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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追求神秘之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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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ovatio. Redivivus……」(復原、以及再構成……)

在稍稍冷靜了一些之後,為了修復被破壞的事物,水明開始行使起復原魔術。

癱坐在地的菲爾梅妮亞身下浮現出魔法陣,然後披風的破損、燒焦的痕跡、甚至連污垢都全部漂漂亮亮地消失了。

最後,因為除此之外也沒什麼自己能做的事情了,水明就這樣將菲爾梅妮亞留下,將白亞之庭院甩在了身後。

雖然在結束前就已經設想好了、自己最後還是放過她了。

將這樣的結果甩在身後,水明邁步前行著。

……魔術師之間的戰鬥,絕不是以對方性命為目的的決鬥。甚至可以說魔術師奪取魔術師的性命是很罕見的。當然擅自潛入自己工房的傢伙絕對沒有被原諒的可能,但除此之外魔術師之間都是彼此相互尊重、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絕對不會交手的同胞。

現今、魔術被科學所壓制,儘管沒有發生衰退但也難以再繼續發展下去。所以現在,有志於魔術的人是非常貴重的存在。

因此,即便使用的系統不同,為了不讓名為魔術的技術從地球上滅絕,魔術師也不會無端地殺害魔術師,這已經是圈內默認的規則。為此就需要用到像剛才那樣的證明書。

為了不用殺害對方,卻也不允許對方繼續做出傷害自己的行動。

這樣做的話姑且能給對手留一條活路,這個世界上的魔術師也就不用減少了。這是至今為止都一直適用的規則。

上述情況的例外雖然也是有的,但總而言之魔術師之間的決鬥並不是要互相殘殺、而是用魔術互相競技,看看彼此到底掌握到了何種的神秘,歸納來說就是對彼此的魔術的精度、強弱、術式的複雜性和技術的高低、魔術理論、特性等等互相確認並認同。

從這方面來看的話這次的戰鬥並沒有什麼值得讓人去思索的魔術,因此這份勝利也就變成了沒有回味餘韻的乾澀了。

因此,水明不由得浮現出了這樣的感慨。

「真的是、太落後了啊……」

回想著先前菲爾梅妮亞所說的話,水明不由得煩惱起來。

對於從今往後不得不在這個世界中生活的自己,到底能不能在這個世界裡邂逅讓人心曠神怡的神秘呢?如果沒有能刺激想像的際遇的話,那麼魔術師就會變成如同化石一般落後的存在,對於有不得不要完成的命題的自己來說,這是十分嚴重的損害。

除此之外——

「沒打算殺了我嗎……」

驀地想起來菲爾梅妮亞剛才的言辭。說是並沒有殺了自己的打算,但卻設置了如此致命的陷阱,這是何等的大言不慚啊。

不過水明那時在她的話語中確實也沒有發現撒謊的跡象。

「……看來需要稍微調查一下啊。」

菲爾梅妮亞所說的「加害國王」這類的話,仔細想想的話不協調的地方有很多。會發生這麼嚴重的誤會,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啊。水明埋首沉思,感覺到其中深深沉浸著揮之不去的陰險的氣息。

菲爾梅妮亞的行動如今已經被封住了。雖然手段多少有點粗暴,但還是基本達到了當初的目的,自己如今面臨的風險已經降低。那麼,說不定可以更積極地行動了吧。

於是,衣襟翻飛著的水明的身影,就這樣溶入到與衣裝同色的黑暗之中。

——————————————

在白亞的庭院的那件事發生了的數日之後,亞斯迪爾國王阿爾瑪迪亞沃斯.路德.亞斯迪爾將菲爾梅妮亞.斯丁格雷傳喚入了謁見大廳。

傳喚她的理由自不用說,是關於勇者黎二魔法修行的情況,國王打算直接詢問作為勇者老師的少女。

雖然也從其他的人那裡聽說過一些情況,但那些人的報告中儘是一些洋溢著諸如「才能的結晶」、「魔法的天才」、「世界最高峰」等抽象的稱讚。具體的情況反倒不甚了了,因此雖然大體上還是明白勇者的魔法技術異常高超,但作為召喚者的責任的一環,果然還是想要知道詳細的情況。

因此這裡就需要菲爾梅妮亞的報告。只見她披著純白的長袍、恭敬地在眼前跪下,一一敘述著勇者黎二及瑞樹.安濃的評價。

根據她的說法,勇者黎二不僅是魔法的稀世之才、其魔力總量也是城中宮廷魔法師的十倍以上,同時雖然在術式和魔力的制御上還存在著一些不成熟之處、但對魔法卻具有異常優秀的理解能力。瑞樹.安濃雖然沒有勇者黎二那麼誇張的力量,但是對魔法的理解和想像也已經達到了天才的級別,不由讓人覺得她沒能得到英傑召喚的加護實在是可惜。

「——以上就是我的報告。黎二閣下和瑞樹閣下的魔法才能都讓人刮目相看,相信不久將來一定能成為與諸國的大魔導師匹敵的魔法師。」

向著最後加上了如此高的盛讚的菲爾梅妮亞,國王驀地半開玩笑地問道:

「他們的魔法能超越你之上嗎?」

「黎二閣下的話,或許確實可能。」

「是嗎。那就姑且安心了。既然黎二閣下的魔法才能如此出眾,那麼我的擔心說不定只是杞人憂天罷了。」

「是。對於他的才能我也十分震驚。儘管接觸魔法只有短短兩周的時間,但已經具有和中級魔法師相當的實力了,被世界選作勇者的人果真不是等閒之輩。身為一名魔法師,說實話真的禁不住羨慕起他來。」

