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Viribus Unitis 第壹章 藍圖(1/2)
我們不過是時間的奴隸
──盧提魯德夫中將/於私人談話中
統一歷一九二七年 七月二十六日 帝都、帝國軍參謀本部
人類是受經驗與環境束縛的生物。就算擁有知性與理性,也無法擺脫這種束縛。舉個淺顯的例子,就是連邀人做日光浴的夏日艷陽,一旦套上戰爭的濾鏡,也會變成「雲量稀少」這種無謂擔心的心境吧。
要如實接納這個世界是不可能的。人類終究是社會性的生物,不得不閉上眼擁抱現實。
況且,既然在社會結構中擁有容身之處,「身為該處居民」這個外在環境所具備的規範與規定就會有著非比尋常的力量。只要是組織產出的人,就會自然而然地體現出組織的文化。
雷魯根上校也不例外。
就算他本人討厭,也不得不承認這件事。自己只是「參謀將校」這種侍奉著軍事合理性的種族,是構成奇美拉頭部的參謀本部一員。
特別是在與外部人士初次會面時,都會不容拒絕地加深這種感覺。
他走在參謀本部熟悉的走廊上,在前往會客室的途中,想著接下來要進行的「會談」內容,苦笑起來。
仔細想想,真是不可思議的發展。
戰爭是要有對手才打得下去的。如果考慮結束戰爭,就不論如何都會關係到「外交」。只靠參謀本部獨自解決,本來就是非常不可能的事。
儘管如此,卻直到現在才終於要和外交部的參事官級負責人會面。
不得不說軍方與外交部都無視了與對方的合作。雙方都認為「對方會想辦法處理吧」而撒手不管的代價,讓寶貴的「時間」被浪費掉太多了。
時間。或是說用年輕人的屍骸爭取到的緩期。要是以年單位浪費掉,會是何等的罪孽啊。
在注意時間的雷魯根上校面前,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的,會談對象準時出現了。
「初次見面,上校。我是……」
「我有收到通知,康拉德參事官。歡迎您的到來。」
在伸手過來的西裝男性面前,差點舉手敬禮的雷魯根帶著苦笑把手放下來和他握手。
不是敬禮,而是握手。
儘管只是這種程度的社交禮儀,就讓雷魯根感到強烈的不對勁。而且,握住的手還很軟……光是要不感驚訝就需要自制心了。
沒握過武器的男人之手;就連工具也沒握過的手。
在如今的帝國,這會是地位多麼優遇的人啊?不行──想到這裡,雷魯根就為了壓抑腦中湧現的隔閡,甩了甩頭重新看向對方。
他抬起頭來,眼前是一張嚴謹耿直,容貌端正的臉。第一眼看來比自己稍微年長一點吧,但是以帝國外交部的……參事官級別來講,是名相當年輕的男性。
「抱歉,畢竟前任者都被解僱了。」
「……是我失禮了,我有露出這種表情嗎?」
「嗯,露出來了。或者只是我太敏感了也說不定。」
畢竟──康拉德微微笑起。
「我很清楚這是不符合我年齡的職位。容我說句冒犯的話,貴官不也一樣嗎?以參謀本部的上校來說,您相當年輕啊。」
「……一旦到戰時,野戰軍官的升遷會變得很快。康拉德參事官,不曉得您清不清楚。就我所知,就連剛出軍官學校的新任士官,在戰場上也能輕易升上少校、中校喲。」
「組織有活力是件好事呢。」
參事官以儘管愉快卻又帶著戲謔的語氣說,搔起下巴。
「所謂的老人俱樂部,最好還是去打撲克牌啊。」
與其說是在嘲笑老人,更像是在嘲笑老害吧。
不管怎麼說,這都吐露出年輕一輩在外交部里所帶有的些許緊張感吧。不經意的情報──雷魯根上校將這點牢記在心中。
「那麼,上校。我們雙方都是抽到下下籤,要幫前任者收拾爛攤子的夥伴。希望彼此能合作愉快。」
這位參事官該說是很出色的合作夥伴吧。但願他會是個能共享危機意識的對象……似乎不是個只會重複「因循前例」的壞掉唱片機,這是個好跡象。
「真是嚴厲的意見……或是該揣測正因為如此才會有這場意料之外的來訪吧。似乎能期待某種戲劇性的變化啊。」
