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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五 蓓蕾的卡洛那2 第1話 青年向何方前進(2/2)

目錄

「你在幹什麼啊。」

「啊?就、就是那個、用、用身體、表達謝罪之意,錢的話……」

「錢?哦,你說房租?」

「啊,對了。明天就該交房租了。卡洛——我,已經把錢取出來了。是一萬四千達拉對吧。呃,給您,確認過很多遍,應該正正好好。」

「啊,哦,是嗎。」

雷尼從卡洛那手中接過一枚一萬達拉GM合金幣和四枚千達拉金幣,緊盯著它們思考了起來。這些加上自己手頭的三千六百七十三達拉,也只有一萬七千六百七十三達拉,而房租是兩萬八千達拉,還差超過一萬達拉。老闆娘埃雷克特拉從不承認一切賒帳,如果不在明天之內準備好足夠的錢,一定會被毫不留情地趕出去。一萬達拉,若在一層的食堂吃晚飯,即便只要便宜的菜色,也得花掉三百達拉。不行,這飯不能吃,不可能再去花錢了。不久之後,卡洛那來邀請一起去食堂,便用「肚子疼,沒食慾」的藉口拒絕了。沒有吃飯,空著肚子,被卡洛那擔心,好不容易才睡著。

第二天一清早便醒了,早飯還是吃了,再不吃東西真的會死的,至少也會沒力氣動彈。正如世人常說的,空著肚子就無法戰鬥。然而,還是不敢看埃雷克特拉的臉,如果她突然問起房租的話怎麼辦?要怎麼才能矇混過去?這其實是多慮了,埃雷克特拉從不催人交房租,不過相應地,不交房租的客人會被二話不說掃地出門。一想到這裡,就覺得好害怕。一萬達拉,今天之內一定要想辦法解決。不,要冷靜,總會有辦法的。去地下城,我是個入侵者,去地下城賺就是了。沒錯,賺來一萬達拉就好了,這不是很輕鬆嗎,交給我。

在地下城D12米傑雷拉特之中,矮小的異界生物米傑特們分為多個部族,建造城寨,持續著漫長的戰爭。

米傑特非常野蠻,它們在同族相殘時也極其不留情面。肢解、斬首之類的只能算是最初級的手段,它們還會把同類的屍體作為材料製作武器和裝飾品,甚至直接用屍體打扮城寨。而且,它們使用的長矛和吹箭上都塗著毒,十分不好對付。雖然矮小,但動作靈敏,數量又多,個性凶暴,又毫不畏死,實在不是好惹的。當然,雷尼並沒有親自見識過,這些都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

因此,很少有入侵者會心甘情願地踏足米傑雷拉特。若非是陷入了走投無路的狀況,雷尼恐怕也不會接受沙頭的提議。

「據我聽到的傳聞吶,有個想要米傑特標本的好奇心過剩的惡趣味有錢人土豪,你們懂的吧?總之就是要屍體屍體屍體,只要殺了一頭把屍體搬到指定的地點去,就能拿到五萬到十萬達拉的報酬,簡直再棒不過了對不對啊啊?」

與其說是再棒不過,更應該說是再惡劣不過。所謂的入侵者,說白了就是殺戮、搶奪,幹這行的人可以說都已經不把自己當人看了,即便如此,沙頭提出的這個工作也是最爛最噁心的那一類。

不過,雷尼了解其中的供求關係。

那是還在故鄉的時候,某位偉大的獨立驃騎士大人擁有妖精的標本,然而根據訓練所內的有名傳聞,那不是妖精,而是海對面的古拉大陸上的小個子人類。甚至,連對此作出證言的那位大人物的兒子都擁有屬於自己的標本。所幸,雷尼的父親沒有參與。

聽到沙頭的話的一瞬間,雷尼便反應過來。沒錯,就是那類人。

說來讓人火大,這個世界上,有錢人總是格外地有錢,那些有錢的收藏家,別說十萬達拉,一百萬達拉都能輕易掏得出來。雷尼之前就聽過米傑雷拉特的傳聞,不免覺得有些害怕,然而實在是太想要錢了。為了錢的話,十隻二十隻米傑特都能笑著宰掉,拿它們血祭都沒問題。不對,為了賣出高價,應該巧妙地殺死,儘可能不傷到軀體。

