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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一 蓓蕾的卡洛那 第1話 青年向西前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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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丶啊嗚丶您丶您一下子丶問我這麼多問題,我也……」

「那麼我一個一個問。你那時候在做什麼?」

「那時候,是指……?」

「你被鬼人追得團團轉,朝我衝過來的時候。」

「詭人?」

少女歪著頭眨了眨眼。難道她不知道什麼是鬼人嗎?那可是廣泛分布於艾爾迪尼翁到中部諸國丶直到α大陸東部都有它們蹤影丶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的怪物耶!

「外表類似人類丶頭上長角丶高大得不像話的大塊頭。你昨天——對喔,已經是昨天的事了,你不是跟那些傢伙一起從森林中竄出來嗎?」

「哦?」

「哦什麼哦!這是昨天才發生的事耶!鬼人呀!鬼人!你可別說你不記得了!」

「呃……是丶那個丶詭人丶先生……啊啊!」少女拍了拍手丶點點頭。要我說幾遍呀?「對了!鬼人先生!慕名已久,原來那幾位大人就是鬼人先生呀!卡洛丶啊丶我丶第一次親眼見到。但是,鬼人先生不肯聽卡洛那說話——」

「說話?白痴!你在說廢話嗎?那些傢伙聽不懂人類的語言!只有惡魔的語言能跟它們溝通!故事裡面不是常提到嗎?」

「是丶是這樣咩?所以就算卡洛那拚命自我介紹,對方也只會回我『咕喔』或『嘎喔』然後才會突然撲上來想襲擊卡洛那呀!原來如此。」

「不……我想不會有人想襲擊像你這樣的小鬼……」

「怎丶怎麼這麼說!卡洛那可是個貨真價實的女孩子喔!」

「什么女孩子?明明就是個小不點。」

「嗯嗯?太過分了,太超過了,太失禮了,我要嚴正提出抗議!卡洛丶啊丶我已經十五歲了,已經是能生孩子的年紀了,一定勉強有進入鬼人先生的守備範圍內!」

「是呀,或許的確在範圍內,以食物來說。那些傢伙嘴巴那麼大,像你這種小不點,一定一口就可以吞進去,雖然全是骨頭或許不怎麼好吃!」

「哼!別小看我!卡洛那脫掉還是很有料的!前凸後翹!玲瓏有致!明明就沒看過,請不要妄下定論!」

「不用看也猜得出來!而且——」

我到底在搞什麼……

雷尼彷佛要挑戰肺活量的極限似的,深深嘆了一口氣,輕輕甩頭。

「……總之,說明一下。你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被鬼人追趕?」

「呃丶那丶那是丶因為……」少女——大概是叫卡洛那吧,她用右手食指輕碰著左手食指,稍微思考了一下後,抬眼看向雷尼。「其實丶那個……說來丟臉,我在旅行的途中迷了路……」

「迷路?你原本打算從哪兒到哪兒去?還有,你一個人?」

「啊丶是丶是的。我沒有同伴,是既開心又寂寞的單獨旅行。我是從卡利歐薩克出發——呃丶那個……對丶對了,要去艾爾甸。」

「嗯哼。」

也就是說,目的地跟雷尼相同。

不過,她說是從卡利歐薩克——卡利歐薩克?

雷尼想起了在教習所的地理學科課程中看過好幾次的大陸地圖。

沙藍德無政府王國位於大陸西北部的艾爾迪尼翁。首都艾爾甸嘛,大概在沙藍德的正中央。而卡利歐薩克也很有名,記得是位於艾爾甸的南南東方,前往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途中會經過的大城市。如果雷尼的記憶無誤,卡利歐薩克與艾爾甸應該都是大陸西部縱貫道路會經過的地方。