「意思是?」
「在此代表軍方,希望能與外交部攜手合作。」
坦白講,有別於嘴巴上說的,他並不期待能有立即的變化。
然而,讓他驚訝的是。面對他的試探眼神,康拉德參事官毫不在意的點頭。
「沒錯。」
「咦?」
「您說得沒錯。雷魯根上校,我們是帝國這個國家的僕人,是政治、官僚、軍事的鐵三角之一吧。」
因此──男人接著說道。端正的表情帶著些許諷刺,以露出侮蔑之意的語氣說出尖酸不已的話語。
「不攜手合作的結果,就是今日的停滯。要是這個既有方針是錯的,當然就該改正。我有說錯嗎?」
「我同意。」
微笑回著很好,康拉德這名參事官同時惡毒地說道。
「只要不是愚者,這件事就很簡單。然而我們至今都犯了認定對方是愚者的愚蠢錯誤,也就是愚者二重奏。」
他就像認為這是不像樣的醜態,用鼻子哼了一聲後狠狠說道。話中帶著藏不住的真心憤怒。
「這與賢者以三重奏為前提設立的帝國樣貌相距甚遠。你不這麼覺得嗎?」
這正是帝國的病灶。
即使是雷魯根,也唯獨無法否定這點。
帝國軍信奉著「軍事合理性」,只談論著軍事合理性;帝國議會、帝室,甚至是政府都只談論著「輿論」;而且支撐帝國的「官僚」機構還不斷高呼著「維持體制」。
各自為政的分裂。
到最後,所有人都深信自己等人的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最高統帥府的機能不全是無藥可救。不過,沒有人是無辜的。就這點來講,如要我明確抱怨,參謀本部其實也責任重大。」
雷魯根上校就像感到刺耳的擺出洗耳恭聽的態度,不過卻在下一瞬間瞪大了眼。
「特別是傑圖亞中將的獨斷獨行,帶來了極大的影響。」
「中將閣下……?抱歉,請恕我難以接受這項意見。副戰務參謀長閣下非常適當地貫徹任務了吧。敢問您批判的理由?」
「在對共和國戰時,最高統帥府被排除在決策之外。上校,像你這樣的軍人會認為這是『正確』的做法吧,但是非軍人會認為這是『排擠』的行為,會想要求對等的情報分享。」
「雙方的職務不同吧。」
面對早已聽膩的抗議,身為參謀本部的將校就只能丟下這一句話。如果是不滿軍方不肯提供情報,這純粹是個誤會。要參謀本部來說的話,軍方並不是不捨得提供情報。
「軍方也想採取相反的立場,甚至有留意到得將必要的情報全盤托出。」
「您說得沒錯。但是,上校。如果是像您這樣的高級軍人,應該也知道在那之後,傑圖亞中將就注重起『與後方的協調』吧?」
「……意思是說明不足?既然提供了必要情報,軍方就已善盡職責了吧。這可不是在對帝室講解啊。」
「上校,參謀將校……真是教人羨慕呢。」
「咦?」
朝著愣住的雷魯根,康拉德參事官深深地嘆了口氣。
「您平時似乎是在相當優遇的知性水準下工作,參謀本部還真是個讓人稱羨的職場。看得出來徹底集結了帝國的選拔菁英。」
「儘管傲慢,但這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參謀將校的品質正是……」
雷魯根正要回話,就被康拉德參事官搶先一步的再度口出惡言。
「拜這所賜,讓像我這樣的非軍人苦於說明。」
這是什麼意思?──雷魯根的這種視線,得到了他發自肺腑的深深嘆息。
「各位難道不是把說明誤解成是要向『笨蛋』說『你是笨蛋』了嗎?這真是天大的誤會。說明是需要淺顯易懂的。更進一步來說,就是不論怎樣的『笨蛋』都能理解的『解說』喔。」
「『笨蛋』?」
「就是閣下等人輕蔑的『平凡人』。」
這句苛薄的諷刺讓雷魯根上校不免蹙起眉頭。說過頭了。最主要的是他從未有過這種想法。
「唔,上校。就您的表情來看,似乎認為這是不當的批評。」
「我從不認為有失去過對他人的敬意。」
面對反駁,康拉德參事官卻在很刻意地咧嘴微笑後,摸起下巴。
「也就是說,貴官會不厭其煩地再三說明相同的內容,並對
