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Plus Ultra 第壹章 達基亞戰爭(2/2)
「……抱歉,打擾了。請問是帶隊人員嗎?這次真是不好意思,帝國給各位添麻煩了。實在是難以啟齒,帝國軍國境警備隊似乎誤認為各位是軍隊……」
她模仿著部下們的玩笑,擺出一副深感抱歉的模樣,向眼前這群東逃西竄,發出丟人現眼慘叫的傢伙們微微低頭致歉。隨後在營房因為錯愕氛圍而變得鴉雀無聲的下一瞬間,譚雅就態度一轉,以開朗的笑容念起標準台詞。
「歡迎來到帝國!請問入國的目的是什麼?還有,是否有攜帶簽證呢?」
啞然無言的達基亞眾人,大概是因為目睹在無法理解的現象而呆住了。不過靠著重新啟動的腦袋,他們總算是開始理解現況。陷入嚴重混亂的他們等察覺過來時,一名全副武裝的幼女就朝他們襲擊而來,並且跟他們玩起入境審查的扮家家酒。
「開……開什麼玩笑啊——!」
他們被戲弄了。在明白這點的瞬間,過度裝飾到會讓狙擊兵困惑不知該瞄準哪裡才好的軍官就朝譚雅撲來,然後被從大隊魔導師的隊列中出來的拜斯中尉一腳踢飛,暈倒在地。令人困擾的是,從裝飾來看,他似乎就是這裡最高階的指揮官。就某種意思上,這算是最初的驚喜吧。
「其餘的各位如何?希望以俘虜的身分到帝國觀光嗎?」
假如投降的話,基本上只能按照戰爭法的規定給予正規軍俘虜的待遇。要擊潰三個師團或許很簡單,但要讓三個師團的俘虜吃飽可就相當困難了。光是考慮到會對後勤造成的負擔,就幾乎要讓人暈厥過去。不過譚雅也沒有屠殺的興趣,所以她還是發出投降勸告……就主觀來看。
「別開玩笑了!達基亞軍人絕不投降!」
「看來是在浪費時間了。除了那邊的將軍外全員射殺。」
可悲的是,由於他們沒能理解這點,所以讓她很慶幸地下令開槍。
接著的善後工作就沒這麼複雜了。魔導中隊隨即朝中隊規模的司令部人員展開近身戰,然後輕鬆迎來肯定會在達基亞的教科書上留下「以手槍程度的武裝與魔導師進行近身戰,等同於自殺行為」這段記載的結局。
在輕易排除並製造出來的屍體所形成的屍橫遍野光景中,譚雅指揮的中隊就宛如強盜般,正進行著把司令部的文件與儀器搜刮裝進袋子裡的作業。要將數量不多但高階的俘虜與回收到的文件作為送給參謀本部的土產。
「準備詭雷。啊,對了,就裝在那顆腦袋上吧。」
並同時在陷入混亂的敵軍察覺到司令部的異狀之前,也替敵軍準備好餞別禮物。
「救起來的軍官腦袋突然爆炸,對那群傢伙來說肯定很有效吧。」
儘管有些老套,卻是作為古典且極具效果的手法而歷久不衰的屍體詭雷。不僅能削減敵方戰意,還能順便打擊前來救助司令部人員的敵兵,是能以低成本獲得適當回報的舉手之勞。
「要是有準備團體觀光客用的小冊子就好了……」
「副官,有帶油漆嗎?我想替他們蓋個入境章……」
「喂,那邊的,別拿屍體來玩。給我認真點打仗。」
所以譚雅才會以略為粗暴的語氣要看似因為勝利而鬆懈下來的部下們認真一點,喚起他們的注意力。這可不是小孩子的玩鬧,必須要認真以對。就算他們會鬆懈下來也是情有可原,但凡事還是謹慎為上。
要是因為這種胡鬧的戰鬥失去部下,那可是會留下比遭到衣索比亞擊潰的義呆利還要悲慘的污名吧。
但對於為了俯瞰戰場而飛上天的譚雅而書,眼前所展開的光景令她相當滿意。針對組成隊列在街道上行軍的達基亞公國軍,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從四個方向發動突襲。將欠缺航空/魔導支援的軍隊的脆弱性,還有現代與前現代之間難以彌補的差距作為結果來看,戰果相當豐碩。
達基亞軍的隊列到處都被爆炸衝擊波轟出缺口,脫隊人員零零落落地橫倒路邊。
想要讓這種混亂不堪的隊伍重新組起,就算花費數個小時也整頓不完吧。最重要的是,他們應該要率先負責恢復秩序的司令部也已經成功摧毀掉了。而就在副指揮官為了統整軍團疲於奔命時,又碰到這種混亂。這樣是不可能恢復秩序的。