附帶一提,在突破沙藍德東邊國境之後不遠處就是加特蘭斯的終點,也就是說,如果要前往艾爾甸,一定得從某個地方切回大陸北部橫貫道路才行。

雷尼用右手食指指著地面上的一點向卡洛那說明。

「看清楚了沒?」

「哦?」雖然是個奇怪的傢伙,態度倒是挺坦率的。卡洛那緊盯著雷尼的食指看。「是。」

「這裡就是艾爾甸。」食指固定不動,雷尼伸出拇指在下方停住。「然後,這裡是卡利歐薩克。」

「啊,原來如此。」

「大概是這樣的距離。你懂了嗎?食指與拇指之間的距離。然後,現在我們在這裡。」雷尼橫伸出中指,食指丶中指丶拇指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你怎麼想?」

「啊丶是……呃丶那個丶相當簡單明了的說明。」

「是嗎?那太好了。那麼,我請問你,如果要從卡利歐薩克前往艾爾甸,要怎麼迷路才會跑到這裡來?」

「……不知道。」

雷尼了解,這傢伙徹底沒救了。

照理來說,這時候應該已經把情況大致整理清楚了。雖然雷尼也想要繼續問下去,但看到卡洛那必須絞盡腦汁才想得起

來的模樣,頭都痛起來了。

「夠了……總之,你迷了路是吧?然後遇到鬼人,打算自我介紹卻被襲擊,因為被追趕而拚命逃跑——」

「啊!為什麼您這麼清楚卡洛那的行動?難道某某大人您是占卜師?」

「我只是把你親口說出的話重新整理並加以補足而已。」

「是這樣咩?所以您不是跟蹤狂羅?」

「那當然羅!為什麼我非得跟蹤你不可?」

「呃……因丶因為丶喜歡?」

卡洛那害羞得滿臉通紅。真是太愚蠢了,雷尼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

「我殺了你喔?」

倒是懷有殺意。

無論如何,這樣下去又要離題了,不行,得回到正題才行。雷尼用手指按了按太陽穴,嘆了一口氣,環顧四周。然後,他發現了。

「……餵。」

摩多不太對勁,他全身顫抖著。

「我說你!」發現他對聲音沒有反應,雷尼上前搖搖他的肩膀。「你沒事吧?」

「……啊啊。」

摩多終於回應的聲音低沉而微弱,怎麼看都不像沒事的樣子。他立刻就知道原因為何了。摩多腳下的草叢有一灘深色液體。

「——血……?」

仔細一看,質地柔軟的褲管右小腿以下被染成一片黑紅色,也有一部分被撕裂了。當然,撕裂的並不只有褲管。疑似受傷的地方已經用布裹了起來,但也早已染成一片紅。似乎不只是輕微擦傷而已。

「……哼,這是在我從翻覆的馬車中爬出來時……大概被什麼割到了吧。血已經止住了,沒什麼大不了……」

「這哪叫沒什麼大不了呀?混帳傢伙!你幹嘛一直忍著?」

「不然……要怎麼辦?我還能怎麼做?這裡又沒有醫術士……」

「這……」

雷尼不禁咂嘴。摩多至少已經試著止血了,右膝附近用皮帶跟布條緊緊綁住。在沒有醫術士也沒有急救用品的情況下,的確沒辦法再做更完善的處置。

可是,如果他早點說出來——又能怎麼樣?商隊瓦解的同時,護衛的工作就等於是結束了,還有義務為這個男的做任何事嗎?

雷尼又嘖了一聲,搔一搔頭,這時卡洛那怯生生地湊過來觀望摩多的情形。

「請問……您怎麼了嗎?」

「什麼怎麼了,這傢伙受傷了。」

「哎呀呀呀,真丶真糟糕。血丶流了好多血。卡洛丶啊丶我幫不上什麼忙……如果您願意,要不要吃吃看我從師父那裡拿到的藥物呢?」

卡洛那在摩多身旁蹲了下來,從披風的口袋中再次拿出那個小袋子,這時她停下動作。

他突然有不太好的預感。

卡洛那突然看向這邊,又迅速別過頭去,這一瞬間,雷尼感覺自己心跳突然快了一點五倍。

這是———戀愛?

