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卷二 養狗咬布袋(1/2)
1
早已經過了通勤時間,但車站仍然相當擁擠,所以穿著西裝的那個男人沒有特別顯眼。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個普通的上班族。髮際線後退相當多的額頭,因為汗水而閃閃發亮。
男人坐到車站內的長椅上,將大型公事包夾在兩腿間,像在拍頭似地拿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水。他邊擦汗邊看向四方,看起來也像在尋找什麼。說不定本人認為是不經意地探望四周,那行為在某種程度上或許是成功的,但一旦感到可疑,就覺得他顯然舉止詭異。
男人突然站起身。他發現了目標,是穿著求職套裝的OL。就這時節來看,說不定是新進社員。她幾乎沒什麼化妝,因此樸素的臉龐看起來更加不起眼。女人一直操作著單手拿的手機。
男人裝作不經意的模樣從她後方走近。女人在月台邊停下腳步,她的視線沒有離開過手機。
男人來到她的正後方,將公事包放在自己腳邊,然後,用腳尖將公事包推向前。
公事包的邊角正好插入女人站立的雙腳之間。雖然從遠方看不出來,但有個小型鏡頭面朝上地裝在公事包上。那是CCD攝影機,就跟用在胃鏡上的東西是一樣的原理。
男人將手放入口袋裡,按下口袋裡的無線開關。這麼一來,就能從底下拍攝裙子裡的影像——照理說是這樣。
但在列車進站的前一刻,從男人的公事包里冒出白煙,眾人的視線都聚集過來,男人將公事包拉近自己。煙霧更加激烈地冒出,男人拿著公事包企圖逃走。
在這之前,有一群高中男生一直在男人附近觀察。即使公事包沒有冒出白煙,他們似乎也一直在注意男人的動靜,所以很快便察覺到男人企圖逃跑。
高中生有五人,他們同時飛奔到男人身旁。
注意到高中生的男人更拼命地奔跑,但他終究是個中年男性,眨眼間就被高中生追上了。
前頭的高中生用衝撞的氣勢,用力撞向男人背後。
男人重心不穩,雙腳不聽使喚。
他像在滑壘般,滑落在月台地板上。
一名魁梧的高中生立刻跨坐在男人背上。
圍住男人四周的高中生們按住男人的手、男人的腳,順便連頭也按在地板上。
隨即有看熱鬧的人圍住他們四周。是色狼呢,色狼。不,是扒手。恐怖分子?圍觀的群眾交頭接耳,恣意揣測,其中還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站務員與鐵路警察隊在高中生的帶領下,撥開人牆前來。
「是偷拍啊,偷拍。」
「我就覺得奇怪。」
「那個公事包上裝著攝影機呢。」
「是變態。」
眾人議論紛紛。
「不是的!不是這樣!」
男人吶喊,一旁的公事包依然白煙裊裊。
2
腳步聲靠近,然後逐漸遠離。遠方來往的車聲,聽起來宛如波濤聲微弱。
「還真安靜。」
晴子在收銀機後伸直了背,高舉手臂打了個呵欠。一直埋頭閱讀文庫本的七子抬起頭來,看向外面。
從傍晚開始就沒有客人上門,偏偏在這種時候也沒有要外送的貨或是任何活動。秋兔同樣茫然眺望著單行本的書架。
「你可以回家囉。」晴子說,「之後靠我跟爸爸兩個人就行。」
「只剩大約四十分鐘了,我可以待到最後嗎?啊,時薪不用計算到最後沒關係。」
秋兔一臉認真地這麼說。
「那麼,今天從下午開始就很閒,所以從午休後的六小時都不算薪水囉。」
「咦,那樣有點……」
秋兔又是一臉認真。
「我開玩笑的啦,你真傻。七子妹妹也不用特地等到關店喔。」