國力遠遜於帝國的達基亞有希望對帝國造成痛擊的攻勢,就只有開戰最初的閃電奇襲作戰。但就算考慮到這點,單獨派遣步兵攻打帝國的決定,恐怕能跟英帕爾戰役的亂來口相提並論吧。達基亞軍的軍官們,如果能讓陷入這種混亂的部隊在明天之前重新進軍,肯定能獲贈勳章。
「拜斯中尉!部隊集結完畢了嗎?」
「是的,少校。要掃蕩殘留敵兵嗎?」
一聽到他的詢問,譚雅就險些失笑罵他別蠢了,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控制住表情肌肉。這名部下只是想擴大戰果。順帶一提,經歷過首次實戰的部下,哪怕是照本宣科,能認真正直到做出提倡擴大戰果的必要性這種程度的建議,算是素質優秀吧。
「友軍的航空艦隊出動了嗎?」
所以譚雅以略為溫和的態度向他提問。找出他人的優點,可說是讓事情圓滑進行的秘訣。她從前否定這點,不過現在不同了。這就是軍隊式人事管理的秘訣。
「是的。要不了多久,裝載轟炸裝備的第七航空艦隊就會抵達現場。」
「既然如此,掃蕩殘留敵兵的任務就交給友軍吧。我們要向前進。」
「是的!請問目標是哪裡?」
簡潔有力的答覆,原來如此,這就是拜斯中尉擁有身為軍人的資格的佐證吧。看來意外地會比預期要來得能認真工作呢。既然能用,就要盡情使喚。
「是首都。」
「是的,請問是首都嗎?」
「沒錯,就是首都。」
所以譚雅懷著自己也意外地變得圓滑了的想法,傲然點了點頭。
「讓傷者與護衛帶著俘虜後退。人選就交給你了。」
「是的。不過這道命令,由於隊上連輕傷者都沒有,所以……請問該如何處置?」
「啊,是這樣啊。」
在下達命令並受到提醒後,她才總算注意到,要在這種戰鬥下出現傷患確實是有點勉強。哎呀,儘管不覺得會有人受傷,但還是習慣性在意起部隊損傷的樣子。這是惰性吧——注意到這點的譚雅,稍微強迫自己針對在知性上的怠慢進行反省。
習慣肩上的步槍重量後,首次以軍人之姿指揮大隊的過程中,會基於一些瑣碎小事感到煩躁是因為緊張嗎?
假如是這樣的話,看來得讓自己稍微從容一點吧。上司的職責可不是無意義地讓工作氣氛變糟啊。
「很好。那就讓最疲憊的士兵後退吧。這會是長距離進軍。對了……就從首次實戰的士官中挑幾個讓他們回去吧。」
「那我就從第四中隊分一個小隊出來,請問這樣可以嗎?」
「嗯,這是適當的安排吧。就交給你了。」
實際上有關這方面的部隊管理,拜斯中尉意外地擁有適當的判斷力,早在駐紮期間就已受到譚雅的信賴。不論是好是
壞,管不好部下的人可無法擔任平時的中隊指揮官。至於他是否能在戰時妥善地擔任中隊指揮官,就要看今後的經驗而定。不過對譚雅而言,是殷切希望他無論如何都要有所成長。
姑且是精挑細選的戰爭狂部下中的其中一人,戰技與戰意大致上算是無從挑剔。而且,如果是具備常識的拜斯中尉,也能放心讓他作為副指揮官擔任左右手,替自己的人身安全做出貢獻。目前就先一邊使喚一邊看看情況吧。
「好啦,中尉,這樣就能繼續前進了。」
「是的。」
「繼續前進,更加前進,就讓我們前進到極限為止吧,凡事都要嘗試看看呢。」
不過,現在就先來享受獎勵時間吧。
一想到這,譚雅就愉快地笑起。以在雷魯根中校面前會讓他僵住的慣例笑容,以滿面的笑容歡喜慶祝部隊的前進。前進吧。更加前進吧。
而這也正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的存在意義。正因為如此,就連拜斯中尉也很不可思議地在無意識中露出相同的笑容敬禮。
前進吧。
他們所有人皆毫無疑問地領受這項命令。
堅信著,如果是我們就能夠向前邁進。
達基亞軍的前線,在途中分派到現場的東部軍戰略預備部隊的第十七軍,與航空艦隊的增援下崩潰。死者兩千,俘虜多數。之後在六十萬大軍對七萬部隊的戰局中,由七萬部隊揭開蹂躪的序幕。當中擔任先遺部隊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就一如字面意思支配著戰區的制空權,並做出在友軍的航空艦隊之前,先行襲擊達基亞首都的決定。當時,提古雷查夫大隊長以桀傲不遜的自信發出豪語。所謂:無法蹂躪的部隊才比較奇怪。
