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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一 蓓蕾的卡洛那 第1話 青年向西前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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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emailprotected]輕之國度

1

加特蘭斯。

聽到這個名詞會有反應的人,大概都不是什么正派的傢伙。只要往南十幾切爾美迪爾,就是平坦且有各國嚴密警備的大陸北部橫貫道路;一般人絕不會選擇這條山路蜿蜒丶荒蕪至極且未經修整的小道——會選擇加特蘭斯的人,大多有不足為外人道的理由。

比如說正在追人或者被追趕丶重度的社交恐懼症,或是正在運送某種不論種類丶價值連城的貨物等等。

雇用雷尼擔任護衛的商隊,恐怕也是基於類似的理由而正經由加特蘭斯向西前進。

載貨馬車三輛丶載客馬車四輛,加上備用的七十匹馬。並不是特別龐大的商隊,卻雇了五十名傭兵及二十名專屬私兵擔任護衛,可見運送的是就算投入龐大經費仍有賺頭的物品。

那是什麼樣的物品,雷尼並不知情,也不想知道。要是知道了,肯定會比現在更覺得噁心。

從哈茲佛獨立軍領地摩格斯坦市出發,目的地是沙藍德無政府王國首都艾爾甸,中間距離約三千切爾美迪爾。對雷尼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儘量以最少的花費及最快的速度將這段距離化為零,因此由他擔任商隊護衛的工作是最適合不過的。但雷尼畢竟還年輕,若沒有幸運女神的眷顧或某人的關說,不可能有正當商人願意雇用他。然而雷尼沒有時間等待吝嗇的幸運女神降臨,也沒有任何門路。

所以別無選擇。

就算正如同僚之間的傳言,馬車上載的是違禁品之類的貨物,雷尼事先也不知情。協助犯罪行為雖然令他不快,但老早就越過國境了。這裡是沙藍德無政府王國——在這裡沒有法律,掠奪丶偷盜丶殺人,一切自由。相對的,自己也隨時可能成為被搶丶被偷丶被殺害的對象。

算了,反正這都是從別人口中聽說的。

雷尼在摩格斯坦市的老街長大,因為某些原因搬到住宅區,並差點成為獨立剽騎士。他對市外的一切並不熟悉——並非沒有興趣,只是從未想過自己有必須離開國家的一天。

這樣的雷尼面臨不得不離開祖國的窘境時,其實並沒有太多選擇。

身為見習騎士,他勉強學過各種武藝並具備基本的學問知識,但終究只是個稱不上成熟的十六歲小鬼,該如何養活自己呢?

煩惱再多也沒有用。只要遵從連流鼻涕的小鬼都知道的,α大陸的常識即可——前往沙藍德無政府王國,並想辦法在艾爾甸成為一名侵入者。

幸好雷尼的劍術還不算太差。武術教練仁將軍盧昂•霍德姆爾也曾以挖苦的語氣稱讚他:「態度非常差勁,但非常有天分。」即使被那個偉大的小鬍子大叔誇獎,雷尼也沒有什麼感覺;畢竟他只有打架厲害這項優點而已,這點跟還在老街和野孩子們混在一起時沒什麼兩樣。雖然其中某個時期光是長高卻沒生什麼肉,有點擔心肌力不足,不過那大概是成長過渡期的正常現象。身體慢慢就會自然強壯起來——只要正常吃飯,沒有死在荒郊野外的話。

遇到較為顛簸的路段或上坡時徒步前進,路面平坦時就被塞進劇烈搖晃的載客馬車中趕路;就這樣進入第四十天。

巴巴多亞.摩多率領的商隊總算平安通過加特蘭斯最危險的路段——鬼峰,來到距離艾爾甸只有三天左右路程之處。

到今天為止,稱得上戰鬥的大概只有在鬼峰遇到一群鬼人那一次。

而且還只是一共七十名戰鬥人員圍攻五隻鬼人。雖說鬼人是惡魔與人類的混血,身材比標準的成年男性高大許多,且個性兇殘難以應付,但區區五隻鬼人還是無法與七十人匹敵。

最後的結果是兩名傭兵死亡,私兵加上傭兵共十二人受傷。兩名死者——一個是不知雇來幹嘛的糟老頭,因頭部被擊碎而亡;另一個白痴則是在戰鬥中失足摔落懸崖,只是個笑柄罷了。