呆子。怎麼可能有這種事,白痴。

「我不會生氣,你就老實地把憋在像洗衣板一樣平坦胸部里的話都說出來吧!」

雷尼撒了謊。但是現在也只能這麼做。卡洛那反覆確認到令人厭煩的程度,「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不會咩?」確認了好幾次之後,才說出昨天餵失去意識的雷尼吞下,而現在打算讓摩多吃的是什麼藥物。

4

雷尼背著巴巴多亞.摩多在森林中走著。

笨蛋卡洛那跟在四丶五美迪爾遠的後方。

偶爾我會問自己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每次都得到相同的回答。

鬼才知道。

摩多隻不過是前任僱主,跟現在的雷尼一點利害關係也沒有,這點他當然知道,同時他也清楚,摩多是個做地下買賣的男人。

即使如此,要他丟下這個乾癟愛逞強又差勁的男人,他還是辦不到。總覺得要是這麼做,之後自己一定會後悔。硬要找個理由的話,大概就是這樣而已。

反正卡洛那可以自己走,所以她想怎樣是她的自由。既然想跟著自己走,就隨她高興吧。

不過他並不想主動跟卡洛那交談。要是一開始交談,話題鐵定會跳得老遠,只會把自己累得半死丶可能還得幫她收拾善後,所以還是不要牽扯太多比較好。

麻煩事已經夠多了。

卡洛那這個笨蛋餵雷尼吃的藥物,有強壯滋補丶增強體力丶改變體質(不是改善)的功效,照卡洛那這個白痴的話看來,她那位據說是偉大魔術師的師父曾說過這是「絕不能讓魔術士之外的人服用」的藥物。卡洛那這個傻瓜在遇到如此緊急的情況下,將必須銘記在心的「絕不能讓魔術士之外的人服用」這件事完全忘得一乾二淨,抱著「搞不好會有用」的想法,就這樣讓雷尼吃下這種藥效強勁的藥物。

就是因為吃下這種藥,雷尼才會那麼痛苦。

幸好他本人一點印象也沒有。

然後,一邊死命壓住痛苦掙扎的雷尼,卡洛那就這樣睡著了。依照本人的辯解,那是因為她被鬼人追著到處跑,太過疲累才會這樣。愚蠢的卡洛那強調,她跟鬼人玩了將近半天的追趕遊戲。半天?別開玩笑了。

總之,雷尼現在會感覺身體相當輕盈丶狀況相當不錯,可能是因為藥物生效的緣故,而雷尼的眼睛會變成銀色,依照卡洛那的推測,也可能是藥物的副作用造成的,雖然不知道可信度究竟有多高。

為什麼會相信呆瓜卡洛那,是因為卡洛那這個傻蛋似乎是魔術士。

真正的魔術士,除了魔術訓練之外,還會加以嚴格訓練或服用藥物使其改變體質,藉此提升使用魔力的效率同時提高與魔術之間的協調性。若是不從懂事時便開始訓練,絕不可能成為厲害的魔術士。

但是,即使投注許多心力,也不代表所有人都能成為魔術士。畢竟還是得看是否合適。簡單地說,就是有沒有天分。當中一定會出現程度跟不上的傢伙。好比說,像卡洛那這樣的人。

卡洛那在說出那是什麼藥物之後,露出難為情的笑容說了:「卡洛丶啊丶我是不成材的弟子。雖然師父很努力地教我,但我還是連基本的魔術都無法使用,最後終於被逐出師門了,這個藥是師父給我的餞別禮。然後……這個也是。」卡洛那從地上拾起的是一把帶鞘的長劍。

魔術士佩長劍。回想起來,昨天卡洛那的確背著那把劍,真是奇怪的組合。如果弟子是這付模樣,代表師父也差不多嗎?

