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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二章 這裡確實有著美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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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聽見聲音。

消失吧、消失吧,這樣稚嫩的聲音。

正在喊叫的,是拒絕的聲音。如同對這個世界無比絕望般的聲音。

受悲痛聲音吸引,倏地睜開眼睛往前看,只見視野中有個如同被熱浪擄獲般朦朧的嬌小身影,正遭到焚燒、驚嚇以及各種痛楚。

那道嬌小身影有著熟悉的臉孔。仍殘留著稚嫩的臉龐轉為平常那般冷漠,一味隱藏內心深處那股怯弱,如此堅強。

但那張臉龐現在流著眼淚,空虛雙眼填滿被壓迫的痛苦。

遭到襲擊了嗎?正遭到襲擊嗎——不對,遭到襲擊嗎?遭受如同對待鼠輩般的焚燒、踐踏,直到變得悽慘。

如果這是她應得的報應,那麼所謂的報應究竟是什麼?所謂報應,不是該給予無藥可救的邪門歪道,以及增長的暴行之物才對嗎?

但無論是喊叫聲或質問聲,都無法從自己彷佛被堵住的嘴巴里發出來。

在這種,只能眼睜睜旁觀的場景中,年幼身影停止慟哭。她終於像瘧疾發作般打顫,其身影轉化為黑色、和漆黑的泡沫一同膨脹。

終於接受不能接受的東西了嗎?

當原本的身影膨脹到面目全非時,便開始吞噬四周。不論是廣布的魔力,或者是給予她痛楚的對象,連建築物也一樣。就這麼化為黑色塊狀物無限膨脹,逐漸破壞街道與人類。

能夠聽見悲傷的聲音。為什麼、這是為什麼,這種帶著怒氣的提問,然後對等再久也沒有答案的世界產生絕望。

向天詢問為什麼只有自己會這樣。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向應該在那裡的最高存在尋求答案。即便得到答案卻無法恢復原本的姿態也無所謂,只是一味地想填滿胸腔內的空虛。

哭泣聲還遺留在耳際。想獲救的內心之聲,以及心口不一的怨恨之聲。

為什麼沒有任何人願意拯救那個孩子呢?為什麼這個世界能夠容忍那種,沒有人願意接近的孤獨絕望呢?

即便被肯定是正確的,但那道哭泣聲確實存在。

——所以才無法容許。

即便被肯定是正確的,但無法得救的人依舊存在。

——所以才違抗那種結果。

即便被肯定是正確的,但這道灌入胸口的風也絕對不會止息。

——所以才會聽見那樣的聲音。

起來吧。

起來完成你應該完成的事情。

誘惑的群青,在自己耳邊安靜地竊竊私語。

——這是詛咒。自己肯定到死之前,都無法從這道使父親以及母親痛苦的詛咒中解放吧。

◆ ◆ ◆

成功脫離南廣場的翡露梅妮雅,考慮到可能會有追兵,於是將逃跑路線由大馬路改為小徑,接著跑向八鍵家所在的後巷。

她暫時將水明放在外頭擺設的椅子上,並將人靠著桌放倒。

因為擔心而在外等待的蕾菲爾見狀,臉色大變地跑過來。

「欸、翡露梅妮雅小姐!這究竟怎麼回事?」

蕾菲爾來回看著水明和翡露梅妮雅並慌張詢問,後者則露出不愉快的表情說明南廣場發生的事。關於艾力歐特在南廣場、葛萊茲艾拉為了搜索犯人下達強制徵用命令,以及水明為了推卸徵用而和對方進行魔術戰鬥。

