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Plus Ultra 第二章 諾登Ⅰ(1/2)
倘若雄輕人們從容前往死地,就該有一名大人站在前頭率領他們吧。
——安森·蘇《永遠的祖國》
統一歷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四日協約聯合軍團防部第二人事室
男人穿著協約聯合軍的第二種軍裝。他在陸軍人事局,從掛著有如面具般笑容的上司手中接過新的階級章。
「你晉升了。恭喜你,安森上校。」
「打敗戰還能晉升,我國已經到末期了吧。」
不是激動,也不是抱怨,只是無意間說出的一句話。
這本來絕對不是一介校官可以說出口的話語。但協約聯合軍所置身的困境,形成一種能容許安森上校口出惡言的獨特氛圍。
確實的敗北。作為某種明確未來的敗戰。當然,並不是毫無希望。
不過是在清楚情況,能預見未來發展的人們聚集的空間裡,會被嗤之以鼻程度的希望。
「好啦,這是你新的階級章。我期待你的表現,上校。」
正因為如此,清楚情況的人們早已身心交瘁。由衷感到憤怒的他們-心靈早就被這種激烈的情緒波動磨耗殆盡。
「祖國正面臨危機。我們殷切希望貴官能盡到義務。以上。」
「能獲祖國的信賴於一身,令我深感榮耀。」
「很好。」
只是喃喃念著標準台詞的對話。以有如誦經般平坦的語調,互相念出雄壯的激昂字句,他們心中想必很瞧不起這種徒具形式的做法吧。說什麼該盡到的義務,對於在戰略上犯下了大錯的祖國,軍人能盡到的義務相當有限吧。
所以對於群眾們高呼要拯救深陷危機的祖國而四處奔走的某種狂熱性騷動,安森上校只能露出疲憊不堪的表情,過著鬱鬱寡歡的每一天。
他依照形式,在敬禮後退出房間的腳步,在目睹到滿足了激昂愛國心的志願兵們,陸陸續續組成隊伍行進離去的光景後,變得更加地沉重……當這群純真的年輕人們自願走上戰場時,究竟能做什麼呢?
「……太沒用了。生長在這個只能叫年輕人送死的國家是我的不幸吧。」
這對愛國者而言,是該哭泣的場面吧。應當守護的祖國犯下大錯,讓值得誇耀的祖國年輕人們前去赴死。等察覺到時,他早應該疲憊不堪的淚腺再度潰堤,讓視野朦朧起來。
「安森上校?」
安森上校一面應付他人的擔憂,一面在參雜著某種無奈的心中發下一道誓言。倘若要讓他們赴死,最起碼我要一如宣誓地盡到義務。這是基於領導者的無奈與義務感的自我奉獻。
如果年輕人們要為祖國殉死,就要與他們.同前往,至少要成為與他們一同倒下的大人。這是不容許只有他們赴死的悲壯覺悟。
然而就算懷抱著這份覺悟,混雜在目送年輕人們昂首闊步走在道路上離去的群眾里,那些抱著年幼小孩露出不安神情的女性身影,依舊是讓他不忍目睹。每當他想到那些被遺留下來的人,他的理性就幾乎要大聲呼救。不論是誰,不論是誰都行,求求你結束這場惡夢吧。
他甚至思考起,倘若還有能依靠的希望,或是萬一共和國,要不然就是其他列強能夠趕上的話,說不定就能避免協約聯合滅亡的事態。但真的是這樣嗎?一想到這,依靠連自己都欺騙不了的希望的空虛感,讓安森上校露出嗤笑。
他自覺到自己真的被逼到極限了。
應當守護的祖國,就有如沙漏一般,一分一秒地消耗剩餘的性命。在這前方,等待著必然的毀滅。
面對滅亡,就連無力感也讓人煩躁的感受讓他只能茫然站著。對於要跟祖國與命運共存亡的覺悟他毫無一絲迷惘。但一想到滅國的事態會帶給民族喪失耝國的苦難,他的眼中就只能流下悲嘆的淚水。
突然間,他會注意到這點,幾乎是受到某種類似命運的東西影響吧。即使祖國滅亡,也不能讓它意味著祖國的人民滅亡。既然無法守護這個國家的話——
至少要讓亡國後的人們逃離這裡。國破山河在。原來如此,國家會滅亡,然而園家卻是由人民所建立的。滅亡的祖國,說不定還能重新建立。至少,只要保住國民這個種子,就能夢想他們在祖國大地上重新開花的景象。這想必會是艱苦的旅程吧,這想必會是苦難的日子吧。但這裡所擁有的不是滅亡,而是邁向復興的希望。
不拘限於土地,只要祖國還存在於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心中,就還不代表結束。
要儘可能讓祖國的人民逃離,這才是身為瀕臨滅亡的國家的軍人,足以奉獻生命的大義吧。不對,對誓言要守護祖國的軍人而言,這可是獨一無二的自我奉獻的光榮時刻。
「我找到了。沒錯,我找到了!」
安森上校邊發出難以想像是方才還佇立在絕望深淵之中的人,所能發出的充滿希望與意志的叫喊,邊向祖國發誓。祖國,我不會讓你滅亡的。
而且,這是為了他的家人所守護的祖國。他是名不常陪伴家人的父親。他邊對此反省並懷著後悔莫及的心情,邊發誓要替妻子與女兒留下未來。唯有在這種時候,他才會想起自己不太喜歡的軍方門路,儘管覺得不謹慎也依舊想對此感到高興。
同一時間,在成員煥然一新的協約聯合評議委員們的陰鬱表情上,儘管帶著某種難以隱瞞的覺悟與悔悟,也依舊在拼命摸索將不斷流逝的沙漏時間倒轉回來的對策。
與帝國的開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數個月前,今天在場的眾人都對開戰的通知感到錯愕不已。所謂「祖國為何會做出這種無謀之舉」。只要摒除意識形態或「該這麼做」的幻想正視現實,即可預見帝國將前來挑釁的狂妄挑戰者一如字面意思粉碎的畫面。