無論如何,連基本的魔術都無法使用的魔術士,一點用處也沒有。更何況竟然把只有魔術士能服用的藥拿給一般人吃,這已經超過能理解的範圍了。雷尼的眼睛或許就是因此變成銀色的。

如果要說眼睛變成銀色會造成什麼困擾,他一時也想不到,但若要說一點問題也沒有,似乎也不太對。

究竟走了多久呢?

卡洛那一句話也沒有說。

雷尼也默默地繼續前進。

不返回加特蘭斯,總之先往西走。既然知道方位,也沒有離加特蘭斯太遠。繼續前進的話,總會走到艾爾甸吧!如果順利,原本只剩三目的路程,徒步大約也得花六至八天左右。順帶一提,卡洛那的披風下除了魔術士專用的營養食品,沒有任何糧食或飲水。也無法保證接下來的路程是否安全。或者應該說,大概會很危險。

其實出發之前,雷尼曾爬上前一天跌落的山坡回到加特蘭斯。除了確認狀況之外,也希望能找到一些飲水丶糧食或武器等裝備。但最後只有達到一半目的,他在山坡上找到某人留下來的便宜長劍與圓盾,因為那些傢伙還待在那邊,所以雷尼無法靠近。

大概數了一下,這裡有十隻。

鬼人們還在覆滅的商隊殘骸中搜刮著。

更正確的說,是在大啖屍骸。

有的鬼人直接躺在地上打鼾。也有的像是喝醉酒一樣,腳步踉蹌地到處閒晃。

因為平安度過一晚,他還暗自期待鬼人或許已經走遠了。

天真,太天真了。

在這裡的鬼人比昨天襲擊商隊的數量少上許多。其它的鬼人已經回去了嗎?或者還在附近呢?無論如何,必須把鬼人出現的可能性也考慮進去。

「……你……」

背上的摩多低聲叫喚雷尼。還是一副快死掉似的聲音。

「怎樣?」

「……你一直背著我走……不會累嗎?」

「還好。」

他並不是在逞強。雖然原本就對自己的體力很有自信,但還是太輕鬆了。摩多雖然不重,但自己背著的畢竟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就算覺得累也是很正常的。

簡直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背後偷偷幫了一把似的。

真不舒服。

「這點小事沒什麼。」

「……現

在才問或許有點晚,你為什麼……要帶我一起走?」

「誰知道。」

「……因為良心不安嗎?」

「是這樣嗎?」

「我奉勸你……如果想繼續吃傭兵這行飯,良心這種東西……只會礙事而已。」

「我並不打算繼續當傭兵。」

「哼……那麼,你是打算……到艾爾甸,成為一名侵入者嗎?」

「吵死了,安靜一點。」

「……如果不說些什麼……好像就會失去意識……」

「那就睡呀。」

「與其說睡著……比較可能會先死掉。」

「那就死了算了。」

「你嘴上雖然叫我去死,卻又救了我……你不覺得……很矛盾嗎?」

「你自己又怎麼樣?」

雷尼沒有停下腳步,重新把背後的摩多背好。

「你想死嗎?」

「……說實話,我也不敢確定……」

或許對摩多來說,傷口的痛讓他覺得不如死了還比較痛快。不過雷尼並不能代替他承受痛苦,也沒有這個打算。

如果摩多就這樣死了,雷尼會把他的屍體丟下來繼續往艾爾甸前進。

就算再怎麼沒辦法對這個男的見死不救,這也是極限了。

「聽到沒,如果你想死的話就死了算了。死掉的話我就會把你丟下來。如果你真的很想死,就給我說清楚。我討厭老是想著一死了之的傢伙。如果你是因為忍不了疼痛才想死,我現在就幫你解脫。」

摩多沒有回應。雷尼也沒有繼續問下去。他的思緒被自己說出的話占據了。

討厭老想著一死了之的傢伙……嗎?

