,然後再將電報內容寫成報導,都比「帝國」完成審查還要快的水準。

譚雅儘管鄙視帝國軍的報導管制水準是組織無能的化身,不過要是聽到他們連計劃都沒有準備,就只會感到恐怖了。

「也……也就是說……要抑制煽動起來的戰意很困難?」

話一出口,譚雅也總算是理解狀況了。

這不需要聯想到日比谷縱火事件(註:日俄戰爭後對賠償不滿的日本群眾,在一九〇五年九月五日東京日比谷公園的集會引起的暴動事件)。就算是贏家,也會因為勝利而陶醉在幻想之中。

就連那個俾斯麥,也不得不奪下阿爾薩斯·洛林;就連塔列朗都因為規勸贏過頭的拿破崙一事而忍無可忍(註:前者是德意志帝國的首任首相和法國與德國在歷史上的爭議地;後者是拿破崙的首席外交官)。

……除了大敗北外,沒有事比大勝利還要糟糕——混帳該死的格言,看來都伴隨著永遠的真理吧。

就跟泡沫經濟一樣。

缺乏冷靜,由狂熱所支配的現象,持續著無限的自我增殖直到破裂。當時對於試圖阻止的反駁,恐怕是難以想像的吧。

「……太糟糕了。要是澆熄這股戰意,戰爭就打不下去了。」

「能否斷言到這種地步,該先姑且不論吧。」

「烏卡中校,恕我失禮,這是個比起樂觀看待,更該悲觀準備的局面。」

這世上有著儘管麻煩,也不得不說的事實。

會不去正視事實的人,就只有祈禱著不想看見破綻,朝著谷底不停奔跑的蠢蛋吧;是只能嘲笑是蠢蛋的存在。與其加入蠢蛋的行列,毫無疑問是把自己的腦幹轟掉會比較愉快。

「狀況無法期待。帝國陶醉在幻想的勝利之中;另一方面,最前線正逐漸遭到泥沼吞沒。帝國軍這個細緻的暴力裝置,如今,這個瞬間,正在逐漸凋零。」

「正因為如此。」譚雅做出斷言。

「就算是軍事,終究也只是政治的延伸。要追求政治的解決方式……能經由傑圖亞中將閣下向上頭進言嗎?」

「這件事我知道了。就幫你轉達吧。」

那麼——朝著如此鼓起幹勁的譚雅,烏卡中校繼續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不過,我就先把話講清楚了。請不要期待。」