可是,雷尼實在是太天真了,想法實在是太膚淺了。比起痛斥自己的天真、膚淺,關鍵是現在好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這股寒氣是怎麼回事?還有為什麼明明這麼冷卻渾身是汗?冷中似乎還透著熱,莫名其妙,雙腿發軟,頭暈目眩。不過雷尼已經算狀況比較好的了,雷尼和處於類似狀態下的權堂兩人合力拖著的沙頭才是最嚴重的那個,已經翻起白眼口吐白沫,不過身體還在抽搐,應該還活著。即便活著也是瀕臨死亡,或許吧,雷尼不是很懂。被卡洛那攙扶著一邊走一邊止不住地渾身顫抖的薇薇安看上去狀況也很糟糕。不知為何,只有卡洛那一人毫髮無傷。除去卡洛那,雷尼一伙人簡直就像一群亡者,和喪神街歐雷斯托洛的半死人無甚區別。

隊伍即將覆滅。

若非早早下決心撤退,恐怕全員都已經死了。米傑特們雖然凶暴,但也非常謹慎,沒有深追。拜之所賜,一行人才暫時撿回一條命。

一開始,那幫傢伙剛察覺到我方的氣息,便一齊隱藏了起來,正以為它們要逃跑的時候,從暗處突然接連射來吹箭和弓矢。雷尼一行人被偷襲震懾住的一瞬,它們便跳出來突襲。馬上反應過來打算迎擊,它們便又藏起來射箭,讓人束手無策。它們的箭很細,威力不佳,對於身穿全新的裝甲服和頭盔、握著盾牌的雷尼而言沒有多少威脅,至於輕裝上陣的權堂也能輕巧地閃避過去。隊伍的其他成員,都躲在掩體後,一副「怎麼辦,這樣下去也沒法解決問題」的氛圍。

雷尼最初還信心十足地覺得不用擔心,不過馬上就說不出這種話了。米傑特們察覺到箭矢沒有用,便扔出了某種別的東西。那東西像是裝滿水的氣球,只要撞到了什麼,便會破裂開來濺出其中的液體。問題就在那液體上

,一接觸到空氣,便會立即氣化,變成白霧般的樣子。將那白霧吸入體內的一瞬間,便止不住地想要咳嗽,眼睛發痛,眼淚狂流。由於太過難受,雷尼沒有多想就摘掉了頭盔,然而恰在此時箭矢又落了下來。被那箭矢射中也只是刺痛一下罷了,箭矢本身基本沒有殺傷力,然而那毫無疑問就是傳聞中的毒箭。被這箭射中,雷尼完全慌亂了,根本不可能冷靜得下來。一時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以為逃不掉了,以為一切都要結束了。抓一隻米傑特回去?說什麼蠢話,不可能,辦不到的。早早下決心撤退?不對,只是說的好聽罷了。在那種狀況下,除了逃跑還有別的選擇嗎?話說,真的,真的快要死了。糟糕,已經走不動了。沙頭,臭沙頭,你怎麼這麼重啊。把他丟下來嗎?不行,加油,就差一點了,馬上就能回到地面了。這裡要是那啥了的話就太那啥了,怎麼說呢,太浪費了。沒錯,繼續走,抱著赴死的決心向前走。還差一點。終於。終於到達地面了。好強啊,我好厲害啊。

雷尼鬆開沙頭的手,背靠D12出口外的側壁蹲下來。嘶。呼。嘶。呼。呼吸聲好糟糕。喘、喘不過氣了。豈止是喘不過氣?若稍微放鬆一下,毫無疑問馬上就會停止呼吸變成人干。卡洛那衝過來呼喊著什麼,但完全聽不清,連嗯一聲哦一聲的力氣都沒有了。甚至最後的希望薇薇安都蹲坐著喃喃自語。權堂盤腿坐著緊閉雙眼,仿佛覺得靜下心來就能熄滅毒火一樣,然而他全身的顫抖依然劇烈。沙頭——誰管他,去死吧。只要不管他,肯定不久就要死了。不止沙頭,除卡洛那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會死。

肯定,會痛苦不已地死去。

我才不要以這種方式死掉。

我不想死。

「如、如果、如果您死了的話,卡洛那、卡洛那絕對會讓雷尼大人復活的!一定會努力把您帶去寺院的!」

不,不行的,帶去寺院也沒用,因為沒錢啊。我太窮了。錢,到頭來還是錢嗎,這個世界,說到底還是錢嗎。錢,錢,錢。伸出顫抖不止的手拔出刺在脖子上的箭,細細的一根,看上去一點都不值錢,簡直就像玩具一樣。不過,箭頭格外長,也極其銳利。被那種奇怪的液體害得咳嗽不止的時候,就是這種箭如暴雨一般落下。那個時候的恐懼,實在是不願再回想,而且,馬上就連回想也做不到了。會死。我真的會死嗎。不要,無法呼吸了,已經不行了。