對了,奇歐。你頭腦這麼好,應該早就知道自己會遇到什麼事情吧?為什麼不試著反抗命運呢?與其留下什麼信,你還有更應該做的事情才對。如果你肯告訴我,我們也可以一起逃走呀!

還是說,你有捨不得放棄丶不能捨棄丶比性命還重要的事物嗎?

比如說,布蘭迪克家的名聲?或是面子?

表面上,奇歐是在演習中發生意外而死亡。

在米沙凱馬山進行山地野戰特別演習時,摔落斷崖而死。

教習所每年舉行一次的十六天十五夜山地野戰特別演習,簡稱「特演」,由於幾乎每年都會有人死傷而惡名昭彰。至今為止,不知道已經檢討過多少次是否應該停辦,最後的結論都一樣——這是為了喚醒獨立剽騎士團的「戰士之魂」而不可欠缺的訓練,仍然排進每年的行事曆中。因此,在教習所的訓練中死亡雖然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情,但只有這個特演除外。會被當成是戰死。所以,奇歐•布蘭迪克的牌位至今仍與其它在戰場上勇敢殺敵丶最後戰死沙場的人一起,供奉在英靈廟的祭壇上。

不過,奇歐……

這樣真的稱得上光榮嗎?

雖然如果是真的陣亡或許是如此。但是,在演習中,或是在戰場上,真的能斷言同伴中沒有欺騙自己人的內奸嗎?在那個英靈什麼的地方,是不是也有別的傢伙是因為跟你相同的原因死去的呢?

勇往直前戰死沙場的士兵也好丶單純的膽小鬼也好丶被沾滿血污的刀刃從身後貫穿的傢伙也好,全都一起丟進去,成為「汝等於天上永世加護榮光永照之吾等軍土!勇猛兮御靈!無穢兮英靈!」嗎?

還真是方便。

因為實在是太方便了,讓我笑到無法停止,連側腹都痛了起來,甚至想要大鬧一番。

不過,大鬧一番的打算看來得暫緩了。

雷尼停下腳步,轉過身。

「停下來。」

「哦?」卡洛那雖然愣了愣,還是停了下來。「——請問……?」

「別說話。」

雷尼一邊命令卡洛那,一邊側耳傾聽丶觀察周遭。我好像聽見除了自己跟卡洛那之外的腳步聲,是錯覺嗎?不,不是,這不是錯覺。有人。西南方。距離多少?大概五十美迪爾左右吧。因為叢林的關係沒辦法看清楚,感覺好像就要看見時便消失丶感覺消失時卻又出現。正在走著。緩緩地。是鬼人。總之,有一隻。

「安靜點……別發出聲音,過來。」

雷尼一邊小聲對卡洛那下指令,一邊躲到身旁的大樹後。他並不想照顧卡洛那,但若是她隨便亂動驚擾了鬼人,我也不會平安無事。卡洛那似乎也以自己的方式意識到情況不對勁,小心翼翼地留意腳步,緩慢地靠近雷尼。不過因為地面滿是枯枝草葉,再怎么小心也會發出喀沙喀沙的聲音。算了,這樣應該還不至於被發現。

「請丶請問……」

「噓,別動。」

雷尼讓卡洛那安靜下來,將摩多放到樹下。摩多仍緊閉著眼,呼吸紊亂,還流了不少汗。是冷汗,傷口化膿了嗎?雖然不是小傷,但只要處理得宜就不會有問題才對。放著不管的話,或許——會死。尤其是本人如果也這麼想,意志力減半,大概就沒救了。如果是那樣就沒辦法了。雷尼嘖了一聲。

「喂,你!」

臉頰被拍打的摩多微微睜開眼睛,沒有出聲。雷尼猶豫了一下,應該說什麼才好?有必要說些什麼嗎?應該是,沒有。

「……人類是沒有那麼簡單就死掉的,聽見了沒?」

什麼叫聽見了沒呀?連雷尼也受不了自己的愚蠢,但摩多似乎微微歪了歪嘴角,輕輕點頭。媽的,這個腐敗奸詐的骯髒商人,少得意忘形了。我特地背著你走,要是你就這樣死了,我會很火大!只是這樣而已!雷尼在心中咒罵著,拔出了長劍,左手舉起別在腰際的圓盾。雖然並不想跟鬼人正面交鋒,但還是得做好準備。卡洛那乖乖靠在摩多身旁。調整呼吸。吸氣丶吐氣丶吸氣丶吐氣——好!