統一歷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五日凌晨三點十七分達基亞大公國首都郊外上空
那一天,達基亞大公國的首都,就在自開天闢地以來總是會來臨的夜幕籠罩下,迎來平穩的夜晚。
人們在伴隨開戰而來的某種激昂感驅使下,單手持著酒杯大肆喧鬧,順著難以理解的熱情高談闊論的光景也完全沉靜下來,是大多數人就寢的時間。
該說是閒靜的美好夜晚吧。雲量有限,視野良好。風就只有些許微弱的東南風。話雖如此,卻也不是會讓硝煙瀰漫遮蔽視線的無風狀態。
滲透到這個夜晚世界裡的一小點異物,即是他們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
「這是世界最早的夜間都市襲擊,但也不是什麼艱難的任務。」
喃喃自語的是在前方領隊的大隊指揮官——譚雅·馮·提古雷查夫少校。
她以優美溫和的表情眺望都市的身影,倘若將這一瞬間的光景拍成照片,可以說就如同其別名白銀一樣。畢竟她正懷著愉快的心情,平靜地在能讓人平穩飛行的夜空中前進。只是她心中所想的,卻是與讚賞優美夜空的情感相距甚遠,極為危險的襲擊念頭。所謂愉快的縱火時間。
侵入沒有夜間燈火管制的敵方首都,就跟遊行時的低空編隊飛行是同樣簡單的飛行航程。就算早有預期也依舊教人錯愕不已,不僅沒有航空、魔導單位的攔截,甚至連對空射擊陣地的歡迎炮火都沒有。在飛行途中完全沒發現到高射炮陣地的情況,則讓她的心情更加愉快。
當然,在可能性的範疇內,經由完美掩飾偽裝的高射炮陣地其實滿坑滿谷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但要是他們的戰備設施有如此周全,就不會特意讓他們侵入到首都上空吧。而且說得極端一點,讓人覺得如此瞧不起對空戰鬥的達基亞軍,很難想像會有那腦袋架設周全的對空陣地。
證據就是都市的光亮。整座城市以電燈與煤氣燈照得燈火通明,明亮到足以讓她在飛行途中覺得這該不會是欺瞞光源,進而三番兩次懷疑起自身的判斷。這種悠哉感儘管是種日常,但在戰場上算是異常。一想到能教育他們燈火管制的概念,就甚至讓譚雅有種成為啟蒙家的感受。
就用經驗這堂課來教育愚者吧。她以前曾懷疑過,這世上怎麼會有人自願去教育愚者呢,不過現在就能理解了。住滿面笑容的背後,懷著哀憐與輕蔑的情感,狠狠地教育他人可是件相當辛苦的事呢。
「教育嗎?原來如此,擔任名為經驗的教師收取高額學費,算是相當不錯的工作呢。」
這該說是某種外籍雇員的工作吧。
針對可憐的大公園,將現代戰爭以及文明與國力的差距,以物理方式讓他們親身體會的簡單工作。學費由帝國軍全額支出。就連所用的每一發子彈,都是由帝國軍參謀本部熱情贊助的啟矇事業。
哎呀,等到自己成為教育的一方後,才總算是對這份工作有些理解。對於野蠻而言,文明的燈火是顯而易見的天命構造。原來如此,難怪會有人將文化、文明的差異誤解成人種的優越。這不僅太過迷人,還會伴隨著令人恐懼的全能感。
這樣可不好,稍微反省起這種心態的譚雅明智地勸戒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做出以神之名將一切正當化的行為。這甚至關係到某種自我的存在意義,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這麼做。不過要堅信射殺存在X是自己明確的天命倒是無所謂。
不管怎麼說,譚雅就讓某種思考遊戲在此到一段落,將手電筒閃滅數次,把在周邊巡邏的指揮官們叫來。差不多是行動的時候了。