「既然萩兔小弟在,那我也要待到最後。」
「咦?」
晴子目不轉睛地看著七子詢問:
「是那麼回事?」
「不是啦。」七子從鼻子發出哼笑,「那是不可能的。」
「咦,你講得這麼肯定,這傢伙不行嗎?」
「不行。」
「什麼意思啊?是什麼不行?」
秋兔輪流看著兩人的臉問道,看來他似乎真的不明白,但兩人沒有替秋兔解開困惑,繼續她們的對話。
「果然是太年輕了?」
七子用力點頭。
「你喜歡多大的呢?唐澤壽明?」
「太年輕。」
「咦,他不行嗎?那麼,佐藤浩市?」
「就說太年輕了嘛。役所廣司勉強合格,但也還是太嫩了點。」
「那你到底喜歡誰呀?」
「寺尾聰。」
七子說,一臉沉浸在夢想中的表情。
「天啊,那個人幾歲了?」
「他是一九四七年出生。」
「咦!那跟我爸沒差幾歲耶。」
七子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咦!什麼!那可不行,真的不行,太扯了,絕對扯到爆。」
「從女兒的角度來看,當然不行啦……」
七子說到這邊,忽然停頓下來,瞄了一下自己的手錶,然後目不轉睛地注視半空中。秋兔正想說些什麼,七子伸出食指貼在自己的嘴唇上,又看著半空中說:
「果然聽不見。」
「聽不見什麼?」晴子問。
「書店對面有間補習班吧,雖然好像已經沒在營業。」
「你說富樫補習班呀。好像是在四、五年前收掉的。我小時候似乎挺流行上補習班,但小孩的數量愈來愈少。」
「是少子化的影響嗎?」
秋兔說完,用一臉很想獲得稱讚的表情看向晴子。
「了不起,了不起。」
晴子聲音平板地這麼說後,繼續講下去:
「附近開了間大型補習班對吧,那應該也有影響。畢竟老闆夫婦年紀都挺大了,夫妻兩人要勉強經營下去,應該到極限了吧。」
「那裡最近經常在吵架呢。」七子說。
「嗯,是啊。」晴子附和。
「他們這陣子一直在這個時間點左右大聲吵架對吧。」
「他們以前感情很好的,假日還會手牽手一起散步。但畢竟是夫婦嘛,可能有很多隱情吧。」
「我也不曉得理由,但是這一個多月來,他們每晚一直在吵架。這一帶很安靜,所以能聽得一清二楚,這個禮拜卻完全沒有聽見吵架聲。」
「應該是和好了吧?因為富樫先生他們原本是感情很好的夫婦。」
秋兔這麼說,可是七子像在瞪人似地凝視著秋兔的臉說:
「但從一星期前就沒看到她丈夫的身影。啊,她丈夫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喔。」
七子沒有特別針對誰地這麼辯解。
「雖然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但還是會忍不住注意那個年紀的男性。」
「他一定是因為工作或是什麼事情出門啦。」
秋兔說。
「只剩太太一個人的話,自然吵不起來。」
「或許是那樣。可是,也可能不是那樣。」
「你說不是那樣,是什麼意思?」晴子問。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什麼奇怪?」
「他們夫婦吵了那麼久,還大聲地互相怒吼,丈夫卻突然不見人影。」
「我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啊。」秋兔說。
「也就是說——」
七子壓低聲音。
「……丈夫會不會遭到太太殺害了啊?」
「好、好可怕喔,七子妹妹。」
聽晴子這麼說,秋兔笑著說:「不會有那種事啦。」