儘管共和國對帝國的奇襲攻擊短暫制止了破滅的齒輪,但狀況卻絲毫沒有改善。豈止如此,就連吹響參戰號角而被視為佳音的達基亞大公國,也在短短几個月內,一如字面意思的從地面上消失了。
堪稱壓倒性的帝國軍事力,以及挑戰者的可悲末路。這對有識之士來說,是將協約聯合的下場一如字面意思展現出來的某種惡夢。
在這過程中,成員煥然一新的協約聯合評議委員們儘管苦惱,也姑且為了保住前線而竭盡一切人類智慧所能辦到的努力維持抗戰。
「各位,有個好消息。雖說是臨陣磨槍,但基本上我們開始與同盟國合作了。」
聚集著十人委員會的委員們的會議室中,就像是要鼓舞眾人似的,特意以開朗口氣念出喜訊的阿邦索魯外務評議委員,內心因為這闊別許久的好消息而感到些許興奮。
在伴隨開戰陷入一片混亂的外交上,終於爭取到善意的回應。這是自共和國參戰以來,協約聯合一味地向同盟國謝罪並有如乞討般請求援助之下,終於獲得的答覆。在共和國基於包圍網因為協約聯合的失控導致瓦解的噩夢而介入戰爭後,各同盟的態度就在戰線停滯於出現大量戰死者之後急速惡化。等到達基亞介入之後,就幾乎是對協約聯合毫不理睬,以冷淡的侮蔑態度表達他們的意思。
他們的想法不言自明。「今日會有這種局面,全是你們輕率的舉動所導致的」。共和國某位外交官趁著酒意說出的這句抱怨即是一切。
「這是好消息沒錯,但共和國的真心話,終究只是期待我們減輕萊茵戰線的負擔吧?」
正因為清楚共和國的內心想法,所以理當是聽到喜訊的十人委員會,才會散發著不甚期待的空虛感。頂多是共和國希望我國能分擔自國的負擔,要我國作為帝國的第二戰線繼續奮戰吧。
「卡卓魯評議委員,你的擔憂不無道理,不過共和國也害怕會重蹈達基亞的覆轍。」
「換句話說,是擔憂在我們戰敗後,帝國會將國力盡數投入對共和國戰上?我懂了,這還真是讓人悲哀的通知呢。」
聽到重蹈達基亞的覆轍這句話,卡卓魯陸軍評議委員不太高興地聳了聳肩。但因為他自己比誰都還要期待大公國在介入戰爭後能減輕協約聯合的負擔,所以他的這句反駁說起來一點力道也沒有。
「阿邦索魯評議委員,消息不只有這些吧。」
「失禮了。不只是共和國,聽說聯合王國也要提供我們一些援助。至少阻止我國滅亡,似乎是各列強的總體意見。」
在年長委員的催促下,欲言又止的阿邦索魯外務評議委員,提出善意的中立列強所採取的外交方針作為另一個議題。
是跟共和國同樣,不願意看到帝國擴張勢力的列強伸出的援手。擁有卓越的海軍戰力,並擔憂帝國在大陸上迅速擴張的聯合王國,終於決定邁出介入戰局的第一步的通知。儘管是基於維持勢力均衡政策這種徹頭徹尾是力量關係的理由,但正因為如此,所以從強權政治的觀點上來看相當可信。
「喔喔,也就是說,要再簽一次親切溫柔的倫迪尼姆條約,
對吧。雖然打破條約的是我們就是了。」
這算是件好消息吧。儘管這麼想,但在場卻無人甘願接納他們的援助。尤其只要熟知各列強對打破倫迪尼姆條約的他們抱持著何種觀感,就能立刻理解這是雙帶著侮蔑伸來的援手。
「所以,我們現在能怎麼做?」
「共和國根據達基亞戰役所進行的分析結果,通知我們後方地區的防守太過薄弱,可能會有危險。」
有別於與帝國正面衝突還能在戰線上勢均力敵的共和國,協約聯合是活用天候與地形在維持戰線。但實際上,這不過是基於帝國軍認為協約聯合沒有威脅性,所以只是利用空檔應付他們的現實,才讓他們勉強維持住戰線。
「……國力充裕的國家還真教人羨慕。我們要上哪找多餘的兵力防守啊?」
內務評議委員開始呢喃抱怨起國力的差距。這就一如字面意思,是基於巨大的國力差距所導致的問題。
實際上,協約聯合光是與帝國的一個方面軍對抗,就幾乎耗盡了大半國力在維持最前線的部隊上。
「對於後方滲透,目前是靠魔導部隊阻止。至少,應該是在釀成大禍之前,成功摘除禍根了才是。」
他們姑且是有警戒針對後方地區的奇襲攻擊。不過就現況而言並沒有發生太過重大的事件,這對首腦陣營來說算是少數的安慰。頂多就是帝國軍騎兵旅犯險破壞鐵路未遂,或是由少數航空魔導師執行的空降作戰。而這些攻勢,全都被協約聯合軍的魔導部隊與快速反應師團成功擊退。因此他們甚至有自信,只要來犯的敵兵不多就有辦法制止。
「聯合王國的軍方表示,他們擔心帝國會從海上突襲。」
「海上進攻?可是……要我這麼說也很奇怪,但只要在帝國的人登陸的時候,擊退他們不就好了嗎?」
阿邦索魯外務評議委員自己對此也是半信半疑,儘管沒有確實證據,但聯合王國的武官們全都異口同聲發出警告,極度擔憂帝國軍會採取兩棲突襲作戰之類的戰術。所謂「我方清楚貴國的狀況,但海岸線的防備太過薄弱了」。
「在主力遭到牽制的情況下,就算是數量有限的侵略部隊也很容易造成致命傷。」
而且登陸的部隊只要一次沒有遭到阻礙,就能一如字面意思的從背後一刀瓦解協約聯合——既然收到這種警告,阿邦索魯外務評議委員也只能懷著深刻擔憂向同僚們發出警告。
「阿邦索魯評議委員,共和國海軍並沒有實力阻止帝國這麼做。而且我醜話說在前頭,我國的主力艦可也只有兩艘喔!」
儘管如此,他依舊獲得了最後的希望。
「這方面應該沒問題吧。雖然並未公開,但聯合王國已經開始監視帝國海軍的動向,如有必要,共和國艦隊就會立刻出擊的樣子。」
既然如此……
「各位,是時間。我們要爭取時間。」
「得要仰賴各列強的介入。這樣或許很沒面子,但我們已經別無選擇了。既然如此,就盡全力去做現在所能做到的事吧。」
