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此痛綿綿,前路漫漫 Calamitage 003 「Prayer」(1/2)
二月十六日 要塞都市沙科
我在想,這大概是個夢吧。雖然已經明白了這是個夢,但這又如何呢?
總感覺,真的好累。
想要再像這樣休息一陣。
你立著左膝,右腿彎曲著擺在地上。
我枕在你的右腿上,側躺著,抬頭看著你。
你低頭看著我,一直在微笑。
那笑容溫暖而耀眼。沒有風,天空高遠得似無止境,看不清天空的顏色。似乎比你的眼瞳的色彩還要更淡一些。
很安靜,沒有任何聲音,實在是太安靜了。
於是我說:
說點什麼吧。
因為,我想聽你的聲音。
你梳著我的頭髮,動了動嘴唇。
嗯?
什麼……?
我聽不見哦。
你好似很困擾一般皺起眉,又一次動了動嘴唇,可我還是什麼都聽不見。
我都說了,聽不見啊,完全聽不見啊。
你無數次、無數次地嘗試。嘴唇動得時而劇烈時而緩和。你的表情歪斜,我聽不見的你的聲音。可還是能明白你很痛苦。我明白。為什麼自己的話無法傳達出去,為什麼無法發出聲音。我的胸口劇痛,想要流淚。不想看見,我不想看見你的這種表情。夠了,真的已經夠了。對不起。對不起。夠了。聽不到聲音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抱住你的腿,蜷縮起身體。
只要能夠這樣,我就滿足了。
你仿佛鬆了口氣般表情舒緩下來。
光是這樣,剛才還仿佛在被碾壓的胸口便好似被填滿。
啊啊。
真希望一直這樣下去。
我只是想要一隻這樣下去。
其實啊。
其實啊,我很討厭。
我討厭戰鬥。光是想一想就討厭得不得了。
你的手指向我的下巴伸來,我將它抓住,抓得緊緊的,以防它去向別處。我不會再放手了。你空出來的那隻手撫著我的頭頂,仿佛在說:我不會走的。我稍微縮緊了脖子,眯起眼睛。真想保持這樣,一直保持這樣。這是個夢,雖然我已經微微察覺到這是個夢,但我還是幾乎要相信,也許真的能夠一直這樣下去。但是,我還是明白,這是不可能的。於是我又忍不住想哭。
因為,敵人,對吧?你看,敵人那麼可憎,害死了我那麼多同伴。
又死了一個。
哎?
你問是誰……?
……不用管這個了。
總之,敵人很可憎。說實話,我也想殺光它們,將他們徹底根絕。如果、如果我有那樣的力量的話,一定會去做。我想我絕對不會有任何猶豫。
不過啊,在戰鬥的時候,惡魔們呢,也有著和人類相同的部分。比如說要掩護同伴之類的,比如要團結之類的。這種東西,惡魔也是有的。
偶爾啊。我也會想,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像這樣戰鬥。
互相廝殺。
滿腦子想著該如何有效率地殺死敵人。
所謂將友方的損失抑制到最小限度,所謂的儘可能讓友方不要死,這些話基本上是以有人會死為前提的。一定,有人會死。
在死十個人的作戰、和死一百個人的作戰中,所有人都會選死十個人的吧。
但是,在那十個人之中,也有可能有十分重要的人。
並不是「有可能」。實際上,那些死去的人們,也許不是我重要的人,但一定是其他某個人的重要的人。
然而,我只能儘量不去考慮這些。一旦考慮了,就會難受。一難受,就會無法做出選擇。一定要做出選擇對吧?如果什麼都不選原地踏步,就只能要麼餓死、要麼被敵人殺死,不管怎樣都要死。為了活下去,必須做出選擇。所謂選擇,到頭來,就是要犧牲掉什麼東西。至少,現在的我們——現在的我,如果不去犧牲什麼別的東西,就無法活下去。
大家都真的願意做這種事嗎。
至少,我不願意。沒有人會希望事情變成這樣。
敵人呢?