仿佛要抵銷秋兔的笑聲一般,七子用像是在講靈異故事的陰沉聲音說道:
「他們在那一星期前的晚上,吵得比平常更大聲,你還記得嗎?」
七子一臉認真地詢問晴子。
晴子眯細雙眼試圖回想起什麼,但立刻就放棄。
「這麼說來,好像有那麼回事吧。」
她敷衍地回答。
「我聽到『我要殺了你』的聲音,然後從隔天起,丈夫就不見人影。」
「等、等一下,七子妹妹,你怎麼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呀。」
「因為我最喜歡跟大叔相關的推理故事了。電視播的刑事劇系列大多會採用有一把年紀、成熟穩重的演員喔。」
「例如水谷豐?」
「你是說《搭檔》嗎?我喜歡這部電視劇喔,可是最近的系列有點差強人意呢。比起這個,《特搜最前線》的——
」
「那是哪個年代的電視劇呀?是、是,我大概明白七子妹妹的喜好了。那麼,言歸正傳吧。再怎麼說,附近都不至於發生那種事情吧?」
聽晴子這麼說,七子仿佛就在等她這句話似地拿出手機。
「喏,請看這個。」
是新聞網站。
「這是附近發生的事情呢。」
晴子與秋兔探頭看手機的小螢幕。
報導的標題是「逮捕偷拍魔,追究其他罪行」。
「他是在附近車站被逮捕的喔。要說為什麼會被抓到,你看,這裡有寫對吧。聽說是偷拍用的攝影機電池噴火爆炸了。還有——」
七子壓低聲音,像是要告知什麼重大秘密。
「殘留在攝影機里的影像中,拍到了強姦場面喔。因此警方前去搜索住宅,發現那男人不只是單純的偷拍魔,還是強暴慣犯,而且好幾次拿那些影像威脅被害者,是相當惡劣的性侵犯。如何?聽到這樣的事,你還能說這附近不會發生兇惡的犯罪行為嗎?請看這個,這男人居住的公寓離這裡並不遠。」
從聊到喜歡的男性類型開始,七子就變得很饒舌。她一打開話匣子,原本紅顏薄命、經常低著頭的黑髮美女形象便會嚴重崩壞。不過對中年以上的男性而言,那崩壞的程度似乎也形成一種反差,反倒十分吸引人的樣子。晴子完全無法理解那些男人的大腦構造。
「知道了,我去問清楚。」
秋兔忽然以認真的表情這麼說。
「勸你別那麼做比較好喔。」
明明是七子先煽風點火,她卻這麼說。
「我很清楚這就類似我自己的妄想,跑去問那種事情反倒很沒禮貌。」
晴子也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可是,該怎麼說呢?一想到有人因為這種事內心有疙瘩,我就沒辦法忍耐。」
秋兔這麼說的同時,已打算走出書店。
「等一下。」
晴子說著並抓住秋兔的手臂,然後對七子說:
「我陪這傢伙去一趟。他一旦下定決心就不聽勸,要是冒犯到鄰居就傷腦筋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幫忙看店嗎?」
「好,可是——」
七子正想說些什麼時,晴子已經被秋兔拉著離開店裡。
3
按下門鈴對講機的是秋兔。兩人等了一陣子,但沒有任何回應。
「沒人在家呢。」
晴子拉著秋兔的手臂想離開,但秋兔堅持留在門口。
「應該有人在,我有這種感覺。」
「就算你這麼說……」
『是哪位呀?』
一道陰沉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來。
我就說吧——秋兔看向晴子。做出回應的是晴子:
「啊,我是對面那間姬川書店的姬川。」
『哎呀,等我一下喲。』
過一會兒後,大門打開。晴子頓時倒抽一口氣,只見對方頂著一頭凌亂的白髮,雙眼下方有明顯的黑眼圈,凹陷的雙眼看起來顯得更小。這人仿佛站在玄關就已經耗盡所有力氣。