聽完翡露梅妮雅所說的來龍去脈,蕾菲爾神色險惡地呻吟。

「……就算是水明,在身負那種傷的情況下,要當葛萊茲艾拉皇女的對手也很難吧……」

「明明當著你的面保證過,我實在太不中用了。因為我無論如何都無法介入水明閣下和葛萊茲艾拉皇女殿下的戰鬥,所以只能逃跑……」

「不,你可是在那個葛萊茲艾拉皇女的眼皮下,背著一個人逃回來的。這隻有翡露梅妮雅小姐做得到……但是葛萊茲艾拉那傢伙,還真是隨心所欲呢。」

突然轉變語調是因為憤怒吧。如同瞪視著不在場的帝國皇女般,蕾菲爾握緊拳頭。

「蕾菲爾?」

「……啊不,沒什麼。比起這個,翡露梅妮雅小姐,水明的狀況如何?」

「外傷似乎沒有那麼嚴重,會這樣恐怕是因為一口氣讓魔力膨脹與縮減。只不過……」

「……不停呻吟呢。」

趴在桌上的水明,閉著眼睛發出痛苦呻吟,簡直像是作了惡夢一般。

「因為症狀並沒有那麼嚴重,所以我想應該沒問題……」

「那麼,只能讓他休息了嗎……」

當兩人交談時,蕾菲爾突然察覺小巷入口方向的些許動靜。難道是追兵嗎?懷抱著不祥預感的她威嚇般大聲質問。

「什麼人!」

另一方面,造成動靜的主人似乎被剛才的聲音嚇到,原本只能稍微看見的人影微微一動。而終於從小巷裡出來的人是——

「這是……嚇到兩位了嗎?」

帶著滿臉歉意現身的是,帝立大圖書館的男性精靈司書羅密歐。

曾和他見過面的翡露梅妮雅,回想起來似地開口。

「您是帝立大圖書館的司書閣下對吧……為什麼會來這裡?」

「因為剛才路過看見您才過來的。而且,史丁格雷小姐背著八鍵,所以我擔心是不是和犯人發生了什麼衝突。」

「這樣啊……」

走近翡露梅妮雅等人身邊的羅密歐詢問。

「八鍵似乎昏過去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因為他在南廣場和葛萊茲艾拉皇女殿下戰鬥。」