無論如何,目的地就快到了。雷尼坐在馬車角落嘆了一口氣,將長劍緊抱在胸前。雖然他已經習慣在這個充滿動物臭味的馬車中算著流逝的時間,但還是希望越早離開這裡越好。怕自己一開口就忍不住罵粗話,所以就算其它傭兵想找他搭話,他也靜靜地不發一語。

話說回來,老爸就時常這麼說:「你太老實了。禍從口出,要懂得謹言慎行,多用點頭腦,想想該怎麼待人處事吧。」還有——雖然噤口不出聲,眼神還是充滿反抗之意;對於事情不能接受時的想法全寫在臉上等等。

究竟要怎麼做才對?自己的眼神是與生俱來的,並不是真的心情差,只是不擅長陪笑臉迎合他人罷了。結果就一定是那樣嗎?如果把這雙眼珠子挖出來雙手奉上,那男人是不是就會滿足了?不——

「應該不會丶吧……」

雷尼喃喃低語。

外面突然傳來巨大的聲響,馬車緊急煞車的同時,怒罵聲此起彼落。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他並不清楚。但雷尼確實聽見了「是鬼人!」的聲音。鬼人?不是已經通過鬼峰了嗎……?他心裡納悶著,卻仍與其它的傭兵一同迅速跳下馬車。

啞口無言。

雷尼等二十名傭兵搭乘的馬車在商隊的最後面。開路的是騎馬的私兵與傭兵,接著依序是私兵的馬車丶摩多先生的馬車丶十八名傭兵的馬車以及三輛貨車。

現在前方三輛馬車都翻倒在地,三輛貨車追撞成一團停了下來,完好無缺的只有雷尼等人搭乘的馬車。

儘管路面比較平緩,他們還是在這兩側被蓊鬱樹林包圍的小路上發生了嚴重事故。

而且,事故原因並不單純。

是鬼人。

不是一兩隻,也不是十隻二十隻,而是不計其數。

視線可及之處,就有好幾隻鬼人從右側攻擊私兵馬車,其餘的鬼人則沖向爬出馬車的私兵丶傭兵丶傭人以及侍女。

騎兵們已經開始應戰,無奈對手數量實在太多,士兵們也慌了手腳。更糟的是見不到負責指揮戰鬥的私兵隊長道格拉斯•席丹,沒有隊長的指揮,也不用奢望士兵們會團結戰鬥了。

「這下子不妙……」

雷尼身旁的中年傭兵冷汗直流,記得他好像是叫多尼吧。瘦長的臉看起來有點狡黠,身材矮小,似乎沒什麼用處,只有對情勢的判斷相當準確——就算拿不到尾款,只要一看情況不對,隨時可以捨棄僱主逃跑。

「喂,小鬼,你進入這行的時間應該還不長吧?給你個忠告,遇到這種傢伙還是走為上策,聽到沒?我已經警告過你羅!我可要逃了,再見啦!」

「喔。」

還記得親切地警告年輕人後才逃進森林,這就是不愧對良心同時也不耽誤求生的好例子嗎?

雷尼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跟多尼一起逃,雖然他也贊同應該逃跑,但先看一下情況再行動也不遲。因為鬼人們並不單是從右側突擊商隊,也有些無視於士兵們,衝進多尼逃走的左側森林。

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麼這麼大群的鬼人會突然出現?其它傭兵們也說只要通過鬼峰,鬼人應該就不會出現了。那是騙人的嗎?有必要撒謊嗎?要是自己也會遇到危險,哪個白痴還會撒這種謊?那麼,為什麼?