雷尼緩緩蹲下,從作為掩蔽的大樹探出四分之一的臉部,窺視剛才鬼人出現的方位。有了。還在。比剛才更近一些,大約是四十美迪爾丶或是三十美迪爾左右。不過它現在停下腳步,稍微抬起頭丶轉動脖子四處張望,那是在尋找什麼時的反應。是嗅到味道了嗎?不曉得鬼人的嗅覺如何?可能比人類的鼻子更靈敏些。在教習所訓練時的假想敵以人類為主,所以不得而知。不懂的事情堆積如山。該死,我真的能活下來嗎?

不安。畏懼。害怕。變得膽小。

這一切激烈地丶一口氣漲滿。鬼人——

動了。往這裡!它朝這裡來了!騙人!真的假的?饒了我吧!你的鼻子跟狗一樣靈呀?它不是走過來,也不是跑過來,而是以小跑步的步伐前進。雷尼偷瞄了摩多與卡洛那一眼。不可能逃得走。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對了,口也渴了。雖然現在並不覺得餓,鬼人的肉不曉得能不能吃?看起來似乎很難吃。而且,那些傢伙吃的是人肉。不行了。啊啊,不行了。對了。集中精神。做好覺悟。只能硬幹了。擊敗它的可能性並不是零,必要時先下手為強。只能上了。鬼人丶鬼人丶鬼人丶鬼人丶該死的鬼人。眼前幾乎沒有什麼遮蔽物,可以看得很清楚。偏紅的皮膚丶額頭及下顎都有像角一般的突起,隨意披裹著皮革制的衣服,好高大,肌肉結實,大概有二美迪爾高。與其說是直直往這裡過來,不如說是朝這個方向過來,而雷尼等人正好在它的行進路線上。它沒有注意到壓低身子的雷尼,但結果都是一樣的。那傢伙沙沙沙地接近。就快到了。再十步左右。雷尼屏住氣。來了?會來嗎?要上了。這樣好嗎?只能上了。我要衝出去了。不,等等。

那傢伙停了下來。

在大樹前方約五美迪爾處。

雷尼下意識的把頭縮回來。緩緩吐氣,就在這時。

咚……!大樹劇烈地搖晃,樹葉沙沙作響。「呀——!」卡洛那不禁尖叫出聲,隨即摀住自己的嘴。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咚!咚!樹在搖晃丶樹葉掉落。呆子!還會有什麼可能?那傢伙發現了!大樹的另一邊有什麼丶有我們丶有獵物!是因為發現了,想要威脅我們嗎?還是想揶揄我們?雷尼握住劍柄的右手加重力道。媽的!一兩隻鬼人又怎麼樣?上吧!大幹一場!殺了它!殺!其實除了在野外訓練的狩獵中踩過蟲子丶絞死過雞隻,他並沒有殺過其它生物」那又如何?敵人!那傢伙是敵人!是該死的敵人!不殺了它,被殺的就是自己。雷尼從大樹的陰影里沖了出來。鬼人正用力跳起踹著大樹,身體浮在半空中,尚未擺好架勢。雷尼看準這點,以圓盾掩護臉部及左半身,長劍向前突刺。用全身的力量衝撞。身為武術指導教官的小鬍子仁將軍盧昂•霍德姆爾這麼說過:「劍技是專家才需要的!你們這群小鬼頭只要拚命往前突擊突破猛攻殺敵就對了!」比起這句話,每天不斷反覆到令人作嘔的突擊訓練更是早已深深刻畫在肉體上。「唔喔喔喔喔喔喔……!」雷尼照做了。在鬼人跳起來踹了大樹,即將著地那瞬間。目標是腹部!一瞬