「卡、卡洛、那、」

「嗯、嗯!您有何吩咐……!」

「我、我、其、實、」

繼續啊,一定要說完,一定要說到最後。胸口好痛,擠不出聲音。誰來幫幫忙,再給我一點力氣,至少能讓我再吐出幾個字。最後連這點願望都不能滿足,也太悽慘了吧。

「不想死對不對?」

廢話。這是誰?這個聲音,不是卡洛那。給我睜開眼,看看清楚啊。卡洛那,不,在卡洛那身後,還有個人影。非常矮的男人,裝扮——似乎又髒又爛。看不清他的容貌,是因為眼花的緣故?不,是他戴著面具。整張臉除眼睛以外都被面具遮住,還套著兜帽。到底是什麼人。

「不想死對不對。」

所以啊,這不是廢話嗎。

拼盡全力點了點頭,矮個子男人便從袖子裡取出了什麼東西。

怎麼?那東西是——

難道是注射器?

「這裡面是米傑特用的毒的解藥。」

「哈嗚……!」

卡洛那馬上想要從男人手中奪過解藥,然而男人迅速將手收回袖子中一下子跳開,這傢伙還真是敏捷。不過,加油啊,卡洛那,去抓住這傢伙得到解藥。不,求你了,求你幫幫忙。意識已經非常模糊了。啊啊,該死。不行嗎,抓不住他嗎。還在那裡追來追去的,再這樣下去要來不及了。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了男人的叫喊:

「我也不是做慈善的!想要解藥就把該拿的東西拿出來!要不然就去死!我又不認識你們!想死就隨便好了!」

多少錢?一邊拼命發出聲音一邊打開裝甲服上的扣子,從口袋裡取出錢包,倒出幾個硬幣,卻聽到那傢伙胡扯什麼還不夠。結果,是把所有錢都交出去了?還是沒有?已經記不清了,大概是全交出去了。什麼大概,的確全部交出去了,全部。

真是一場苦戰。

只記得脫掉了所有衣物,連裝甲服下面的內衣都脫了,想必注射解藥是非常麻煩的吧。

剩下的記憶就是不知羞恥地如豬一般滿地打滾,以為自己被騙了,以為要死了,以為徹底只剩死路一條,總而言之就是疼,又疼,又冷,又熱,痛苦得直罵髒話,隨後只顧痛哭流涕著掙扎。什麼時候平靜下來的?不知道。只是恢復意識的時候,已經不再掙扎了,也沒有躺在地上,而是背靠牆壁席地坐著。沙頭、權堂、薇薇安也是類似的模樣,卡洛那蹲在大家面前,眼睛紅腫,鼻涕和眼淚糊得滿臉都是。雷尼伸出手擦去她的鼻涕,卡洛那便破涕而笑,接著又痛哭起來。不過,總之,還有餘力像這樣去擔心卡洛那,就說明狀況已經好轉了吧。

雷尼仰望天空。

太陽已經西傾。

重新深切地體會到,活著真是一件很厲害的事。光是還活著,就該謝天謝地了。因為,如果死了的話,就連痛苦和哭泣都做不到了。擔心錢的問題,也得在活著的前提下才有意義。沒錯,錢——

錢……?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雷尼傻笑了起來,怎麼可能忍得住?真是可笑,除了笑還能怎樣?其他人看著傻笑的雷尼會如何想?管他的,關我屁事。現在哪有心思管這些。

由於發生了這樣的事,今天只好暫且解散,可是接下來又該怎麼辦?雷尼走在卡洛那身後,卡洛那詢問要去哪裡,也回答不出來。完全沒有頭緒,還能有什麼辦法?總之,如果再待在沒人的冷清地方,會忍不住想要挖個坑自己跳進去的,所以要去人多的地方。結果到了鐵鎖休憩場,公園的長椅空著,於是便坐了下來,卡洛那也蜷坐在身邊,頻頻朝這邊投來視線,然而雷尼實在不敢與她對視。

我現在是怎樣一副模樣?肯定非常難看吧,畢竟,從死亡邊緣走了一遭,還徹底成了窮光蛋。這下真的麻煩了,連卡洛那事先給的一半房租,都被那個解藥面具混帳拿走了。這也無可奈何,畢竟事關生死,沒有思考的餘地。不過,結束了,徹底結束了,已經身無分文,一貧如洗,一個子兒都不剩了。

怎麼辦。

到底怎麼辦?