「誰知道呀!」

雷尼從馬車的陰影處探出頭來觀察情況。有七丶八名騎兵及十到十五名步兵正在跟鬼人戰鬥,真不知道該說他們勇敢還是頭殼壞去。對手是鬼人,只有十到二十人是絕對敵不過的,怎麼看都沒有勝算。同時——

多尼逃跑的方向傳來了悲鳴丶咆哮及腳步聲,越來越靠近了。是衝進森林的鬼人們折回來了嗎?多尼的命運究竟如何——現在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樹木縫隙間已經看得見鬼人們的身影,更糟的是,對方似乎正朝雷尼所在的方向前進。

「饒了我吧……」

雷尼戴上頭盔,舉起方盾,拔出腰間的長劍。這些裝備都是從不會再回去——不,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是雷尼該待的家中倉庫拿出來的——除此之外,鎖子甲丶鎧甲丶手套丶鞋子以及放在馬車上的背袋等,都是老舊程度跟骨董有得比的舊兵器。雖然將長劍緊握在手中,但這武器是否能穿透鬼人厚實的皮膚及皮下脂肪?說實話,他沒有把握。

總之,選擇戰鬥是非常魯莽的。反正巴巴多亞•摩多的商隊也差不多崩潰了,跟鬼人正面交鋒一點好處也沒有。就像中年傭兵多尼所說,以及雷尼所想的一樣,只能逃走了。

問題是,要如何逃?逃到哪兒去?

左右兩側都有鬼人從森林裡竄出來,前方又在戰鬥中,或者應該說是人類單方面被屠殺中,所以只剩後方可退了。

沒錯。

只要返回商隊剛才經過的地方就行了。

背對正朝這裡衝過來的鬼人們,讓他們在身後追趕。

「行不通吧。」

他不會像那些容易倉皇失措的傢伙一樣陷入混亂。雷尼是這麼認為的,但在這種情況下,自己也難免亂了陣腳。明明安穩地站在地面上,卻覺得像懸在半空中般不踏實,就連腦子也不如平時般靈活。

正當他還三心二意地拿不定主意時,鬼人已經非常接近了。

不過最前面的鬼人未免也太矮小了。

矮得不對勁。

跟其它鬼人比起來,簡直就是天差地遠。

「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快丶快快快快快讓開!好像不是這麼說丶快——逃——呀——!我不是說快逃咩!真是……!」

聲音聽起來完全不像鬼人。

那個人戴著黑色有帽沿的三角帽,穿著同色系且十分寬鬆的服裝。

手裡拿著一根木製手杖。

身材瘦小到一個不行。

那傢伙一邊大喊著「讓開」,一邊全力奔馳。

「——什麼?是人類嗎?」

而且是個小孩。乍看之下比雷尼還要年輕。從聲音判斷,應該是女孩子。年紀很輕丶穿著奇裝異服丶身材瘦小羸弱的,少女——竟然重新思考一遍才意識到這件事,真是失策。

「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了不打到少女,雷尼將方盾朝鬼人丟去,然後順勢連長劍也一起丟了出去。

其實,額頭或下顎有角狀突起丶有雙尖耳及銳利的牙齒丶五顏六色的皮膚與堅硬體毛丶性格頑強又凶暴的鬼人根本沒什麼好怕的。雖然雷尼也還沒想到什麼好辦法,總之必須先讓兩手空出來丶減輕身上的重量。減輕重量?我打算做什麼?

「過來!」

雷尼從旁伸手抓住了奔跑中的少女手腕。我是白痴嗎……?

少女因為速度過快差點跌倒。雷尼機警地拉住少女的手,撐住了差點跌下去的身軀。「啊嗚?」少女發出了奇怪的聲音,似乎是對出乎意料的情況感到不可思議。我才要覺得不可思議哩,為什麼我會這麼做?

既然都行動了也沒辦法。拋開閃過腦中的疑惑,雷尼拉著少女的手向前奔馳。閃過逼近眼前的鬼人,衝進森林——左側的森林。將鬼人引來的少女明明就是從這個方向過來的,這樣不會有問題嗎……?

