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離別的終焉之地 chapter.2 你可以永遠待在這裡(2/2)
「你很羅唆耶,這點小事三兩下就解決了吧?」
「閉嘴,假奶女。我說的不是拒絕在必要的時候做必要的事這種任性的話,我只是不爽聽庫拉尼那個混帳的命令而已。」
「哈哈……不過,這種行為一般人就稱之為任性吧。」
「才不會哩。決定我字典內容的不是別人,是我自己。羅肯,你這臭老頭的意見一點也不重要啦,你這死禿子。」
究竟有幾個人呢?雖然不清楚,但似乎有多得連兩隻手的指頭都不夠數的人類,將奴隸從牢籠內釋放出來後,眾集到她待的那個籠子周圍。她恍惚地望向競技場,大多數奴隸正朝著競技場跑去,大概是想離開山谷吧。自己該怎麼辦?她心中沒有答案,別說是答案了,內心根本就什麼也沒有。她整個人彷佛變成一副空殼子般。
「你不逃走嗎?」
就在身旁。他是何時走進籠子的?這個人應該就是打開自己所在籠門的男人。男人身穿黑衣,頭髮也是黑的,看上去一身漆黑。籠子周圍沒有照明,但現在出谷里的建築物都在燃燒著。她看著男人的臉。相當白皙,有著淡藍色的眼眸。她的身體開始顫抖。
總覺得自己似乎曾在哪裡見過他。
他們曾經見過面嗎?
我好想見你。
那句話,那個聲音在她的腦中響起。
雖然長相與身高並沒有共通點,但卻很相似。眼睛的顏色相同。不僅是顏色,就連眼神都莫名的神似。那傢伙是只奇怪的奴隸。她從未見過其他奴隸用這種眼神看著別人。這與鬼人看著鬼人的眼神也不同,他總是用那宛如未想過要對敵人先下手為強、瞞騙、趁夜偷襲似的,十分平靜、澄澈、話雖如此,又似乎有著什麼的深沉眼神看著其他奴隸。這對眼眸和他很像。
「過來。」
男人伸出手。
她也伸出手。
男人牽著她的手,將她帶到籠外。
一走出籠子,一名擁有一頭在黑夜裡也相當耀眼白髮的男人看著她,皺起眉頭,捏住鼻子。
「這個骯髒的小鬼是怎麼回事?真不是用臭死人能夠形容的。她究竟有多久沒洗澡了?」
「只剩她一個人留在這裡,總不能放著不管吧。」
「你在說什麼蠢話?我們原本就只是受僱擔任夜襲的先鋒而已吧?這種垃圾不用管她也無所謂。」
「不,我要帶她走。你有意見嗎?」
「有,意見可多了。」
「首領是我喔,塔里艾洛。」
「不要只會在對自己有利的時候充老大,當心我殺了你喔,混帳。」
「如果殺得了就試試看。」
「正合我意!」
「喂,適可而止。」
另一名男人搔了搔頭,介入兩人之間。
「你們兩個也真是的,總是不斷重複這種無聊的行為……這或許是你們消遣的方式,我是無所謂。不過,現在拜託別這麼做。算我求你們,要打等晚點再說。你看,火勢差不多要延燒過來了,再不快點離開山谷,連我們也會有危險。」
白髮男子嘖了一聲離開。牽住她的男人,往周遭環顧一圈,然後向插嘴的男人點點頭,「好,準備撤退。」他向其他人宣布。這批人類的動作相當迅速。並沒有爭先恐後,大家互相禮讓,一行人沒有停滯、井然有序、毫不拖畓、動作輕快地朝競技場的方向衝去。男人打算牽著她的手跟在隊伍最後。她反射性地回牽,卻又有些猶豫。男人想帶她離開山谷。但出去了又能如何?自己已經無家可歸了。原本那個身為強悍奴隸的她已經不存在於此了。她連自己究竟是什麼也不清楚。
「怎麼了?繼績留在這裡只會被燒死喔,得快點逃才行。」
