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卷三 關心夫妻吵架的狗(1/2)
1
「我說啊,你進來時看到了嗎?」
晴子對送貨回來的秋兔這麼說。
「看到什麼?」
「站在對面的人。你轉頭看一下。」
秋兔按照晴子所說的轉過頭去,看到有個女性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在道路對面。
「是啊,有人在那裡呢,應該是在等紅綠燈吧。」
「就算號誌變成綠燈,她還是一直待在那裡。」
「原來如此。」
「萩兔也看得見她對吧?」
「看得很清楚。」
「她不是幽靈吧?」
「這……我不確定。」
「你別說這麼恐怖的話嘛。」
「是晴子小姐先提起的喔。」
「她一臉想不開的表情呢。啊,走過來了。」
以陰沉視線盯著書店的女性,筆直朝書店走來。
「不要緊嗎?」
「什麼意思?」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哇,她來了來了來了。」
打開玻璃門走進來的是一名中年女性。她眉頭深鎖,以嚴肅的表情注視秋兔。
「請問一下,你是萩兔先生對吧。」
「嗯,對,沒錯。」
「呃……」
女性環顧周圍,拿起一本雜誌放到櫃檯上。
「我要買這個。」
「咦?」
秋兔忍不住發出這種聲音。
因為這名女性的台詞實在太出乎意料。
「呃,含稅一共是五百六十圓。」
女性依照秋兔說的金額付錢,將購買的雜誌隨意扔入包包里。
然後,她再次注視秋兔的臉開口:
「請問一下,你能幫我找人嗎?」
「啥?」
晴子不禁反問。
好像有什麼誤會傳出去了。
「呃,我沒有在做尋人服務喔。」
秋兔連忙這麼說。
「嗯,所以我才買了書啊。」
「咦?」
秋兔與晴子同時這麼說。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晴子詢問。
「如果是顧客的委託,你就會幫忙了吧?」
「那完全是誤會。是誰那麼說的?」
晴子問,於是女性看向半空中思考了一陣子回答:
「沒有啊,你不是可以幫忙找到任何不見的東西嗎?」
「呃,只是找到蓮田先生家的小狗而已。」
「還是立刻找到的對吧?」
「那個,我只是普通的書店工讀生喔。」
「可是,救了你的名犬會做出名推理——」
「它不會做那種像小說情節一樣的事啦。」
女性失望地垂下肩膀,伴隨著嘆息說了聲「這樣啊」。
「呃,那個,總之請你說來聽聽吧。或許這樣能讓你的心情多少變得輕鬆點。」
女性低著頭,沒有回答。
「在這裡說很不妙吧?」
晴子幫忙解圍。
「啊,是這樣子嗎?」
女性微微點了點頭。
「請她上樓坐吧。現在沒人,萩兔要自己替客人泡茶喔。」
晴子這麼說,同時將房間鑰匙交給秋兔。秋兔接過鑰匙,帶女性到以前壽久請他吃點心的房間。
「來、來,請坐。」
秋兔請女性坐到坐墊上,然後走向廚房,但仔細一想,他根本沒有泡過茶。秋兔無可奈何地看了看冰箱,發現有寶特瓶裝的礦泉水,因此,他直接把冷水倒入茶杯端了出來。
「請不用費心。」
「那麼,請問你是在找誰呢?」
「是我先生。」
「你先生,也就是說你的丈夫下落不明是嗎?」
「沒錯。」
女性點點頭,秋兔明顯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這我也愛莫能助啊。我前陣子找到的是狗,狗就算不見也是自行走失的,跟人類不太一樣。人類不見的話,應該去找警察吧,畢竟也可能是碰上犯罪事件或意外。」
看到女性的表情變得更加陰暗,秋兔心想糟了,但他無能為力。
「呃,對不起,應該說也不是沒有那種可能性嗎……不,沒有。」
陷入絕境的秋兔,敷衍地這麼說。
「你別這麼說,總之請聽我說一下吧。」
聽到女性淚眼汪汪地這麼說,秋兔實在無法拒絕。