統一歷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五日帝都第十四墓地禮堂
「恭請大隊長入室。」
部隊員已集結完畢的禮堂里,率領第二中隊的拜斯中尉起身高喊,並向大隊長敬禮。譚雅向跟著敬禮的部隊員們答禮,並用手要他們坐下休息,然後走進禮堂緩緩站上中央的講台,看了士兵們一眼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辛苦了。我想各位應該都有聽到風聲,我等第二〇三游擊航空魔導大隊已收到轉調命令。要前往諾登。」
讓譚雅不情願到極點的任命書。在感受不到這種不滿情緒,軍官特有的看不出感情的語調背後,她已將高層過度操勞他們的陳情文件,透過雷魯根中校向上呈報了一打之多。休養與合作訓練要四個月,外加上提高訓練程度的基礎訓練要兩個月。合計起來,最少也該有半年的寬裕期,所以當高層認為在經由達基亞那場有如實戰演習的實戰後,部隊的訓練就一如字面意思完成時,讓她受到不小的衝擊。
從講台上迅速用視線掃過一遍部隊,他們看起來確實像是一群經過千錘百鏈而充滿自信的將兵吧。整套野戰裝備擦得一塵不染,外加上全員的腳步整齊劃一到就像是用尺量過一樣。原來如此,這樣看起來確實是很像徹底訓練過的精銳。
只不過,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的並不像參謀本部所想的那麼堅如磐石。身為指揮官,譚雅至今仍對部隊過多的弱點感到頭疼。首先是在方才提到的達基亞戰役中,拜斯中尉基於陳舊觀念所犯下的錯誤。儘管並非全員,但也有大半部隊員沾染到這種壞習慣。當然在經過實戰洗禮後,他們的意識改革幾乎是達到有如哥白尼革命般的戲劇性變化。雖然這就像保羅的悔改一樣突然,但依舊是讓人想對他們逐漸走上正道一事獻上祝福。只不過,還不是十全十美。
「想當然,參謀本部期待我們也能在諾登展現出我們在達基亞所展示的技術與才幹,所以必須做好覺悟。」
譚雅表面上對部下們露出期許的微笑,不過也自覺到自己笑得有點僵硬。但這也情有可原。畢竟這是一批未在實戰中經歷苦戰的部隊。只嘗過勝利滋味的年輕鬥犬,在敗北後一口氣淪為敗犬的情況,在歷史上是反覆發生到不勝枚舉的程度。包括自己在內,愈是純粹培養的菁英,就愈不容易對抗逆境。
「各位自豪吧,你們終於獲得機會穿越火與鐵的試煉。」
沒有軍隊能一直戰勝下去。就連那個美國也是,儘管發下豪語要將對手打回石器時代,但游擊戰的惡夢與精神創傷卻成為他們長年的痛。越南的精神創傷雖然在波斯灣中擺脫,但因此得意起來的代價則是伊拉克。帝國雖是列強中數一數二的軍事大國,卻也沒有確立起記憶中的超級強國——美國那樣的軍事優勢。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培養出善於對抗逆境的部下。
這個問題要是弄得不好,不僅會被烙上無能的烙印,真是還攸關性命。畢竟只有打過勝仗的蠢貨,脆弱到只要輸過一次就再也無法振作。喪失戰鬥意志的軍隊,就只是單純的群眾。而且就算是靠魔導技術,似乎也沒辦法打造擁有堅強戰意的士兵靈魂。雖然在內心某處,總覺得那群瘋子造得出來就是了。
話雖如此,現在就只能靠手邊的牌盡力而為了。考慮到工資明細獲得改善,並獲得部分加薪的情況,至少得完成薪水分內的工作。
「各位,達基亞終究只是實彈演習。如今總算是各位所渴望的真正戰爭了。」
不過要說到好消息,就是除了自己之外,這群招募來的部下看來全是帶著些許戰鬥狂氣息的傢伙吧。當然,就通常來講這不是會讓我起好感的消息,不過唯有在前往戰場的這個瞬間,美好到讓人感激不盡。
「為了皇帝陛下與祖國貢獻一切吧。勿忘軍人的義務。」
「「「「遵命!」」」」
優秀的答覆讓我暫時感到滿意。
就人事管理上來講,有必要提醒他們,所獲得的事物需要付出相對的義務。不過就這次的反應來看,似乎是沒問題的樣子。但不可大意。
所有人都要為了似乎很摯愛的帝國,同時還有我犧牲奉獻;要為了崇高並似乎值得尊敬的阜帝陛下與祖國盡到一切義務……所幸部下都是些頑強的傢伙,至少能充當盾牌。
有點戰爭狂的傾向令人遺憾,但基本上是一群讓人想跟他們一塊工作的優秀魔導師。
「很好。那接下來就發布參謀本部的通知。拜斯中尉。」
好啦,瑣碎的事務聯絡就交給副指揮官去做吧。畢竟帝國軍就是為了這種情況,才跟其他國家的軍隊一樣特意設置副官與副隊長的職位。
「是的。就跟大隊長方才所通知的一樣,我等大隊將擔任游擊大隊。」
根據參謀本部的通知,第二〇三航空魔導大隊在編制上將會是游擊大隊。也就是說,運用方式會與根據規定分配到各方面軍時截然不同。不管怎麼說,他們會是第一批作為游擊大隊編成的部隊。
想當然,可認為當中含有許多實驗性要素,並受高層期待能藉此獲得各種教訓吧。參謀本部無須與各方面軍協調就能自由運用的部隊,就性質上來講,只要能回應本國參謀本部的期待,就不會受到太過干預。換言之,就是作為他們方便使喚的部隊獨立運作,只要能即時處理受託的任務就毫無問題。沒錯,儘管沒有明書,但這等同是擁有實際上的獨立行動權吧。
「換句話說,就是大隊得經常在內線上盡全力東奔西走。」
也就是權限與責任的等價交換。恐怕只要戰線上一發生任何狀況,就會即時投入戰場,期待能解決問題吧。於是,譚雅就用一句話,簡單明了地形容他們所置身的環境。