已經下午五點了,離期限還有七個小時。只要超過期限一分鐘,就會被埃雷克特拉用鞭子抽打著趕出店門。而且,嚴格的埃雷克特拉不會允許曾經失約過的客人再度住宿。兩萬八千,七小時內兩萬八千。不可能,怎麼可能賺得到。不,別放棄,好好思考,賣掉點東西換錢怎麼樣?比如裝備,沒錯。DS·TYQN的裝甲服,昨天剛買的,值多少錢?不過,這東西按照喬弗里·皮奇曼的說明,原本就沒有達到標準規格,也沒有能夠證明是正規行貨的合金標牌。雖然雷尼自己不在乎,但是如果要把它賣掉的話,這些問題會嚴重影響到價格,肯定賣不出多少錢的。頭盔。Royal·Girl的頭盔,很遺憾已經不在身上,丟在了米傑雷拉特的某處,還有盾牌也是,如果再去回收的話估計就真的回不來了。兩萬八千,不可能的,哪怕一萬都很困難。艾爾甸中有大量的品牌工坊,商品供應豐富,二手貨本來就沒多少市場。本就不是特別值錢的東西,更不會有人好心以原價收購的。這個方法不成。可是想不出別的辦法了。還有別的手段嗎?比如——賭博?可是連本錢都沒有啊?不行,身上一達拉都沒有,這根本是無稽之談。一達拉兩達拉也不管用,起碼也得有十達拉、五十達拉——不,至少一百達拉,如果有一百達拉,就有希望了嗎?既然如此,乾脆現在一個人去梅利庫魯迷宮,一百達拉總是能搞到手的吧?然後握著這珍貴的一百達拉,去黑市或庫拉那得的賭場,一決勝負!雖然最近好久沒賭過了,但別看我這樣,小時候可是很強的,經常帶著老街上的搗蛋孩子們玩模仿賭場的遊戲。不過也正因為此,很了解其中的規律。能贏錢的基本只有莊家,因為能賺錢,他們才會開賭場。至於其他人,都是有贏有輸。除非運氣奇佳,或是擁有絕對不會暴露的出千技術,要不然,賭博中沒有人能穩贏不賠。然後,就會像人常說的,禍不單行,越是慘就越倒霉。被逼到絕境時賭上全部身家試圖絕地反擊,這種情況十有八九會輸。或者說,當開始覺得說不定會輸的時候,就已經註定要輸了。歸根到底,不確定性太強,和「穩定」這個詞根本不沾邊。那麼,還有沒有別的方法?更加現實一點點,讓人能夠相信說不定能夠解決問題的方法?

「卡洛那。」

「嗯、嗯!」

「我說你啊、」

雷尼還是

不敢看卡洛那的臉,可是說話時還望著別的方向會顯得很奇怪,說不定會被察覺到,所以還是盯著卡洛那的下巴開口道:

「你先回去吧。我、那個,稍微有點事。」

「啊、呃……既然如此,那卡洛——我也陪您一起去吧。」

「不,不用了。一個人去比較方便,抱歉。

「這、這樣啊……」

卡洛那低下頭,抓住松松垮垮的魔術士服,看上去似乎很失望。要說完全不心疼那肯定是假話,但這也沒辦法,唯獨這件事雷尼無法開口解釋。因為沒錢,回去也付不出房租,會被趕出去,連飯都沒得吃——這種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當然,也不能讓卡洛那看到自己為了錢奔走的樣子。於是雷尼裝作石頭一樣保持沉默,最終,即便是非常頑固的卡洛那似乎也放棄了,緩緩挺直身體點了一下頭。

「那麼,請容卡洛那先行返回。」

「哦。」

總算應付過去了。像這樣沉默的時候,時間也在分分秒秒地流逝。真的不是我冷酷無情,你走吧,快點走吧,求你快走吧。然而,卡洛那似乎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實在是忍不住,正要質問的時候,卡洛那終於開口了:

「您是要去見那個人嗎。」

「什——」

雷尼不由得驚慌起來。其中一部分原因是,雷尼馬上領會到了卡洛那所說的「那個人」指的是誰。除此之外,還有卡洛那那雙充滿攻擊性與恨意、卻又仿佛在求救般、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光芒閃動不止的堇色眼瞳。卡洛那略顯濕潤的雙眼使得雷尼有些畏怯,然而,現在只能狠下心來矇混過去,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辦法?

