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BLOODEDGE EXPERIENCE 下 第九章 干渉(1/2)
1
時針已經接近深夜三點。
在那之後——深夜的小巷裡斯比納的蟲子使徒被踩扁的幾分鐘後,身穿黑西服手上戴著白色手術手套的男人們出現了。他們正是在之前在夜裡的學校中碰見過的御劍機關的人。
他們手腳利落地把蟲子的屍體回收,接著跟直人交代一句事後處理可以讓他們便勸他回家,說完之後又開始採集蟲子散落一地的體液。
側目看著他們那流暢的工作樣子,直人心裡有些感概。到了明天這一段路肯定會被修繕得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吧。
沒有長留在這裡的理由,決定要回家的時候,拉凱爾看起來像是有些不開心。直人覺得也算正常,畢竟他自己對此也沒什麼好感受。
過了深夜一點。既然御劍機關能在這個時間點上這麼迅速,而且還是全副武裝地現身,表明他們正遭受滴水不漏的監視。
一想到直人怎樣逃竄,拉凱爾以怎樣的表情提供過怎樣的援助。甚至會連那些無關痛癢的玩笑話都被仔仔細細整理到報告之中,頓時就心煩得不行。
可他們能接管這一片自己無能為力的案發現場並處理掉依舊是件值得感謝的事情。
「哈啊……困死了……」
回到家之後立刻放好熱水,然後泡得沒過肩膀,直人仰望著煙霧繚繞的天花板有氣無力地這樣念叨。
他並不討厭熬夜。不過像今晚這樣的熬夜活動就叫人有些難熬了。
在深夜裡探查不為人知的異形怪物,被追得四處跑,最後還被成分不明的噁心液體弄得渾身黏糊糊地回家。所謂的『修練』還真是一件苦差事啊。
直人從熱水裡舉起右手,聞了聞上頭的味道。
(貌似……已經不臭了吧?)
今晚他仔仔細細地把自己渾身上下都洗了個乾乾淨淨,以至於感覺至今為止從來沒有洗過這麼幹淨的一次澡。現在那股令人不快的惡臭和殘留的感覺都已經被不留痕跡地沖乾淨了。
好事好事,接著他把右手放回到了熱水裡,若有所思地輕輕揉了揉那條手臂。
而儘管他現在正在放鬆,但腦海中閃現的依舊是今晚的一幕幕場景。
(說起來,貴彩不在那群人裡頭啊)
御劍機關正候著直人的『修練』結束。儘管那個狀況和伊佐那時候差不遠,但是卻不見了那個輕浮的女人。
她的地位好像比那群黑衣人要高一些,估計是因為沒有閒功夫為了今晚這種小事情親自出馬吧。不管原因如何,反正算是得救了——這就是直人的真實心聲。
(那人要是在場的話,估計再過上半個鐘都不見得能回來……)
直人獨自在熱水裡苦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酒店的酒吧里碰面的時候,貴彩那妖艷的笑容。接連說出頗有深意的話的厚實嘴唇。以及觸碰到的皮膚的細膩觸感。
直人下意識把手掌貼到了自己的左胸前。
現在貴彩胸口下頭的心臟是不是也在以同樣的節奏起搏呢。如此一想,便無可抑制地起了一身的雞皮。
無論怎麼說,那可是心臟啊。徹底變得跟別人一個樣,可不是件令人開心的事。
「哈啊……感覺,都無所謂了。今天真的什麼都不願意去想……」
了。
本來要接著往下說的最後一個字被突然的開門聲抹掉了。
「……啊!?」
直人一瞬間沒能理解這是什麼事態。不對,即便是過了好幾秒,他也依然沒能理解。
驚訝地把眉頭擰到一起,進入了自己都覺得很傻的嘴巴半張的狀態的直人,心想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地站起身來。