菲爾梅妮亞平靜地說著。因為少女垂著頭的關系所以不是很容易看清楚她的表情,但既然連她都已經誠實地說出了「羨慕」這樣的詞語,說不定已經到了有點嫉妒的程度了吧。

這也不是很難理解的。僅從目前了解的情況所知,勇者黎二是以只能用異常來形容的超高速度從菲爾梅妮亞那習得了魔法。

「大概確實如此吧。但是、如果沒有這種程度的力量的話——」

「正如陛下所言,那樣就無法打倒魔王吧。」

「嗯。」

國王同意地點點頭。在結束了對勇者相關事項的詢問後,國王向著至今為止竭盡所能的菲爾梅妮亞進一步說出了期待的話語。

「魔法師菲爾梅妮亞.斯丁格雷。事情已經大體了解了。離黎二閣下的出發還有三天,在此之前你也要繼續竭盡全力。」

「謹遵聖意。那麼、我就告辭了……」

於是、菲爾梅妮亞恭敬地接下了國王的旨意,行了一禮正準備退出。

但是,國王卻沒有讓菲爾梅妮亞就此退下。好像還有其他事情一樣,國王再次開口了。

「——菲爾梅妮亞。朕還有一些其他想問的事情,方便嗎?」

「咦?——是、請問是何事?」

「是關於那個少年、黎二閣下的友人水明閣下的事情。」

從國王口中說出的是勇者黎二的友人水明.八鍵的名字。

是的、自從聽到菲爾梅妮亞的報告以來,國王也開始像關心勇者黎二一樣關注起水明的事情來。雖然也有想知道他在城內依靠魔法四處遊蕩的詳情的因素在裡面,但最關心的還是會不會因此和知悉此事的菲爾梅妮亞發生衝突。

從上次那次對話以來已經又過了數日了。

雖然國王只是想稍微詢問一下狀況有沒有發生什麼變化,然而……

「水、水明閣下嗎……?」

就好像突然被問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問題一樣、菲爾梅妮亞臉上露出了困擾的表情。雖然有點在意菲爾梅妮亞剛才那躊躇的話語、但國王還是進一步向她問起水明的情況來。

「是的。在那之後、那個少年又做出了什麼舉動呢?你應該也在持續地監視著的吧?」

「關、關於那件事……這個……」

「菲爾梅妮亞?」

但是、菲爾梅妮亞不知為何移開了視線,像是有什麼難以明說的事情一樣。和之前關於勇者的報告完全不同,讓人感到有點不得要領。

不管怎麼看樣子都很奇怪。如果是平常的她話、應該是堂堂正正地回答才對。那個不管面對什麼狀況、什麼對手都不失冷靜,總能以適當的姿態應對對方的菲爾梅妮亞的姿態,如今在這裡蕩然無存。

「啊、嗚……」

「怎麼了?難道說發生了什麼嘛?」

「不、那是、那個……」

就算再一次詢問,得到也只是這些仿佛想儘快逃走似的敷衍話語。再一次細看就發現菲爾梅妮亞如今已是大汗淋漓。於是國王這次用威嚴的態度又一次質問。

「回答朕的話、菲爾梅妮亞。只是一味沉默什麼也不能讓人知道吧?把在那之後發生的、見到的事情毫不隱瞞全部報告上來。」

但是菲爾梅妮亞卻沒有回應這個質問,只是仿佛要把額頭都貼到地板上一樣深深地低下了頭。

「陛、陛下!只有這個、這有這件事請饒恕我吧!」

「你的意思是不能告訴我嗎?」

「……是的。誠惶誠恐、實在無法明言。」

「為何?」

「造成這樣的事情是我的失策。實在無法回應陛下的疑問。」

「嗯……」

菲爾梅妮亞這意料之外的反應,讓國王不禁沉思起來。

對著趴在地上、卻始終頑固地拒絕說出來的菲爾梅妮亞。國王發現這是她從未有過的頑固態度。

不過、為什麼她想要拼命隱藏這件事情呢。不、應該說這是顯而易見的吧。在自己說出不可之後,菲爾梅妮亞大概還是做出了什麼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因為她知道這是不能被隨意說出的問題,如果暴露的話大概肯定會因為違反命令而受到處罰吧。

也就是說她的沉默,大概是面對處罰的自衛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發生了什麼事就已經是明擺著的了。

「……朕應該已經說過不可了吧、菲爾梅妮亞啊。但是、從你的模樣上看你大概對水明閣下做了什麼事情吧。不是嗎?」

這稍顯強硬的語氣,讓菲爾梅妮亞仿佛像遇見了天敵的小動物一樣肩膀不住地顫抖起來。

大概是在恐懼著接下來的斥責吧。對於像她這樣聰明的人會做出希望之外的事情雖然感到遺憾,但是不管她再怎麼恐懼該承擔的責任還是必須要承擔。

首先要好好地把握狀況,這樣才好做出適當的裁決。

於是。

「說出來吧。在考慮處罰之前,如果你什麼都不說的話不是沒辦法開始嗎?」

「……求、求求您了陛下。只有這個、這有這個請饒恕我吧。」

「不要再這樣頑固下去了。你違反了朕的命令朕已經預想到了。放棄頑抗全部說出來吧。」

「陛、陛下……」

「別再這樣糾結了,菲爾梅妮亞……?」

——國王突然注意到了,平時總是保持著凜然姿態的少女,如今眼角已經漏出了淚光。

究竟有多久沒看過她哭泣了呢。那是從她還年幼的時候,在父親斯丁格雷伯爵和母親伯爵夫人的陪伴下第一次參加夜會以來就沒有再見過的景象。

她的樣子實在是很奇怪。

「……為什麼不說話?」

「……」

菲爾梅妮亞沒有回答。只是一味地低垂著頭跪在眼前。

於是國王阿爾瑪迪亞沃斯暫時沉默地思考起來。

她為什麼不能說、為什麼對告知詳情抗拒到這個地步呢?

雖然最終也沒能想出什麼答案,但是心生一計的國王改變了提問的方式。

「——菲爾梅妮亞啊。現在開始朕要對你提問。」

「但是陛下……」

「好好聽著、菲爾梅妮亞。好嗎?如果我的問題是正確的話,你就像現在這樣以沉默作為回答。如果不是的話就搖頭,這樣行嗎?」

對於國王的命令,菲爾梅妮亞不再反抗地沉默著。

於是,國王對著菲爾梅妮亞將他考慮的問題一一說了出來。

「這數日之間。你對水明閣下

做了什麼事情是嗎?」

「……」

沉默。看來是猜對了。不過這是在預料之中的事。

「那麼、那是僅通過口頭警告他一下嗎?」

和之前不同、菲爾梅妮亞搖了搖頭。這麼說的話。

「難道使用了暴力嗎?」

「……」

結果正確。不過,雖說是使用了暴力,但大概只是作為處罰用魔法威壓一下對方罷了吧。

雖然覺得菲爾梅妮亞應該懂得如何適度控制力量,但看她現在的情況恐怕當時不止如此……。

「你在那個時候、讓水明閣下受傷了嗎?」

雖然說法多少有些問題,但國王覺得事實大概就是這樣……

然而、菲爾梅妮亞卻在這時搖了搖頭。對此國王驀地又想出另一個問題。

「……等等、你有傷害他的打算嗎?」

「……」

菲爾梅妮亞的沉默讓國王一時語塞了。果然國王也忍不住驚訝了。那並不是因為菲爾梅妮亞就像她說的一樣使用了暴力這件事情。而是假如以國內魔法師最高位的宮廷魔法師的實力的話,只要有這個意思多少能傷害到對手才對,然而卻也未能傷害到水明一絲一毫這個狀況。