晴子上次見到她是一個月前的事,當時她是穩穩地挺直背脊在行走。
「您怎麼了嗎?」
秋兔不禁這麼詢問。
「咦?怎麼這麼問?」
她一臉疑惑地詢問晴子。這是當然的吧,晚上忽然來訪的鄰居,突然開口說「您怎麼了嗎」,也只會讓人困惑。
「事情是這樣的。」晴子開始說明。「因為最近沒看到您丈夫的身影,不知是怎麼了?我們剛才聊到這件事,雖然失禮,但您丈夫年紀也大了,因此我們有點擔心,想說既然在附近,就來問候一下……」
秋兔接著說道:
「您臉色很糟,不要緊嗎?如果您身體不舒服,要不要叫醫生呢?」
這種時候,秋兔天真無邪的笑容非常有用。
「多謝關心。我身體沒有不舒服,只是有點疲憊……」
她話聲剛落,就差點坐倒在地,秋兔趕緊伸出援手。
「我們進屋裡吧。」
晴子也幫忙攙扶,兩人一起支撐她的身體,進入屋裡。
玄關十分寬敞。因為原本是住宅兼補習班,所以一進門先看到的是教室。經過教室旁邊就會來到接待室,與學生家長談話時大概就是利用這裡吧。
兩人讓富樫夫人坐在老舊的沙發上。夫人仿佛被掏空棉花的布偶般,癱軟無力地沉入沙發里。
「真抱歉啊。」
她的話尾轉變成嘆息。
「真的不用叫醫生來嗎?」
坐在一旁的秋兔問。高大的秋兔來到身旁,讓嬌小的夫人看來宛如人偶一般。
「我身體不要緊的。我幫你們泡杯茶吧。」
兩人連忙阻止想站起身的夫人。
「這麼問可能很冒昧,但請問您丈夫怎麼了呢?」
晴子突然這麼問。
「……他住院了。」
「住院!」
兩人異口同聲。
「是生病嗎?」
晴子催促夫人說下去。
夫人低下頭,似乎想了一陣子,但她瞄了一下秋兔的臉,總算張開金口。
「是十二指腸潰瘍,沒那麼嚴重啦。只是因為突然要住院,才搞得手忙腳亂的。」
「真是辛苦您了。」
秋兔輕撫老婦人的背安慰她。
「那個人也是有些事一直在操心呢……」
「雖然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但如果有我能幫忙的地方,請儘管說喔。」
「那怎麼好意思呢。不過……」
夫人說到這邊,又低頭陷入沉默。
「那個,我知道自己並不可靠,但有時只要找個人傾訴擔心的事,心情就會變得輕鬆許多。」
仿佛某個栓子脫落般,眼淚當真是突然就從夫人的雙眼撲簌簌地掉落。夫人緊抿著嘴忍住眼淚,於是從她喉嚨發出「嗚」的聲音。
秋兔什麼也沒說,只是握住夫人的手。
夫人邊說著「對不起、對不起」,邊拿出面紙擦拭雙眼,擤了擤鼻涕。
「請用這個吧。」
晴子遞出手帕。
「謝謝你。」
夫人這麼說道,接過手帕按住雙眼,大口深呼吸之後開口說:
「我們有個兒子。」
夫人悄聲細語地說起她兒子——優的事情。
優今年四十歲,單身,已經離家獨立,目前在外縣市的食品批發公司工作。他引發了一場車禍,在沒有紅綠燈的交叉路口撞飛衝上前來的腳踏車。
車禍本身並沒有很嚴重,只是腳踏車倒落,騎車的男子也沒有半點擦傷。那場車禍發生在半夜。雖然優打電話聯絡了保險公司,但他聽到答錄機的語音後,沒留下任何留言就掛斷。就算懊悔保險公司不是二十四小時服務也為時已晚。運動服裝扮的那男人面帶笑容地說「沒事喔」,只說希望留個電話以便之後聯絡,因此優給了他名片,兩人就此道別。
隔天男人聯絡優,說他住院了,這時優才首次得知男人名叫田邊。他連忙去探病關心情況,男人皺起眉頭這麼說:
「人家常說車禍容易扭傷頸椎對吧。我一直以為那應該是錯覺,但自己碰上就懂了呢。好難受喔,真的好難受喔,嚇了我一跳。」