「居然和那位壤亂帝戰鬥了嗎?究竟為何會發生這樣的事……」

羅密歐吃驚的同時,水明似乎取回意識、從趴著的姿勢抬起頭。

「水明!」

「你醒了嗎!」

翡露梅妮雅和蕾菲爾發出喜悅的聲音,中途失去意識的水明則為了掌握現況而四下張望。

「……這裡是?家裡嗎?」

「是的,家前面。在那之後就馬上過來,並未經過多久。」

水明向補充說明的翡露梅妮雅道謝。

「啊啊、抱歉,害你得把我背回來。謝——嗯?司書先生,你在啊……」

「是的,剛才來的。路過看見幾位,因為擔心所以追過來看看。」

「……這樣啊。」

水明表情僵硬地回答。見狀,羅密歐向他詢問。

「八鍵,你身體似乎傷得很重。能讓我看看嗎?」

對方會這麼提議,是因為曾經擔任過魔法醫吧。羅密歐認真地看著水明。

「沒問題的。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會昏過去只是因為一口氣釋放過多魔力而已。」

「是嗎……」

水明斷然拒絕羅密歐的提議,接著站起身走向小巷出入口,蕾菲爾慌張的聲音立刻響起。

「水明!你要去哪裡?」

「去找莉莉安娜。他們要認真起來了,所以我得早一步找到她才行。」

「水、水明閣下?你現在是能說那種話的狀態嗎?」

看見想制止明知勉強也硬要出門的水明的兩人,羅密歐驚訝詢問。

「……難不成,你說的是搜索昏睡事件的犯人嗎?」

「……對。」

「八鍵,住手吧。你那種身體能做什麼?現在的你行為相當魯莽。在身體痊癒之前,暫時不要搜索比較好。」

「…………」

聽見羅密歐的指責,水明停在原地沉默。而追在他身後的翡露梅妮雅和蕾菲爾也再度試圖留住他。

「羅密歐閣下說得沒錯。水明閣下,此時還請自重。」

「沒錯,水明。他說得對,不能亂來。」

「……我知道了。」

水明聽完三人的遊說後放棄,他背向椅子撲通一聲坐下。羅密歐擔心地對那樣的他開口。

「……那麼我就離開了。八鍵,還請千萬不要逞強喔。」

聽見對方擔心的話,水明依舊維持背對的動作舉手回應。見狀,羅密歐向翡露梅妮雅等人點頭致意並離開。

……片刻後。

「……走了嗎?」

水明回頭,向翡露梅妮雅詢問羅密歐的行蹤。他發出了像是隨時會消失的低沉聲音。輕輕回過頭,以銳利視線看向背後的道路。

「欸?是的,羅密歐閣下已經離開了。」

「是嗎?」

這麼說著的水明站起身。感覺上不是要回家裡,察覺這件事的翡露梅妮雅表情險惡地看向對方。

「水明閣下?你難道……」

「水、水明!你不是說不去了嗎?」

「……稍微休息之後再去。比起這個,現在

不去可能真的會很不妙。」

「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你這麼焦慮?不像平常的你喔?」

「我當然焦慮。如果只有那個危險的女人就算了,但說不定不只是這樣。抱歉,你們也分頭幫忙找莉莉安娜,拜託。」

他的聲音里,確實包含窘迫。

……請求協助的話語裡,果然和剛才一樣是在擔心別人。聽見水明這麼說的蕾菲爾嘆氣。

「……唉。」

「不行嗎?」

「不是不行,但是——」

「——該怎麼說呢,水明閣下所說的話前後矛盾了。在王城時明明說過討厭危險,但在帝都卻自己投身危險之中。」

混在嘆息中的愕然聲音來自翡露梅妮雅。而她指出的是,和蕾菲爾視線交會後的問題所在。

自己的不道德被戳中的水明,軟弱地畏縮。

「那、那個我知道……但任誰都有不能後退,和不得不做的時候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對我來說現在就是那種時候。所以我必須去。」

聞言,蕾菲爾愁眉苦臉地勸告。

「欸,如果是水明你判定必須行動的話就算了,但若不是,又要聽我說教了喔?」

「唔……蕾菲,你饒了我吧。」

「不行,之前我還沒說夠,感覺得好好和你談一談比較好。」

「我知道了。之後時間要多少有多少,現在就先饒了我吧……如何?」

水明再度詢問兩人。聞言,蕾菲爾採取嚴厲的態度。

「條件是在你身體復原之前不可逞強。」

「0K,了解。」

另一方面,翡露梅妮雅也說。

「當然會協助你。」

「抱歉。幫大忙了。」

這麼對翡露梅妮雅道謝後,水明開始使用治癒魔術進行治療。當他治療傷處時,那裡就會產生淡綠色的光輝,升起光粒子和翠色霧靄。

突然想起似的,水明詢問翡露梅妮雅。

「話說回來,梅妮雅你剛才說沒有追兵,也就是你沒察覺到那位司書先生跟在後面嗎?」

「欸?啊、是的。在蕾菲爾察覺之前我都沒有發現。」

「我也是在他進入視線所及範圍時才知道的。」

「是嗎……」

聽見兩人的話,水明似乎沉浸在什麼盤算之中。

見狀,蕾菲爾詢問。

「對了水明,你剛才說威脅不只葛萊茲艾拉,意思是?」

「意思是除她之外,說不定還有別的傢伙在行動。雖然我還沒有確切證據。」

「那麼,那個人是?犯人嗎?」

「關於這點,等我更加確信之後再告訴你們。抱歉,在那之前先等等。」

治療結束後,水明朝小巷出入口走去。

◆ ◆ ◆

帝都費菈絲·菲莉亞原本就是以要塞都市的機能為主體興建而成,因此其構造十分複雜。雖然地區之間存有整理、劃分的概念,一眼望去讓人覺得有條不紊,但實際上因為有許多會導致迷路的巷弄與死路,無法掌握構造的話就難以攻陷。古代陷阱、無關民宅所造的死路、古下水道,以及危險場所層出不窮。