那樣的話意味著什麼呢。

這只能意味著這個僅僅一人的魔法師儘管沒有英傑加護的庇佑,也沒有受到element的恩惠,但還是能在被稱為白炎的少女的攻擊下毫髮無損。

國王吞咽了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一樣再次詢問起來。

「……那麼接下來。菲爾梅妮亞、你戰敗了嗎?」

「……」

沉默、也就是肯定。已經不用懷疑了。菲爾梅妮亞一個人擅自違抗命令和水明衝突、結果遭遇到了悽慘的失敗。

「……然後你在那個時候、被水明閣下握住了什麼弱點。因此才會像現在這樣不能告知關於他的事情。是這樣沒錯嗎?」

「……」

……猜中了嗎。果然菲爾梅妮亞是因為被人抓到了什麼短處而無法開口。雖然對儘管沒有被掌握著她的弱點的水明監視著,菲爾梅妮亞卻還是頑固地堅守著水明的要求感到困惑。但是果然——

水明是一位與菲爾梅妮亞相當、甚至遠在其上的浸淫於魔法的深淵中的人物。對魔法並不是非常熟悉的自己,想要推測出兩人之間做出的約定恐怕是很困難的吧。

「……嗚、嗚。陛、陛下。實在是非常抱歉……。違抗陛下命令、以及只顧自保的不忠。菲爾梅妮亞我無論什麼樣的懲罰都甘願接受……」

「好啦。你已經從水明閣下那裡受到懲罰了吧。進一步責備你也沒什麼意義,朕不會懲罰你。」

「陛下……」

看著對自己過去的行為悔恨、沮喪至極的菲爾梅妮亞。讓她這樣消沉的原因,大概是與水明的戰鬥中受到的衝擊過大了吧。

這樣的話她恐怕已經受到了相當的懲罰了。被逼迫到如此憔悴的地步的話,大概也能讓她好好地收斂一下原先的傲慢態度吧。

國王的其中一件懸念消除了。但是、現在還不能放鬆下來。與之相對的、另一件令人疑懼的事情浮上心頭。

「……菲爾梅妮亞。這件事就這樣了結吧。朕之後打算將水明傳喚進謁見大廳中。」

「陛下、傳喚水明閣下、您到底打算……?」

向著面露困惑抬起頭來的菲爾梅妮亞,國王直截了當地告知。

「那還用問嗎。既然你不能說的話、那麼就只有直接向水明閣下詢問了。而且關於召喚儀式的事情和你的弱點的事情,與他之間的糾葛需要好好地消解才行。」

「萬、萬萬不可陛下!水明閣下可不是什麼能夠大意的泛泛之輩——啊、啊啊啊啊啊!?」

在菲爾梅妮亞大驚失色提出異議的瞬間,異變突然就發生了。

少女突然當場發出慘叫、按壓著胸口露出痛苦的神色。

「——菲爾梅妮亞!?怎麼了!?菲爾梅妮亞!」

因為突然發生的事態、國王不禁從御座上站了起來。菲爾梅妮亞的那份痛苦絕非尋常之物。

不過、令其癱坐在地板上的痛苦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菲爾梅妮亞就安靜下來、像是萬分疲憊一樣垂著頭。

「哈啊、哈啊……在陛下面前如此失態、真是萬分抱歉……」

「到底怎麼了?難道是什麼病嗎?」

「不……」

菲爾梅妮亞否定了國王的話語。但是像那樣的痛苦絕對不會是什麼事都沒有。原本洋溢著才氣的美貌容顏上浮現出豆大的汗滴,面色也失去了血色如同死人一般慘白。

雖然覺得只要生病才會這樣。但是自己從前確實也沒聽說了菲爾梅妮亞得了什麼重病的傳聞。

國王再一次思考起現狀。菲爾梅妮亞因痛苦按壓著胸部的話,那麼恐怕是源自於心臟的疼痛吧。

那是話說到一半時發生的事情。是在對自己的決定提出異議、脫口說出至今為止從未提到過的關於水明的事情的時候。

剛才,菲爾梅妮亞也說過「只顧自保」之類的詞語。

於是國王終於察覺到了——

「難道說、剛才的就是你的弱點嗎……」

「……」

「是魔法嗎?」

「……」

菲爾梅妮亞沒有回答。不、是因為被人抓住了痛處而無法回答吧。從那垂著的臉龐中隱約看到的表情,就仿佛是被痛苦吞噬了一樣,就好像是在自責著自己的淺薄一樣面容扭曲著。

已經不能再追問下去了。

於是,國王這樣開口了。

「明白了。菲爾梅妮亞。全部交給朕處理吧。」

「陛、陛下?」

「就像剛才說的一樣,朕會傳喚水明閣下。」

「但、但是!」

「這樣就好。責任全部由我承擔。而你就——」

于是之後,國王阿爾瑪迪亞沃斯向那個給菲爾梅妮亞施加了詛咒的魔術師派出了使者。

——————————

在結束與菲爾梅妮亞的對話後,夜深人靜時,在加美利亞的謁見大廳中,國王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進來的是水明.八鍵。是勇者黎二的友人,菲爾梅妮亞所說的來自另一個的世界的魔法師。

乍一看除了平凡就毫無特徵的少年,在門前行了一禮,就朝著這邊緩緩地走了過來。

雖然他帶給人的感覺與第一次在謁見大廳中見到時毫無變化,但身上卻穿著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衣服。那是一身清一色漆黑、造型端莊優雅、看上去極其高檔的衣裝。

大概因為還不習慣這樣的場合吧,水明用稍顯有些僵硬的姿勢在國王面前跪了下來。

「遵從使者的召喚而來,在下在此謁見陛下。」

「夜半時分喚你前來真是有勞了。一見面就讓你如此行禮實在抱歉啊,不過今天這裡就只有你和朕二人而已,還是不要那麼拘束比較輕鬆一些吧。」

「……」

「水明閣下,你意下如何?」

「……是」

這麼詢問之後,水明稍微遲疑了一下,然後簡短地表示了領意、將臉抬了起來。

他的表情還是稍微有些僵硬。

對著這樣的他,這邊並沒有一開始就進入正題,而是對他的著裝問了起來:

「不是平時見過的打扮啊。這件衣服是怎麼回事?」

「是的、這是在下從那邊的世界一起帶過來的衣物。原本放在手提包中,是在下帶到這裡來的極少的私物。」

「和勇者閣下的衣服有著不一樣的格調呢。」

「這是在下所在世界中的正裝的一種,是用於這類場合的裝束。」

聽了水明的解釋,再一次望向了他的禮服。漆黑的布料上沒有一絲的褶皺,內襯的飾有花邊的白衣一直包裹到頸項,與黑色的外衣相映,顯現出相當高雅的格調。

「嗯。與閣下相當合襯呢。」

「感謝陛下誇讚。」

水明說完之後,就這樣一邊保持著跪姿,一邊稍稍端正了一下衣襟和袖口。這份動作,仿佛讓他至今為止的不自然的生硬都瞬間消失了一樣,然後馬上,他又像是想起來什麼事情一下突然低下了頭。

「雖然有些遲了,但前些天讓陛下看到了失禮的一面,實在是萬分抱歉。」

水明畢恭畢敬地致歉著。

——是的,這正是為其自身在英傑召喚那天的行為道歉。那一天,水明因為從自己的口中聽到了無法使其歸還的話而變得相當激動,不過,這大概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了吧

聽到之後的瞬間就突然站了起來,然後說著:開什麼玩笑、這怎麼可能、無法送還就不要召喚啊這類的話,儘是宣洩著一些最讓自己痛心的言辭。對於他這份過於不遜的態度,周圍的人紛紛激憤起來。然而自己還是想辦法調解、最終把場面控制下來了,不過實在沒想到會在之後收到他的致歉。

「啊、不、嗯。無妨。你的心情也是理所當然的。單方面地將你們召喚過來,此外還說無法讓你們歸還。因此你沒有任何需要道歉的理由。請把頭抬起來吧。」

「是,那麼……」

聽到了國王坦率的話語,水明再次將頭抬了起來。從他的表情上看,他大概認為不論這件事終究是誰對誰錯,引發了那場騷動都是很失禮的事情吧,他的面龐也因此浮現著略微尷尬的神情。

於是就這樣,關於先前事情的對話結束了。然後、水明首先開始向國王發問。

「有想和我私下裡談的話、到底是什麼事情……」

「嗯。朕有一些不得不向水明閣下您詢問的事情呢。」

「……是。」

水明回答的聲音中顯露出明顯的困惑,而他的神情也因顯得疑惑而略微缺乏血色,一邊思索著現在看到的到底是不是他真實情感的流露,自己一邊向他問了出來:

「關於菲爾梅妮亞的事情,有想向水明閣下詢問的東西。」

「菲爾梅妮亞……小姐是嗎?確實聽說是教導黎二和瑞樹魔法的那位大人,請問她怎麼了?」

「是的,那一位在前些日子,曾說過看見過你從房間裡出來在城裡遊蕩。」

對著偽裝成與菲爾梅妮亞只有淺薄因緣的水明,將以前從菲爾梅妮亞那裡聽到的話說了出來。

聽到這些話,水明就好像是不好的地方被人發現了一樣,露出了軟弱的苦笑。

「啊、啊哈哈……。因為聽說在城裡可以自由的到處參觀,所以為了舒緩心情曾在城裡散步,請問這樣做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嗎?」

「嗯。關於這件事沒有任何問題。朕原本就這樣下達過命令。因此,並不是因為這件事想要懲罰閣下的話題。」

「那麼、到底是?」

「這個、吶。」

「……?」

水明的臉上寫滿了困惑。但是實際上,這幅表情並不是他的真心吧。說出了菲爾梅妮亞的名字,然而他卻什麼也沒有說,大概是即使早就明白這邊提問的真意,還是打算繼續裝傻吧。

回想起來的話,在剛開始傳喚他過來的時候,他也是像這樣表現出懵懂無知的模樣。在這個時間叫他過來,至少會保持著一些疑慮吧。自己如果是水明的話應該會做好一定的準備。具體來說的話,就是做好依靠實力進行脅迫的準備。自己這邊對於能打倒菲爾梅妮亞的魔法師並沒有多少反制的手段,因此對他來說應該是很簡單的事吧。

然而,儘管如此他卻沒有這樣做,恐怕是因為覺得只要堅持假裝一無所知就能穩妥地了結此事、並這樣強烈地暗示著他自己吧。

只是一味地沉默著是不會有任何進展的,這裡必須去觸及這個避忌的話題。

雖然知道這樣做存在著危險,但儘管如此,自己還是不得不前進。

「……我想知道的是,你到底對菲爾梅妮亞做了什麼事情?」

「做了什麼的、在下不是很明白這個問題的含義。」

「水明閣下,你應該不會不知道才對,請坦率地——」

就在此時,國王的脊背突然感覺到了一股寒意。

此時那個少年被前發隱藏的面龐下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呢。儘管不得而知,但那發梢後若隱若現的右眼卻仿佛散發著赤紅的血光,讓人不由得產生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

接著——

「——陛下、請恕我失禮,像這樣繼續追問下去真的好嗎?」

阿爾瑪迪亞沃斯失去了言語。就像要蓋過自己原來的聲音一樣,水明用與從前完全不同的語調說著尖銳的諫言。

那是詢問自己是否有繼續深究下去的覺悟的警告,國王暫時屏息凝神,然後——

「——水明閣下,朕想要知道。」

儘管如此國王還是說出了這樣的話語,只見聽到這個回答的水明不再保持跪姿,而是緩緩地站起身來。

然後,隨著兩臂向後一揮,不知從何處出現的大衣翻飛著披掛在身上。

雖然不明白這是如何做到的,但好好想想的話,這恐怕就是水明的魔法吧。是這個世界的魔法師所無法理解的,水明的法術。

隨後水明臉上浮現出來的,是仿佛原來的惶恐都是虛幻一般的表情。

原本溫和的眼神變得仿佛如同穿透黑暗的赤紅一般尖銳,神情中透露出來的、是自己曾經數次見到過的魔法師特有的高傲神色。

平時的謁見大廳的話一定會有斥責其傲慢的人吧,不過現在會這樣說的人在這裡一個都不存在。

視線被初次見到的他的魔法師的姿態所吸引,水明像是要嘆氣一樣地說著。

「——哎呀哎呀、那個女人一點咽了氣的跡象都沒有,沒想到事情卻暴露到這樣的程度了。」

「果然是這樣嗎……」

「嗯,就是如此。最初被召喚的時候,自己是魔術師的事情就被那傢伙察覺了,想找機會把她的口封住,結果就是這樣——不過,在那個女人不能說出來的現狀下,國王陛下為什麼還能知道呢?」