不,這樣就好了。雖然毫無根據,只是單憑直覺,但也不能小看這種直覺。再怎麼說,雷尼也是數度歷經生死關頭的人,能夠每次都平安脫險,靠的就是這種直覺。瞬間判斷總好過猶豫半天,所以他並不會懷疑自己的行為。撥開高大的草叢丶繞過樹木丶揮開蔦蘿,在地面略為傾斜的森林中拚命前進。少女默默的跟著。用不著回頭,只要聽見腳步聲及「O•O•Ooog!」的聲音,加上其它聲響就可以確定鬼人仍然在後面追趕著,所以沒有必要特別用眼睛確認。要是那麼做,或許還會因為沒注意到前方或腳下而跌個狗吃屎。

不過,蜷曲纏繞的草木高大繁盛,根本就沒辦法看清前方或腳邊。

視線及腳下的情勢都非常險惡。

最後,腳下突然——

消失了。

「啊?」

「喔?」

這時,雷尼終於認真看了少女的臉龐。

一時情急緊抱住的少女,眼睛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紫羅蘭色。

摩格斯坦市是哈茲佛獨立軍領地的中心都市,住在裡面的人都是典型的哈茲佛人——黑髮黑眼,雖然也常見到外國人,但從來沒見過這種顏色的眼睛。而且就連三角帽下的頭髮丶眉毛也都是一樣的顏色。

——紫羅蘭。

記得是去年,在野外行軍訓練時,曾在米沙凱馬山看過紫羅蘭。

正當他陷入回憶時——

背後突然受到猛力撞擊,讓他幾乎要鬆手放開少女,但雷尼死命撐住。誰要放開呀?白痴才會放開!別開玩笑了。可是好痛,真的很痛,痛死人了,媽的!該死……真是……遜斃了——

2

當我還是個尿床的小鬼時,就已經知道雙親並非親生父母的事實了。

那些傢伙並不會像平常父母般抱自己的孩子丶疼愛我或是斥責我。當我出了什麼狀況或做了什麼事,那些傢伙只會倉皇失措,就像不知如何對待別人寄放的貴重物品似的。

一名穿著華貴的男子曾數度前來拜訪。

不知從何時起,那名男子還會帶著一個穩重而有氣質的小鬼一同前來。年紀跟我差不多,雖然有禮貌卻感覺嘻皮笑臉的傢伙,名叫奇歐。

不過奇歐是個不錯的傢伙,他常會送我一些在老街買不到丶甜得不得了的好吃點心。

還有——說著「要保密喔!」然後塞給我的銀色相框式墜煉。

相框中放了一張畫工精巧的肖像畫。是一名纖瘦的美麗女性。這個女的是誰?我問。「母親。」「你的?」「不是。」「那是誰的?」奇歐沒有回答,只是曖昧地笑了笑。我不知為何會意過來了。喔喔,是我的母親嗎?這是我真正的母親。我沒有繼續問下去。

從那之後,我跟奇歐又偷偷見了好幾次面,次數多到我都記不清楚了。一個人偷溜到老街來的奇歐,看起來總是有點開心丶有點悲傷丶又有點痛苦。

我教奇歐老街小孩的遊戲,告訴他我在人煙稀少的小巷裡建造的秘密基地。奇歐教我寫字丶送我書丶還教我劍術。兩人一起喝酒丶一起偷嘗菸草。我不喜歡在別人面前露出笑容,只有那時捧腹大笑了。因為奇歐用很奇怪的表情逞強地:說「味丶味味味丶味道真好!」奇歐也笑了。因為我用同樣扭曲的表情說:「真丶真丶真棒!」

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沒錯,是在奇歐搬進教習所宿舍之後。他在深夜偷溜出宿舍來見我。

奇歐沒說幾句話。天亮前,奇歐要回去時對我說了「再見。」「喔喔。」「再見啦!」奇歐三次停下腳步回頭看我,樣子感覺怪怪的。"