「額就是說,參謀本部會把我們當成拉車的馬匹盡情使喚。高興吧。似乎有替我們準備紅蘿蔔
喔。」
雖不知道紅蘿蔔會是什麼,但可預期至少會在補給與升遷機會上給予最大限度的關照。即使很煩惱這些究竟能不能充分滿足自己的希望也一樣。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部隊大笑起來。也是,確實是只能笑了吧。哪有人會因為一兩項特別津貼就自願上戰場啊。就算軍官與將軍的薪資還算可以,但士兵的特別津貼可是相當有限。考慮到生命危險,實在是低廉到不行的價格。當然,要是確立起自由市場制度,這說不定還在個人決定的範疇之內。
一想到這,就覺得徵兵制度實在是種很不講理的制度。就像謝列布里亞科夫少尉只基於具有資質的理由就被徵兵一樣,看來帝國已沒有多餘的國力賦予人民最大化的個人權利了……所以自己才會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志願從軍。
因此要是可以,真希望現在就立刻改成志願兵役制,或是希望現在就讓我退役。不用說,獎金與軍官年金是最低限度的條件。
在微微搖起腦袋瓜甩開雜念後,就朝轉頭打量自己臉色的拜斯中尉抬手,要他繼續說下去,別在意自己。
「大隊注意!」
部隊在他的號令下瞬間安靜下來的表現讓我略感滿意。至少有訓練到能遵守指示的程度。不過既然是軍人,這該說是理所當然吧。
「大隊長雖是這麼說,但馬這種生物可沒好命到能白吃飼料啊。」
拜斯中尉以略帶說教的語氣暗示部隊要拿出成果的模樣,譚雅邊滿意地看著,邊在心中的評分表上對部下加分,想說自己這個副隊長暫時是沒問題了。
不論是誰,都不想要無意義的開銷。如果是賽馬,就要贏得勝利;如果是農耕馬,就要下田耕種;如果是種馬,就要留下基因;而拉車的馬,則是為了奔跑才被餵食飼料。如果是能理解並說明這點的副指揮官,譚雅也會想讓他擔任部下給予提拔吧。
「當然,也必須要證明我們能辦到某種程度的工作。」
自己也不是特別想當馬。就連想給人飼養的念頭也是從未有過,這事關身為一個人的尊嚴。只不過,既然紅蘿蔔都塞進嘴巴里了,要是不吃也太可惜了。但光是這樣就說自己是被飼養的馬而要求我工作,可就深感遺憾了。
沒有自由意志還真是件過分的事。
「我等是包含東部方面軍與南方軍在內的混編部隊,預定要作為中央派遣部隊,歸屬在北方司令部的管理下。」
所謂的政治面子實在是愚蠢至極。無法考慮合理性的政治判斷算是政治的極限吧。不過,貴族或皇帝獨裁的制度也有漏洞。民主政治會遭到眾愚支配,說不定是因為制度上的潛在性缺陷。人類還真是種政治性的動物。
就這點來講,沒有面子概念的動物們說不定更具合理性。不過,這說不定是尚未確認動物有無面子概念所導致的誤解。
「有關這部分,參謀本部期待我等能在北方試驗性地進行新戰術的實戰驗證。」
邊分神聽著拜斯中尉講解,譚雅邊反覆思索起部隊的本質。是測試。總而言之,我等是直屬參謀本部,前線的方面軍無法直接運用的部隊。這換句話說,也就是參謀本部可無須顧忌當地軍隊,直接指派任務的部隊。拜這所賜,讓他們只能基於職責甘願接受參謀本部下達的命令,不得不去進行實地證明吧。
這種感覺就像是馬戲團的猴子,被命令要在其他的猴子面前表演才藝一樣。這甚至可說是種虐待。
唯一的差別,就是動物們有無數的動保團體在努力阻止它們受虐。另一方面,帝國軍人就算高呼虐待,也沒有保護團體會出面保護。雖說是政治動物,但人類也算是動物的一種,真希望那群斷言「動物不是你的食物」(解說:非營利組織的標語。)的心地善良的人們,能多少關心我們一下。
但不用說,這至少比被溫情主義的傢伙們可憐要來得好多了。
「……基於這點,我等必須證明自己能做到郊遊程度的團體活動。」
所以他們才會落得受命前往北方方面,要在實戰中測試參謀本部作戰局想要測試的戰術,並展現成效的下場。讓人不情願至極的命令。就像是基於公司內政治力學,被派去做無意義的出差一樣。
要浪費資源與時間也該有個限度吧。在大多數情況下,所謂嶄新的新戰術就只有新奇可言,絲毫無法信賴。就算罕見地有能派上用場的要素,在真的能派上用場之前,究竟要被迫進行多少次的錯誤嘗試呢?儘管沒說出口,但怎麼想都是有某人注意到自己曾短暫待過技術研究所與教導隊的經歷,才會指派這種任務下來。
但不管怎麼說,就算擺出一副焦躁模樣也無濟於事。我朝用眼神請示的拜斯中尉,從容點了點頭。
「即本日一八〇〇(解說:晚間六點的軍式寫法。)起,以夜間長距離機動前往集結地點。各中隊長解散後,留下來討論飛行計劃。」
我邊看著留下來參與討論的眾人,邊決定要先跟他們說些什麼。也就是所謂的訓示。軍人這種生物,總而言之大都喜歡這種形式上的交流。
比起浪費時間的念頭,更加重視精神上的陶醉,是我不太能接受的習慣。當然,既然身為一名組織人,就沒有理由不這麼做。
於是,譚雅就先努力進行訓示。
「在各位中隊長愉伙聊天的這段期間,我有幾件簡短事項要通知。」
如果是中隊長層級,就算早點讓他們察覺到也無所謂的事實。儘管只有暗中懷疑的程度,但只要知道這件事,部隊的心態也會不同吧。反正也不是什麼被列為機密的事情。
「雖說大陸軍脫離了戰場,但北方戰線本來早應該收拾掉才是。」
就軍事水準來看,協約聯合併不及列強的程度。然而就算只有部分,但能在質量上與帝國抗衡的情況,暗示著他們有受到外援。當然,就跟國際上盛傳該國的同盟國——共和國有伸出援手的消息一樣,這些援助毫無疑問有大半是來自共和國吧。