女性名叫宮尾順子,失蹤的是她丈夫宮尾勝次。他們在這種不景氣中經營的金屬加工工廠兩個月前破產了,勝次為了籌募資金四處奔波,但實在無力回天。他們賣掉工廠與機器,原本雇用的員工們也找到新工作,且靠籌募到的錢支付之前未給付的薪水。雖然變得幾乎身無分文,但所幸獨生子已經獨立,也結婚生子,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只是夫婦兩人的問題。就在勝次在順子面前宣言,要重新白手起家時——
那天,勝次去向債主道歉,然後就沒有回家。順子好幾次打手機給他,但他都沒接電話。順子一開始怕他自殺,但勝次已是一把年紀的大人,順子原本打算等到半夜再說。在等待的期間,她到勝次的房間想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結果發現留有一張紙條。
『我累了,決定逃避,請不要找我。』
紙條上只寫了這些。
內容實在太自私。
但那時順子不覺得生氣。比起這個,她更擔心丈夫發生了什麼。
勝次是個優點只有認真與誠實的善良男人,就算被強迫做隨便敷衍的事,他也辦不到。他說不定是為了償還債款,一頭栽進麻煩的世界。該不會因此被卷進了什麼事件吧?順子這麼心想,立刻聯絡警察。可是,雖然警察受理了協尋失蹤者的申請,但沒有很認真聽順子怎麼說。看來,警察似乎認為就像那張紙條所說的,勝次是疲於還債而逃跑了。也不曉得警方之後是否仍在搜查。
順子也試著自己調查,但她的能力有限。她也想過委託偵探調查,但總覺得徵信社給人恐怖的印象,所以還沒有採取那樣的行動。
「警察那邊還沒有任何聯絡是嗎?」
「對呀。但事情有進展了,我先生打了電話給我。」
「咦,這樣事情不就已經解決了嗎?」
「要說解決還早得很呢。我先生並不是直接打電話給我,電話那頭是女人的聲音。」
「什麼!又是個新的謎題呢。」
「該說是謎題,還是說謎題已經解開了呢?那女人說:『你老公很快就會送錢過去,但那是勝次搞錯送出去的,所以在我來拿錢之前,你先幫我保管。』」
秋兔感到疑惑。他無法想像這究竟是怎樣的情況。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光只是這樣,也不曉得跟你先生不見是否有關係。」
「你在說什麼呀?」
順子以明顯感到煩躁的聲音說道:
「這還用想,他一定是因為女人的問題而逃跑了。就是外遇啦,外遇。那個蠢貨八成是逃到女人那裡躲避欠債的辛酸啦!」
順子的手激動地顫抖著。
「呃,請問,那我該做什麼呢?」
「我希望你幫忙找出那女人的住處。」
「這不是我能辦到的事吧——」
「我知道了,我們答應這項委託。」
秋兔訝異地轉頭一看,只見晴子雙手交叉環胸站在那裡。
「你什麼時候來的?」
「七子妹妹來了,所以我才來關心情況。這麼說不太好,但我無法原諒那種男人。別擔心,萩兔是尋人高手,而且他身邊還有一隻名犬,一切都包在我們身上。我們會設法查出情報,讓你先生得到應有的報應。」
晴子握住拳頭,敲了敲自己的胸膛保證。
2
秋兔眺望河堤,緩緩漫步。
秋兔喜歡這個季節的水的氣味。不,不限於這個季節,秋兔喜歡水的氣味。金澤是個多雨的城市,秋兔也喜歡蘊含雨水的潮濕味道,還有雨後草叢冒出的熱氣。而且金澤是用水之城,水的氣味會透過風傳遞到各種地方。水的氣味即是風景的氣味。河岸的風景融入水中,成為氣味。雖然憑人類的鼻子無法分辨得那麼清楚,但還是能感受到早春的溫暖空氣中,蘊含著豐富的水分。
秋兔興奮地走著,萩兔則在他身旁以相當緩慢的步伐前進。即使各自有著狗與人的外貌,還是能明顯得知主人是狗。就算被威脅大概也不會出外散步的萩兔,如今卻一定會與秋兔一起出門。或許是狗的身體無藥可救地渴望散步,因為身體記得那些行為。
秋兔坐在河堤上,萩兔也在他身旁坐下來。看到四下無人,秋兔向萩兔搭話:
「感覺真舒服呢。」
秋兔這麼說,並以視線追逐連忙逃到草叢裡的蚱蜢。