「你說什麼呢,傻不傻。我說啊,不是你想像的那樣。即便是我,也是有些門路的。之前認識的某個傢伙,現在是個小族的頭領。其實,他想邀請我加入。雖然只是提了一下,不過,你看,肯定還是要好好考慮一下的對吧。比如未來啊,選擇的餘地啊之類的。」

「是這樣的嗎。」

「嗯。」

「那請您小心。」

「你才是,要小心啊。」

「卡洛那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沒關係。」

「是、是嗎。也是哦。」

「那麼,卡洛那會在旅館等您回來的。」

卡洛那離開時的表情刺痛了雷尼的心。那副表情一看就知道,肯定沒有接受雷尼的說辭,根本就沒有相信。當然了,因為本來就全都是謊話。可是,這也是無可奈何啊。雷尼直到完全看不見卡洛那的背影,才從附近的樹木上扯下幾張紙片。一共五張,粗略地讀一遍。「最高級派遣娼婦」?不需要。「尋人,左臉有眼痣」?眼痣是什麼鬼啊,莫名其妙。「能否成為容納我的悲傷與淚水的容器」?腦子有病吧。「無需手續,立即貸款,三千達拉起步」。就是這個。「想要錢的話就來貸款吧」。還有這個也行。

首先是「無需手續」的這個。三千達拉起步,最高二十萬達拉,利息每天三成。哈?也就是說,只過三天就翻倍了?開什麼玩笑,真會胡鬧。還有一張。「想要錢就來貸」的那張紙片上沒寫數額上下限,利息是一天兩成。兩成啊,比之前那個便宜一點。不過,等等,還寫著需要抵押。傻子嗎,要是有能夠抵押的東西,誰還會去借錢啊,白痴。話說,在這個國家,利息一天兩成三成的難道是很正常的嗎?看了看其他的貼紙告示,都是差不多的數額。太高了,這利息也太高了。不過說來也是,在這個國家一個人的身份根本不能作為擔保,恐怕有很多人借了錢就直接逃跑吧。說不定有不少人就是因為類似的緣由才流落到這個國家的。要向素不相識的人借錢,大概很難順利成交。要借的話,至少也得是個熟人。熟人、啊。雖然並非毫無線索,並非完全沒有「熟人」,不過實在是提不起勁。然而,即便是提不起勁,也不能就這樣身無分文地回去。

雷尼仔細地把紙片撕碎丟掉,邁出腳步。

雙腿好沉重。

然而,不知不覺間,腳步變快了。

身體反應和心情完全相反,速度越來越快,等跑到第一區王立中央圖書館,已經跑得氣喘吁吁。

撐著膝蓋整理呼吸時,淚水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我在做什麼啊,到這種地方又能怎麼樣,傻不傻啊。

當然,是來向那個女人求助。只要哭著求她,錢什麼的她肯定會借的。不止會借,說不定她還會說不用還了。那個女人愛上了我——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不過感覺應該如此。她說過「什麼都可以做」之類的話,卡洛那的藥那件事,也的確得到了她的幫助。來這裡去見那個女人,就一定會有辦法。我早就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在卡洛那說『是要去見那個人嗎』的時候才會慌張。不過,只是想到了這個辦法而已,絕對不是真心打算這麼做,大概,只是最終手段,是最後的救命稻草。若當真走投無路,就去利用那個女人的好意。現在,只能這麼做了,實在是沒有其他辦法了。兩萬八千達拉,對於我這樣毫無長處的新手入侵者而言,真的是一筆巨款。

雷尼抱著頭在路邊蹲下,一股吐意涌了上來,真的想吐。沒有想到,我的本性竟然如此骯髒。本來還以為,自己是那種一根筋的人,雖然算不上誠實至少也有自己的底線。至少,曾經真心想要成為這樣的人,一直以來都努力想要做一個有原則的男人。可是呢,只不過是成了窮光蛋,就變成了這副樣子。

錢。就是輸給了錢,輸給了貧窮。

我是被錢擊垮的敗犬,不堪入目的失敗者。

受不了。

「雷尼小弟?」

「……啊。」

抬起頭,只見戴著眼鏡的女人正俯視著自己。上身只穿著一件胸口大敞的毛衣,下身無法確認,估計只穿著內褲吧。這女人,每次都是這樣不像話的打扮。

看到她,我居然放心了,甚至開始期待,這樣就有辦法解決問題了。我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混帳。