男人向優說明他正住院接受檢查,然後笑著讓優寫下「一切都是我的責任」這種字據以防萬一。優低頭道歉,寫完字據後,兩人閒聊一下便道別。這時優還慶幸對方是個好人。
三天後,田邊突然出現在優居住的公寓,給了優一張請款單,索賠住院費和治療費用,合計九十萬圓。田邊兇狠地說他等一下就要去醫院付錢,要優立刻拿出錢來,從遣詞用字到態度,都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自家地址被得知一事,讓優感到非常恐懼。優就那樣被帶到超商的提款機前,但他的存款只剩一丁點。因為優喜歡賭博,領到的薪水扣除生活費後,幾乎都花在競艇和賽馬上。
優拜託田邊等到下次發薪日,但田邊說他一分鐘也不能等,於是優被帶到金融公司的辦公室,被迫在借據上簽名。優當場將現金交給田邊,重獲自由後,立刻聯絡了保險公司。
代理店的負責人叫優先聯絡警察,請他們提供事故證明。優依照指示聯絡警察,檢查車禍現場,但因為當事者雙方已經和解,警方僅是隨便檢查就了事。從車禍的狀況來看,保險公司表示能理賠的治療費僅僅三萬圓。隔月的發薪日,優只能勉強償還利息,連預留生活費都辦不到。優向認識的人借生活費撐過幾個月,除此之外根本無能為力。小額借款愈來愈多,優漸漸陷入動彈不得的困境,最後
實在束手無策,才總算找父母商量。
漫長的故事在這裡告一段落。
夫人並非按時間順序說明,中間零散地夾雜忽然想到的事,例如優挑在假日才發高燒昏睡,或是首次帶女友來家裡那天的事情等等,好不容易才說明到這邊。
「優甚至打工到半夜以存錢,但那樣根本存不了多少,所以回家來找我們商量。我很高興他能回來找我們談,但我先生是個非常嚴格的人,所以他對優說教,要他自己想辦法處理,強烈反對幫忙。但我站在優那邊,我先生就說什麼『你就是這樣寵他,他才會單身到現在』,所以我也惱火起來……」
「才會一直吵架嗎?」
夫人點了點頭。
「我們大多是在晚餐開始聊天,畢竟兩人都一樣擔心兒子。雖然會聊天,但常常立刻就吵架。這陣子一直因為這件事在吵架。我先生雖然嘴上說不要管優,但好像還是去幫他籌錢的樣子。不過,我們是領年金過活,手頭沒那麼寬裕。就算是我先生,也已經退休很長一段時間,許多認識的朋友都過世了,似乎沒辦法那麼順利地借到錢。上了年紀真是件辛酸的事呢。」
夫人說到這邊,大大地嘆了口氣。
「那個,我講到口渴了,我去泡杯茶。」
「我來泡吧。」
秋兔說。
「沒關係、沒關係,熱水已經煮好,很快就好了。」
夫人邊說邊發出「嘿咻」一聲站起來。秋兔隨即與夫人並肩,牽起她的手說:
「那我們一起泡茶吧。」
夫人邊說「這樣啊,真不好意思呢」,邊與秋兔感情融洽地消失到廚房裡頭,然後不到五分鐘就回來了。不知他們那五分鐘聊了些什麼,夫人的臉上已經浮現笑容。
秋兔將三個茶杯放到桌上。夫人津津有味似地喝著茶,「呼」一聲嘆了口氣。
「結果,有順利籌到錢嗎?」
晴子詢問,夫人緩緩搖了搖頭。
「不曉得是否因為一直很擔心優,我先生外出時突然倒下被送到醫院,我嚇了好大一跳。剛才也說過,我們是靠年金生活,要是支付住院費,生活就會變得很拮据。要考慮的事情實在太多,所以我變得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夫人拿手帕捂住雙眼。
「那個叫田邊的男人是個相當可疑的人物呢。」
「我也這麼說,但被我先生斥責了。那個叫田邊的人是我先生以前的學生,我也認識他,他以前真的是個好孩子。但聽到優說的話,我總覺得田邊似乎有問題。可是我這麼說,我先生便會發脾氣。他說他沒辦法懷疑自己的學生。」