『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意外。』
「意外是指?」
『你至少看一下新聞吧。在小松市的山中發生了車禍。』
「這樣子啊。」
『衝破護欄的輕型車起火,車上的男性身受重傷。』
「那還真是嚴重,車禍很可怕呢。」
秋兔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但你為什麼會提這件事?」
『因為那個出車禍的男人名字。』
「誰啊,是你認識的人嗎?」
『是田邊。』
「田邊是那個……」
『沒錯,就是那個田邊。』
「這還真是驚人的偶然呢。」
『我不覺得是偶然。』
「那是怎麼一回事呢?」
『汽車似乎是起火了,倘若以廣泛的意義來說,也可能是有人縱火。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但我覺得跟之前強姦犯的攝影機燃燒起來的事件是同一個犯人。』
「啊,是你之前曾提過,有人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縱火那件事嗎?」
『沒錯。應該是那個人動手的吧。』
「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大概是為了正義吧。』
「正義?」
『有人認為,田邊這種小混混就像是簡單易懂的邪惡代表。也就是說這種單純的人類,懲罰了那些惡人。』
「我好像明白,又聽不太懂呢。」
『他們拿正義當藉口,發泄自己的惡意。你似乎不懂何謂惡意啊……你幹嘛賊笑?有什麼好笑的?』
「沒有啦,不過這樣一看,柴犬的臉看起來好像在笑呢。」
『啥?』
「主人用那種臉在講非常嚴肅的話題,感覺好好笑。話說回來,沒想到自己以前是這麼呆蠢的表情。」
『少囉唆!你呆蠢的長相我沒辦法負責,但內在變成我的時候,應該已經變成相當正經嚴肅的表情才對。再說你……』
不知是在意什麼,萩兔在碎念的同時,好幾次轉頭看向後方。
正當秋兔想問他是在意什麼時,萩兔突然當場轉起圈來。
他在追逐自己的尾巴。
『阻止我。』
萩兔仿佛陀螺般,一邊轉圈一邊這麼說。
『快點阻止我。』
「我非常明白這種心情。」
秋兔說,同時像要覆蓋住萩兔似地抱緊他。
「我懂喔,柴犬會非常在意自己的尾巴呢。會覺得心癢難耐,想要確認清楚。」
『少囉唆,用不著你幫忙解說。』
「但我幫了你吧。」
『狗幫忙主人是理所當然的。』
「當然是那樣沒錯啦……」
秋兔認為此刻正是與萩兔商量的時機,於是開口說:
「那個,我有些事想要請教。」
『什麼事?』
「我希望你幫忙找人。」
『什麼意思?』
秋兔說明了宮尾夫婦的事。他原本就不擅長仔細說明事情,因而被萩兔重新問了好幾遍,儘管如此,秋兔仍拼命地繼續說明。
『所以那個叫順子的女人懷疑丈夫外遇,是這麼一回事嗎?』
「沒錯。這樣你明白了嗎?」
『她丈夫在不見蹤影前,曾經說要以人生再出發為目標努力奮鬥是吧?』
「對。可是仔細一問,他們好像不是把債款全都還清,所以是自……自願什麼的……」
『自願申請破產嗎?』
「對,就是那個,他們好像也辦完那個手續了。」
『如果是個性認真的人,可能會對這種行為懷有罪惡感吧。這麼一來,他自殺的可能性果然很高。』
「為什麼人類會尋死呢?我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努力求生喔。」
『對人類而言,有些事比死亡更恐怖,所以才會追求安心立命。』
萩兔看了秋兔一眼,繼續說道:
『所謂的安心立命,是指讓心靈保持安穩,境遇任憑上天安排。簡單來說,就是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不慌不忙地應對的心態。人類希望自己能做到那樣。然而那種想法也會動搖人的心靈,促使人去自殺。』