他無法正視男人的眼睛。雖然她能理解人類的話語,但卻無法說得流暢。她想要留在這裡,留在這裡或許會被火舌吞噬而死,但這樣也好。死了也好,雖然自己過去從未有過尋死的念頭,但現在的她卻期盼結束自己的生命。她已經疲憊至極,也絕望不堪。再也沒有力氣做任何事了。
「抓緊我。」
她突然失去了支撐自己身體的重量感。她非常慌張,一時之間只好照著男人所說的做,抱緊男人的身體。男人一把將她抱起。
男人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
與那個奴隸臉部肌肉和緩下來時的表情有一點相似。
「我叫亞濟安。」
雅紀庵。
亞濟安。
啊——
我知道。
我知道這個人。
「你的名字是?」
「……名、字…」
她開始追尋久遠的記憶。每
當以指尖輕觸到便會消失、潰散,極其脆弱,又飄渺不定。她尋求協助似地看著亞濟安的眼眸,從那當中尋找線索。她試著動了動嘴唇,卻潰不成聲。只差一步便能找到了,但她就是無法觸及。出乎意料的一件事成了契機。
從亞濟安穿著服裝的衣襟中冒出了某個東西。那是黑色的,全身漆黑,圓滾滾的,看樣子似、乎是生物。
亞濟安瞥了那個小動物一眼,側著頭,「喔,這個呀。」
「這是納吉,它似乎跟我混熟了,總是擅自鑽進我的衣服裡面,很令人頭痛呢。」
「那集。」
「對,納吉。你呢?」
「……開……」
我是……
我的名字是……
「開……一。」
「凱伊?」
稍微有些不同,她心想。不過,也罷。凱伊。這樣就好。
她點點頭,「那麼,凱伊,抓緊我。」亞濟安說,並跑了起來。她用雙手環住亞濟安的背,臉頰緊貼著他的胸膛,一動也不動。山谷會變成怎樣,現在又是如何,她雖然也不是不在乎,但卻不去注視。明明並不是靠自己的雙腳奔跑,但心跳卻十分急促。亞濟安手裡抱著我,為什麼還能跑得那麼快?她這麼想著,並得出亞濟安很強這個結論。我打得贏亞濟安嗎?或許不行。我已經變弱,我已經不再是強悍的奴隸了。非常不安。我想永遠維持現在這樣,想緊黏著亞濟安不放。
她被亞濟安抱在懷中,離開了鬼人之谷,跟著襲擊山谷的人類一起穿越山區,在平坦的森林中走了好幾天。期間,她寸步不離的跟著亞濟安。如果亞濟安不在身邊,她就不安得不得了。會跟她說話的人類當中,名叫庫拉尼的男人比較不會讓她感覺到危險,但其他人的身上都充滿血腥味。即使不是如此的人類,也像是忌諱著她,或像是瞧不起她的樣子,很少接近。名叫塔里艾洛的白髮男子指著她,「話說回來,現在要拿這傢伙怎麼辦?」他蹙著眉對亞濟安說。「這可是你撿回來的垃圾,你自己想辦法,我們可不管喔。」當亞濟安回答:「至少不會讓你這種邪魔歪道負責照顧她,用不著擔心。」時,人類們便愉快地喧鬧起來。最後終於抵達了人類的城鎮。
亞濟安找來兩隻雌性,「能不能幫這孩子洗個澡呢?」他拜託她們。一隻雌性身材異常高佻,另一隻則是比較矮小且豐腴。豐腴的雌性似乎有些不滿,但身材高佻的雌性看著豐腴的雌性,「嗯、嗯,我知道了,可以吧,夏子?」高佻豐腴的雌性輪流看向她與亞濟安,「好吧……畢竟是亞濟安的請求,只要亞濟安跟我做一次——」她話才說到一半,只見身材高佻的雌性呼吸似乎紊亂了起來,「騙人、騙人,開玩笑的啦,只要親一個就好了!」豐腴的雌性打算鬆軟地靠到亞濟安身上。但亞濟安閃過豐腴的雌性,留下一句「那就拜託你們了。」