雖然是難以對付的建築,但這不只是對外部的人來說,對內部的人也是一樣。圍起都市的高聳城壁,出入口南北各一。夜間出入有嚴謹的限制,依照區域劃分也有憲兵常駐,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像是牢獄般的構造。

而這點,對不得不進行漫無目的逃亡的她而言也是一樣。

——自從用黑色長袍蓋住臉,躲避帝都居民的視線開始,到底經過了多久呢?在因為到處都是嫌犯通緝令而喧鬧不已的費菈絲·菲莉亞街上,必須不分晝夜逃亡的莉莉安娜。因為無法充分休息,所以她一邊注意殘留魔力的狀況,一邊度過無法預測的日子。

她必須在上述迷宮般的巷弄中慎重選擇路線,要是一不小心跑到大馬路上後果將不堪設想。

不僅憲兵和一部分的軍人到處活動,就連居民們也口耳相傳、並對她心懷警惕。若是沿路傾聽,就會聽見諸如「人間兵器是昏睡事件的兇手」、「她在帝都內四處逃竄」、「說不定會在街上大鬧」等等傳言。在特徵廣為人知的狀態下,只用長袍無法完全掩蓋自己的身分。

「…………」

莉莉安娜仰頭看向點綴著雲朵的天空,回顧至今發生的事情。襲擊想害羅格垮台的貴族們、和水明·八鍵戰鬥、那一晚聽從高跳人影的話。

……那樣真的好嗎?因為害怕被捕,以及擔憂目的沒有成功,所以她斷然拒絕水明·八鍵的溫柔並逃跑了。

自己確實有不得不做的理由。為了重要的人,必須除去那個威脅。但如果自己在當時承認犯下的罪、捨棄暗魔法和對方成為朋友的話,說不定就能回到正道的這個幻想掠過腦海。

那一晚,詢問持續使用暗魔法的自己這樣真的好嗎、想讓自己從這條路上解放的人。明明沒有特意多加交談,卻為了一直拒絕的自己受暗魔法傷害。現在想想,至今為止根本沒有出現過那樣的人不是嗎?就算暗之力暴走也不自保、反而伸出援手並對她露出放心的笑容。

他是第一個對自己露出笑容的人。所以,只要想起當時向自己伸出的手,難以形容的著急和難以言喻的懷念就會勒緊胸口。那個、該不會就是最後了?對自己展現的溫柔,說不定從那之後就不會再有了。

「水明·八鍵……」

不知不覺將他的名字脫口而出。說不定這是期望他到來的真心話。

她知道這份太遲的憧憬就是後悔。但是,希望能夠再一次——

——戰鬥吧莉莉安娜。因為這樣你就會受人所需。

「嗚……嗚……」

高挑身影曾經說過的話斥責般盤踞在心底。戰鬥。如果不這樣做,哪裡都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不被任何人需要,自己的人生只會成為傷害誰、沒有意義的過程。她強烈地這麼認為。