「是我向她詢問的。如果不能說出來的話,就用沉默來表示回答就好了。」

將事情的原由簡潔地說明了之後,水明稍稍發出恍然大悟般的「啊——」的聲音。

「原來如此,真是沒想到呢。確實那個女人需要遵守的誓約是只要不說出來就行了。」

水明就像回想著什麼一樣用平緩的語調說著,然後突然一轉,用尖銳的視線盯起了國王。

「那麼為何要把我呼喚至此?我是握著那女人性命的男人。如果明白這一點的話,像這樣一個護衛都不帶是很危險的,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吧。」

是的,這是很清楚的事情,像這樣直接傳喚存在著危險性。

但明知危險,卻還是什麼對策都不做就直接將他召喚過來了。對於他的疑問當然,這邊也有著不得不這樣做的理由。

「——確實存在疑慮呢。但是水明閣下與勇者閣下一樣,是我召喚來此地的客人。這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的事實。同時,強行將無理的事情推託給與這個世界無關的人,這是朕的過錯這一點也無論如何不會改變。」

是的,對水明刀刃相向是萬萬不可的事情,在這麼做了的瞬間,自己就只是一隻披著溫柔外衣的野獸罷了。而且這樣做也未免太過恣意妄為了。

這麼說過後,只見水明像是要回味自己話中的意味一樣沉思起來。

「……」

「水明閣下。將你召喚到這樣陌生的地方,原本就應該對部下對你做出種種非難請求原諒,在這之上還想拜託你實在顯得無禮,不過還是希望你能夠告訴朕,好嗎?」

「為什麼這麼想知道呢?即使一無所知對陛下也無關痛癢吧?」

「或許確實是這樣沒錯呢。但是,假裝對眼前的問題視而不見,如果使得她因此喪命的話那就會追悔莫及了。」

「——就算是那樣傲慢的女人?」

「正是。她是朕的臣下,所以,朕不得不去保護她。」

聽到這些話後,水明驀地嘆息起來。

「如果她不說的話是不會有性命方面的擔憂的,這是絕對的,這樣的話事情就了結了吧。」

「不、還沒有。」

「我覺得已經沒有其他需要說的事情了啊?」

水明露出了有點感到奇怪的神色問道。然而,情況卻並不像他想的那樣。在事務性的交涉結束之後,確實還有想要詢問的事情。

「水明閣下,朕對關於你的事情還一無所知。作為召喚你們的人所承擔的責任之一,朕想要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從今以後打算怎麼做。朕希望能坦率地對話。可以的話,希望能推心置腹地交談。」

是的,這一番話都是出於毫無虛假的真實心意。

確實關於水明的事情,只要菲爾梅妮亞和自己閉口不提就結束了。知道他的情況的只有自己和那位少女。這樣做的話就能變回像過去那樣的狀態,自己只是把勇者從異世界召喚而來、並送其去進行魔王討伐就行了。

但是如果這樣做的話,就等同於將召喚者應負的責任都拋棄了。既然將他們召喚了過來,一旦出現問題的時候,如果只是一味顧及自己的利益而將所有問題視而不見,即使他們擁有能自己擺脫困境的力量,但這種做法還是顯得太不負責任了。因此,希望能夠在

知道他的打算的情況下,儘可能地提供有限的援助,這才是符合情理的吧。

不過——

「……當然,朕並不打算強求。追問水明閣下並不想說的事情只是朕這邊的一廂情願罷了。如果覺得實在不方便不想說的話也無妨。就是這樣,還請你理解。」

自己就這麼坐在御座上,將頭低了下來。這本是一國之君不該有的行為,但是自身為了守護所信奉的道義,做出了這樣的行動。

一會之後抬起頭來,映入眼帘的是水明驚訝的神情。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舉動,為什麼要恭謙到這樣的地步,從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的訝異。

於是,水明像是放棄了似的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你的真實想法嗎?」

「啊、這是朕毫無虛偽的本心。」

就在自己如此毅然決然地斷言之後,水明驀地擺回了恭敬的姿勢,緊接著——

「不、我為我之前不遜的言行道歉。如果陛下想問的問題,是在結社中敬陪末座的本人能夠回答得了的範圍的話,還請說無妨。」

——水明依然保持著站立,這份姿態大概會被誰認為是無禮的吧。但是儘管如此,先前從他身上散發出的傲氣卻仿佛露水一樣消失了,連語調也發生了變化。恐怕這才是他真實的樣子吧。

這是既不同於在勇者黎二身邊時表現出的渾噩懵懂、也不同於剛才表現出的直面對手時的傲慢,而是作為一個名為水明.八鍵的魔法師時的姿態。

然後這大概就是他所能表現出的最大的敬意吧。

對著表示願意推心置腹地交談的水明,這邊開始發問了。

「你是什麼人?」

「在我的世界被稱為魔術師,類似於探究神秘的學者這樣的人物。大略上說,是和被稱為魔法師的人物差不多的存在。」

「魔術師……」

將聽到的詞語喃喃從口中說了出來。

至今為止因為英傑召喚的影響一直被聽成是魔法師的詞語,不知為何現在卻聽到了全新的發音。

這大概是因為這是從水明口中所說出的、正確包含了詞義的根源的關係吧。與魔法師意義不同的詞語,如今正確地傳遞到了耳中。

然後緊接著追問道:

「那麼你為什麼、要將這一切隱藏起來呢?對我們姑且不論,連勇者閣下和瑞樹閣下都沒被告知。」

「從黎二他們那裡你們大概已經知道了吧,我們的世界與你們的不同,是一個名為科學的技術高度發達的世界。我們的世界是一個魔術被逼迫到了世界的陰暗面、魔術師成為所有權力勢力淘汰的對象的世界。因此,在表面上魔術師是不存在的。如果出現在世人面前的話,就會因不能順應世界的大勢而最終被其他的什麼人擊潰。這就是因此在表面上沒有自稱魔術師的人存在的原因。」