大概是那之後一巡月左右的某一天。

馬車停在家門前,我與謊話連篇的假父母一同坐上車前往住宅區,最後停在布蘭迪克家的門口——那時奇歐已經不在了。

他是個不錯的傢伙。

雖然要成為騎士可能弱了些。

但他頭腦好丶人又溫柔。

奇歐死了。

因為奇歐死了,我才能回到住宅區的家。

哈茲佛獨立軍領地中,連續五代出了獨立剽騎士的武家名門布蘭迪克家。

這代的當家智將軍多爾•布蘭迪克是獨立剽騎士團第十六伏虎兵隊隊長,同時也是下任第一飛龍兵隊隊長的強勢候選人,大家都認為他總有一天會成為五剽騎士之一,直屬於君臨獨立軍領地與獨立剽騎士團頂點的軍王。

其嫡長子奇歐•布蘭迪克更是年僅十歲,便在獨立剽騎士團舉辦的紙上戰術演習淘汰賽中獲得優勝,被視為是在獨立戰爭中輔佐哈茲佛獨立軍領地第一代軍王尼歐•賽連的絕代名軍師「莫爾佛黨」首領奇普利斯•莫爾佛再世的天才兒童。

但是,奇歐十四歲就死了。

因為意外而死。

不,不對,不是那樣。

他是被殺的。

A006

是偽裝成意外的謀殺。

法律上的嫡子認定手續結束,在多爾•布蘭迪克的命令下換上騎士見習生的裝束後被關進教習所;每天的嚴格操練令我生厭,忍不住從宿舍偷溜出去的那一晚,我發現奇歐的信。閒晃到老街,我一時興起前往秘密基地,而信就藏在那裡。

奇歐留下來的信。

不是父親丶不是母親丶也不是同輩的朋友,而是給只擁有一半相同血緣的哥哥—

給我的信。

信中說明了奇歐必須被殺的理由。

真無聊。

至少,這是個我覺得無聊至極的愚蠢理由。

因為這種理由,奇歐在最後一次與我見面那天就已經做好死去的覺悟,寫了那封信藏在秘密基地,而且還裝入以蠟密封的小瓶子,藏在天花板的夾縫中。要不是我火大到動了把秘密基地拆掉的愚蠢念頭,恐怕一輩子也不會發現那封信。

我將這封信拿給多爾•布蘭迪克看。「老爸,即使如此,你還是希望我成為騎士嗎?就算心愛的兒子因為這種骯髒的理由而死,你還是堅持緊咬著騎士的頭銜不放嗎?」

多爾•布蘭迪克的臉先是漲紅丶然後發青,肩膀顫抖著。

活該,我心想。

你懂了吧?老爸。就連稱之為父親都覺得噁心丶我最重要的丶如同眼中釘的丶唯一的老爸。對在布蘭迪克家幫傭的母親下手使她懷了我,正妻也幾乎在同個時期有了身孕後,又將礙事的母親趕了出去。還假意關心

她,拿錢給沒落的旁系家族中一對貪婪夫妻,讓他們照顧母親。

母親生下我之後就死了。

我則是托錢的福,為了錢而被養大。

想用錢湮滅罪證嗎?你想用錢洗清自己的罪過,卻無法如願。那是當然的。這世上有許多東西可以用錢買到,也有許多東西是無法買賣的。奇歐很清楚,所以代替你背負了罪名。

所以奇歐在我面前才會一臉痛苦丶才會一臉悲傷。但是他很溫柔,真的是不錯的傢伙。他將你偷偷藏著,裝有我母親肖像畫的墜煉送給我。雖然心情複雜,但奇歐讓我知道母親長相的事也是事實。

聰明如奇歐,大概也知道自己的存在為何丶如何傷了某人,因此才會思考自己能否稍微撫平這份傷害吧。

那是殘酷的溫柔。

但是卻也是純粹丶崇高丶自我犧牲的——我怎樣都無法討厭那樣的奇歐。

相反地,老爸。你為了讓這個家的血緣延續下去,不惜將身上流著低賤丶惹人憐愛丶美一麗丶卻因為你顧及顏面及一丁點兒榮譽而捨棄的女人血緣的我帶了回來——以一副做了好事丶補償罪過的,令人火大的態度。他希望我成為騎士。