「所以兩位又會吵起來。」
晴子這麼說道,於是夫人又用手帕捂住眼睛,啜泣起來。
「我知道了。還有,那間金融公司應該是所謂的地下錢莊。雖說令郎是遭到催促,但怎麼會在那種地方借錢呢?我畢竟是局外人,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優先生以一個四十歲的人來說,也有點不太可靠吧。」
她在生氣,晴子小姐肯定在生氣——秋兔有點緊張地心想。
晴子生氣是司空見慣的事,但就算是家常便飯,秋兔也不怎麼喜歡看到有人生氣。
所以,他試著插嘴。
「晴子小姐,我有個想法——」
「你用不著想東想西。」
秋兔說了聲「是」,低頭閉上嘴。
「不過啊,」夫人一臉抱歉地說。「站在優的角度來看,簡直是天外飛來橫禍,我實在沒辦法責怪那孩子。」
「就是說啊,晴子小姐。」
秋兔稍微強硬地這麼說。
「現在先別計較是誰不好,必須想想該怎麼做才行。」
「嗯,是這樣沒錯,那你有什麼辦法嗎?」
秋兔移開視線。
「你什麼也沒想嗎?」
「對。」
「對你個頭啊。呃,我想想。富樫夫人,您知道那間金融公司的聯絡方式嗎?還有,您有田邊的名片嗎?」
「有,請你們稍等一下喔。」
夫人從沙發上起身,這次是一個人走到房間裡。
或許因為能與人商量,夫人的心情稍微輕鬆一點,臉色比剛才好很多,腳步也十分穩健。夫人立刻拿了個紙袋回來。
「這就是聯絡方式和名片。」
夫人將紙袋倒過來,掉出了傳單與名片。
「這些可以借我用一下嗎?」
「嗯,當然沒關係。但你們帶走這些,打算怎麼做呢?」
「雖然不曉得結果會如何,但我希望有我們能幫上忙的地方。這個萩兔也是人不可貌相,意外地可靠喔。而且,他還有一隻因為救人而出名的名犬。」
「喔,是說那個秋兔啊。」
雖然不曉得夫人是在說狗還是萩兔,但她似乎知道那件事。
「雖然不知道能倚賴他到什麼地步,但前幾天有人拜託他找不見的狗,結果幾個小時就解決了呢。對吧,萩兔?」
秋兔心想雖然沒錯,但又有哪裡不太對勁,面帶微笑地點了點頭。
「那還真厲害呢。」
儘管如此,夫人仍然感到佩服的樣子。
「所以,請您暫時專心照顧生病的叔叔。如果有查到什麼,不對,就算什麼也沒查到,我們仍會立刻聯絡您。」
秋兔接著說道:
「那、那個,如果您有什麼擔心或傷腦筋的事,請立刻聯絡我們。除了六日,我平時會待在前面那間姬川書店。就算我不在,也有晴子小姐在。」
晴子點頭贊同。
夫人連連低頭道謝,說了好幾次「真不好意思」。
約好下次要一起去探望富樫先生後,兩人便踏上歸途。這時夫人的精神似乎已經恢復不少。
光是這樣,秋兔就覺得自己做了件好事,但事情當然不可能就此結束。
4
『果然沒錯,瀧田金融這間公司是地下錢莊。』
萩兔看著螢幕這麼說。他在壽久是會員的金融業者相關資料庫里搜尋惡劣的業者,立刻冒出瀧田金融的名字。
「地下錢莊是什麼?」
秋兔看著同樣的畫面問道。
『若想從事借貸工作,需要向國家和都道府縣政府提出申請,沒有申請註冊的金融業者就叫做地下錢莊。』
萩兔這麼說明,看向秋兔的臉。秋兔很明顯露出「聽不懂」的表情。
『簡單來說,就是違法貸款,也就是犯罪行為。』
「犯罪!」
秋兔大叫出聲。
『沒錯。既然是那個叫田邊的男人介紹的,他不可能不知情吧。』
「也就是說……是怎麼一回事?」
『田邊跟地下錢莊是一夥的。』
「一夥是指?」
『就是同伴。』
「同伴是指?」
『同伴的意思你應該知道吧。』
「呃,也就是說他們是朋友嗎?」
『有點不同,但大致上沒錯。』