說完之後,水明還追加了一句「因此個人隱藏身份就是因為以上所說的原因,是出於小心謹慎的關係。」

「這樣的話,不僅為了不被勇者閣下和瑞樹閣下知道,即使被菲爾梅妮亞發現了真面目也要盡力去隱藏嗎?」

「是的。那個時候還沒有完全確信被那個女人察覺到了。如果被知道了的話該如何封口,是判斷身份是否暴露了之後的問題。於是,在調查的時候故意露出破綻來對她進行引誘,最後居然被她用危險的自動人偶設下了陷阱——既然對方沒有想要對話的意思的話那麼自己這邊也只好採取相應的行動了,當時是這樣考慮的。」

在他的話中,國王聽到了令人在意的東西。

「自動人偶嗎?」

「是的。就像重騎兵一樣,是製作得相當厲害的東西。因為突然襲擊了過來因此就用術式將它破壞了。」

「魔法師斯拉瑪斯的哥雷姆嗎……」

對於襲擊水明的哥雷姆,國王自己有一定的頭緒。王城裡現存的哥雷姆,除了斯拉瑪斯創作的以外就沒有別的東西了。當然,如果說到自動運行的人偶的話就只能是他的作品了。

斯拉瑪斯製作的哥雷姆是非常精悍、強大的存在。將那樣的東西都搬了出來,被水明打倒之前的菲爾梅妮亞的強硬由此可見一斑。

然而。

「但是,雖然菲爾梅妮亞也是這樣,不覺得這樣就開始行使實力有點性急過頭了嗎?」

果然覺得發展到爭鬥的地步有點失去理性了,應該還有可以交涉的餘地才對的。

雖然是菲爾梅妮亞先出的手,但還是忍不住想把這樣的話說出口。

對此,水明用異常認真的表情回答到:

「我不否認自己稍微有點得意忘形了。但是,我也是在魔導之道上前進的人。魔術師有著魔術師的禮儀,對於那些單純像天狗一樣——不、那些高傲的傢伙蹭鼻子上臉的行為,不對這些兇惡的行徑進行報復是不可能的事。不過後面的事情嘛,就有點像是為了紓解被強行召喚到這裡的鬱悶情緒而胡亂撒氣吧。」

最後,水明用和他年齡相應的苦笑嘆了一口氣說道:

「……真是個壞小鬼呢。」

「魔術師之類的往往都是這樣的人物吧。是一群利己的除了自己的目標以外對其他事情都不大感興趣的、不會考慮周圍的影響的傢伙。不過,個人認為對於放縱菲爾梅妮亞的行為的陛下,大概也沒有太多可以抱怨的立場吧。」

「確實是呢。」

是的,自己有雖然察覺了菲爾梅妮亞的意圖卻將其天真地放過了的責任。並沒有太強的向水明發出怨言的立場。就結果來說,水明的應對方式也可以稱得上是相當理性的了。

如果不能自制地使用魔法可以干出的壞事數不勝數,雖然水明應該能夠自由地運用力量滿足自己的私慾才對。

但是實際上、他卻沒給任何人添麻煩、只是老老實實地窩在房間裡。即使是外出調查的時候,像寶物庫、政務室、金庫這樣的保管著重要物品的地方,他也分毫不動。

與菲爾梅妮亞之前的暴行相對,他的對應手段也可謂是情理之中的了。雖然不知道他所在的世界這方面的觀念到底如何,但用像那樣的哥雷姆給對方設下陷阱的話,即使被對方殺了也不能有怨言吧。

正這樣想著的時候,水明突然緩緩轉向了旁邊的立柱,就在心裡想著不會吧的同時,聽到他說出了這樣的話語:

「……就是這樣。那件事算是我胡亂撒氣的延長線上的東西吧,你就安心吧,以後我再不會對你做過分的事情了。」

就像對著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說著話一樣,不,那番話的對象毫無疑問另有其人吧。水明話語的對象是菲爾梅妮亞。然後,在那個立柱的背後突然現出了人影。

「……」

菲爾梅妮亞的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從立柱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對此水明卻像沒什麼興趣一樣,只是對她瞥了一眼就再次望向了這邊。

於是向水明問道:

「……什麼時候發現的呢?」

「反過來問、為什麼你們認為我不會察覺呢?」

「……」

確實如此。水明是遠遠凌駕於菲爾梅妮亞之上的魔法師,與其假設其一無所知,倒不如以被他察覺了為前提去擬定行動比較好。

「水明閣下。關於這件事——」

「不用說也無妨。剛開始告訴我只有你我二人的時候倒是還胡思亂想了一番,不過考慮到這是為了作為重要臣下的那個女人的話倒也不是無法理解的。」

「抱歉。」

自己爽快地道歉了。讓菲爾梅妮亞暗中隨侍在旁並不是為了自衛,只是單純地為她著想而已。菲爾梅妮亞如果也在場的話水明可能就不會把真相說出來,如果不能一起的話卻也可能會讓菲爾梅妮亞對事關自身的重要事情始終一無所知。因此,就令其藏了起來。

結果水明是在將一切都看穿了的情況下說出先前那些話的。

菲爾梅妮亞鐵青著臉叫著水明的名字。

「水、水明閣下……」

「不管你想要說什麼,都沒必要青著那張臉吧。像這樣畏畏縮縮,如果你也是魔術師的話應該到臨死之前都挺直胸膛吧,你不是這個國家光榮的宮廷魔法師嗎?」

「啊……」

對於水明這辛辣的話語,泛著淚光的菲爾梅妮亞只能閉上了嘴。因為這過分理所當然的事,少女無言以對。

對等待著提問的水明,自己再一次開口問道:

「你會去調查召喚陣果然是因為……」

想回去的意志沒有改變的原因嗎。

「我應該已經說過了我想回原來的世界去。我在那邊的世界有著無論如何也不得不去做的事。而且——」

「而且?」

「……我必須

在黎二他們哪一天想要回去的時候,為他們創造出能夠回家的路。明知友人有危險卻不能一起同行,這是我作為魔術師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啊——」地,因出乎意料從口中不禁露出了感嘆。

儘管目的如同他自己所說的一樣,是為了自己的歸還。但是,他們的事情卻也考慮到了,並打算為他們準備能夠回家的機會。

然而,令人更為驚訝的是——

「那個東西,你能夠解析嗎?」

「如果花上一定時間的話,並不是不可能的吧。」

「這樣的事……!」

被認為誰都無法分析無法理解的英傑召喚的魔法陣,他卻從口中說出了可以解析這樣的話來。

不知從什麼時代開始傳承下來的那個召喚陣。必須分毫不差地描繪出來並貫通魔力、同時詠唱起流傳下來的咒語才可以發動。因為其中編織的術式實在是難以理解了,迄今為止誰都沒能解明召喚陣的機理。