然後,自己甩不開那道聲音。當莉莉安娜靠著建築物的石壁蹲下時,動搖的心終於回憶起過去。直到剛才為止占據在胸中的憧憬和難過,統統消失無蹤。

「我、是……為了、上校。」

必須戰鬥。那道身影說得沒錯。因為擁有暗之力的自己,絕對不會被任何人接受。

對,自己從出生開始就被所有人疏遠。不只村裡的人,就連父親母親也一直都用討厭的眼神看著自己。

而來到帝都後,這點也沒有改變。無論走在街上哪裡,向自己投來的憎惡視線都是一樣的。

那麼他,水明·八鍵一定也是那樣吧。在自己大意時就翻臉不認人。因為,他是為了逮捕昏睡事件的犯人而行動。

所以,自己必須戰鬥。為了守護羅格給予的唯一的容身之處。

……高挑人影依然沒有要和自己接觸的樣子。從對方催促自己逃亡之後,一次都沒有聯絡過自己。是被捨棄了吧?這樣的憂慮閃過腦海,即便如此也無法停下腳步。

「——!?」

就在她這麼思考時,肩膀突然一跳。那是因為害怕人類而自動掌握的警鐘。背後感覺有人。被發現就不好了。莉莉安娜趕緊躲進陰影處。

片刻之後,沒有任何朝自己而來的聲音或氣息。沒被發現嗎?她戰戰兢兢地露出臉,窺視剛才所在的位置。

出現在那邊的不是憲兵或軍人。

「爸爸、媽媽,快點走啦~!」

映入眼帘的是親密走動的一家人,父親、母親,以及還年幼的少年。大概是接下來要去哪裡吧,父親對走得很快的少年說「知道了知道了」,然後追上去牽起他的手,母親則嘴裡說著「不好好看前面很危險喔」,跟在後面以溫柔的視線目送他們。

三人都笑容滿面。即便身處蘊含危機的帝都之中,大家依舊開心的笑著。

——馬上就是勇者大人的遊行了。今天要去哪裡。大馬路上有街頭藝人的表演。能夠聽見這樣的聲音。

「吶吶爸爸,我想吃點心。」

「你不是剛在家裡吃過了嗎……」

「我想吃~」

「嗯……但是啊,」

「好了,不可以說這種任性的話喔。」

「但是……」

「真拿你沒辦法。出去之後找找看吧。」

聽見父親的話,少年開心地高舉雙手,發出「好耶~!」的歡呼聲。見狀,母親雖然有些驚訝,卻絕對不是不愉快的表情。

「……」

察覺到時,已經逃開了。因為那種生活,對現在的自己實在過於懸殊,而且讓人如坐針氈。

那家人從後頭追來的高興

嗓音,擾亂了她的心境。

想儘快離開那個地方。否則那理所當然的家庭模式,似乎會喚醒盤踞在內心深處什麼嚇人的黑色東西。

一心一意逃跑,發現時已經來到大馬路上了。即便到處都是通緝令,即便自己太不謹慎,卻能夠取回心靈的安寧。

她吐出放心的氣息。這裡沒有那一家人。無論是男孩子開心的聲音、纏住自己內心的父親的愉快聲音、溫柔守護在旁的母親笑聲,都因為許多腳步聲和各式各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而聽不見。

內心終於恢復平靜。但這份安寧卻沒有維持多久。

「——喂,那邊的黑斗篷。」

「——!?」

回頭看往嚴厲的聲音方向,站在那裡的是幾名憲兵。

……被發現了。當莉莉安娜在心底呻吟時,看上去是隊長的其中一名憲兵往前走了幾步。

「都市內正在警戒中。你的身材很像通緝犯,拿掉斗篷。」

「……」

「怎麼?不拿嗎……你該不會是!」

因為不聽從命令,憲兵們逐漸逼近。反射性後退時,憲兵隊長判斷她要逃亡而對其他憲兵下令。

「抓住她!」

魔法笛聲配合隊長的呼喊響起。於是,在馬路各處警戒的憲兵們,聽到笛聲紛紛涌了過來。莉莉安娜很快就被包圍在馬路中央。因為逮捕行動造成的人潮引起騷動,憲兵立刻以她為中心築起人牆,看熱鬧的民眾也在憲兵外圍出人牆。

憲兵們起初因為警惕她的魔法而猶豫不前,但在看出不管等多久對方都沒打算使用魔法後,他們便手持棍子猛撲過去。

莉莉安娜輕巧躲開。不能這麼輕易使用魔法,魔力已經所剩無幾,無法隨便浪費。但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對策和行動實在有限。當她這麼想時,焦躁導致身體內部開始發熱。糟了。只有這樣的話語浮現在腦中。