就算是敵人,也死了很多很多。它們就什麼想法都沒有嗎?我想肯定是有的。
既然這樣,又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啊。
……我最好還是不要想這些,想了也沒有用。
那些都是我定下的作戰,我選擇的戰術。因我的判斷死去的人們,因我的緣故犧牲了的人們,都再也回不來了。
這些都是無法挽回的。
也不可能重頭再來。
我明白,我沒有其他辦法。
要是不戰鬥也能活下去就好了。要是不必殺戮,也不必擔心被殺就好了。如果真的能實現的話,該有多好啊?可現實不是那樣。完全不同。
可是,有時我還是想放棄。
想要放棄,已經夠了,想要拋下所有人不顧。
幫幫我吧。
餵。
救救我吧。
——我是不會對你說這些的。
這樣就好。只要像這樣就好。
我握著你的手指,時而用力時而放鬆,臉頰在你的腿上磨蹭。
你一直低頭看著我。
我想,這一定是個夢吧。
可是,也許,其實不是夢呢?
我試著閉上了眼睛。
再度睜開,如果你還在的話,那這就不是夢,而是現實。
可是,我能感覺到。你手指的觸感,你的溫度,所以,這肯定不是夢吧。
睜開眼睛。
你的肩上,出現了一隻又像栗鼠又像小貓的生物。
……咦。
為什麼庫魯魯會在你的肩上?
不過,好奇怪。
庫魯魯的眼睛。
它的眼睛,是這種顏色的嗎……?
虹膜是鏽紅色,黑色的瞳孔縱向裂開。
那眼睛——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你說著什麼,動著嘴唇,不對,不對。
你張開了口。
大大地、大大地張開了口。
裂開了。裂開了啊。你的嘴,仿佛已經要裂開了。裂開。不要,不好。啊啊。裂開了。一點一點裂開。
隨後,從你的口中,出現了什麼東西。
白——白色的手。
從你口中爬了出來。
手之後自然連著胳膊,隨後又探出了臉。
白得讓人噁心的臉。
頭髮也是白色。
嘴唇則是濃艷的黑。
那傢伙睜開眼。
眼白漆黑,鮮紅的虹膜與黑色瞳孔的分界線上有著一圈耀眼的金邊。可怖的雙眼。
「路維……布魯……!」
自己的喊聲叫醒了自己。坐在胸口上的庫魯魯將臉探了過來,一瞬間嚇了一跳,但庫魯魯的眼睛好好的仍是黑色。——是個夢啊。
當然了。還在夢裡的時候,我就已經察覺到了。為什麼、會做那種夢。糟透了,好噁心。為什麼這麼噁心。SUCK。SUCK。SUCK。
「……讓一下,庫魯魯。」
庫魯魯聽到聲音跑開,於是抬起身體,掀去被子。暖爐中燒著柴火,房間中很溫暖。這裡是沙科的第三層、還是第四層?總之,應該是裘克軍當作宿舍使用的建築物中的房間之一。房間中有兩張床,其中一張是空的,瑪利亞羅斯躺在另一張上。窗簾拉開了四分之一,能看到厚實的窗玻璃。外面似乎很明亮。
昨天一度昏迷,雖然還記得接受了由莉卡和鬍子的急救,但由於出血過多意識漸漸模糊,進入沙科之後的記憶格外朦朧不清。記得見到了裘克和克羅蒂亞,不過,好像和他們說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說。也許只是打了聲招呼,記不清了。還記得,應該是被奇羅·潘卡羅抱起來——當然應該是想要拒絕,不過實在沒有頑強抵抗的力氣——被搬到這間宿舍來,能夠洗個澡真的是謝天謝地。在那之後的事就記不清了,恐怕是直接倒在床上睡著了吧。
也許是因為流了太多血,也許是在那之前就已經消耗過多——不論是體力還是精神。雖然為自己的貧弱而感到羞恥,但是說真的,一直以來完全沒有空閒讓身心休息,真的很難受。已經到極限了。
肯定,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做那種夢。