問題就在於,共和國之外宣布中立的各國介入戰爭。各中立國儘管否定國家規模的干預,但對於義勇軍的存在卻三緘其口。諸如聯邦與聯合王國,如今確實有複數國家在干預戰局吧。
說到底,作為總體戰基礎的國力大幅落後帝國的協約聯合,不可能就唯有魔導師能奮戰到這種地步。大陸軍的衝擊與方面軍的壓力。他們有能力排除抵抗這些攻勢,即強力遊說著外援的規模有多麼龐大。正因如此,部隊才會在達基亞局勢逐漸平復的狀況下,落得要去郊遊的下場。
「會說本來,即是指這當中有鬼。換句話說,就是存在著多餘的第三者。」
「大隊長!」
準備離開房間的拜斯中尉忍不住變了臉色。對於譚雅想說的事情,他想必也有某種程度的預料吧。但令人討厭的是,就任何人都有該說與不該說的事情這點上,副隊長也是對的。但考慮到眼前的狀況,還是事先讓部下們知情會比較好。
「拜斯中尉,這是我的推測。只是我個人的意見。」
所以就現在而書,還是先不提身為中立國的聯邦吧。引起不必要的風波並非她的本意。這可是會影響升遷,更重要的是會招致口風不緊這種致命性的誤解。不過另一方面,譚雅也擔憂在達基亞的大勝會讓部下鬆懈,覺得有必要讓他們提高警戒。
「好啦,各位。雖不知道是共和國、聯合王國,還是某處的誰,但有人在多管閒事。」
實在是教人氣憤的介入。對國家理性的原則忠實到令人生厭的行動,換言之即是相當合理的對應。就其他列強國家的立場來看,這算是一般維護國家利益的範疇。政府首腦會認真維護國家安全的聯合王國與共和國的人民想必過得很安心吧。
正因為如此,相對於作為正常的政治動物而採取行動的聯合王國與共和國,基於一時衝動而掀起戰爭的協約聯合更加可惡。協約聯合究竟是覺得哪裡有趣,才特意跑來找帝國打架啊。
他們上頭想必是有著戰爭中毒,喜歡鬥爭到無法自拔的首腦陣營吧。不過說不定正是因為如此,共和國才會提供援助,讓他們作為鬥犬攻擊帝國。
要真是這樣,還真難得列強各國會注意到這種邊境國家。明明就常理來講,國家的掌權者們大都不太會去認識缺乏資源與利益的地區。
「換句話說,就是我們得在世界的窺視之下享受遠足的樂趣。」
被投入到受各國注目的戰場上所具備的意義重大。參謀本部想必非常渴望能迅速取得勝利以展現國威吧。而且也必須得要留意,應該是殷切希望能以極力展現出帝國優勢的形式結束戰爭的最高統率會議的意向。
無論如何,只要考慮到台面下的事情,他們就不容許有一絲的失敗。否則,恐怕還得要有受到懲罰性報復的覺悟。為了避免滅亡,恐怕絕對要表現得像是名模範的帝
國軍魔導軍官吧。
因此,儘管這真的並非我的本意,也依舊要興高采烈地前往戰場。如不這麼做,很可能會被認為是缺乏戰意。而實際上也真的沒有,所以有必要做好萬全的準備以防遭人質疑。
「如何?不覺得很棒嗎?」
你們也有察覺到吧?看到我蘊含這種意圖的視線,部隊員似乎也察覺到了。
「真是太棒了。沒想到參謀本部會突然替我們準備好公開表演的舞台。」
「哎呀,真有種滑雪的感覺。還真是相當貼心的任命書呢。」
「還以為參謀本部只會丟不可能的任務下來。這真的是參謀本部指派的任務嗎?」
所幸,全員都假裝上鉤了。哎呀,真是比想像中還要懂禮節的部下。
能充分理解這邊的要求,適當維護上司的顏面。看這情況,或許沒必要擔多餘的心了。
「很好。各位,事情就是這樣。機會難得,就讓我們去北方遠足吧。」
自己有好好裝出迫不及待參與戰鬥的表情吧。揚起微笑,遮掩險些脫口而出的髒話。
「那就解散吧。」
統一歷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六日北方軍區庫拉古加納物資預置地點防衛前衛部
如要帝國軍Viper大隊形容那一天的情況,三日以蔽之就是「糟透了」。緊急起飛的他們,狀況完全只能用「糟透了」來形容。
帝國軍引以為傲的大陸軍主力緊急改變配置,導致隨後的混亂情況。當帝國軍北方方面軍司令部在百般痛苦之下成功恢復秩序時,協約聯合軍也死灰復燃,重新建立起戰線。就結論而言,北方方面軍在原本展開部隊要追擊掃蕩潰敗敵軍的狀況下,耗費太多時間重編部隊,導致後勤路線過於延伸。
這種結果,造成帝國設置在各地的方面軍物資預置地點,接連遭到協約聯合軍襲擊的事態。而當北方方面軍忙著擊退協約聯合的獵人們組成的突擊部隊,不得不分散手邊的戰力時,就會遇刀航空魔導師的襲擊。
北方方面軍已敗給這種手段兩次。雖然勉強還能維持住前線的各項補給,但已不容許再有下次了。所以無論如何都要阻止這場襲擊。這就是Viper大隊接獲的補給線護衛任務的概要。
上頭說得簡單,但對領受命令的人來說,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畢竟,襲擊方的協約聯合魔導師們儘管在總兵力這個絕對值上的數量較少,卻可以任意選擇襲擊的場所與時間;相對的,Viper大隊等防禦方則必須將兵力分散到複數的據點與所有的後勤路線上。
令人頭疼的是,敵人的質量也有顯著提升。參與突擊部隊的協約聯合殘存魔導師,大多是自開戰存活至今的傢伙。這些棘手的傢伙,在獲得官方紀錄上標示出處不明的共和國、聯合王國、合州國、聯邦等列強制造的新型寶珠後,裝備與技術皆大幅改善。協約聯合的魔導突擊部隊,如今已成為就連帝國魔導師也無法小覷的威脅。