因為受困於這樣的思考中,莉莉安娜被憲兵揮擊而來的棍子擊中——

「呀!」

她整個人被彈飛,頭上兜帽也隨著掉下來。當藏在陰影中的臉露出,便聽見憲兵們屏息的聲音。

「……果然嗎!」

配合隊長階級的男人發出的低語,從憲兵人牆縫隙往裡面看的群眾之間傳來騷動。能夠聽見「喂,那是通緝中的……」、「是人間兵器……」、「是事件的犯人……」等充滿畏懼的聲音。周圍的憲兵們也露出彷佛在看魔族或魔物般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那樣的視線從各個方向凝視著自己。

「嗚……」

……為什麼大家總是用那種眼神看自己呢?用那種像是在看什麼厭惡東西般的眼神。明明自己什麼都沒有做。明明不是自己願意出生就帶有這種力量。明明自己沒有希望任何人不幸。

「咿——!」

隨著那種戰慄的聲音,周圍人們臉色再度大變。怎麼了嗎?為什麼表情里的恐懼一口氣增加了?然後,在自己思考出他們表情改變的理由之前,答案就從周圍傳來。

「那個眼睛是怎樣……」

「怪、怪物!怪物的眼睛!」

立刻高聲響起的喊叫。莉莉安娜這才發現,擋著右眼的眼罩掉到地上了。

棍子帶來的衝擊讓眼罩帶子斷了。於是因為暗之力而變質的、令人厭惡的眼睛顯露出來。

她反射性環顧四周。

然後發現自己視野內的所有人,眼底都充斥驚訝與恐懼。

——對,這就是和過去將自己視為災厄而疏離的村民們同樣的眼睛,深懷恐懼的眼睛。充斥漆黑感情的眼睛、眼睛、眼睛、眼睛——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胸口深處,因為深入過去記憶而使心之外傷(心理創傷)潰堤。不願意再度想起的那個時候的記憶。那份認定自己是全人類不幸源頭的惡意偏見。

「等等!」

「別讓她逃了!」

自己逃跑了。後面傳來尖銳的聲音緊黏不放。追過來的無數腳步聲。自己能夠撥開人牆,似乎是因為右眼暴露在眾目之下才能趁隙離開。她就這樣飛奔進巷弄之中,一個勁地跑著。

「哈、哈……」

……自己也不知道要逃去哪裡。跑不動時,就停在某個巷弄中整理呼吸。看樣子似乎撤退了嗎?不——

(還有誰在……)

感受得到背後的氣息。是憲兵當中的誰追過來了嗎?但和自己的預測相反,那道氣息無比薄弱。如此出色的絕氣並非憲兵擁有的技術。

回過頭,建築物的陰影處延伸出一道黑影,那道影子如同從建築物陰影中爬出般逐漸拉長,最後,出現在那裡的是——

「——你在這裡啊,莉莉安娜。」

「上、上校……?」

是養父同時是上司的羅格·贊德克。看見他,莉莉安娜胸口發熱,該不會是來找沒有回家的自己吧?

但是,他為什麼拔出了懸掛在腰間的劍。

「莉莉安娜,你做好覺悟了吧?」

「欸……?」

困惑的聲音從嘴裡流露出來,她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莉莉安娜。」

「請、等一下。覺悟、指的是……什麼?」

是什麼呢?對應該是來迎接自己的人,究竟需要做好什麼覺悟呢?明明是來幫自己的,為什麼會露出那麼緊張的表情呢?但無論怎麼問,對方都沒有回答。只有冷淡而堅硬的腳步聲步步逼近。

「上……校……您要……」

「顯而易見。我來盡我應盡的責任,也就是處罰犯罪的你。」

「怎麼會……上校、怎麼會……」

她沒能問出為什麼。自己明明是為了守護羅格、是為了守護就在眼前的人而奔走並擔下惡行。明明是這樣,為什麼自己必須受罰呢?