騎士的真面目,就是這樣。

殺了奇歐的混帳糞蟲,就是這些崇高的騎士大人。

不是這樣的。

太可憐了。

奇歐太可憐了。

不過多爾•布蘭迪克那個白痴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勁,竟然對我說「會去大法院告發℉真是笑死我了。

大法院是哈茲佛獨立軍領地的最高司法機關,由五名大法官組成,其中三名是前五剽騎士。是騎士的總管理人丶污濁的大本營耶!老爸,你是笨蛋嗎?是腦袋化膿了嗎?但是老爸似乎是認真的。「這樣下去奇歐會死不瞑目的。就算魂魄早已升天,孩子永遠都是孩子。身為父親,這是應該的。」

喔喔,是嗎?

那我呢?

對你來說,我究竟是什麼人呢……?

五天後,正準備前往大法院告發的多爾•布蘭迪克與妻子梅莉爾•布蘭迪克遭治安維持騎士團逮捕。

罪名是第二級外患罪,涉嫌泄漏機密。

我也一度接受調杏一雖然堅稱不知情而被釋放,被逮捕恐怕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這次會被釋放,大概是因為多爾•布蘭迪克打算拿來當作證據丶藏在某處的那封信還沒落到那些傢伙手中吧——再怎麼說,那封信的收件人是我。我知道一切,到時難免再度被逮捕吧?下次就不會這麼簡單被釋放了。或者,像我這樣的小鬼很難巧立罪名,會直接被處理掉吧?就像奇歐那樣。

所以我逃走了。

值錢的東西都被治安維持騎士團以扣押證物的名義搶光,所以我從倉庫拿走勉強還能使用的劍與鎧甲,為了生存而逃走。

幾乎不曾開口說過話丶總是面無表情丶像人偶一般丶外表不會隨年齡增長丶不知道在想什麼丶令人感到不快的梅莉爾•布蘭迪克。雖然我也恨你,但出乎意料地,我似乎能立刻忘掉你。

老爸,多爾•布蘭迪克。我想我不會這麼輕易忘記你,也由於對你的憎恨,才使我不至於怨恨奇歐。

無論如何,再見了。

我要前往遠方,一個人活下去。

從很久以前起,我就隱約有這種預感。

我是孤單一人。我不想依賴任何人。啊啊,不過——奇歐,跟你在一起的話就沒有問題。如果當時我們被當成普通兄弟一般被養育成人,這一切是否就會有所不同?

「……我死了嗎?」

出得了聲。

試著把力量注入手指,可以動。

我聽見的,是樹葉隨風搖曳的聲響嗎?

睜開眼瞼,看見的是一片漆黑中帶著幾抹深藍的天空。

天空。是夜幕低垂的天空,抑或是黎明前的天空?

不過身體的左半邊感覺異常沉重。不是身體內部有異,而是從外側施加的重量。比如說,被什麼壓著,或者應該說,被緊抱著?被什麼……?

想將手伸向緊抱自己身體的物體那瞬間,我發現身旁有什麼人動了一下。

什麼人。

沒錯——那是人。

我對他的聲音有印象。

「你醒了嗎?」

「巴巴多亞.摩多……?」

雷尼起身往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去。因為太暗看不清楚,但確實有。有一個男人彷佛蜷縮在地上般坐著。同時,他也知道緊抱住自己的物體是什麼了。

是那名少女。

有著紫羅蘭色眼睛的少女,直接用披在身上的衣物裹住自己,緊緊抱住雷尼。看樣子是睡著了。她的背上下起伏,也聽得見規律的呼吸聲。

「——可惡……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需要我把我知道的部分說給你聽嗎?」大概是摩多的人自嘲似的訕笑。「雖然我不認為可以當作什麼參考,想聽嗎?」