「能請教理由嗎?」

「要立刻採取行動是非常不可能的事吧。不對,應該說是沒辦法採取行動吧。」

就算省略了主詞,也能理解他的言外之意。即使傑圖亞中將接納了進言,也沒辦法隨意地大幅變更方針。

「烏卡中校,我就直接問吧。帝國軍為何總是處於被動到這種地步啊!是怠忽職守嗎,還是內部有反叛者?」

譚雅沒辦法理解。

「提……提古雷查夫中校!」

「沒關係……聽你這麼說,是已經明確注意到的程度呢。」

烏卡中校一面制止打算規戒譚雅「說過頭」的拜斯少校,一面寂寞地笑起。

「身為參謀將校的一員,我就斷言吧。帝國軍參謀本部根本未曾想定過遠征;就連帝國軍本身,都只有以國境附近的機動防禦作為目的進行編制。」

「因此。」烏卡中校嗤笑起來。

「帝國並沒有進攻敵地時的預備計劃。就結果來說,軍方就只是在所有的戰場上以臨機應變做出對應。可以說既然無法彌補缺失,就只能當場想辦法處理了。」

「你說一直以來,都是靠著各個現場的奮戰在防止破綻?」

「聽起來很刺耳,但你說得沒錯。畢竟就連軍方的大方針都太過曖昧了……原來如此,只要說出口,就算再不願意也會理解到事態的嚴重性呢。」

「真是討厭呢。」抬頭遙望天花板的烏卡中校的肩膀很憔悴。沒有比這還要更讓人不容拒絕地認清參謀本部急迫的現狀了。

就譚雅所知,帝國軍的組織文化是「臨機應變」;這反過來說,就是會養成會想辦法「臨時」解決問題的惡習。

就算是在戰術面上極為靈活的組織結構,要是迷失了戰略面,可就本末倒置了。實在是沒辦法打贏。

一旦連像傑圖亞、盧提魯德夫兩位中將這般的戰略專家,作用都只限定在「軍事」層面上,帝國實質上就等於是不存在著國家戰略。

要是沒辦法活用軍事勝利,參謀本部就會是漢尼拔。

在戰場上是會戰無不勝吧。

不過要加上一個但書——直到無法挽回的最後一戰為止。

烏卡中校朝著發出呻吟的譚雅若無其事地追擊。

「這雖是國家機密,不過貴官沒問題吧。關於運用東方鐵路網的物流,缺乏制定進攻計劃經驗的參謀本部,挪用了某個計劃作為這件事的草案。你知道出處嗎?」

「這麼說來,就以進行基礎研究來說,我完全沒有聽過相關消息呢。難不成是給軍官學校的學生做的研究課題嗎?」

「差了一點呢,不對,也能算是正確答案吧。」

「咦?」

向一臉錯愕的譚雅告知的正確解答,是一個出乎預料的答案。

「是以『共和國』軍參謀本部/戰史編纂局的聯合研究課題《進攻帝國的後勤研討》作為基礎研究的根基。」

語帶自嘲說出的事實,讓譚雅不由得頓失話語。

出處甚至不是自國。情報來源假如不是烏卡中校的話,就連譚雅也會難以置信吧。

「這……這是真的嗎?」

帝國軍臨機應變的靈活性,全在於有打好如此周全的底子。畢竟在軍大學的參謀教育中,可是一路灌輸著面臨瘋狂前提時的對應方式。

就算是遠征,也應該會有人在某處研究吧。

……不知不覺中,過度相信到像這樣抱持著刻板印象。

「針對內線戰略最佳化的鐵路運用理論,也沒辦法在敵地施行。」

烏卡中校伴隨乾笑說出的話語相當震撼。

就連在萊茵的戰壕里遭到共和國軍的重炮兵部隊制壓射擊時,都不覺得有這麼恐怖。

「有種作弊的感覺。既然不懂訣竅,就只能使用現成的東西,這會是真理吧。」

「如果是使用繳獲的裝備就算了,居然連敵人的計劃案都拿來仿照……」

「這是必要的。我就只能這麼說了。」

不得不挪用敵國的研究……這只會是帝國軍未曾想定過遠徵到如此地步的佐證。儘管愚蠢至極,但這就是徹底遺忘要進攻敵國的軍隊。

對譚雅來說,恐怖的是,這也能充分說明至今所感受到的不對勁感。

不論是不覺得有預期到要在聯邦過冬的對應、自治議會設立的大幅延遲,還是憲兵隊的翻譯與詢問俘虜的曠日費時,全都說得通了。

「……那麼,就不得不同意了。難怪是靠臨陣磨槍在處理事情。」

畢竟這些事情,他們連想都沒有想過。

追根究柢,這就像是靠熬夜讀書挑戰考試一樣的愚蠢行為。重複了好幾次到最後,直到今天都還沒有落榜,只能說這還真是不可思議。

像是在東方施行的分割統治政策,光看實際成績,就算說有經過長年用心的事前準備也不奇怪;也認為靠趕工工程,沒辦法做得這麼有效率吧。

「這樣一來……就連傑圖亞中將閣下在東方的分割統治政策,極端來講也會是

「個人技巧」嗎?」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的詢問對譚雅來說,這是預期會被一笑置之的話語。

「正是如此。」

「咦?」

烏卡中校的當場答覆,讓譚雅的背滑落了某種冰冷液體。

「那……那麼,這不就是個人事業,而不是明確的政策了嗎!」

「我能理解你的擔憂……儘管在現況下,作戰也有受到最高統帥會議的追認,不過這並不是基於確實的戰略研究所做出的判斷。」

這是以個人的裁量所導出的政策。

是個人的政策,不是依據制度的政策?

「根據情勢,很可能會輕易遭到推翻。那項政策在中央相當不受到好評。」

不需要把這句話聽完。

譚雅立刻開口。

「我根據最前線的經驗斷言,不可能有比這更好的選擇。」

「恕下官僭越,誠如提古雷查夫中校所言。」

她可以跟間不容髮地表示贊同的拜斯少校一起斷言,東方沒辦法採取除此之外的解決對策。

就算被說是不受歡迎的政策,實現後方地區穩定的政策也不容動搖。

「請說服參謀本部,無論如何都要。」

「彼此都只是一介中校。這相當困難。至少……要是雷魯根上校在的話就好了。如果有他在,也比較容易跟作戰局談。」

「我聽說他去義魯朵雅方面出差了。」

「這就只能看運氣了……他暫時會很忙吧。我這邊要是有機會的話,姑且是打算過去拜訪看看。」

「就萬事拜託了。」朝著低頭鞠躬的譚雅與拜斯,烏卡中校點頭說:「就交給我了。」

「……不管怎麼說,我想知道現場的感覺。」

烏卡中校朝著連忙端正坐姿的譚雅與拜斯低頭說道:「拜託了。」

「沒辦法寫進報告書里的現場心聲可是很珍貴的。畢竟,也不能遺漏掉前線的體感。就務必拜託了。」

真摯的聲音。

專業人士就得要這樣才行;不該成為態度傲慢,只會選擇性地接收部下取捨過後的情報的裸體國王。

對現場的聲音、現場感覺的敬意,如實呈現著組織的健全性。

想要知道的請求,就該做出最大限度的關照。

「交給我吧。這算是真咖啡的回禮。就容我從新鮮的前線提供大量剛剛送達的戰鬥教訓。」

「就饒了我吧。」

烏卡中校這可說是懇求的話語,譚雅聽起來甚至像是發自內心的呢喃。

「後方的薪水很慘呢。從最前線送新鮮的東西過來,只會因為吃不慣的食材而引發食物中毒啊。」

「……就算會消化不良,也比沒得吃好吧。」

「光是能送到就該感激了吧。這我也無法否定。」

烏卡中校語帶苦吟的結論是個悲哀的事實。就算是必須要知道最前線狀況的立場,也沒道理要心存感激地收下不想知道的消息吧。但是,也不能遮蔽雙眼。

「不管怎麼說,就去做該做的事吧。」

「這是個簡單明了的法則呢。那麼,有緣再會了。」

到頭來——譚雅不得不做出結論。就算不論再怎麼掩飾,不想看到的現實都依舊存在。

帝國的情況如今就明擺在眼前。

既然是無法逃離的宿命,就不得不去擁抱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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