「上校!我、是為了上校!」

「我不想聽你的藉口。如果你也是帝國的軍人,就要對自己的責任有所自覺。」

「不、不是……怎麼會……上校……」

對退後的自己不予寬恕逐漸迫近的白刃,其刀鋒往自己身上落下。要被殺了嗎?當她這麼想時身體擅自動了。

——不想死。

因為這種想活下去的執著,回過神時,莉莉安娜已經躲開了羅格的劍。

「……莉莉安娜。」

羅格低喃自己的名字。回過頭的表情因為陷入陰影而看不見。不,是不想看。因為,連他都是那個厭惡自己的表情的話,心就會壞掉。

羅格老鷹盤旋般的緩慢動作映入眼帘。

劍上再度閃過光芒。先以劍上的光芒刺激雙眼,然後伸出刀刃。

……這樣下去,會被殺死嗎?被自己稱為上校、當成父親般景仰的男人殺死。被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殺死。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羅格的突擊立刻擦過旁邊牆壁。而莉莉安娜就在那稱不上是空隙的空隙中,再度逃了開來。

◆ ◆ ◆

逃離羅格,忘我地跑在狹窄陰暗的巷弄之中,已經跌倒了幾次呢?身體髒兮兮且遍體鱗傷,身上的衣服也幾乎成了粗糙破布。

最終抵達的是,彷佛墜落於黑夜般昏暗的流浪漢群聚地。周圍被高聳的建築物外牆包圍,陽光無法從彷佛即將哭泣似的陰沉天空中照射下來。

昏暗且充滿強烈臭味的模樣,簡直像聚集了帝都內所有污穢一般。逃著逃著,到達的只能是這樣的地方。被羅格遺棄的自己,已經沒有能夠回去的場所了。只能為了不被任何人發現似地、抱著膝蓋縮在陰影處發抖。

——沒錯,要是被那個人遺棄,自己就剩下腐朽這條路了。

當這麼想時,眼淚自然滴落。明明絕對不會發出嘆息這不講理現況的悲傷喊叫,也不會發出勒緊心臟的痛苦嗚咽,淚水卻溢出眼眶、沿著臉頰流淌。她無力地體認到目前為止的生活全是虛偽,最後自己終究會孤獨一人。

現在想想,自己從懂事那時起就被所有人疏離。只要看見自己的臉,不論是誰都會異口同聲說這是個不能生下來的孩子。

為什麼是自己呢?為什麼只有自己呢?曾經無數次這麼想。明明就只是天生帶有暗之力罷了,為什麼人們會如此忌諱與厭惡呢?明明自己根本沒打算做壞事。明明自己真的不想傷害任何人。明明是這樣,但所有人都從一開始就用那樣的眼神看著自己。

她突然想起剛才看見的那家人。走在帝都街頭,大家都露出幸福的表情。無論是父親或母親,少年也是。如此理所當然。

明明自己也

是父親、母親與孩子的三人家庭,為什么女神不願意將那個笑容分給自己呢?她不會任性,真的只要一點點、真的只要一點點就好,希望自己也能分到父母親那種溫暖笑容的輪廓。

少年向父親耍賴說想吃點心,而父親即便感到困擾依舊答應他的要求。母親雖然嘴裡說著要注意,卻完全沒有不高興的感覺。就只是,那種相處方式很溫暖。那種相處方式很耀眼。很令人羨慕。

明明自己一次都不曾向父母親,或者羅格耍賴想要什麼。為什麼那個少年這麼做是被原諒的呢?如同根本不知道何謂辛苦、難過與悲傷。

「啊……」

聽見腳步聲時,她流露出聲音。有誰來了。來到這種陰溝般的地方。是不習慣帝都道路而迷路了嗎?還是流浪漢呢?是在街上巡邏的憲兵?或者是羅格呢?