「想聽。」雷尼粗暴的搔搔頭髮。頭盔早就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不過,該不該把少女搖醒呢?「不對,你是我的僱主,不應該用這種口氣對你說話。」

「事到如今,我這僱主算個屁呀?」

不是在這樣的黑暗中,印象里在太陽下見到的摩多,看起來大約三十五歲左右,身材削瘦丶態度傲慢卻又會對人鞠躬哈腰丶是個有點神經質的男人。只知道他做的是不太正經的買賣,似乎賺了不少錢,兩隻手合計十隻指頭上各戴了一丶二隻華麗的戒指。不過,對於雷尼他們這些傭兵來說,他們的直屬上司是私兵隊長道格拉斯•席丹,沒有什麼機會能接近摩多,更別說是像現在這樣面對面說話了。

「貨物全沒了,私兵隊也毀了,付給你們的訂金也浪費掉了。我該怎麼跟委託人交代呢?這損失太大了。雖然常聽說這種事,但當自己變成受害者還真難以接受。說實話,真令人沮喪,我真想死了算了。」

搞了半天,說的全是喪氣話是怎樣?

雷尼嘆了口氣。

「你想死是你的自由,不過我可不想死。」

「你幾歲?」

「十六。」

「竟然不到我的一半,難怪你還不想死。反正你八成是抱著『雖然現在是小小的傭兵,但總有一天能在某個國家任官或者當上騎士』這種作夢般的希望吧?」

「我才沒有。這種事不重要啦!你不是要告訴我你知道的情況嗎?」

「嗯,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鬼人群突然襲擊,大家都被踩爛殺光,我死命逃跑時不小心跌到山坡下。雖然鬼人沒有追來,但我無計可施之餘到處亂晃,就看到你們了。就這樣。」

「我跟這傢伙嗎?」

雷尼戳戳少女,摩多似乎點了點頭。

「你可要好好感謝人家,那孩子一直拚命照顧失去意識的你喔!」

「感謝……嗎?」

覺得自己無法坦率地道謝,是因為事情會演變成這種情況,這名少女也脫不了關係嗎?

話說回來,這傢伙為什麼會被鬼人追趕?就算是不常旅行的雷尼,也知道一個小孩在這種地方蹓躂是件詭異的事。再加上,少女的打扮——這簡直像是故事中才會出現的魔術士。在摩格斯坦市偶爾會見到魔術士,但沒有人會穿這種復古的服裝。不過如果是一年一度,小鬼們扮裝成各種奇怪模樣丶挨家挨戶拜訪的萬靈節就另當別論。

也就是說,這該不會是,扮裝?

這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這傢伙是累得睡著了?」

「好像是。你在失去意識時似乎很痛苦,現在沒事了嗎?」

「雖然全身上下還是痛得不得了,不過似乎沒什麼大礙。不知道為什麼,身體狀況沒有很糟。你沒有受傷嗎?」

「我嗎?」摩多突然囁囁嚅嚅了起來,語氣變得不太爽快。「沒怎麼樣啦!總之你沒事應該算不幸中的大幸吧?八成是那女孩用嘴餵你的藥生效了吧?」

「嗄?用嘴餵……?」

雷尼下意識的摀住嘴,看著少女。少女仍悠哉地發出規律的鼻息熟睡著。紫羅蘭色的少女。身高不高,體型也相當纖細。很明顯地在自己的守備範圍外。

「小鬼嗎?」

「我也想問那孩子事情,但她一直專心照顧你,完全不聽我說話。不過接吻畫面讓人不禁會心一笑,真是不錯呢!」

「吵死了!」

「用不著這麼害羞吧?」

「誰害羞了?呆子!」

「這是你的第一次嗎?我看你當傭兵的時間八成也不長吧?該不會是第一份工作吧?」

「誰要

回答你呀?」

「猜中了嗎?哎呀呀,要是還有下一次,我得找些更像樣的傭兵才行。」

摩多的揶揄讓人不太愉快,但卻又不太真誠丶有些虛偽。雷尼狐疑地皺起眉頭,摩多輕輕搖頭丶壓低音量。

「對了……」

簡直就像是在害怕什麼似的。

或者像是看到了什麼噁心的東西。

「我一直很在意——你該不會是那個吧?雖然外表是人類,其實是貓還是什麼的同類?」

「你說什麼?」

突然說出這種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突然提到貓?感覺上不像刻意搞笑,實際上他也不是在開玩笑或惡作劇。