「……話說回來,那個夢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與其說是莫名其妙……」
瑪利亞羅斯穿好衣服帶上劍,讓庫魯魯坐在肩頭,走出了房間。
在宿舍中碰見的裘克軍士兵們全都露出一副「這傢伙怎麼回事」的表情看著瑪利亞羅斯,這讓人有些惱火,
但我身為外人,姑且還是以眼神回應一下便作罷。
來到宿舍外,天氣晴朗,冰冷的空氣刺得鼻子深處有些發痛。
由莉卡她們在哪裡呢。說起來,離開宿舍後稍微溜達了一圈,完全認不清路。實在沒辦法,只能向一名搬著重物的中年女性搭話,幫她搬東西,作為交換讓她告訴自己去聖堂的路。中年女性爽快地答應,兩人將估計裝著土豆之類的東西的大麻袋搬運到附近的士兵宿舍,隨後由她帶路來到了聖堂。
羅榭聖教在摩德洛里的民眾中有著廣泛的信仰。瑪利亞羅斯與這個宗教有過不少牽連因此對其抱有一些複雜的情感,然而那幫人似乎在羅榭聖教中也屬於能加個「超」字的過激派,最好還是不要將他們與正經的教派混為一談。總之,摩德洛里的每個城市中基本都有聖教的聖堂,沙科也不例外,現在聖堂也是戰死者的遺體安置所。
沙科看來已經完全處於裘克軍的支配之下。裘克軍士兵的出身多種多樣,其中絕大多數都無依無靠舉目無親。雖然沒有前來送行的家人朋友,仍能在聖堂中得到弔唁,這對這些人的在天之靈到底能有多少安慰,瑪利亞羅斯雖不清楚,但既然大家這麼在意這種事,那應該就是很重要的吧。自己倒是從來沒思考過這些,所謂「生者只能做好自己能做的事」,總覺得是一種徹底的謊言。
走入聖堂之中,高頂大殿中擺放著白色的床單,每一張床單上都躺著一具遺體。能看到趴在遺體上啜泣的女人或是小孩子,還有在遺體前跪地祈禱的老人。裝扮像是聖職者的人們,在逝者親屬的身邊囁聲說著什麼,又或是一同祈禱。
本想找個空閒的聖職者詢問,但最後還是決定自己尋找。
在床單之間走過,一個人一個人地確認遺體。
並沒有花費多少時間。
金·沃克的臉和身體都已被清洗乾淨,身穿像是軍服的衣物,兩手在胸口交疊。眼和唇都閉著一動不動,在這點上與睡著了的樣子並無多少區別。不過,還是能看出來不同。比如臉上沒有血色,比如胸口不會起伏——並不是這麼單純。大概,隨著身體組織的逐漸死亡,這副模樣也會逐漸開始崩潰。死者所能表現出來的,永遠都是死者的面龐。
這座聖堂深處肯定也有設置著祭壇的房間。然而,所有的祭壇,自艾爾甸發生了那樣的事以來,就失去了運作機能。正確地說,雖然能夠啟動,但無法連接至所謂的瑪格尼迪亞之潭,蘇生式便無法施行。這不是從鬍子那裡聽來的,這句話已經從很多人口中說出,聽過了無數遍,現在已經成了人類之間的常識。
人類失去了蘇生式這一技術。
死亡,就意味著永久死亡。
「……沃克……」
瑪利亞羅斯蹲下來脫下手套,伸手撫摸沃克的臉頰。聖堂中冷得呼出的氣都是白色,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他的臉冷得象冰。
「對不起啊。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不過,謝謝。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就死了。你是代替我而死的。真是笨啊,我是這麼覺得的。你真的是個笨蛋,死了的話,一切就都結束了啊……」
這明明都是些理所當然的事,可仍在心中的某處糾結成一團亂麻。
死了就真的結束了,這實在是有些殘酷。
瑪利亞羅斯嘆出白色的氣息低下頭。
該讓沃克看到自己怎樣的表情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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