畢竟已經能看到,就仿佛要將黑暗驅散般燈火通明到大老遠就能清楚看見的軍需工廠,正在拼命地製造炮彈到整間廠房都鬧哄哄的模樣。襲擊目標就在眼前。
「少校,你找我們嗎?」
「跟計劃一樣已發現目標。副隊長,你看得到嗎?就是那個。」
「……兵工廠居然無人防守,我有點難以置信。」
「老實說,我也一樣。不過說這種話,或許是種傲慢……」
譚雅邊這麼說,邊像是用鼻子嗤笑似的繼續說道。不對,實際上應該說她是邊用鼻子狠狠譏笑敵人的愚蠢邊說吧。
「那群傢伙的觀念,似乎還停留在一個世紀之前的典範上。看樣子,他們至今仍活在二次元的世界裡呢。」
不是進入空中的三次元,而是單純的平面次元的戰爭。這還真是了不起的觀念。耍蠢也該有個限度啊。多虧這點讓自己這麼輕鬆,敵人的無能還真是太棒了。只要能擔任槍靶,就算智能再怎麼退化她都不介意。
該對敵人的無能老實地感到高興吧。譚雅坦率地慶賀這種有利的狀況。
「不對,倒不如該對達基亞工廠二十四小時作業的情況感到佩服也說不定呢。」
「知道他們這麼勤勞,啟蒙主義者想必也會很高興吧。」
儘管拜斯中尉以有點僵硬的表情表示贊同,但他也是能理解,身為一名副隊長,該怎麼做才能洗刷污名的人才。
因此,既然他有想挽回名譽的意志,那暫時能將工作放心交給他來處理了——譚雅姑且對拜斯重新評價。
「不管怎麼說,下作做起來輕鬆還真是教人高興呢,少校。」
然後沒有違背她的期待,拜斯主動發表了意見。擁有自己的判斷力,同時在經驗不足時能坦率肯定長官判斷的老實副隊長,意外地是個難能可貴的存在。自己能選到拜斯中尉擔任副指揮官的眼光也相當高明啊——這種想法也讓譚雅感到寬心。
「這對我們可是個好機會。何時發動襲擊?」
同時,面對在萊茵盼望不到的好機會而顯得有點急躁的自己的副官謝列布里亞科夫少尉,則是讓譚雅忽然擔憂起來。儘管有救導過她戰爭的方式,卻未仔細教導過她應付戰爭規則的方法。既然她只有接受過擔任軍官的短期填鴨式教育,就算在率領部下的方面上沒有問題,但說不定得在法務方面上稍微留意一點了。
「謝列布里亞科夫少尉,我們可不是無視戰爭法的野蠻集團喔。」
沒錯,在戰爭法中由人道主義者與司法人士制定的有關都市與戰爭的正確關係之類的條項,姑且是有這種法律。
所謂不能攻擊人們日常生活相關的設施、禁止攻擊市民、無差別轟炸是毫無人道的行為等,是任誰也無法反駁的一長串正論。
哎呀,把正論帶進戰爭這種瘋狂世界裡的法律太美好了。值得獻上敬意。不是以瘋狂,而是以理智進行戰爭,人類的存在真是太棒了。對人類高喊三聲萬歲。唯一的問題點,頂多就是稍微不太實用的法律太多了。不過惡法亦法。
而且實際上,這些法律在實務面上並沒有影響。大半的法律都能以適用範圍與解釋問題來應付。至少就這次來講,並沒有任何問題。
「是的,是下官失言了。」
「向全隊徹底交代下去,我們就只破壞敵方的工廠設施。喂,發布避難勸告。要根據規定,經由國際救難頻道喔。」
敵方工廠明顯是軍事相關設施。那裡沒有在烤麵包,也沒有發電協助人
們的生活,是座徹底的軍事工廠。不論是誰,就算再怎麼強辯,也沒辦法證明炮彈是為了和平目的而製造的。不過如果是崇高的人道主義者莫洛托夫先生(解說:蘇聯的外交官,也就是史達林的外交部長,有次,他在國際聯盟亡主張,就算是在戰時,也應該要保護非戰鬥人員的安危,賦予他們脫離飢餓的權利。於是他就利用重型轟炸機對交戰中的芬蘭國民投下麵包,作為回禮,芬蘭軍就請蘇聯軍品嘗「回敬莫洛托夫的特調莫洛托夫雞尾灑」。這才是文明國家之間守禮節的交往方式。)的話,說不定會用來製造麵包籃呢。但就算是這樣,這也沒有任何問題。是在這種讓人誤會的設施里製造麵包籃的人的錯。
「少校!這樣就失去奇襲效果了。」
「拜斯中尉,你的擔憂就常識而言很正確。但你有點過於拘泥常識了。」
不過意外的是,譚雅提出要確實依循國際法程序適當攻擊的意圖,似乎沒有好好傳達給部下的軍官們理解的樣子。
「可是,都暗中接近到這裡了,竟要特意暴露行蹤……」