「這樣我就懂了。也就是說,地下錢莊的人與田邊先生是朋友。」
『嗯,就是那麼回事。那個叫田邊的男人曾是補習班的學生對吧。既然這樣,他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把優當下手的目標。他知道優的父母是看來很好騙的老人家……倘若是這樣,他也有可能會得寸進尺,來要更多錢。』
「咦,那該怎麼辦才好?」
『沒有任何辦法啊。如果不自己動腦思考,笨蛋就只能一直被欺騙。社會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說得也是。可是,如果是認識的人碰到這種事情,還是會想辦法幫忙他們吧。」
『別管他們了。不靠自己察覺的話,對他們沒有幫助。』
「那個,假如,我說假如喔。假設我想要幫忙他們,應該怎麼做才好?」
萩兔哼了一聲。倘若以人類來說,他可能是發出了苦笑。
『警告那個老婆婆別當什麼保證人。當然,住院的老爺爺也可能被當成目標,他徹底相信自己的學生對吧。』
「沒錯,所以他們夫妻才會吵架的樣子。」
『首先要讓他們兩人理解這件事可能從頭到尾都是設計好的。不過,感覺那兩人很快就會蓋章答應當保證人呢。』
「就是說啊,所以應該現在立刻去說服他們——」
敲門聲響起。
「我在。」
秋兔回應。
「你沒事吧?」
是壽久。
最近秋兔在房間與萩兔講話時,壽久一定會來關心情況。的確,明明沒有其他人在,卻聽見兒子疑似在跟狗對話的
聲音,身為父親會感到在意是理所當然的。
「我沒事喔。」
秋兔以開朗的聲音回答,起身打開房門。看到面帶笑容的秋兔,壽久看似不安的表情稍微露出微笑。
「那個,爸爸,我有點事情想問你。」
「什麼事?」
「如果不小心跟地下錢莊借錢了,該怎麼辦才好呢?」
「你該不會……」
「不是啦。我沒有借錢,是有人找我商量這個問題。」
「找你商量嗎?」
秋兔點點頭。
「然後你想要解決對方的問題是嗎?」
秋兔再次點頭表示肯定。
壽久大大嘆了口氣低喃:
「該說你身為人類,有所成長了嗎……」
『我是退化成野獸啦。』
萩兔「嗷嗚」地叫了一聲。
「我知道了。我有認識的司法代書和律師,這樣總會有辦法的。」
「要花很多錢呢。」
「如果是你朋友有難,爸爸一定會想辦法幫忙。真的不是你出問題吧?」
「不是啦,爸爸。我沒事。」
「嗯,這樣啊。說得也是。」
該不該感到高興呢?只見壽久露出複雜的表情離開房間。
發生意外後,壽久變得很少干涉萩兔。更正確地說,是十分小心翼翼。他似乎認為現在的秋兔「完全變了個人」,而且似乎認為會發生意外,責任在於把遛狗一事推給萩兔的自己。
「我等一下會出門喔。」
秋兔隔著門大聲說道。
「路上小心啊。」
秋兔聽見走廊傳來壽久回應的聲音,確認腳步聲逐漸遠離後,與萩兔一同出門。
有很多疑問的秋兔,在走路的同時動不動就向萩兔搭話,結果就挨罵了。的確,邊散步邊對著狗喃喃自語,會讓人感到可疑。但與萩兔一起出外散步,讓秋兔十分開心,所以秋兔忍不住想找萩兔說話。一起行動讓秋兔開心得不得了。秋兔原本就喜歡散步,所以會花上將近一小時從家裡走到書店。萩兔之所以沒怎麼抱怨地奉陪,果然是因為他獲得了柴犬的肉體嗎?話雖如此,但他也不像秋兔那麼享受散步。
倘若置之不理,秋兔會凝望著黏在地上的口香糖駐足不動,或是追逐蜜蜂折返。萩兔硬拉著這樣的秋兔前進,好不容易來到富樫補習班附近。
『按下門鈴對講機。』
萩兔說。
「叮咚~」
秋兔邊這麼配音,邊按下按鈕。
『是哪位呢?』