間,他取好距離,迅速衝進鬼人懷中。撞倒巨大的身軀。好硬——從手感判斷劍身稍稍沒入,但是太淺了。還是太淺了。得更用力些。好硬。不行了。為什麼?劍停了下來。鬼人用那大得不像話的左手緊緊抓住劍身。怎麼可能?不會痛嗎?抬起頭來,他與鬼人四目相對。「Ooog……!」鬼人的右拳猛地揮來。下意識舉起盾牌想要防守,還是飛了出去。轉了個身,以臀部著地。慘了——這麼想的同時,立刻抬起盾牌。又飛了出去。飛踢!好強勁的飛踢!嚇死人了!要是被踢到必死無疑!雖然感覺胃似乎要從口中跳出來了,但雷尼沒有閉上眼睛。他在地上滾了幾圈後起身,鬼人正打算給予致命的一擊,它將手指交叉握拳,緩緩舉起。竟然瞧不起我!自以為遊刃有餘嗎?「……噠!」雷尼丟出圓盾,將單手使用的長劍用雙手握住。圓盾擊中鬼人的胸前,但它無動於衷。這樣正好。雷尼用力踏地,使盡渾身的力量揮動長劍。瞄準鬼人的小腿,但是撲了空。鬼人跳了起來閃過攻擊。但雷尼維持揮空的姿勢轉身,開始連續斬擊。這次擦到了!鬼人往側邊——右邊!雷尼再次轉為刺擊。用力踏擊地面沖了過去。可行!他這麼想。

這時候……

鬼人……

消失了?

不對!

那傢伙向前曲身——雷尼衝到它的背上。它從下方向上攻擊。或者應該說,鬼人只是將前屈的身軀挺直而已。僅僅這樣,雷尼便被拋到前方。完全中計了。我被鬼人抓了起來丶拋了出去丶從後面揍了一拳丶喘不過氣來——我會死?會被殺掉嗎?

「……唔……」

我得站起來,雖然或許太遲了,但我還是得站起來。雷尼拚命地想站起來。而鬼人就在面前俯視著雷尼。彷佛像是在說:「真可惜呀,蛆蟲。反正你還是殺不了我。」

無意間,他聽見了聲音。

這個聲音是——卡洛那……?

「熔Del隸Yo誹」

聽不出意思的獨特旋律。是上古高位語嗎?對了,卡洛那是魔術士。不知何時從大樹後方走出來的卡洛那,手指間夾著類似媒介的物體,雙手握著木杖詠唱起咒文。魔術完成,發動了。

是火!

大量紅丶綠丶藍丶黃色的火花從卡洛那的指尖以驚人的氣勢竄出——

「好燙!好燙好燙燙燙……!」

連你都燙到怎麼行呢?

「唔喔哇!」

連我都燙到了。

「Ow……!」

連鬼人都被燙到了!

搞了半天,只不過是火花。雖然我知道的確很燙。卡洛那丶雷尼與鬼人都吃驚地跳了開來,不過真的想忍耐的話或許也辦得到。如果是煙火專家,或許根本不會覺得熱呢!這真的是魔術嗎?真的不是戲法之類的嗎?

不過,托她的福得救了,這也是事實。而且鬼人似乎被卡洛那的煙火魔術轉移了注意力。好機會。正當他這麼想的瞬間——

雷尼感覺到自己的後頸部到背脊竄過一陣類似寒意丶顫抖之類的感覺。

這是什麼?滿溢出來的,力量……!這股力量十分具體。可以用雙眼清楚看見。是火花!現在仍不斷從邊大叫「好燙好燙好燙燙燙!」邊亂跑的卡洛那雙手竄出的火花,彷佛被吸引過來似的,在雷尼四周形成旋風。

集中過來了。

在手上。

在劍上。

雷尼右手握住的長劍劍身浮現紅色磷光,有某種力量寄宿在上面。

那是什麼,雷尼並不清楚。不過他卻很清楚自己現在必須怎麼做。

擊斃它!