然後,他的思考突然徹底凝滯了。
因為伸手打開門的人是拉凱爾。
想到現在還在這家裡的人的話,這或許沒什麼不自然的。但是拉凱爾本人渾身一絲不掛,長長的金髮也被放了下來,對於想要進浴室洗澡而言,這個情況倒也真沒什麼可非議的。
「你……」
「啊啦。你還在洗嗎?」
拉凱爾一邊把放下來的頭髮掛到耳朵上,一邊把腳伸進了一地水的淋浴處。
直人立刻泡進了浴缸里,而且還深深把身體給沉了下去。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這人啊、幹什麼呢這是,為什麼要進來啊!」
「直人。現在已經很晚了,麻煩你稍微考慮一下這樣大喊會不會吵到周圍的鄰居吧」
「你不要在現在這個樣子跟我講常識!」
「又是叫人長點常識又是叫人不要講常識,你這男人的情緒真是不穩定」
「你以為這都要怪誰啊……」
直人心知肚明就是說了也是白搭。可即便知道也還是忍不住要頂幾句回去,而且現在又不能一直盯著她看,所以直人把浴缸里的身體縮得更小了。
他的這個動作讓拉凱爾發出了「啊啊」的瞭然於心的應和聲,以及無語的笑聲。
「放心吧。哪怕是看到了僕從的裸體我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想。畢竟那只是狗身上有沒有穿衣服那種程度的區別而已」
話聲中帶有一種要捉弄直人的音色,拉凱爾相當爽快地這麼直說了。
而直人則輕輕低下頭去。雖然並不希望她對自己有什麼感想,不過就這麼被一笑置之的話倒也挺傷自尊的。
拉凱爾絲毫沒有理睬直人的心理創傷,只是用習慣的動作把小巧的屁股坐到了淋浴處的椅子上。伸出手去抓過花灑,讓自己沐浴在溫暖的熱水下。
她是真心想要跟直人一起洗澡了。察覺到了難以置信的拉凱爾的想法之後,直人感覺自己臉都青了。明明都這樣了,拉凱爾居然還極其理所當然地對直人下命令。
「直人。准許身為僕從的你給主人洗頭髮」
說完之後,她就像是在示意趕緊動手似地把垂到胸前的金色長髮撩到了後背。
那雙催促過去的金色眼睛真就沒有一絲一毫的羞恥和算計地看著直人。那雙直視著直人,將眼前的存在原封不動得予以承認和肯定的眼睛,著實讓直人懷疑其中真有可能參雜任何的不純感情嗎。
反倒是讓直人冒出了一種她是在朝自己撒嬌的感覺。
「你打算這樣偷偷看別人的裸體看多久? 快點過來,居然讓主人久等,還真是個缺乏教養的僕從」
「啊,好吧好吧。我知道了……受不了你」
如果再這麼磨磨蹭蹭下去的話,好像真的只有自己一個會把拉凱爾當作女性去認識。這讓直人很不服氣,也很意外。
直人強行讓自己在心裡放棄抵抗,下定決定之後站起身來。
(別看別看別看……)
一邊在腦袋伸出詠唱這樣的咒語,一邊繞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拉凱爾後背,拿起了洗髮水。
從沒覺得過浴室的鏡子被水汽完全蒙住是一件這麼可貴的事情。直人在視線被她通透的肌膚和纖細的肩膀無可避免地奪走的同時,也算是把拉凱爾的頭髮攏起來捧到了手裡。
「嗚哇……」
不由得這樣叫了一聲。於是拉凱爾把頭扭了過去。
「怎麼了?」
「沒、沒什麼。就……就是覺得你頭髮很漂亮」
仔細一想,這真是一句叫人羞恥的話,不過直人依舊像是被引誘了似地坦率說了出來。
雖然直人並沒有握過一束絹絲,不過現在掌中的觸感還是會讓他產生這樣的聯想。光是把富有光澤的頭髮束攏起來就能營造出被細細編織過的順滑,在直人的手中帶著一絲涼意地滑過。