便離開了。她不知所措,自己被亞濟安捨棄了。幾乎要蹲了下來時高佻的雌性抓住她的手臂。豐腴的雌性正要碰她,卻往後一跳。「這傢伙超臭的!」身材高佻的雌性瞪了豐腴的雌性一眼。「不行喔,夏子,不能這麼說。」「但是,這是事實呀。」「就算是事實,也不代表可以這麼說。這孩子一直被鬼人關著,這也是沒辦法的,所以我們才必須幫她洗澡呀。而、而且這是亞濟安拜託的,我們得好好幫她清洗才行。」「好啦,我知道了啦。」豐腴的雌性嘴裡嘟囔著,一把抓起她的手,與身材高佻的雌性一起將那女孩帶到某個地方。那是一棟相當高的建築物。在其中一個房間裡,她的衣服被脫了下來,全身赤裸的被帶到另一個地板冰冷的房間裡用熱水洗滌。那兩隻雌性也脫成半裸,並用布使勁地擦拭她的身體。她好幾次都試圖逃走,卻總是都被兩隻雌性捉住,壓制下來。
身材高佻的雌性與豐腴的雌性似乎是同一對父母所生,身材高佻的雌性是姊姊維多利亞,豐腴的雌性是妹妹,名叫夏子。「糟糕,糟糕,實在太糟糕了。」夏子一邊念著,一邊仔細地將她肌膚上的髒污和泥垢刷下。維多利亞的力量則是與她的體格十分相稱。說實話,被維多利亞擦洗的部位甚互偶爾會感到疼痛,不過這並不是無法忍受的痛,洗到一半時便覺得還蠻舒服的。她們在自己頭上淋上黏糊糊的液體,搓洗頭皮與頭髮,令她甚至陷入了半陶醉狀態。兩人花了許多時間仔細清洗她全身上下的每個角落,自己也依樣畫葫蘆地洗了起來。「哇!這傢伙真誇張,紅通通的,紅通通,簡直像是剛剛用熱水煮過似的。」夏子指著她大笑。「現在雖然很紅,但是過一會兒就好了。」維多利亞輕撫她的頭。「話說回來,雖然浴室也一片狼藉,但我們兩個也一樣,全部弄髒了。」夏子脫下包覆在胸前及腰上的薄布。「姊姊也是,因為太麻煩了,乾脆一挺沖個澡吧。」」「說得也是。」維多利亞也和夏子一樣脫個精光。「不過在那之前,先洗衣服吧。」夏子拿放在房間旁的大桶子裝滿熱水,將所有變得黑抹抹的布丟進桶里。夏子與維多利亞開始搓揉那些布,她也跟著幫忙。然後再度將桶子裝滿乾淨的熱水,將布浸在裡面。好溫暖,非常溫暖。「不過,幫你洗乾淨或許還蠻值得的。很可愛喔,普通可愛啦。能夠離開那種地方真是太好了。」夏子專注地打量著她後這麼說。
洗完澡後,夏子與維多利亞合力替她穿上衣服。紅通通的肌色逐漸淡去。接過她們遞來的,裝在透明容器內的有色液體,「喝吧。」她照做,冰冰涼涼,昧道淡淡地,但非常好喝。喘了口氣,在穿好衣服的兩人帶領下,她們又來到其他地方。充滿許多人類的城市,儘是令她感到好奇的事物,話雖如此,卻也令她感到懷念。在被鬼人捉走之前,她也曾住在人類的城鎮,或許是因為如此吧,她心想。熙熙攘攘的人類和奴隸們相比,都看似毫無警戒又欠缺防備,但也有些人並非如此。與帶著危險氣息的人擦身而過時,她感到緊張。察覺到她的反應,夏子笑了,「不用這麼害怕,沒事的,或許吧。」維多利亞說。「現在還是白天,而且這附近也沒有那麼危險。」她無法判斷是否該相信維多利亞的話,也無法停止評估路人是否會對自己造成威脅的行為。只是,維多利亞與夏子應該不會攻擊自己吧?如果她們想那麼做,機會多得是。況且,自己徒手就有辦法殺死這兩個人,沒有必要害怕。就在她這麼告訴自己時,三人抵達比應該是兩人住處的建築物小上許多的另一棟建築。
不可思議。
我對這個地方有印象。
我曾經來過這裡嗎?