不過,這位說著自己可能做得到的少年,隨後也用感到有點意外的口氣說道:

「雖然過去也學過一些降靈術降神術之類的東西,不過被召喚到這樣的地方還真是完全沒想到,這裡面都是些難以理解的東西吶。」

然而,如果說有些事情存在著僥倖的話。

「但是雖然你這樣為黎二閣下他們的事情掛心,卻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他們呢?就算是知道了,勇者閣下的話……」

「陛下。如果他們知道了我的真面目,等回到了那邊的世界之後,有可能會發生危害他們的事情。」

水明間不容髮地回答道。不能告訴他們自己真面目的理由,除了水明自身可能會遭遇危險外,還有其他的擔心。

「因此你就將其一直埋藏於內心之中嗎?」

「陛下,雖然不知道這邊的世界如何,但是我們那邊的世界就像是魔窟一樣。」

「魔窟?」

「是的。在我們那邊的世界,就算一個人想要緊閉口風,被知道的危險還是要多少有多少。調查對方的記憶、奪走對方的記憶,或讓對方的記憶無意識地從自己口中說出來的技術,如果使用魔術的話方法實在是不勝枚舉。在那樣的地方大大方方地表明自己的真實身份,為此不知會招來多大的代價。在我們的世界還存在著這樣一些狂人,會對僅僅知道了魔術師的存在的人刀刃相向。」

「你的世界名為魔導的東西,居然是那麼罪孽深重的存在嗎?」

「是的。」

看著爽快地點頭的水明,國王不由得思索起來。

雖然覺得如果真正地信任著對方的話,坦率地說出來才是正確的做法,但是卻不能這樣做。

因為與之對應,那邊世界的魔導和這邊世界的魔導相比,浸染著更加深沉的黑暗。在外敵眾多,經常會遭遇危機的情況下,只能儘可能蜷縮在陽光無法照耀的陰影中。因此水明的這份謹慎也可以說是不無道理的吧。

「當黎二他們說想要回去的時候,結果還是不得不告訴他們吧……至今為止儘管與他們近在身邊,我卻一直在隱瞞著,這樣的話也很難開口吧。」

「大概是吧。」

就像他說的一樣,當他們見到送還的魔法陣時恐怕會不得不做出一些說明吧,此外當習得了魔法歸還原來的世界的時候,在原本的世界中一些關於魔法的注意事項也是有必要知道的。雖然最終還是必須要表明身份,但考慮到水明的心情的話不得不說事情卻沒那麼簡單了。

包含著上面的複雜心情,國王用稍微有點遺憾的語氣說道:

「……這麼說來,果然還是不打算與他們同行啦?」

「之前已經說過類似的話了,我不想做些無謀的事情。」

「對於能夠打倒菲爾梅妮亞的你,我認為這不是什麼無謀的事情吧?況且水明閣下的話,一定能成為勇者閣下的力量吧?」

「大概是吧,不過再怎麼說也不覺得有這個必要呢。」

「何出此言?」

「雖然那個時候曾經和他爭論過,但是黎二絕對不是一個膚淺的男人。雖然總是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但是也會好好地思考,在關鍵時刻的判斷也相當慎重,再加上作為勇者被召喚而來還得到了無與倫比的力量。這樣的話我在這裡擔心的事情,對他來說大概只是路上的小石子程度的煩惱吧。雖然不能說魔王討伐絕對能成功,但卻絕不會輕易地就丟了性命。」

「原來如此。」

所以就不要太過擔心了,水明這樣說著嘴角邊浮現出了微笑。看來他也對黎二抱持著深深的信賴呢。

然後水明接著又用有點侷促的語氣補充道「不過他們偶爾也會遇到一些苦難吧」。這麼說大概因為他也有好好考慮了黎二他們的情況吧,絕不是認為他們遭受怎樣的艱難困苦也無所謂。

於是,對著這樣的水明像是再一次確認般地問道:

「再三詢問,菲爾梅妮亞的事情……」

「就像之前說的一樣,她只要不說出去的話就什麼事都沒有——是呢,不過,已經無所謂了吧。」

水明露出了釋然的表情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取出了一張純白的紙。那是一張除了擁有初雪般的潔白以外沒有任何與眾不同的紙,但仔細看的話會發現裡面有著像是文字和血印一樣的東西。

然後水明像是要把其撕碎一樣拽緊了紙張。

「水、水明閣下!?等、等一下——」

菲爾梅妮亞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並發出了制止的呼叫,然而水明卻像是沒有聽到一樣。

然後在菲爾梅妮亞的耳中,傳來的是毫不留情的紙張撕裂的聲音。

就在少女像是被什麼感情吞沒了一樣跪倒在地上的同時,數度被撕扯的紙張化作飛舞的紙片散落在謁見大廳中。

水明將手中撕碎的紙屑全部抖落在地。

緊接著,只見他打了一個響指,瞬間全部的碎片就被火焰吞沒消失了。

「啊……」

「宮廷魔法師,這樣施加在你身上的詛咒就解除了,要必死感謝今天冒著生命危險的陛下啊。」

將跪在地上發呆的菲爾梅妮亞放著不管,國王向發出了哼的一聲的水明問道:

「這樣好嗎?」

「陛下希望和我推心置腹不是嗎?那麼,這個東西就是我們之間最為嚴重的隔閡了。陛下和我之間已經不需要這樣的東西了。」

緊接著。

「但是,我希望不要讓黎二他們知道。希望你們承諾不要做出對他們泄露或是暗示的行為。直到我覺得就算讓他們知道也無妨為止……」

「明白了,就這樣吧。」

對水明的要求這邊做出了承諾。既然他已經讓步到這個份上,那麼這邊就更沒有拒絕的理由。

然後接下來,對於今後的事情開始詢問起水明的意向來。

「這之後你打算怎麼做呢?如果能幫助你歸還的眉目在王城裡有的話,那麼儘管調查也無妨……」

他們是自己等人從異世界中強行召喚而來的客人。這份責任是不會消失的事實。因而讓其就這樣一直在王城中居住,直到返回的魔法陣完成為止都一直照顧著他也是理所應當的。當然,這是在水明希望一直在這裡居住的前提下,但如果他另有打算的話就不得不詢問一下他的意願了。