部下們的臉上,全都浮現著「為什麼要這麼做」的疑問。
他們臉上的共同表情,是身為會毫無疑問去達成某種軍事目的的軍人所會有的疑惑。不過她記得,挑選這種傢伙們來擔任隊員的人,確實是這個大隊的指揮官譚雅·馮·提古雷查夫少校,也就是自己。就算要責怪他人,到頭來還是自己的責任。
住這瞬間,譚雅也不是沒有懷疑自己招募的部下種類是不是錯了,但還是以部下們是就算不服命令,也依舊會執行的優秀帝國軍人一事作為慰藉,嚴厲地開口下達命令。
「謝列布里亞科夫少尉!去發布警告。依照規定,命令他們撤離。」
「我來可以嗎?」
然而下一瞬間,謝列布里亞科夫少尉毫無深刻意圖的反問,就在無意間刺中提古雷查夫少校身為專家的自覺到令她厭惡的地步。
沒錯。發布警告終究只是個形式,所以最好由對方不會相信的人來做。既然如此,譚雅認為就無法動搖的現實而言,與其讓拜斯中尉等人用帶有軍人風範的剛強聲音發布警告,還不如讓謝列布里亞科夫少尉用她那有點不諳世事的聲音發布警告,會比較缺乏可信度吧。
當然,她偷偷把部隊最年少的自己排除在外了。
但經由部下這麼一問,她也不得不承認確實如此。之後在被問到為何要讓謝列布里亞科夫少尉發布警告時,她本來是打算回答「下官認為讓婦孺發布警告可讓敵人大意」,但是她可不想陷入遭人質疑「這樣不該是貴官去發布嗎?」的事態。
只能做了。儘管她並不想。
「……不,我知道了。確實是我來會比較好。我會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像個小鬼的。」
嘖,沒辦法,既然木已成舟,就至少專心思考該怎樣才能提高成功率吧。該死的國際法,能趕快給我淪為實際上的無效條文嗎?究竟是誰啊,自以為高雅的說要遵守國際法。
譚雅幾乎是自暴自棄地朝部下遞來的通訊機話筒,儘可能口齒不清地大喊。
「警——告——」
那一天,這句警告就在達基亞的首都盛大地迴蕩開來……其實也沒有。
但她忠實依照國際法條文的一字一句,經由一般軍用頻率發布警告卻也是事實。
「我們,帝國軍,接下來,要攻擊軍事設施——!」
只不過——或許該這麼說吧。這句警告,就只有傳進極為少數的人耳中。首先在達基亞,收音機尚未普及到一般家庭之中,外加上會在深夜開收音機的家庭是極為有限的少數派。
「三十分鐘後,我們,會開始攻擊——」
而且,對於在這種時候,明顯是小孩子的稚嫩聲音所喃喃念道的驚悚內容,會認真看待的人……一般來說是不存在的。這如果是用相當有軍人感覺的粗獷聲音與語調,由諸如盧提魯德夫或傑圖亞這些有著軍人風範的人們來發布警告的話,情況就另當別論了吧。但是由譚雅來發布的情況,就客觀來說……加入不管內容的話,聽起來相當引人微笑。
充其量是覺得這是相當用心的惡作劇,大多數人都不會太過在意,最後懷著這種惡作劇太不謹慎的想法返回床上重新人眠。
「宣誓——人家,我們會,依循國際法,正正噹噹地戰鬥。」
另一方面,針對以胡鬧語調認真扮演小孩的行動,譚雅幾乎是扼殺掉所有的情感在做。就某種意思上,這對本人來說是有如全力啟動九五式般艱辛的精神苦行。可說是與讚美主、肯定存在X不分軒輊的苦行。然而,儘管如此,她也依舊做到了。
正因為如此,讓譚雅不掩憤慨地瞪著目標,一副要將對方千刀萬剮的模樣。而在一旁觀看的維夏此時所浮現的情感,恐怕是大隊成員全體共通一致無可動搖的情感吧。
……那個,你這也太卑鄙了吧,少校。
以合乎年齡的聲音朗朗念出的警告。不論是聽在誰耳中,都會覺得是小孩子的惡作劇。倒不如說,這看在他們眼中,甚至有種目睹到某種令人作惡的事物的異常感。
「少校,請問你曾演過戲嗎?」
「演戲?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這要是能讓他們掉以輕心就好了。」
她以符合年齡的音色,但卻是平常時冷酷無情的語調,喃喃發出的一句抱怨。這算是她心中五味雜陳的情緒表現吧。長官毫不掩飾的壞心情,就連相處時間尚短的拜斯中尉都察覺得到。如要比喻的話,危險的程度就等同於硝化甘油。