這是不可能的。
一進入建築物,裡面擺了許多桌椅,也有許多人在。屋裡瀰漫著難以說明,總而言之就是刺激食慾的香氣,使她的肚子響了起來。人類們一邊吃吃喝喝,一邊聊著天。維多利亞與及夏子向他們打招呼,他們也一句兩句地回應。也有人看著她,側著頭問:「這是誰呀?」一名頭髮略微稀薄的微胖男人走近,向她伸出手,「嗨,你變漂亮了呢。」她想要閃避,但那時頭上已經被輕拍了幾下。「對了,你應該也餓了吧?可以盡情吃些自己喜歡的喔。話雖如此,你應該也不太懂吧?夏子,幫她隨便選些食物吧。」「是是是。」夏子點點頭,然後找了張空椅子讓她坐著。前後左右全都是人類,讓她說什麼也無法靜下心來。她很快就發現,在場的人類大多是襲擊山谷的成員,但她仍舊無法放心。她尋找著亞濟安,亞濟安待在稍遠處。他坐在椅子上,與剛剛摸過她頭的男子,及身穿一襲長衣的男子正在談話。察覺到她的視線,他看向這裡,卻只是微微揚起嘴角,隨即又轉回去面向男人們。她感到不安,低下了頭。離席的維多利亞與夏子回來,在桌上擺滿散發出美味香氣的食物時,她感到有點雀躍,要在這裡吃嗎?她一這麼想,便又陷入黯淡的情緒。要在這些只打過照面,不曉得會對自己做出什麼事的人類們包圍下,吃著這麼好吃的食物嗎?要是被搶走怎麼辦?還是說,因為這邊都是食物,所以不用擔心?不,不能大意。
「怎麼啦?快吃呀。不用擔心,儘量吃。你的肚子餓了吧?剛才咕嚕咕嚕地叫著呢。」
「對、對呀。吃吧。不吃會長不大喔。不過,要是長得跟我一樣高大,或許也會有點討厭……」
「又來了,姊姊真是的,總是立刻說這種話。又沒什麼好在意的,即使高大,姊姊還是很可愛呀。」
「會這麼說的人,也只有夏子……」
「沒有這回事,就是因為你態度總是這麼卑微,才會更——餵。」
她將雙手伸向桌上的帶骨肉,盡其所能地捧在手中。維多利亞與夏子似乎吃了一驚,她在兩人說話的期間,一直在思考,也相當迷惘。結果,她覺得只能這麼做。她捧起那些帶骨肉,從椅子上站起,跑向寬敞房間的一隅。人類們議論紛紛,但與她無關。對她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確保安全,第二則是滿足食慾,若是兩者無法並存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她窩在房間的角落,確定所有人類都在她的視線範圍內後,才開始張嘴啃起帶骨肉。從外觀看來,似乎並不只
是烤過的食物,這究竟是什麼?雖然刺激相當強烈,但同時也讓她感覺腦子都要融化一般。她陶醉地吃完了第一塊肉,她沒將入味的骨頭丟掉,而是打算開始啃咬第二塊。她回過神來,環顧四方,大家都在看著她。是打算搶我的肉嗎?要過來了嗎?
她朝著離她最近的人類呲牙裂嘴。或許是威嚇奏效,那個人別開視線,但仍是有許多人類在看著她。果然想要搶嗎?話雖如此,但帶骨肉的魅力實在令她難以抵擋。她一邊瞪著人類們,一邊開始啃起第二塊肉。好吃得令她差點開始恍神,但她忍住了。我不會將這塊肉讓給任何人。只要全部吃光,我就能變強。變強,但是,又能怎麼樣?她已經不是奴隸了,也沒有該殺的奴隸了。肚子餓了。我想吃肉。想吃到再也吃不下為止。也只有這樣了。我走投無路,也無家可歸。我究竟是什麼?
不知為何,感覺帶骨肉的香味突然淡去。
她察覺亞濟安正要朝她走近。連他也是嗎?連他都想搶我的肉嗎?但亞濟安卻在她面前停下,停了好一會兒。只是默默地看著她吃肉的模樣。做什麼?為什麼這傢伙毫無動作,只是一直看著我?是在等我露出空隙嗎?沒用的,我不會大意。雖然不會鬆懈,但我還是必須快點吃完。她想加快速度。突然——
亞濟安蹲了下來,用手輕撫她的臉頰。
「在這裡不用擔心的。」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亞濟安的臉。
凝視著淡藍色的眼眸。
「沒有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敢在奧托米婆婆的店裡撒野的。」
她回答了什麼。但究竟是怎麼回答的,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沒事的,她心想。是嗎?沒事的。不會有人來跟我搶食物。不知道為什麼,她並沒有感到懷疑。既然亞濟安這麼說,那就不會有錯。她細細品嘗著帶骨肉,偶爾抬起頭,亞濟安還在身邊,納吉站在亞濟安的肩膀上。吃光了自己拿來的帶骨肉後,維多利亞跟夏子又拿了其他食物過來。每種食物都相當好吃。「看來得教她怎麼使用筷子、湯匙跟叉子了。」維多利亞說。「就是呀,人家特地借她的衣服都髒兮兮的了。」夏子嘆了口氣。她蠻不在乎地吃著。什麼也不想,只是盡情地填飽肚子。突然意識到,我已經不是奴隸了,我無家可歸了。既然如此,想去哪裡都可以。想去哪裡。但我並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她抬起頭,亞濟安仍待在身旁。
她用袖子抹了抹嘴邊。
猶豫良久,最後,她終於能發出聲音。
「……我,可以,待在這裡嗎?」
「當然。」
亞濟安蹲了下來,用手指輕輕從她的嘴唇畫到下顎。她全身顫抖,使不上力,氣息逕自溢出。好想緊緊摟住亞濟安,她也這麼做了。
「——你可以永遠待在這裡,永遠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