「怎麼了雷尼小弟?出什麼事了嗎?肯定、有什麼事對吧?要不然,你也不會坐在這~~種地方嘛。」

「啊,不……」

雷尼低下頭,伸手摸了摸下唇。不行,這女人雖然是個變態暴露狂,但非常聰明,直覺也很敏銳。一旦被她看見表情,肯定會被輕易看穿心思。不過,現在掩飾也已經遲了。

「難道……雷尼小弟,有什麼煩惱嗎?看上去,相當~~的困擾哦?」

「沒、沒有啊。」

「嗯~~?是嗎?知世姐姐可不這麼覺得哦?」

「沒有就是沒有。」

雷尼避開知世的視線站起身來,正要轉身離開,手腕就被抓住了。

「有什麼事的話,知世姐姐可以幫忙的哦?與其說是可以幫忙,不如說是拜·托·了讓知世姐姐幫一幫嘛。知世姐姐的話,肯定幫得上雷尼小弟的哦?」

「這種事……說不準的吧。」

「幫得上。」

知世從身後抱住雷尼,嘴唇貼上雷尼的耳垂。話說這副豐滿過頭又溫暖又柔軟的身體到底是怎麼長的,簡直令人畏懼。

「現在的話有特·別·優·惠哦,只要親一下就好。只要親一下,知世姐姐就可以為了雷尼小弟做任何事……」

「不,我都說了……」

雷尼的內心劇烈地動搖起來。要想得到知世的援助,對方自然會提出要求,雷尼本以為要做這樣那樣的事才行,沒想到只是親吻而已。本來還在害怕,這下恐怕會被強迫體驗不得了的事情,結果聽到出乎預料的要求,便不由自主地想到,咦?這樣就夠了嗎?而知世不會放過這個空隙,她那如軟體動物般的身體保持緊貼著雷尼,將頭移動到了能夠臉面對著臉的位置,嫣然一笑。

「來吧,親我。」

「啊,呀,可是——」

「只是嘴唇貼嘴唇,舌頭和舌頭纏在一起而已哦?雷尼小弟不會失去任何東西。」

的確如此,就算和這傢伙接吻,也沒什麼——剛想到這裡,知世已經悄悄把臉貼了過來,鼻子幾乎都要撞在一起了,還有眼鏡。

我不會因此失去任何東西。

只是嘴唇貼嘴唇而已。

即便舌頭彼此交纏,也並不代表互通心意。

「可以的吧?只是親親而已。」

是啊,或許吧。

努力閉上眼,讓一切都在閉著眼睛時發生並結束,這樣就有理由推脫了。這不是我的本意,並不是想做才這麼做的。不過,只是親一下,也不算什麼啊,又不會損失什麼,雖然我也不是很懂。說來羞恥,我還從沒有正經地和人接過吻,因此自然,是有一些想要嘗試的念頭。所以那就是現在嗎?和知世?無所謂吧,反正我也不是特別討厭她。說實話,還有點心跳加速,這樣倒也挺好的。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那

就來吧,親上去。

可是,如果被卡洛那知道了的話,她會怎麼想?

雷尼將臉扭開了。

就差一點點。

好危險。

只差一點嘴唇與嘴唇就要碰上了。

知世緩緩地挪開身體,隨後發出一聲毫無刻意之感的苦澀嘆息。

「真遺憾。本來還感覺今天能行呢。知世姐姐還期待著,至少能親一下雷尼小弟呢。」

「抱歉,讓你期待了。」

「你啊,有點使壞哦?雷尼小弟,是個壞男人啊。不過知世姐姐不討厭壞男人,不如說還挺喜歡的哦?」

「對不起。」

「你怎麼又道歉。」

「真的,非常對不起。」

雷尼馬上背對知世拔腿便跑。再在她身邊待下去的話,知世肯定會提出無償幫助。雖然是個變態,但她就是這樣的人,雷尼清楚這一點。正因為清楚,才不能利用,否則的話,就真的變成最差勁的男人了。