當維夏不動聲色地與長官拉開一步距離時,全體隊員也默默照做。可以的話,真不想待在情緒如此惡劣的提古雷查夫少校身旁。
「……好啦,各位。我丟這個臉是有價值的。」
儘管如此,他們也是受過軍人訓練的人。
所以他們儘管理解到長官要將敵人作為情緒的宣洩口,並對此深感同情,也依舊是扛起寶珠與步槍準備行動。
「這是受到共和國援助的兵工廠,可燃物想必是堆積如山吧。」
譚雅如此喃喃說道的語調中,蘊含著要將工廠炸毀的明確決心。她平常時總是讓人難以揣摩的內心,唯有在今天的此時此刻,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的全體魔導師都能毫無誤解餘地的理解長官的想法。
所謂的殺意。
「警告發布過了。義務已完成了。好啦,來欣賞煙火吧。」
她的話語中透露著憤慨,或是說蘊含著想遷怒發泄的意思吧。
提古雷查夫少校邊形成特大號的術式,而且還是細密的術式,邊開始架構超長距離的投射術式,而她的表情透露出某種混雜著陶醉與憤怒,貨真價實的危險訊號。不招惹的神不會作崇。任誰也不願刻意觸及的那份怒氣,就算是指向敵人也絲毫沒有衰減,散發著憤懣情緒形成術式。
「以神之名教育那群傢伙吧。」
譚雅輕輕念出的這句話,讓部隊領悟到她認真的程度。
「在地上顯現神的作為。」
她所架構的是特大號的災難。
「展開術式!進行秘密觀測!」
「展開術式。目標,卡貝魯司兵工廠!」
「各中隊配合少校齊射!」
接著在不願落後地朝部隊大罵的各級指揮官們的罵聲過後,部隊顯現出複數盛大的超長距離攻擊術式。
這是一般來講,會在戰場正中央悠哉展開的同時,遭到反魔導炮兵徹底的快速反應射擊擊潰,或是很可能淪為巡航中敵魔導師槍靶的緩慢術式。
不過只要敵人比這術式還要緩慢,情況就另當別論了。
「展開術式!」
「發射——————!」
伴隨號令發射的,是總數四十八名加強大隊規模的魔導師的長距離爆裂術式。威力與射程皆強制需要超乎尋常消耗的這道術式,唯有在此時是最佳答案。
沒有被任何人阻擋,也沒有被任何人注意。
而讓發射術式的魔導師們不夠盡興的是,發射出的術式輕易落到目標上,然後一如字面意思將堆放彈藥的工廠炸毀。
「直擊十六!其餘為至近彈。」
「以長距離術式來說,這樣算是無從挑剔吧。」
就在拜斯中尉要跟滿意點頭的少校報告事情時……
那個被炸飛了。
太過耀眼,就連早知道會這樣的帝國軍魔導師們也不經意被閃到看不見的光芒。光芒向夜晚的寂靜展現敵意,充斥著整片夜空。
照耀出被炸上天際的工廠屋頂緩緩落下的模樣,將從沉睡中遭粗暴喚醒的達基亞首都,以足以讓人遠眺景致的亮度照得明亮不已。
「是誘爆啊。」
她滿意地喃喃說出的這句話即是一切。
「Tamaya——」(註:日本人看煙火時會喊的歡呼聲)
「咦?」
「感嘆語罷了。沒事。」
轉過身後,提古雷查夫少校乾脆帶著些許苦笑,用這句話評論眼前景致,把事情矇混過去。啊,有種看到精采表演的感覺。
「今後可沒辦法對達基亞不敬了。不僅協助我們進行實彈演習,還替我們準備訓練後的慰勞煙火呢。」
她哈哈大笑,表現出愉快心情的笑顏上充滿愉悅。慰勞煙火,這句話是她在看到有如地面上的太陽一般的大爆炸後的感想。
「不管怎麼說,目標都達成了。好啦,返回基地吧,各位。」
統一歷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三日帝國軍參謀本部第一(陸軍)晚餐室
「……這就是上校曾說過是戰備糧食體驗的東西啊。」
這是某位人事相關人員所呢喃說出的一句話。帝國軍參謀本部的餐廳是常在戰場的餐廳,讓後方人員不忘記戰場體驗的場所。
盧提魯德夫少將沒有能否定這件事的話語。豈止如此,說到參謀本部餐廳里的獨特料理,想必還能跟聯合王國的料理在常人無法理解的尉次上展開激烈競爭吧。他打從內心同意下級幹部們的這種意見。