外加上面對在北方戰線首次遇到的部隊,也讓人無法輕易保持平常心的情況,更是讓兵量配置的困難性以乘數的方式增加。協約聯合有時還會投入新部隊。部隊員如果大半是速成的魔導師新兵就能當場宰掉,但要是混雜著偶爾會看到的國籍不明的「義勇魔導師」時,就相當棘手。
「該死的。是上次那個協約聯合的魔導師嗎!」
因此,本來在絕對值上占有壓倒性優勢的帝國軍魔導師部隊,卻會在防戰時苦於局部性的數量劣勢。
Viper大隊的本領在帝國軍當中算是標準水準。是在該戰區擁有較長戰鬥經歷的老手,並作為帝國軍的慣例經常接受訓練。所以想當然地,就具有某種程度實戰經驗的部隊而言,就算要說他們是一線級的部隊也無妨。
正因為如此,要在數量劣勢的情況下迎戰實力令他們恐懼的敵方部隊,所代表的意思就只能用糟透了來形容。
「比預估的要快太多了!該死的情報部,什麼叫沒什麼大不了的!」
根據事前收到的協約聯合魔導師戰技與裝備的平均預估,Viper大隊早有覺悟,敵軍會強化質量,讓統一射擊等戰術面上的威脅性比以往增強許多。但根據收到的預估,敵戰力儘管有所改善,不過在個別的質量上應該還保有大幅優勢。
所以就算加上面臨數量劣勢的可能性,Viper大隊也依舊對防禦任務有著一定的自信。認為如果是能靠個人戰技壓制對手,經由空域管制維持指揮的天空,就算在數量上多少居於劣勢,他們也不可能會輸。
因此他們徹底痛恨起情報部及報告不確實的前任者們。要說這是戰爭迷霧的影響,確實是讓人無話可說,但痛苦的總是第一線的部隊。要是前提條件完全不同,也不能怪人想抱怨幾句。
「呃,隊長?」
為了保護在機動上輕忽大意而遭到敵射線捕捉的部下,大隊長綻開鮮紅色的花朵。
所幸,他就只是機動暫時失常,在空中留下隨機迴避機動的軌跡。看來是沒有陷入黑視狀態吧。也就是沒有急迫性的生命危險,但就以看得到的範圍判斷,很明顯是相當嚴重的傷勢。
一邊維持合作行動,一邊進行掩護的搭檔們腦海中閃過的想法,就是能射穿帝國軍魔導師防禦殼的魔力輸出,絕對不是協約聯合的裝備會有的規格。儘管任誰都懷著這種不安疑慮,也依舊不停地以術式應戰。就算在協約魔導師進行纏鬥後陷入出乎意料的混戰,Viper大隊的魔導師們仍舊徹底盡到軍人的義務。
「……太大意了。抱歉,02,之後就拜託你了。」
「是的,隊長!07、13你們也撐不下去了。跟著大隊長後退吧。」
總而言之,02就在接管指揮權後迅速切換思考模式。隊長難以再戰。撤退也需要有人護衛。這樣的話,就只能讓受傷與疲勞程度較重的部下跟著撤退。儘管是始料未及的苦戰,但敵人也跟我方一樣損耗慘重。我們就只要守住防線就好——他邊在心中激勵自己,邊對大隊兵力減半的現況感到苦惱。已經有相當於一個中隊的魔導師撤退,還有將近一個中隊半數的人員遭到擊墜,橫屍在下方。我方的戰力減半,然後對手明明也很艱苦,但意圖襲擊物資預置地點的戰鬥意志卻似乎有著非比尋常的水準。
「CP(解說:指揮所。司令部下一層的指揮系統。)有收到嗎?這裡是01。Viper大隊的指揮權已經轉移。」
「CP收到。Viper02有收到嗎?」
就連CP的聲音也散發著緊張感。前方展開的值班中隊已喪失組織戰鬥能力。能有效進行反魔導師戰鬥的對空陣地也幾乎遭到闖越。目前能守護後方的,就只有架設在物資預置地點附近,負責直接掩護防禦的臨時對空陣地。稍微迎擊的話還另當別論,但怎樣也不可能抵禦大規模的敵魔導師襲擊。
「沒問題。這裡是Viper02。基於大隊長負傷接管指揮權。」
這究竟該如何是好呢?他儘管想冷靜思考對策,不過這世上真要有神,那祂肯定是個狡詐的傢伙。
「CP收到……有個壞消息。急報,東北地區的地面觀測班目視到兩個中隊規模。經判斷正在確實接近貴部隊的認知範圍。」
「增援?那些傢伙怎麼還會有這種餘力?」
他忍不住拉開無線電大叫。邊在浴血混戰中將戰友切成碎塊,邊遭到他們擊墜的那群可恨的敵魔導師,居然來了不只一個中隊。而且光是目前,協約聯合就已經展開了兩個大隊規模的魔導師。針對一個物資預置地點,協約聯合前後單純加起來,竟投入了一個連隊規模的魔導師?
這已是我方情報部無能之前的問題,協約聯合的兵力明顯比預估超出許多。
「Viper02呼叫CP,有事建議。」
已經難以繼續在這裡迎擊。只能將該守護的物資預置據點作為盾牌,在容許一定程度的損害下進行防戰。假如不願讓損害擴大,部隊很可能會在此全滅,讓物資預置地點一如字面意思的遭到蹂躪。基於這項判斷,02呼叫CP。
「緊急事項。希望能最優先處理。大隊損耗甚大。判斷難以再繼續迎擊。請允許即刻後退。希望能退至物資預置地點。」
只要退至後方的魔導師與物資預置地點附近的防禦陣地攜手合作,就算是損耗嚴重的Viper大隊,也能勉強進行最大限度的迎擊戰。就算會提高物資預置地點受損的可能性,也已經別無其他迎擊對策了。
光靠殘存的魔導師,只會淪為各個擊破的對象。既然如此,至少與尚有餘力的大隊殘存部隊會合,在陣地支援下迎擊還比較有利。這麼做或許會被削掉一點肉,但比被折斷骨頭要能維持有效的抵抗吧。
「CP收到建議。將與上級司令部進行檢討。請稍等五分鐘。」
五分鐘這個數字,就通常來講是相當
出色的效率,也是官僚性質的CP有理解事態的證據。所以這算是令人高興的迅速對應吧,但對置身前線的人來說,實在是不得不覺得「竟然要五分鐘嗎?」。
三百秒。在這段期間內,究竟要閃避多少次敵方的攻擊,要應戰多少次呢?