「……我果然還是不太明白。那麼,主人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嗎?順子夫人真的很煩惱,我希望自己能盡力而為。」
『的確,她甚至跑來拜託狗跟小孩,應該是被逼到走投無路了吧。』
「小孩是指誰啊?」
『就是你啊,你的精神年齡大概才五歲。倒不如說你其實是只狗吧。』
「嗯,是這樣沒錯啦。」
秋兔從鼻子哼了幾聲,顯得很不滿。
『你討厭狗嗎?這話由我來說還可以理解,但由你來說很怪吧?』
「我不是討厭狗啦。但是,難得變成人類,果然還是想被當成能獨當一面的人類獲得認同。」
『那就用功學習吧。成為大人這件事,就是日積月累的學習。那麼,你希望我怎麼協助你?』
「我希望主人幫忙尋找她丈夫。主人之前也在眨眼間調查出田邊的住址嘛。」
秋兔一臉得意地這麼說。主人的功績讓他驕傲得不得了。
『我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咦,為什麼?」
『我才想問你呢。為什麼我得去幫一對連面都沒見過的夫婦解決問題?』
「因為他們正感到傷腦筋啊。」
萩兔看向秋兔,面帶微笑的秋兔沒有絲毫邪念。萩兔「呼」一聲嘆了口氣說:
『聽好了,這不是為了那對夫婦,也不是為了你,只是因為幫忙你對我有幫助,我才會這麼做。』
「主人願意幫忙嗎!」
萩兔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那麼,總之先把不見蹤影的丈夫的私人物品帶來,畢竟氣味是很重要的線索。記得裝在夾鏈袋裡,免得混入你的氣味。明白吧?』
「呃,要我去找順子夫人拿也是可以……」
『你那撒嬌的眼神是怎樣?』
「可能的話,可以請主人跟我一起去那個人的家拜訪一趟嗎?因為有很多光憑我實在聽不懂的話題,像是債款的事情等等。」
『你書店的打工呢?』
「我有好好在打工喔,不過請他們改成一星期四天班了。」
『你再稍微認真點工作吧。還有,不要什麼都想依賴我,我可是忙著尋找回到原本身體的方法。』
「感覺有辦法解決嗎?」
『目前我決定暫且捨棄科學的觀點。引發這種超越人類智慧現象的力量,有些人稱之為「觀音力」。你知道嗎?』
秋兔搖了搖頭。
『現在我直覺感受到了那種力量。狗與人類的靈魂交換這種事,首先必須肯定靈魂的存在。如果想查明這種荒謬現象的原因,無論如何只能仰賴神秘學吧。我試著假設在源頭流動的力量為觀音力。即使是抽象的概念,只要取個名字就比較易于思考……喂,你有在聽嗎?』
從途中開始,注意力就被草叢的蟲子給吸走的秋兔,浮現敷衍的笑容。
『算了。話說,你知道宮尾夫婦的住址嗎?』
「嗯,他們住在市內,可以馬上前去拜訪。」
『立刻去他們家看看吧。』
萩兔帶著發出怪聲、雀躍不已的秋兔前往宮尾家。途中,秋兔用手機聯絡了順子,順子剛好在家,便告知她現在即將前往一事。
宮尾家位於走路大約二十分鐘的地方。
他們把自宅和工廠都賣掉了,目前居住的地方是租來的房子。那是一間相當破舊的小型古民家,他們也沒怎麼修繕地住在裡面生活。
秋兔敲了敲不好開關的拉門,呼喚順子的名字。
大門發出嘎沙嘎沙的嘈雜聲響打開了。
「請進來吧。」
秋兔在順子的邀請下進入土間插圖zhu。
註:土間指室內沒有鋪設地板的地方。
「那個,萩兔也在耶。」
「噢,不用擔心。」
順子拿水盆替萩兔洗腳,讓它進入屋內。鋪設榻榻米的房間雖然老舊,但打掃得一塵不染,十分乾淨。
「這孩子就是天才犬嗎?」
順子再次伸手想摸萩兔,秋兔連忙制止她。
「不好意思,它雖然是狗,卻很討厭別人摸它。」
「哎呀,真罕見呢。很難應付是嗎?」
順子一臉遺憾地說。
「直接進入正題吧,那之後有什麼進展嗎?」
「警察那邊沒有任何消息,不過我收到這種東西。」
順子將一封信放在榻榻米上,遞給秋兔。秋兔拿起信封,瀏覽裡面的信。