至少就傑圖亞所知,喜歡在參謀本部用餐的參謀軍官是幻想的存在。因此,就算該避免在餐廳談論機密,但想要高談闊論戰略,餐廳卻會是最為避人耳目的場所,這說不定很諷刺吧。
不過傑圖亞少將與盧提魯德夫少將兩人都有著會將能用的事物盡情用得徹底的個性,所以自從他們醒悟到餐廳是最保密的場所後,儘管心不甘情不願,三餐還是會有一餐選在這裡用餐。
「……時間並不一定是帝國的夥伴,也不一定會是敵人。」
盧提魯德夫少將不耐煩地用假咖啡把看似麵包的某種物體咽下。在這充滿假貨與替代品的餐桌上,他單手拿起光靠觸感與光澤就能明白是真貨的麥森瓷杯,以發自內心感到厭煩的語氣如此喃喃低語。
「考慮到眼前的情勢,帝國確實是不希望長期抱持著兩個戰線。然而盧提魯德夫,你卻說時間可能會是夥伴?」
傑圖亞少將邊露出對餐點不滿的表情,邊像是感到有趣似的揚起笑容反問。他所擔當的區塊雖是後勤與戰略,但不用說,就跟身為參謀軍官長年參與作戰理論的研究與擬訂的盧提魯德夫少將一樣,他在戰略與作戰上也有著相同程度的資歷。
單純是參謀本部看出兩人的資質,選擇精力旺盛具行動力的盧提魯德夫擔任以運動戰為主的作戰負責人,期待聰明且帶有學究性格的傑圖亞運用他的細心讓軍事機構圓滿地發揮機能。
然後在達基亞一戰中,兩人的表現完全符合期待。展現出極為出色的運動戰模範的盧提魯德夫的才智,以及在現場圓滑地展開適當戰力,而且還成功部署先遺部隊的傑圖亞的調度。這些表現全都完美回應了參謀本部的期待。
「當然,長期來講會有許多浪費。因此就跟達基亞一樣,應該要將優先打擊敵脆弱部分作為基本戰略,這點是不會變的。」
「也就是要空出時間,讓後勤達到萬全的狀態嗎?盧提魯德夫,我就先跟你說明了,諾登地區的鐵路與港灣設施的擴張與鋪設作業已達到極限。雖不是不可能,但要更進一步搬運冬季攻勢所需要的物資,負擔會太過沉重。」
「既然你說沒辦法,那就真的是沒辦法吧。不過,我們也不是一兩天的交情了。對於我的提問,可不准你因為這方案不可能,就說你沒有替代方案啊。」
在前線與後方徹底的互通意思這點上,由於兩人就某種意義而言,都對彼此非凡的本事有著堅如磐石的信任,而建立起罕見的合作關係。
「我想跟盧提魯德夫少將說聲抱歉,就我從戰務、鐵路兩方負責人那邊聽到的情況來看,終究是沒辦法在短期間內改善北方後勤的狀況。」
「傑圖亞少將?我該向貴官說明海上補給路線的可能性嗎?」
傑圖亞稍微放緩友情,邊醞釀著輕鬆的氣氛邊說出心中的想法。
「知道了,知道了。確實就如你所說的,以我們戰務局的立場,是能徵收在開戰同時就因為航路封閉而停泊在港口內的各類貿易船隻。」
這對傑圖亞而言,是已檢討過無數次的方案,想必能徵收到足夠的船隻吧。
「如有必要,隨時可派遣近三十萬噸的船隻,前往北方任何一處你打算執行兩棲作戰的港灣設施。」
「已經安排好了嗎?既然如此,真希望你能一開始就這麼說。」
「我先說清楚,這是以能確保制海權為前提的方案。就算多少能承受敵方的通商破壞,但是犧牲部隊與船隻,進行針對敵後方的兩棲作戰這種豪賭,我可不太能夠接受。」
稍微板起臉孔的傑圖亞少將內心所擔憂的,與其說是作戰的成功率,倒不如說是造成損失的可能性。
帝國軍就現狀而言,確實是在開戰前基於大半貿易船隻脆弱的海上交通線,而在本國內保留了大量船隻,應該是足以解決補給運用的問題。但這換句話說,也就是這項方案存在著只能維持脆弱的海上交通線的帝國海軍,是否有辦法守護住補給線的風險。
既然存在著這種風險,倘若是帝國附近的狹隘海峽還另當別論,但要設置包含脆弱部分的迂迴補給線,就讓他不得不站在反對的立場上。
「你太害怕損失了。就算多少有些風險,只要登陸敵後方地區截斷他們的後勤路線,立刻就能攻陷協約聯合。」
對於他的擔憂,盧提魯德夫的答覆是毫不在乎戰略風險的樂觀論。