「拜託儘快。前衛已經遍體鱗傷了!」
在混戰之中與敵方接觸時間最長的前衛們早已疲憊不堪,別說是進行組織性抵抗,就連各自的自衛戰鬥也瀕臨極限。就算以遲滯防禦優先,恐怕也支撐不了太久吧。對如今的他們而言,光是維持飛行都是種相當的負擔。迴避術式這句話說來簡單,但恐怕只有親自嘗試過的人才能理解這究竟有多辛苦吧。不管怎麼說,就只能堅守到發布後退許可為止了。
……他的這項判斷儘管合理,卻不被准許。
「中尉,兩點鐘方向有多數機影。是轟炸機。」
擔任警戒的部下傳來語帶悲鳴的報告。還真是在最糟的時候遇到最糟的傢伙。悠哉飛行在高空之上的存在,還帶著人類所無法攜帶的大量炸彈的機械巨鳥,是在北方戰線幾乎未曾確認到的轟炸機。
「呃,高度呢!」
「有九五〇〇英尺。」
帶著一絲希望的詢問,得到的是無情的答覆。理解到答覆的意義,背脊竄起一陣惡寒。
高度九五〇〇英尺。這是對魔導師而言太高,對轟炸機而言可說是低空的世界。假如是這種高度,還能在某種程度的瞄準下對目標地點投彈。
不用說,防禦裝甲也很厚實。而且轟炸機部隊就算被魔導師追擊,也只要悠哉飛往更高的高空就能輕易擺脫魔導師。迎擊受到厚實的高度差與裝甲守護的轟炸機,對魔導師來說本來就是件負擔過重的任務。正因為如此,負責迎擊的航空部隊才總是在爭奪制空權。
但要是現在能迎擊的只有魔導大隊,可就束手無策了。邊與兩個大隊交戰邊去迎擊轟炸機,這是不可能做到的命令。
「Viper02呼叫CP!緊急事件。」
「這裡是CP。Viper大隊,究竟……」
「確認到了複數轟炸機!目測高度約為九五〇〇英尺。迎擊困難。請立刻出動集結中的友軍部隊。」
究竟有什麼事?不等CP悠哉地把這句話問完,他就連忙插嘴滔滔不絕地說道。
轟炸機的機動性儘管鈍重,但速度可相當快。戰鬥機如果是二五〇〇mph左右,轟炸機就是二〇〇mph到二二〇mph的程度。魔導師的速度大致為二三〇mph左右。儘管也能勉強提升到二五〇mph對抗,但這樣一來就幾乎只能直線飛行。
敵人的真正目的是藉由轟炸機施行轟炸與魔導師襲擊的雙管齊下。而最可恨的是,這樣能對抗的手段確實有限。敵人非常地狡猾,並且聰明。
「轟炸機?請告知規模及方位。」
「位在我們的兩點鐘方向。機影約有二十左右。」
雖說只有二十架,但在這種局面下遭到轟炸的損害絕對不小。物資預置地點儲備的過冬燃料要是遭到轟炸,災情會相當慘重,前線部隊也恐怕得過一個寒冷的冬天吧。
當然,對手也肯定是料到這點,才不僅派魔導師,就連轟炸機也端上檯面。所謂沒有最糟只有更糟,指的正是這種情況吧。
「CP收到。能迎擊嗎?」
鬼才辦得到!他忍住破口大罵的情緒。
「高度相差太多,此外敵魔導師部隊也還尚未排除。難以進行長距離狙擊。」
簡單來說,就是當然辦不到。就算是在一般條件下,都很難在高度相差三五〇〇英尺時排除敵轟炸機。就連在部隊完整的狀況下進行統一射擊,也只有「或許有辦法」程度的可能性。倘若是要一面與敵魔導師混戰一面迎擊,則是達到完全不可能的領域。
「……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庫拉古加納物資預置地點遭到轟炸。」
「縱使我等全員戰死,也沒辦法迎擊。」
儘管CP發出祈求般的確認,但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是人都有辦得到與辦不到的事。而我們會以最大限度去做自己辦得到的事。帶著自傲回復這句話的Viper大隊,語調不得不帶著參雜些許無餘的諷刺意味。眼前的狀況,不論怎麼做都只會全軍覆沒。
好啦,是要我們懷著全滅的覺悟抵抗吧?心中甚至浮現這種完全是諷刺的關心,看來自己也相當想得開呢。現在或許是該做好覺悟了。
正當他這麼想時……
「收到……什麼?真的嗎?」
耳語聲與怒吼,以及司令部內的嘈雜聲響。指揮所內發生了某些事情。
「CP?怎麼了嗎,CP?」
「CP呼叫Viper大隊。即刻退後。」
CP以不容反駁的語氣說出盼望已久的後退命令。但是在這種狀況下,居然如此輕易地發出這種命令,到底是發生什麼事?
「後退許可?是很感謝,但是沒問題嗎?」
「高興吧,是援軍。大隊規模目前正從B-3地區趕來。你們在會合後,就直接納入援軍的指揮下。」
援軍?事到如今,究竟是從哪裡冒出這種東西?假如有預備部隊的話,哪裡還會苦戰到這種地步。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援軍。要是有這種多餘兵力,打從一開始就派出來不就好了。」
「是中央軍派來的緊急派遣部隊。呼號為Pixie。」
怨言被充耳不聞,然後接收到情報。說是中央軍增派的部隊,就表示他們才剛抵達就被捲入戰鬥。毫無疑問,大概是比預定還要早到任的部隊,被對此感到慶幸的司令部丟進戰場裡吧。
「而且,高興吧。增援部隊的指揮官可是Named喔。」
這讓他忘掉方才的怨書,有種忍不住想要吹起口哨的衝動。
太棒了。實在是太棒了。大隊規模的援軍外加上Named。這簡直就像是收穫祭與聖誕節一起到來的美好贈禮。倘若可以的話,他真想開香檳舉杯歡迎這名貴客。
「Viper02收到。還真是豪華的援軍啊。」
有如此豐盛的援軍趕來,也難怪上頭會肯下達後退許可。儘管想高呼萬歲,但也覺得可惜,要是他們能早點趕來就好了。
浮現出這種念頭的他發現到,人類在從絕望的狀況下獲救後,還真是會變得相當貪心而露出苦笑。雖然他也明白這種抱怨很沒道理,但他那厚顏無恥的神經依舊厚著臉皮想:要是那些傢伙早點趕到,他們哪還需要這麼辛苦啊——這種不滿的念頭。
要是再有戰鬥機增援就完美了吧。雖說數量不多,迎擊戰鬥機應該也再過不久就能出擊了。一想到這,嘴角也自然上揚。不管怎麼說,在知道敵人將會遭到擊潰後,心情就輕鬆不少。
「戰鬥機隊何時出擎?」
「……判斷不需要。」
然而,詢問所獲得的答覆卻讓他忍不住感到錯愕。
不需要戰鬥機?