「是勝次先生寄來的呢。」
順子點點頭。
秋兔看了信,但他沒辦法第一次看就掌握信中內容的意思。
他將打開的信迅速放下到膝蓋附近,讓萩兔也能看見內容。
「呃,一開始寫的是要怎麼跟警察說明對吧。」
順子再次一言不發地點頭。
「然後是失蹤宣言之類的……」
『簡單來說,就是寫著他失蹤之後該怎麼做。』
信上寫著非常詳細的指示,例如向警察報案請求協尋的方法,還有失蹤經過七年後,可以聲請失蹤死亡宣告,屆時就能聯絡保險公司領取死亡保險金等等。
「話說錢已經送來了嗎?」
「已經透過宅配送來了。我們現在因為自願申請破產,只能持有生活最低限度所需的東西,而我先生送來的錢,也是能被認可為生活費的現金九十九萬圓整。雖然覺得這很像我先生一絲不苟又認真老實的行事風格……不過,想到他八成是因為跟女人逃跑的罪惡感才這麼做,我就火大得不得了。」
「可是,我覺得這應該是你先生的溫柔吧。」
「溫柔?」
順子怒目圓睜。
「我看是罪惡感吧!他覺得自己跟女人跑了對不起我,才會寫這種事情!」
「請……請你冷靜下來。」
『是哪裡的郵戳?』
「是市內呢。」
秋兔看著信封說。
「雖然不曉得是否很近,但一想到他人在附近,我就——」
順子握緊的拳頭激動地顫抖著。
「這封信可以給我保管嗎?」
秋兔從口袋裡拿出夾鏈袋,同時這麼說道。
「很快就會還你的。」
順子默默地點頭。
那天就這樣結束了。回家的路上,秋兔邊走邊小聲地跟萩兔交談。
『他該不會是假裝失蹤吧。或許是為了能自願申請破產而藏起財產,搞不好藏了不能告訴任何人的錢。』
「可是她先生是個認真老實的人吧。」
『這麼說的是他太太,也有可能是他們兩人聯手想欺騙我們。』
「我不那麼認為耶。」
『大部分的詐欺師為了獲得別人信任,都有感覺很認真正直的外表。會搞婚姻詐騙的人,無論男女看起來都很老實。』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秋兔很輕易地全盤相信萩兔所說的話。
「唔,人類真複雜。話說,主人能追蹤氣味的痕跡嗎?」
『這可難說。但那個郵戳附近有JR的車站,那裡有轟咚在。你知道轟咚吧?』
轟咚是狗的名字。它也跟秋兔一樣,是一隻有名的名犬。
「知道。主人先走一步的話,狗會很難受的。我覺得狗比人類短命真是太好了。」
『狗的想法還真是不可思議。轟咚每天會準時在早上七點與晚上八點坐在車站前。它沒辦法停止目送主人出門和迎接主人回家的習慣。』
「美好的回憶會讓人想重溫啊。話說這跟轟咚有什麼關係嗎?」
『從早上七點起的三十分鐘,與晚上八點起的三十分鐘,轟咚一定會坐在車站前。雖然不曉得信是誰寄出的,但一般寄信大多是利用上下班時會經過的郵筒。你仔細看看郵戳,那是在平日八點到十二點這段期間蓋的。雖然不曉得那女人是否搭乘JR,但她很有可能經過轟咚附近,去問問看應該會有收穫。』
「轟咚家應該離這裡不遠才對。說是這麼說,大概也得走個三、四十分鐘吧。要去看看嗎?」
『這主意不壞。』
「也就是說要去嗎?」
在秋兔看似開心地說道的同時,萩兔已經迅速邁出步伐。
3
轟咚是混有德國牧羊犬血統的雜種柴犬。它的身軀巨大且魁梧,但早已經邁入高齡,年紀大到讓人覺得它每天去車站應該很辛苦。
轟咚是由一對上班族夫婦飼養。這對夫婦長久以來都沒有孩子,丈夫怕妻子寂寞,於是帶了轟咚回家。丈夫在衛生所的收容設施與轟咚相遇,對它一見鍾情便帶它回家。轟咚從一開始就很親近男主人。有著巨大身軀的轟咚,仿佛小孩一般黏著男主人不放;男主人也十分疼愛轟咚,甚至疼愛到妻子會吃醋的地步。
因為它肚子一餓就會推動放在庭院裡的木箱,發出轟咚轟咚的聲響來討食物,所以被取了「轟咚」這個名字。
男主人一方面是為了健康,是騎腳踏車到車站。不知何時開始,轟咚會跟著他的腳踏車一起跑。就算有時在途中拉開距離,轟咚也一定會在車站前等他。腳踏車會停在車站前的停車場,於是一到傍晚,轟咚便會到那個停車場去迎接主人,等待主人歸來。