雖說兩軍在前線陷入膠著狀態,但基於兩國實質上的國力差距,協約聯合也跟達基亞一樣是處於瀕臨滅亡的局面。也就是說,就算受到這種單純的批判,只要像蹂躪達基亞那樣,一旦讓帝國軍占據到後方地區,就自然能瓦解協約聯合軍吧。
「這我不否定。但老實講,我認為協約聯合毫無威脅性,就算置之不理也無所謂。應該要暫且擱下,趕緊把共和國收拾掉吧。」
「不過戰線可是愈少愈好。」
然後,兩位少將的言語之中,透露出作戰局與戰務局在攻陷協約聯合這件事上微妙的立場差異。看在傑圖亞少將眼中,就算勉強北進,後勤路線也不會變得特別輕鬆;另一方面,看在作戰局眼中,光是能收拾戰線就能減輕不少負擔。
「就後勤的觀點來講,就算成功占領協約聯合,也依舊要維持所展開的部隊,負擔絲毫不會減輕。就算不會消耗炮彈,士兵們沒東西吃可是會餓肚子的。」
「這我明白。但相對來講,協約聯合比共和國容易攻陷也是事實。」
「夠了。」
結果到頭來,雙方都沒有迷失戰爭這項暴力裝置的目的,在該如何最佳化的問題上有著明確的判斷基準。所謂只要不帶給後勤重大負擔,並且能縮小戰線的話,作戰行動就沒有問題。
因此,傑圖亞少將對於壓制敵後方的作戰方針,就基於在作戰原則上沒有問題而點頭同意擬定攻擊計劃。
「如果要攻擊的話,我希望你能考慮一下歐斯峽灣。」
「歐斯峽灣?那裡防備太過牢固了。在那狹隘的海灣內,應該有不少沿岸炮台吧。」
「歐斯市是鐵路的主要連接點。只要占領這裡,協約聯合的主要鐵路路線應該就會盡數陷入機能不全的狀況。這樣我方就能悠哉地使用他們的鐵路維持後勤了。」
傑圖亞少將手指著的都市,意味著能一如字面意思將敵後勤路線一刀斬斷的交通要衝。雖然困難,但只要有辦法斬斷就行。當盧提魯德夫少將在腦海中思索到這裡時,他就難以抑制地露出猙獰的笑容。
「我知道了……你這主意還真殘酷呢。不過確實是很合理……就占領這裡吧。」
在手腳遭到折斷的狀態下,協約聯合的部隊將會在英雄般的抵抗下,一如字面意思的白白送命。手腳與腦袋分離的軍隊,就等同是曾是軍隊的群眾。如果跟北方司令部預期的一樣,能靠正面戰力在短期間內壓制敵軍……事態就會輕鬆到先考慮擴張戰果的安排會比較快的程度吧。
「若貴官能辦到,部隊就由我來出。倘若不行,我就把戰力集中在諾登的正攻法上。」
「不,不用。我就努力看看吧。」
盧提魯德夫保持著微笑,以毅然態度接下這份工作。誇口表示,我會攻陷給你看的。在大規模機動戰的作戰規模下一舉逆轉戰局,可是參謀軍官的夙願。盧提魯德夫以一副就算是有如泥水般的咖啡也會笑著一飲而盡的態度,向傑圖亞少將點頭。
「很好。有需要什麼,就儘管跟我開口吧。」
「啊,那就給我魔導部隊吧。」
所以對於想要的東西,他也會毫不客氣
地要求。
「魔導部隊?嗯,這倒是無所謂。不過你要哪個部隊?」
「就要你的壓箱寶。是第二〇三對吧,我想運用上次在達基亞活躍的那個部隊。」
「是有點難運用的大隊喔,無所謂嗎?」
傑圖亞少將的壓箱寶。在達基亞展開一如字面意思的理想機動戰,而且還一舉攻到敵方兵工廠的勇猛果敢的實戰部隊。不僅如此,還是配備技術廠剛配發下來的新型裝備的加強魔導大隊。甚至還讓前來報告部隊訓練程度的雷魯根中校,以愕然表情斷言帝國之中無部隊能出其右。
「無所謂。而且大隊長我記得有過在諾登的戰鬥經驗吧。手邊能有個多少知道當地情況的老手在,也比較讓人放心。」
曾聽聞過她不好使喚。但倘若以能不能用來分類,她是屬於能用的魔導師。既然能用,那把她常作棋子盡情使喚是最適常的做法吧。
「很好。我立刻著手安排。」
「感謝。那麼,就讓我們簡單祈求一下勝利吧。」
他高舉瓷杯。
「要祈求的話,就祈求這裡的食物變好吃吧。」
他跟著舉杯作為答覆,卻讓雙方不禁苦笑起來。
「……這樣祈求戰爭結束還比較快吧。」
「的確。」
兩人儘管揚起苦笑,但姑且還是忠實遵守著在能吃的時候儘量吃的士兵原則。不過,兩人也毫不隱瞞想到外頭用餐的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