聞十知一的他人說出體諒的話語嗎?真是出色的教育者啊。」
這話著實讓他嚇了一跳。包含雷魯根在內,大半的參謀將校都被教導成認為「一次就懂」是當然的事。
該如何有效率地執行。
這正是參謀將校的作風,會孜孜不倦地避免無謂的行為是怎樣也無法否認的事。
「看來您心裡也有底,很好。這樣就好商量了……總歸來講就是『組織外協商』的問題。」
「十分慚愧,我到現在才注意到身邊儘是些聞一知十的人。」
比方說提古雷查夫中校。如果對象是她的話,事情就會談得非常順利。與義魯朵雅的卡蘭德羅上校等人的談話也是一樣。
長官的傑圖亞與盧提魯德夫兩位中將也是。
坦白說,雷魯根心裡太有底了。回頭想想,部下也是如此。交代給烏卡中校的事情,沒有必要一一詳細說明。
長官與部下全都一點就通。
有著「戰略」這個以作為共同語言的軍事知識,以及共同的使命與意識作為根基的目的。最重要的是被選拔為參謀將校的自尊與能力。
在溝通能力這點上,雷魯根直到現在才從康拉德參事官的苦澀表情上認清楚事實。
「……也就是說,我們的說明不足。」
「用不客氣的說法,是比這還糟吧。只不過我們外交部也很難說是毫無過失。到頭來,不論哪裡都太過封閉了。」
說到這裡,康拉德參事官就從內袋中掏出雪茄盒,拿起一根雪茄。
剪掉雪茄頭,拿起火柴後,參事官就像是要做為友好的證明似的將雪茄盒遞向雷魯根。
「來一根吧,上校。」
「可以的話,我就收下了。」
「當然沒問題。品質我可以擔保,這可是次長室的禮儀用品呢。」
無需口頭說明,飄散的香氣也已傳達了品質之好。從雪茄上的印記看來,是才剛進口的貨。是經由義魯朵雅進口的吧……該有的地方還是會有呢,他在心中佩服起來。這是就連參謀本部的參謀將校最近也很難弄到手的極品。
「是用禮品的名目,從囉嗦的管理者那邊搶來的呢。要是不讓貴官成為共犯……可就無法向本部解釋了。」
康拉德參事官一派認真地開著笨拙的玩笑。
不知他是在說笑,還是認真這麼想。雷魯根也微微苦笑,跟著陪起笑臉的收下雪茄。
「外交的好處,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呢。」
對於這句話,康拉德參事官就像是覺得沒錯似的拍起雙手,咧嘴微笑起來。
「很高興能談得這麼順利。就如您所察覺到的,我們的合作有著可期待的共同利益。最重要的是我們也有合作的意志。沒錯吧,上校。」
「我同意,不過比起意志,利益更會是理由吧?」
「上校,這不像是軍人會有的愚見呢。如果是能力與意志相比,會是以意志為重。欠缺意志的能力,會是垃圾吧。」
說到這,康拉德參事官微微嗤笑一聲。
「這只需看我的前任者就好。那些長官就只有能力相當了不起。」
他屈起手指,就像在細數美德似的繼續說下去。
「多元語言能力、廣泛的人際關係、博學淵源的知識、以傳統為底的教養。不用說言行舉止的優雅,就連音樂與美學的素養也不同凡響,是一群愉快的人。如果是作為堅信著等價交換與正當性的高貴外交官,算是在及格分數以上吧。」
只不過──他一臉認真地用手指戳著頭。
「在意志上有著不幸的問題。貴官那邊也差不多吧?」
「我承認參謀本部是在對協約聯合戰的初期階段失誤了……」
「最初的失誤導致了如今的局面。正因如此,讓你們就只靠你們自己制定計畫,我們也只想靠我們自己制定計畫。放棄這種無謂的行為,讓我們攜手合作吧。但願不需要預備計畫。」
不論內心如何,在這瞬間,雷魯根冷靜地回話。
「不論是軍方還是官僚機構,預防萬一是我們的本性吧。」
與自身的信條無關。這是雷魯根這名參謀將校,作為軍務官僚自然學到的「政治」。
他曾經厭惡的政治。
然而仔細想想,令人驚訝的是……如今的雷魯根十分輕易地就披上了這層外皮。只能自嘲自己漸漸染上了政治。作為將校很令人作嘔,但需要是一切之母。