摩多緩緩舉起手指著雷尼。

「因為你的眼睛……是銀色的呀!」

3

哈茲佛獨立軍領地位於中部諸國的北部。昔日被稱為戴格里亞部國,是法•賽吉納王國的部國(總之就是像屬國那類的東西)之一,在奧門歷七一八年才得以獨立。領地居民有大半繼承遊牧民族哈茲佛的血統,毛髮及瞳孔的顏色都是黑色或接近黑色的褐色,皮膚則略偏黃色。從外表看來幾乎與東方人無異。

雷尼也是一樣,到不久前為止。

現在不是了。

太陽升起後,他接過摩多丟過來的鏡子親眼確認。

——銀色的,眼眸。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媽的……」

心想她或許會知道原因,雷尼從剛才開始就想盡辦法要把少女叫醒,卻完全起不了作用。少女的雙手雙腳緊扣著雷尼的左腳熟睡著,無論怎麼搖怎麼叫,她只是將左腳抱得更緊,完全沒有要清醒的跡象。

「我可不是抱枕!」

「這次乾脆換你親她如何?」摩多用揶揄的口吻說。他剛才低下頭靜默了一陣子,以為他睡著了,原來還醒著,不過聲音聽起來沒什麼精神。「西方有個童話故事就是這樣,一名國家滅亡的騎士親吻了在湖畔沉睡的公主,使她甦醒過來。你大概沒聽過吧?」

「別開玩笑了!」

「你這麼大聲,小心把那孩子吵醒喔。」

「正合我意!我就是要叫醒她!」

「嗯……說得也是。」

摩多又低下了頭。應該說是將腦袋深深埋進膝間,輕輕搖晃著。他的模樣看起來不太對勁。雷尼正打算出聲叫他,卻停下了動作,因為身旁的少女微微動了一下。

「……嗯嗯……」

少女發出細微的聲音,雙手雙腳以慢到幾乎停止般的速度放開了雷尼的左腳。

到她完全坐起身,又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她連邊打哈欠邊揉眼睛的動作都異常緩慢。

接著,少女停下動作。

然後是漫長的靜止。

她什麼時候才會動呢?還是會永遠靜止不動呢?

雷尼的預測傾向後者。這時少女終於緩緩抬頭仰望已經露出魚肚白的天空,然後開始翻找自己的腰際。乍看之下不確定她在做什麼,似乎是衣服上有個口袋,她從裡面掏出一個小袋子,再從袋子裡拈出一顆像是藥丸的東西,少女露出極度厭惡的表情將它塞進嘴裡,吞了下去。

「……好難吃……」

似乎真的非常難吃。

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少女雙手按著胸口,接著又摀住嘴。該不會是要吐了吧?要吐了嗎?

少女彷佛也正跟嘔吐的衝動拉鋸著,直到她戰勝為止,又花了不少時間。

少女終於抬起頭來,看看雷尼,再看看摩多,又看向雷尼,然後低下頭。

「早安。」

「……早。」不對吧!雷尼下意識地回應,接著立刻在內心吐槽自己:「——現在不是悠哉道早的時候吧!我有堆積如山的問題想要問你!為什麼你會一個人在這種地方閒晃?為什麼鬼人會追你?還有為什麼我的眼睛會變成銀色?你是不是也讓我吃了什麼奇怪的藥?你到底知道些什麼?究竟是怎麼回事?快說呀!」

「啊丶啊嗚丶您丶您一下子丶問我這麼多問題,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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