殺了它!

把敵人!

把鬼人!

奔馳吧!

靠近它!

用力揮砍!

用手中的劍!

用這把寄宿了力量的劍!

「Oooogre……」

鬼人察覺雷尼靠近,揮動粗厚的右手臂。

雷尼砍了下去。

手肘處利落地被斬斷。

就算是刀鋒銳利的摩德洛里刀,若非技巧高超的劍士,也無法造成這麼完美的切口。

當然,雷尼並不是專家,是這把劍鋒利。

而且它不僅鋒利,傷口和著血液噴出了煙霧般的物體。

被斬斷的地方——燃燒起來了。

鬼人大驚失色。這時,雷尼衝進鬼人懷中,朝腹部橫劈了一刀,再朝下顎砍了過去。雖然沒能斬斷頸骨,但傷口相當深。氣管及左邊的頸動脈都被切斷。雷尼迅速跳離鬼人身邊,重新擺好架勢後退。在左手按住脖子丶失去手肘以下部分的右臂壓住腹部的鬼人彷佛崩塌般跪了下來丶往前傾倒後一動也不動之前,堅持著不移開視線。然後,終於放鬆全身的力量,癱坐在地上。

仔細一看,卡洛那也坐在不遠處。與雷尼四目相交的她,原本鬆了一口氣笑了出來,立刻又緊咬下唇低下頭去。算了,被雷尼無視了好一陣子的她會有這種反應是正常的。不過——要不是她那跟變戲法沒兩樣的煙火魔術,他是絕對贏不了的。當初為了幫助卡洛那而摔下山坡,也不是因為那傢伙拜託自己,總之就是白作自受。那傢伙也是為了救我才讓我吃下那藥,雖然眼睛變成銀色,但我還是活了下來。

事實就是事實。

該道謝時就要道謝,不好好做個了斷,我會很不舒服。

「喂!」

出聲叫她。卡洛那的肩膀震了一下,怯怯地抬起頭來。

「……是丶是……」

「怕什麼怕,我又不是在凶你。」

「但丶但是丶您的臉色——那個……似乎丶相當不愉快……」

「我生來就是這種臉色,有意見嗎?」

「沒丶沒丶沒這回事!我怎麼敢有丶有意見呢——因為丶卡丶卡洛丶啊丶我這麼笨,又老是失

A007

敗,沒有半點才能,還時常給師父及其它弟子添麻煩,被逐出師門,現丶現在也……」

「啊——吵死了,這種事誰管這麼多呀!我才不想聽你自言自語。我只是想要——」

雷尼胡亂搔了搔頭,別過臉去,嘆了一口氣。

「謝啦。」

沒有回應。

大約過了五秒鐘,他轉向卡洛那,那傢伙似乎感動得不得了,淚眼汪汪地凝視著自己。

「做丶做什麼?」

「……打從出生以來,我第一次聽見別人向我道謝。」

「那是因為……」

從某個角度來說,這樣的人生還真是悲哀呀。雷尼這麼想著,視線落到自己右手的長劍上。

但是——藥。銀色的眼睛。魔術。火花。劍身接觸到的草地被燒得焦黑,輕煙裊裊升起。左手慢慢靠近,雖然已經漸漸冷卻,但劍身的熱度使他依然無法輕易碰觸。不,並不是劍本身,而是纏繞在劍上,幾乎已經消散的紅色磷光。這才是熱度來源。這是什麼?

奇歐,你這混帳。竟然這麼早死。你就算死了,一定也會因為被莫名其妙的義務及責任心驅使,在某處看著我吧?既然這樣,教教我吧!拜託!請你告訴我!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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