「我是秋兔,前幾天來打擾過的伏部秋兔。」
『哎呀,我馬上開門。』
過一會兒,大門打開。
「哎呀哎呀。」
夫人看到萩兔,緩緩蹲了下來。
她撫摸萩兔的頭,用雙手包住萩兔的臉輕輕磨蹭,然後捏了捏萩兔的臉頰。雖然萩兔始終擺出不情願的態度,但沒有要逃跑的意思。
看到縱然是狗,也明顯擺出「不滿」表情的萩兔,夫人露出微笑。
「這孩子真是可愛呢。」
「謝謝您的讚美。」
「你特地帶朋友來我家玩嗎?」
「是啊。」
秋兔滿面笑容地說,那笑容熱情到就算拿到連鎖店銷售也賣不完吧。
「那麼——」
夫人將手搭在萩兔背上,試圖站起身,但遲遲站不起來。
秋兔看不下去,伸出援手。
「真對不起,我膝蓋不好。」
夫人在秋兔的幫忙下,「嘿咻」一聲站起來。
「來,請進。」
萩兔熟門熟路似地帶頭走進教室。
「這孩子真聰明呢。」
兩人跟著萩兔前進,在並排的椅子上各自坐下。
「後來我跟晴子小姐商量過了。」
秋兔立刻切入主題。之所以沒說是與萩兔商量過,是因為秋兔已從經驗中學到,那樣說是沒人會相信的。
「那個叫田邊的人果然很可疑。」
「我的確也覺得他不太能信任,但我知道田邊以前是個惹人憐愛的孩子啊。」
『他就是看準了這點。』
「他是在利用兩位的那種心情喔。」
「利用?」
「田邊跟那間金融公司聯手,向優先生騙錢。」
「你在說什麼啊?做錯事的不是優嗎?」
『田邊是故意去撞優的。』
「他是故意去撞令郎的。」
「不會有那種事吧。」夫人笑了笑,「你真愛操心呢,田邊沒有壞成那樣啦。」
『光是介紹高利貸業者給優,就已經夠壞了吧。』
「優先生借錢的地方叫做地下錢莊,是未經政府許可就借錢給別人的違法業者喔。」
「咦,此話當真?」
「不會錯的。」
「哎呀,那樣表示田邊也被騙了呢。」
「啊,原來如此!」
『才不是!』
萩兔突然吠叫,因此夫人也驚訝地看向萩兔。
『怎麼連你都跟她一起說些傻話。別開口回應啊,給我閉嘴聽好。總之,現在要提醒夫人千萬不可以當優的保證人。還有,如果田邊食髓知味地跑來要錢……』
萩兔發出長長的低吼聲,夫人撫摸著萩兔的頭和喉嚨,接著突然抓住他的臉頰搖了搖。
「怎麼啦?覺得很無聊嗎?」
秋兔差點笑出來,但他拼命忍住,開口說道:
「呃,總之,請夫人聽一下我的請求。」
「什麼事?」
夫人面帶微笑地詢問。
「首先,請您千萬不要當優的保證人。還有,如果那個叫田邊的人食髓知味地來要錢——」
這時,門鈴響起。
「哎呀,今天還真多客人來訪呢。」
「啊,我去應門。」
秋兔走到對講機前,按下按鈕。
「來了,請問是哪位?」
『奇怪,不是阿婆嗎?』
「咦?」
『啊,沒事,我叫田邊。』
秋兔看向夫人。
「請他進來吧。」
秋兔走到玄關打開大門。進來的是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男人,年齡應該跟晴子相差不多。
田邊拄著拐杖。
「他是在對面那間書店打工的孩子。」
夫人向田邊介紹秋兔。
「幸會,我叫伏部秋兔。」
「喔,你好你好。」
田邊拖著單腳穿過秋兔身旁,坐到夫人旁邊。
「我剛才去探望了一下老師。老師看起來挺有精神的,聽說明天就能出院。」
「是啊,我聽孩子的爸說了。你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呢?」
田邊看了看秋兔。
「你不用在意萩兔喔。」
「是的,請不用在意我。」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