對於這個問題,水明搖了搖頭。

「不,在黎二他們出城之後,我打算也從城裡出去。」

「從城裡出去想做什麼?」

「我打算去涅爾菲利亞帝國。帝國是緊鄰三國的要衝之地。想要得到各種各樣的情報和我所需要的物資的話那裡是最合適的地方。」

水明將他的想法說出之後,國王沉思起來。

確實涅爾菲利亞帝國是想要去到包括亞斯迪爾在內的其他三個國家都要經過的關鍵節點,而且比這裡要交通發達。同時其與亞斯迪爾也締結有穩固的同盟關係,想要入境也比較容易,對於想要購買在亞斯迪爾難以入手的物品,或是搜集各個方面的情報來說,都是最為合適的地方。

坦白地說,像水明這麼厲害的魔法師並不想放他出國,但就算為此而限制他的行動大概也是不可能的吧,此外為此強迫他也不是什麼好事。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有什麼需要儘管提出無妨。朕能夠做到的事情對你來說可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只要可能的話都會實現你的願望。」

此時提出的是為了他的目的己方願意提供支援的提案。但是,對此水明卻沒有點頭。

「非常感謝您的關心,不過,請不要在意我的事情。」

「為何?這裡是閣下從未見過的陌生土地,一定的援助還是必要的吧?」

水明是異世界的

人,且那邊的世界與這邊世界的文化和風俗完全不同,此外,他還沒有可以依賴的幫手。這樣的話,在此生活想必會遇到不少困難吧,應該有必要獲得相應的支援才對。

然而。

「這樣就好了。我在這之後,在別人看來會是因不堪忍受王城中的生活而擅自離開的傢伙。對於這樣的人並沒有太多照顧和關懷的必要。這樣做對於我自己、以及陛下的聲譽來說都是相當重要的。」

「但是……」

「因為上次我在這裡大鬧了一番,隨後又躲在了房間裡,拜此所賜我的風評應該相當惡劣吧。對於這樣自說自話就走了的傢伙給予支援的話,雖然會有稱讚陛下寬大的人存在,但更多的是對陛下的抱怨和不滿吧。這對於陛下來說也不是什麼好事吧。」

關於這件事就像水明所說的一樣。

他如果出城的話,鑑於至今為止他的表現,不管自己再怎麼說,都會像他預想的一樣擅自飛出不少風言風語吧。那麼,如果再提出什麼援助之類的話,引起眾人的不滿就是必然的了吧。國王為什麼要對這個什麼都不做的傢伙如此關心,實在太過照顧了之類的,這些惡劣的風評也會隨之產生。

「但是,如果就算這樣也打算對你進行支援的話呢?」

「陛下的關心本人萬分感謝,但是,這樣實在太囉嗦了。」

「嗯……」

因水明突然發出的嚴厲回答一時語塞。看來水明也是相當頑固的,對於自己不在乎風評也想支援他的意向,他只是覺得沒有必要。

雖然這可能是在毫無根據的自信驅使下的發言,但是有這麼做的氣概卻是貨真價實的。

望向這邊的黑色眼瞳中到底在盯著什麼呢。那並不是坐在王座上的自己,而是在這之後的種種困境,那是想要挑戰困難的人的眼神。

在他的眼神中,充滿了與他的年齡不相符的壓迫力。接著——

「……生存於現世之中,就必然會遭遇壁立在眼前的障礙。無論其有多大,無論其有多高,不能將其跨越的人,是不配冠以魔術師的名號的。我是魔術師、八鍵水明。是直面這個世界上名為神秘的困難的人。所以陛下,再一次重申。只要對我有這份心意就已經完全足夠了,在下心領了。」

說著嚴肅的話語的少年沒有一絲破綻。這是那些一心追求不可能的奇蹟的人才有的、高傲而堅強的氣魄。

果然這個少年並不簡單,他絕對不是什麼「被捲入了英傑召喚中的渺小人類」。

再一次驚異地看向那個少年,水明卻突然間卸下了嚴肅的神色,用自嘲的語氣說道:

「……雖然說了這樣帥氣的話,不過這可不像什麼愛惜生命不願戰鬥的男人的台詞呢。」

「如果真要這樣說的話,不僅僅是你,那些畏懼著魔王的恐怖、將事情全部推脫給無關者的人們,都應該受到責備吧。當然,這裡面也包括朕在內……」

是的,誰都不能責備水明剛才的豪言壯語。擁有責備不去參加魔王討伐的人的資格的,只有那些直面魔王恐怖的人。顧惜著性命,蜷縮在安全的地方的傢伙是不能說這種話的。更不用說,水明此時還是以一人之力來對抗眼前的困頓,能責備他的人一個也沒有。

對於這個追求著無盡的夢想的少年來說,在這裡的耽擱將會令他的前進的腳步造成多大的停滯呢。自己雖然並不知道,但大概是會令其相當痛心的程度吧。想到當時他在這裡呼喊時的心情,就不由得讓人心痛。

像這樣能夠感受到他的心境,是因為自己也懷抱有類似的感情的緣故嗎。不過自己只有與子女長時間分離的經歷,大概是無法完全明白他的心境的吧。

正當自己就這樣沉浸在不可思議的感情中的時候,水明緩緩地開口了。

「還有什麼想要知道的事情嗎?」

「這樣的話——」

順著他的好意,緊接著又問了相當多的問題。關於他的事情、黎二的事情、瑞樹的事情。不僅限於魔術師的話題,連和勇者他們有關的無關緊要的話題都談到了。

————————————

漸漸地、國王與水明之間的交談已經經過了相當的時間,就在談話暫時告一段落的時候,不經意間水明突然發問起來。

「——稍微,讓我也問一下好嗎?」

「什麼事?」

國王如此回應道,水明卻從國王身上移開了視線。

「不、並不是想問陛下。」

「……?是、我嗎?」

「啊啊、是的。確實在那時候,你說過並沒有想要殺了我的意思是嗎?」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國王雖然對此一無所知,但見菲爾梅妮亞卻一副瞭然的樣子。

「是、是的,那是真的。向女神阿爾休娜起誓。」

就在菲爾梅妮亞向女神宣誓之後,水明沒有再次追問而是接受了似的點了點頭。

「因為對你先前說的這句話很在意,之後稍微調查了一下,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呢。」

「……有趣的事情嗎?」

「啊啊。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完全無關的事情——不如說你才是受害者之類的存在。怎麼樣?想要打聽一下嗎?」

於是,水明露出了就好像是惡作劇的孩童一樣的笑容,開始將他調查的結果一一敘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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