它全年無休地重複這樣的行動。
在男主人被酒駕的汽車給撞死的那天也是。
轟咚早上在車站等待,晚上在停車場等待。無論下雨或下雪,它每早每晚都等待著男主人。
它現在也持續那樣的行動。
那天,秋兔與萩兔在傍晚前往停車場探訪在那等待主人的轟咚。兩隻狗早已經見過幾次面,它們互相嗅了嗅彼此的氣味,然後立刻看似親近地聊了起來。秋兔根本聽不懂小狗間的對話,只有在萩兔主動搭話時,他才能聽懂。
秋兔看著車站前匆忙來往的人群。秋兔變成人而聞不出氣味後,有好一陣子無法分辨誰是誰,為此很傷腦筋。不過習慣之後,他了解到人類的長相、表情、動作和聲音也是千差萬別,不輸給氣味。明白這點後,光是這樣看著人群流動,就不會感到厭倦。
『喂!』
聽到這聲呼喚,秋兔才想起自己此刻是來這裡做什麼的。他看向萩兔,萩兔叫他過去,他站到萩兔身旁。
萩兔向轟咚簡潔地說明關於秋兔的事情後,看著秋兔說道:
『把那封信拿出來。』
「是的。」
秋兔從背包里拿出夾鏈袋,從裡面取出信封。
『讓轟咚聞氣味。』
秋兔按照吩咐,將信封遞向轟咚鼻頭。
轟咚聞了聞氣味,然後點點頭。
『可以了。你把信封收起來,到對面等著。』
秋兔唯唯諾諾的,簡直像萩兔忠實的秘書一般。
之後兩隻狗交談了一會兒就彼此道別。
『走吧。』
秋兔在萩兔的帶領下離開車站。
夕陽已經要西下。仿佛熟透了的太陽,有一半沉入地面。
城鎮染成橘色。
秋兔感到有點哀傷。橘色的城鎮象徵一天的尾聲。變成人之後,有什麼事情要結束一事,會讓秋兔覺得非常哀傷。
秋兔挑了條沒有人煙的道路行走,因為他想與萩兔交談。
「怎麼樣?知道了什麼嗎?」
『雖然不曉得是星期幾,但聽說那女人會經過那個車站附近。』
「是女人嗎?」
『聽說是那樣。雖然不知道那女人是不是情婦。總之,這麼一來就能確定時段。那女人一到晚上,就會經過停車場附近。我想至少在氣味這方面,轟咚的記憶應該可以信賴。』
「要怎麼做呢?」
『如果是正牌偵探會怎麼做?』
「跟監嗎?」
秋兔看似愉快地這麼說。
『要跟監的話,你自己一個人加油吧。我沒辦法照顧你到那種地步。』
秋兔以可憐兮兮的眼神望向萩兔。
『就說別露出那種眼神吧。你的身體是我的東西,換句話說,你現在的態度也會變成我的態度。我從來不曾露出那種可憐兮兮的表情。』
「對不起。」
『別低頭道歉,給我威風凜凜一點。這之後是你的工作,一個人好好加油。』
「那個,主人會幫忙我的吧?」
『我討厭跟監。』
「這樣子啊。我覺得兩個人一起跟監會很好玩喔。」
『覺得好玩就好,你自己一個人加油吧。只不過也別疏忽了打工啊,不然我的評價會變差的。』
於是從隔天起,秋兔便展開跟監行動。
4
秋兔一個人站在
荒野中。
灰色的天空布滿潮濕的雲。
遲早會下雨吧。
秋兔這麼心想,感到十分難過。
這是一場夢。
秋兔也明白這是夢。
也就是所謂的清醒夢。
變成人之後,秋兔作過好幾次這個夢。
「一切都是從打雷開始。」
在秋兔身旁的是萩兔。那個萩兔以人的聲音在說話。
「所以一切會由打雷結束。我不曉得那該稱之為神或命運,但肯定是一種天命。」
——我不要結束。
秋兔這麼說道。
「一切早已經結束了。我那時理應蒙主寵召,但你救了我一命。我的靈魂被你的身體捕捉,你無處可去的靈魂則進入我變成空殼的身體。」
——我們得救了呢。
「你的靈魂十分強韌。你的靈魂、精神與心靈,治癒了倘若是人類已經死亡的重傷。不過,聽好了,這是天命,開始轉動的命運是無法停止的,雖然托你的福稍微延後了一點。換言之,所謂的結束就是那麼回事。」
——請你什麼都別再說了。沒事的。有我陪著你,我一定會拯救主人,所以請你什麼都……
萩兔說了些什麼。
與此同時,大地轟隆搖晃,突然下起雨。
大粒雨滴敲打在肌膚上,甚至讓人覺得疼痛。
這場雨宛如瀑布一般。
讓人呼吸困難。
仿佛會被雨水淹沒一般。
救救我!