因此他能允許自己冷靜地與對方互瞪。
過沒多久,緊張感卻平淡地緩和下來。
「您說得一點也沒錯。」
康拉德參事官裝作若無其事地別開視線,點了點頭。
「只不過,也沒必要以失敗為前提自掘墳墓吧?與其終日悲嘆,還不如讓軍方與行政機構積極地密切合作,藉此累積應該累積的事物,不知您意下如何?」
他在這番話語面前陷入思考。
乍聽之下,是很正常的提議。
但他不擅長外交與政治。這句話帶有怎樣的意圖,雷魯根上校完全摸不著頭緒。儘可能推敲字裡行間的意思,追求話中的真正意圖,並且思考話中含意而煩悶了一會兒。
只不過,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更進一步來說,以前提來講自己有辦法同意。
「……您說得非常正確。」
「太棒了。」
「參事官,太棒了是指?」
康拉德參事官「啊」了一聲,就像在為自己語焉不詳賠罪似的開口說明。
「東西方都不希望照現況這樣停滯下去吧。因此想通知各位,我們也正在為了尋求『退場策略』擔憂的事。」
「可以認為這是外交部的意思吧。」
「當然沒問題。身為組織的一員,能互助合作當然是最好的。希望能重新與軍方分享政治、外交的相關情報。」
他那斷言的姿態……毫無一絲猶豫。
以外交官僚來說,是非常簡單明瞭的態度。正因為如此,心中才會湧現不可思議的心情吧。儘管曖昧,但硬要說的話是忌妒吧。
還真是讓人羨慕。
就算是如今的帝國軍,也有辦法如此團結一致的對外發言嗎?
一面封鎖閃過腦海的「預備計畫」這個不祥字眼,雷魯根特意將那個可能性驅離腦海。
只要一切順利。
只要能與外交部、官僚步調一致。
帝國的未來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雷魯根上校帶著滿面的微笑,向康拉德參事官伸出手。
「能為了帝國團結一致,是我無上的喜悅。」
「那麼?」
是的──用力向他點頭。
「軍方全體應該也沒有異議。倘若能與外交部一同摸索戰爭的退路,就再好也不過了。」
「……坦白說,我鬆了口氣,上校。」
「能請教理由嗎?」
康拉德參事官應了一聲沒問題後,叼著雪茄輕輕搔著鼻子。
「我其實很不安。那怕是那個赫赫有名的參謀本部,事到如今,也不知道還有沒有留下能溝通的人,讓我感到一絲畏懼。」
雖是刻薄的一句話,但抱歉,自己可是參謀將校。這點程度完全不痛不癢。
「即使是我們,也會在進入這種總體戰之中後切身體會到理性的重要性。要有知性與理性,才會有暴力。」
這點只要看提古雷查夫中校就好。
即使是她,也不是無差別的暴力。
雖是打從最初就徹底適合總體戰的軍官,但到頭來還是不行吧。那傢伙確實是合理的僕人,卻以奇妙的形式脫離常軌。
只不過,她並沒有淪為沒有煞車的失控列車。
只要受到控制,受到抑制,受到適當行使,就是個令人暢快的將校。只值得讚賞。無論如何,她作為野戰將校的實績過於雄辯,只能對其抱持敬意。
……就這層意思上,如果康拉德參事官是以這一類的野戰將校來想像「參謀本部模樣」,自己確實是「很軟」也說不定。
就在對自己感到些許自嘲與侮蔑時,雷魯根上校注意到康拉德參事官像心滿意足地站起身。
「上校,今天很感謝您。很高興您能撥空前來。我就立刻回去進行實務的討論吧。明天能再前來叨擾嗎?」
「有道是打鐵要趁熱。當然沒問題,就讓我們開始吧。」
當天 參謀本部作戰局──副參謀長室
「雷魯根上校請求入內。」
「辛苦了,上校。外交部怎麼說?」
「他們似乎也開始假設最壞的情況了,然而與我們的目的地相同。他們也認同這會是一條苦難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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