「啊?」
真想問他究竟是在說什麼。
「別在意。總之趕快與援軍會合。」
「……收到。」
正當瞪著戰局圖抱頭苦惱的北方方面軍司令部的參謀們聽到不太想聽到的消息時——
同時間北方方面司令部
特地從參謀本部來到現場的參謀本部副作戰參謀長交給他們一張通知。是中央介入的通知,不過用字相當簡潔。
所謂「已派遣援軍,無需插手」。
「該死的參謀本部,就連前線也想干預嗎?」
真是瞧不起人的說法——北方軍的高階軍官們會如此抱怨也是情有可原。畢竟當他們好不容易才收編完參謀本部緊急投入的大陸軍時,下一瞬間卻要當中的大半兵力前往西方戰線,讓北方軍被這種大規模的配置改變搞得亂七八糟,而且這還是在他們想說上頭終於肯提供支援之後所發生的事。都讓北方陷入嚴重混亂,承受到這麼多不必要的辛苦了,不論是誰,會想批評幾句也是人之常情。
根據觀測所傳來的報告,確實是有大隊規模的航空魔導師在急速接近。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出色的增援。從他們在請求後就立即派遣的情況來看,快速反應的概念似乎不假。但是在提供增援的同時卻說無需插手,這應該算是對前線的過當干涉吧。
「不對,或許是送了相當的精銳過來?」
不過只要改變觀點,這對中央軍而言也是個補償的機會。
就中央的立場來看,想必對在完全決勝負之前就把大陸軍拉走一事感到虧欠吧。怎麼想也不覺得那群高傲的傢伙們會乖乖低頭認錯。所以他們應該是覺得,就算不能計較這邊的失態,應該也能夠兩相抵銷。
「……打算賣
人情嗎?」
「不過,無需插手?還真有膽量。」
就算是這樣,還真敢說無需插手。就算打算賣人情給他們,但說到底北方的物資預置地點可是瀕臨危機。這要是弄得不好,北方方面軍原本就吃緊的後勤將可能崩潰,相信本國也有認真考量到這種風險吧。
「北方的補給線明明正面臨危機,真是了不起的自信。讓人感到羨慕呢。」
中央傳來的堪稱傲慢的通知。會忍不出開口譏諷,就現場的立場來看是理所當然的反應。然而,他們接著卻收到更加令他們啞口無言的通知。
「第二〇三游擊航空魔導大隊傳來電報。是Pixie大隊。那個……」
接近中的增援部隊傳來電報。按照慣例,就只限於通知呼號等事務聯絡。儘管如此,通訊兵卻猶豫起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好了,快念吧。」
感到疑惑的參謀開口催促,通訊兵這才把內容說下去。
「無需援軍。讓Viper大隊立即後退。上頭是這樣說的。」
無需援軍?也就是要讓目前為止展開迎擊戰鬥的Viper大隊退下?這與其說是了不起的自信,甚至該說是自信過頭了。
兩個魔導大隊並包含了轟炸機的敵增援,怎麼想都不是以強行軍出擊的魔導大隊所能負荷的對手。
要把敵軍交給連這種事都無法理解的大隊長旗下的部隊?這只能說不可能。
「……迎擊戰鬥機何時能起飛?」
「正在停機庫待命。一有命令,隨時都能出動。」
數名參謀隨即開始擬定獨自的迎擊策略。就算沒有太多時間提升高度,但只要戰鬥機從地面起飛,就能對轟炸機進行某種程度的牽制吧。
本來在魔導師處於劣勢的情況下,還必須要準備對付魔導部隊的對策,儘管感謝援軍……但是在阻止轟炸機侵入這件事上,是不是該做好自己能辦到的事呢?他們懷著這種疑問。
「要出動嗎?再怎麼說也不太妙吧。」
「不,這是命令。要是真的出動的話……」
儘管他將「會變成獨斷獨行」這句話吞了回去,但這句話可說是具體呈現了北方方面軍感到苦惱的參謀們的擔憂吧。
參謀的權限不包含未經命令就採取行動。他們的工作是擬定作戰計劃,沒有立場做決定。這就是參謀職的為難之處。而讓他們擺脫這種煩惱的人,很諷刺地也是導致他們頭疼的Pixie。
「管制機已確認到Pixie。機影四十八,速度二五〇mph,高度……」
在上空警戒的管制機,偵測到銀告中的Pixie大隊正在接近。所報告的速度,是被視為實質上的極限速度的二五〇mph。能以這種速度維持編隊飛行,可看出其訓練程度之高。
「速度很快呢。嗯?高度呢?」
這樣或許能稍微期待.下吧。正當心中湧現希望的參謀們要求高度的情報時……
「高度七五〇〇英尺?不對,還……還正在上升當中。」
「什麼?」
「沒搞錯吧?這可不是戰鬥機喔。」
高度六〇〇〇英尺的極限是基於戰鬥教訓的常識。就算在資料上曾有過達到八〇〇〇英尺的紀錄,但在實戰中見識到之前總讓人有點難以置信。
技術人員口中理論上能達到的數字,與現場的一線部隊展現出來的數字,所帶有的份量截然不同。所謂軍人這種人種,會對新機種、新兵器、新技術抱持徹底的懷疑。畢竟是將性命賭在這些東西是否能用上的職業,這可說是種健全的猜疑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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