秋兔大叫,從夢中醒來。
全身因為汗水而濕透,仿佛冒著大雨奔跑過。
這裡是車站前的停車場。
秋兔提早用餐後,前來這裡。他向轟咚打了招呼,靠在停車場的欄杆上閱讀文庫本。那是文吾給秋兔叫他看的書,是泉鏡花的短篇集。陌生的詞彙映入眼帘,然後逐漸被遺忘。秋兔根本看不懂意思,只是望著書而已。不過漢字、平假名與片假名的形狀、排列方式以及節奏十分優美,頻繁出現的注音標示非常惹人憐愛,鑑賞這樣的文字充滿樂趣。
秋兔從不會感到無聊。
不過這跟瞌睡蟲似乎是兩回事,當秋兔回過神時,他已經睡了一覺。大概睡了幾分鐘,這段期間夢見了平常會作的夢。秋兔醒來後會暫時思考這個夢是否有什麼意義,但立刻又忘記。
嗷嗚——後方傳來狗叫聲,是轟咚。
「沒事的,我只是稍微睡一下而已。」
轟咚吠了一聲。
它並不是在抱怨秋兔睡著一事。
而是在告知秋兔,符合那個氣味的人來了。
秋兔將文庫本收進背包里。
一名女性經過秋兔眼前。
——是這個人吧?
秋兔以眼神向轟咚確認,轟咚再次小聲地吠了一下。
——謝謝你。
秋兔在嘴裡這麼說,並向轟咚低頭道謝後,跟在女性後面追了上去。
那是個無論服裝、長相和態度,一切都很樸素的女性,也沒什麼存在感。倘若是盛夏,感覺她會像奶油一樣融化到背景中。
秋兔手邊有一張失蹤的勝次的照片。秋兔瞄一下照片,感到疑惑,因為感覺跟剛才看到的女性很相似。
他正想思考些什麼,又隨即搖了搖頭。
現在必須專心跟蹤那位女性才行。秋兔一旦鬆懈下來,立刻會對別的事情感興趣而停下腳步。
秋兔發揮他難能可貴的專注力,繼續跟蹤女性。
啊,被她發現了呢——秋兔會這麼想,是因為女人經常轉頭看向背後。
女人在紅綠燈前停下來。
秋兔也在有點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
號誌變綠燈了,但女人沒有動。秋兔往前踏出半步又停下來。
沒多久,號誌變成紅燈,等待紅綠燈的車子動了起來。
女人看準這個時機,突然拔腿就跑。
汽車喇叭聲響起。
雖然差點被車撞,但女人勉強閃過,穿越馬路。秋兔也想奔跑,但被車子阻擋,無法立刻追上。等沒車之後,秋兔也跑了起來,但女人早已經不見蹤影。他連忙環顧周圍,但沒能找到女人的身影。
『秋兔,這邊。』
咦?秋兔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萩兔就在那裡。萩兔屁股對著秋兔。秋兔走近一看,發現萩兔將頭鑽入庭院柵欄的縫隙間。
「你、你在做什麼啊?」
『這縫隙實在太吸引人,我忍不住把頭……』
「我懂!我明白的!洞穴還是縫隙什麼的,實在很棒呢。這麼說來,變成人類後我完全忘了這回事。我也在旁邊——」
『蠢貨!人類不會做這種事,應該說,拜託你幫我把頭從縫隙里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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