回過頭,視線前方終於在模糊陽光下捕捉到來者身影。

對,那是,自己熟悉的臉——

「你們、是……」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啊?人間兵器。不~對,嫌犯。」

「就和傳言一樣呢。哎呀,我們真好運。」

耳中聽見的是充滿殘暴的聲音。現身的是,受厭惡羅格的貴族雇用、纏著自己不放的魔法師們。沒錯,那個口氣粗魯的男人和語調恭敬的男人。那兩雙俯視自己的眼中部寄宿著無情的光,晃眼又刺目。

「你們、來做什麼?」

「很明顯吧?這種事你看不出來嗎……」

「你至今為止狠狠小看我們了呢。」

「所以必須做個了斷啊!」

魔法師們逐漸接近。在這個逃亡的終點,沒有能夠繼續逃的地方。語調恭敬的男人連站起來的時間都不給就詠唱了魔法。附近被風魔法捲起的物品,隨著突然颳起的風飛過來。

「嗚、咕!」

不禁倒臥於地。而下一道攻擊卻不等她掙扎便立刻襲來。

詠唱咒文的是口氣粗魯的男人。粗暴聲音編織出的魔法產生火炎,並將自己包圍。

「啊、啊……啊咕……」

對方似乎不打算一口氣殺死自己,只是用火炎熱度烘烤、奪走空氣、讓自己逐漸感到痛苦。無法呼吸而難受掙扎的姿態就如離水的魚,在地面打滾翻動的模樣就如翅膀被拔掉的蟲般。灌入喉嚨的灼熱空氣,以及灼燒肌膚的熱度。

由於痛苦而壓住喉嚨,在地面翻滾。不知因為熱氣而呼吸困難喘了多久,回神時圍在身邊讓自己痛苦的火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俯視自己的魔法師們。

隨後痛楚落下。那兩個男人踐踏著自己的頭、手、背部和腳,宛如對待被拋棄在街頭的垃圾一般。

趁著被踩的空隙往上看,男人們嘲笑的臉孔映入眼帘。看見那兩張因為痛擊自己而由衷開心的臉孔,腦袋裡逐漸充滿憎惡。

這時,有人曾說過的話在腦海中復甦。不要受惡意俘虜。不可以委身於憎恨。只要將心交出去一次,自己就會不再是自己。

「喂喂怎麼啦?不用之前那種魔法了嗎!啊!」

「看樣子魔力已經見底了呢。年紀最小的十二優傑也落魄了呢。」

但如果是這種世界,就不必保有自己。沒錯,因為即便頑強堅持自我,也絕對無法獲得想要的東西。

「那雙眼睛是怎樣啊!不只是被叫做怪物,其實就是真正的怪物嗎!」

口氣粗魯的男人踢飛她,身體彈到巷弄地面石板並撞上牆壁。已經不會痛了,也遺忘了難受。只有燒灼全身的憎惡火炎的熱度,讓自己感到痛苦。

「哦?怎樣?還有幹勁嗎?在那種破破爛爛的狀態下?哈哈哈哈哈哈哈!」

「已經受到這種程度的傷居然還能站起來……像你這樣的怪物就該難看的甸甸於地。」

嘲笑的聲音極度刺耳。所以,無論使用怎樣的力量,都想打飛他們。

「我……」

……那麼做之後,自己肯定就會消失了吧。但如果是這種充滿痛苦的世界,就算消失了也不會有任何依戀。被黑暗俘虜也好,這樣一切都會結束。就像那晚橫衝直撞的令人討厭的身影般,破壞、消失就好。貴族、眼前的魔法師們、帝都的街道、居民、那個幸福的家庭,這些全部都消失的話,自己肯定就不是一個人了。

所以。

「消失吧……」

「啊?」

「消失吧……消失吧……」

「你說什麼?腦袋壞掉了嗎?」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

全部都消失吧。沒錯,喚醒那道黑暗。就在她想這麼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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