我是在耍酷嗎?為了保護自己那點渺小的自尊而裝腔作態嗎?或許吧,無法否定。不過,還是不行。如果真的做出那種事來,我肯定會將卡洛那、還有知世一起傷害。單純地不想傷害其他人,另外也不想因為傷害了其他人而讓自己也受到傷害。不,原因還不止如此。我無法接受那樣的自己,實在是無法忍受。或許那點自尊真的不值一提,或許某些場合下應該捨去虛名追求實惠,或許那才是成年人的做法,然而我只是個臭小鬼罷了。

可是,艾爾甸這地方可沒有溫柔到能讓臭小鬼悠閒自在地生活,回到鐵鎖休憩場,重新坐在剛才和卡洛那一起坐過的長椅上,說實話,我後悔了。

剛才真應該親上去的。

說到底,哪怕不親,只要老老實實把來龍去脈說清楚,說不定也是能夠借到錢的啊。

然而沒能說出口,因為實在是太羞恥了。

因為,這是錢的問題,怎麼能為了錢而低頭?

當然,錢很重要,我當然清楚這一點,痛切地清楚。即便如此,也實在是拉不下臉說出「我沒錢了,借我一點吧」這種話。一達拉兩達拉姑且不論,那可是兩萬八千達拉,怎麼能幹出這麼下賤的事?實在是太悽慘了吧。不,別開玩笑了,何止悽慘,那簡直是屈辱。

就是這個。

這正是我那渺小的自尊心。

明明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身份,還故作姿態。明明有不得不保護的東西,卻沒有在泥地里打滾的覺悟。我這個人,真是可恥啊。

話說回來,完全沒有察覺到。

不知何時開始,身旁坐了一位留著馬尾辮的男人。

「……權堂。」

「我在此路過,碰巧看見了你。」

「啊……是嗎。」

「其實,我一直有些在意。你今天的樣子很奇怪,莫非是有何憂慮?」

「沙頭呢?」

問起毫無關係的臭沙頭,只是為了矇混過關。都到了如此地步,還要擺出這種態度嗎?

權堂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閉上了雙眼。

「沙頭死了。」

「哎?」

「開玩笑的。」

權堂睜開眼露出微笑。

「那個男人擁有出眾的狗屎運,不會輕易死掉的。」

「說、說的是啊……」

「和我談一談如何?別看我這樣,好歹也比你年長。平日裡我就感慨於你的自立之心,不過這並不代表一切事情都要獨自背負。」

從沒想過這麼簡單的道理。

於是雷尼向權堂坦白了一切。沒有隱瞞細節,也沒有添油加醋,沒有思考任何多餘的東西。一氣呵成,途中沒有停頓。權堂則不停「嗯」「嗯」地應和,將雷尼的話全部聽完,隨後嘟噥了一聲「果然」,接著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兩萬八千達拉啊,再算上今明兩日的伙食費,還是準備三萬達拉比較妥當。這樣的話,我來安排吧。」

「……啊?安排?」

「我馬上回來,你在此等待便是。」

權堂丟下雷尼離開了。不,等等,看他走的方向,權堂應該是去了銀行。

雷尼愣住了。

權堂到底在想什麼?他要做什麼?

他說了「我來安排」,也就是說,他要幫我安排什麼嗎?怎麼安排?他去了銀行,難道是去取錢?取他自己的錢?為什麼?為何權堂要去取錢?

還在摸不著頭腦的時候,權堂回來了。

「之前說得風光,實際上好險啊。」

權堂靜靜地微笑著,扳開雷尼的手指,將三枚GM合金幣放入雷尼的手掌中。

「帳戶里只剩三萬三千達拉了,本以為不止這些呢。」

「哎?等等——我說,只剩三萬三千,還取出三萬……」

「還有三千達拉,這些就足夠用的了。」

「三、三千?這樣的話……可是啊,權堂,你不也是住旅館的嗎。」

「嗯,是啊。不過我的交租期限是在五天後,而你今天就必須交租不是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你之後只要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還回來一些就夠了。」

「不,我會還的,肯定會全部還給你的。越快越好。因為,如果不馬上還的話,權堂你也會很難辦的吧?話說,你當真要借給我嗎?」

「當然。」

「還說什麼當然……這幾乎是你的全部家當了啊?當然對我而言這筆錢很多,不過說實話,並不是多麼大的數額。權堂,你也是屬於窮人的那一類啊,真的有餘力給我借錢嗎?」

「我的確不是富豪,不過所幸,還是有足夠的錢借給你的。」

「你把錢都借給我——然後付不起房租的話怎麼辦?」

「等到真的付不起的時候再說吧。」

「所以啊,我就是在問你,等真的到那時候你打算怎麼辦啊。」

「到那個時候——」

權堂露出一副仿佛在說「這個年輕人囉囉嗦嗦地吵什麼啊,真是搞不懂」的表情,輕輕回答道:

「露宿街頭便可。我和你不同,沒有女眷需要照顧,所以不算什麼嚴重的問題。當初沒有錢的時候,我本來就是這麼做的。」

「哎……真的嗎?」

「嗯,錢這種東西,即便沒有,也總會有辦法,至少對我而言的確如此。」

「這、這樣啊。」

「實際,我就是這樣在這裡生活下來的。艾爾甸並非是不毛荒野,只要不挑挑揀揀,總能找到能夠填肚子的東西。即便身無分文,也能活下去。」

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之前只以為他是個豪爽堅定的男人,沒想到居然頑強到了這種地步。

好厲害。

他的身影都變得高大了起來。

都是因為和沙頭這種人組隊,才一直無法擺脫二流入侵者的身份。說到底,能夠照顧那個臭沙頭這件事本身就足夠了不起的了。該說他樂觀呢,還是該說他已經開悟了呢,總之境界完全不同。權堂的心胸寬廣到了如此地步,如果還因借了他的錢而在他面前抬不起頭來,反倒顯得對他失禮了。他不是那種施恩圖報的男人,在發自內心感謝他的同時,我能做的便是和至今為止一樣將後背交給他,同時也保護權堂的身後。肯定權堂也不希望我還有除此以外的多餘舉動。既然如此,那就這樣吧,嗯,決定了。

雷尼向權堂道謝,回到瀕死雷電,馬上向埃雷克特拉交了房租。如此爽快的心情真是好久未曾有過了。放輕腳步回到房間,只見卡洛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眺望著窗外。

糟糕。

現在哪是爽快的時候啊。

卡洛那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回到這個房間的?至今為止都想了什麼?思考了什麼?

使用新的藥物之後,卡洛那的感情時常發生波動。一旦陷入消沉,一段時間內都無法恢復精神,還會時常變得有自虐傾向,做出一些衝動的奇怪行為。所以一般而言,並不應該刻意揭她的傷疤,最好不要太過在意她,然而今天例外。今天都怪我,如果卡洛那感覺很受傷的話,全都是我的錯。

「我、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卡洛那沒有看過來。

雷尼從腰間取下劍擱在床邊。

就是現在。或許應該把一切,全部,老老實實地說清楚?卡洛那說不定能夠理解,說不定能恢復心情。正打算全部說出來時,卻有別的話脫口而出。

「之前提到的別的族,我還是拒絕了。我不太清楚一個人做決定究竟合不合適。不過我覺得,還是和權堂他們組隊比較好,既然如此,這個邀請也沒什麼

意義了。」

「是嗎。」

「嗯。」

不行。

說不出口。

即便是對其他人能夠坦言相告,但唯有這傢伙,唯有卡洛那,不想讓她知道。

不想讓她知道,我居然,從昨天開始就滿腦子想的都是錢。

拼命想,拼命想,拼命掙扎,無計可施,最後,還是權堂幫了忙,而我自己什麼都沒做到。不想讓她知道,我是這樣一個丟人、可恥、不值得依靠的男人。若是暴露了,我今後還怎麼保護卡洛那?還怎麼讓卡洛那依靠我?還怎麼讓卡洛那相信我?

我向卡洛那說過,『我需要你』。

必須如此。

對於卡洛那而言,她最需要的,就是被其他人所需要。

然而,如果卡洛那無法再信任我的話,她會變得如何?

會崩潰。

會崩潰,然後毀壞。

「一起去吃飯吧?」

「是啊。」

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卡洛那,略微瞄了雷尼一眼。她的表情僵硬,堇色的眼瞳稍有充血,顏色也顯得有些黯淡。

等到明天,能不能看到她表情舒緩,稍稍露出笑容的樣子?她是會對著我笑,還是會直直地盯著我?如果是後者,我大概也會堅定地望著她吧。有點沒有自信。

不過,也總比將壞掉的卡洛那一片片收集起來恢復原狀要容易得多。

所以,我想讓你露出笑容。今天辦不到的話,就明天,明天也不行的話,就後天,大後天,再往後也行。雖然我想不到巧妙的方法,但肯定總會解決的。

為此,首先要吃飯,填飽肚子。然後睡覺,起床,與你一同向前邁進。

看著只能做到這點事的渺小的我,你為何不發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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