「是嘛。很漂亮是嗎」
拉凱爾的回答相當平淡。聽這簡短的一句話就能明白,她對自己的頭髮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
「是啊。我不怎麼了解女人的頭髮,況且金髮也不太常見,不過我是覺得很漂亮來著」
直人苦笑著往手裡的漂亮頭髮澆上熱水。
真的是美輪美奐的頭髮。也正因如此,對這股魅力毫無自覺,甚至表現出有些興趣索然的拉凱爾讓直人感覺很暴殄天物。相比起對揚著下巴仰望別人的同時其實在心裡頭瞧不起人,把這種更加尋常的事情引以為傲就好了啊。
說起來,雖然在幼兒園的時候還有和遙一起洗過澡,不過卻從來沒有給她洗過頭髮。關於沙耶的話,他甚至都沒有和羸弱的她一起洗澡的記憶。
(話說,我還是第一次給女人洗頭髮啊)
並不屬於自己的頭髮相當纖細柔軟,苦於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大概就是這樣了吧。給衝過了熱水的金髮塗上遙買回來給拉凱爾用的洗髮水,然後手法慎重打出泡泡。長長的頭髮看似是要纏住手指,但發梢又能順暢地鬆脫。
簡直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物的心境。
著實是一項陌生的作業。手上的動作相當遲鈍,甚至讓直人都弄不明白平時是怎麼給自己洗頭的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還是把洗髮水給沖了乾淨,抹上護髮素之後再一次沖乾淨。當濕漉漉的頭髮順著花灑的水流沾在拉凱爾肩膀和後背後,那股高中男生應有的羞恥和窘迫已經舒緩了很多。
「好了,弄完了」
直人儘可能避免直視她,關掉水把花灑掛回到了牆上。
拉凱爾把自己濕潤的頭髮攏到一側,把還殘留有很多的水分輕輕擰出來的同時還很失望地嘆了口氣。
「手真笨」
「煩死啦,我又沒試過嘛! 想要被人好好伺候的話就別找我!」
因不曾想的惡評而大吼的直人的喊聲在浴室牆上響亮地迴響。有那麼一瞬間,他很慌張地心想是不是會讓外面的人也聽到。
相對的是拉凱爾依舊是一副冷靜的做派,扭頭越過肩膀用大大的眼睛看著氣憤的直人。她這時候的眼角像是有些乏力似地變得柔和了些許。
「是嘛,那好吧。作為第一次而言算是還不錯了,重新給你打個評價吧」
她這看起來仿佛能聽到自豪哼聲的表情讓直人太陽穴一陣抽搐。
「……我是不是還該給你說聲謝謝?」
難道應當接受道謝的人不該是自己嗎?
他現在已經不再感到不滿,卻湧現出了一股疲勞感。儘管不情願,不過這也算是了了一件事,所以直人起身打算離開浴室。
但是,他的手卻被拉凱爾濕漉漉的手抓住了。
「又怎麼了……」
直人很不耐煩地這樣問。於是拉凱爾無比認真地回答他。
「你還問怎麼了。接下來是身體啊,好好給我洗」
「求你放過我吧,拉凱爾大人!!」
直人以連自己都大吃一驚的爆發力跪在里浴室里。
本來是為了消除疲勞而去洗的澡。但是直人今晚算是明白了,原來浴室里也潛伏有誘發各種危險的可能性。
泡在重新燒熱的熱水裡,手搭在浴缸的兩邊,直人沉浸在一股無處可逃的心境中。
給洗過頭髮之後,勉為其難地自己洗乾淨了身體的拉凱爾就在自己正前方。
而她正縮成抱著自己膝蓋縮成一小團,蹲在不算張開也沒法收回的彎折到一半的直人雙腿之間,很愜意似地享受著日本的泡澡。
到底該以怎樣的心情看待她的這樣子才好呢。得不出答案的直人把後背靠在浴缸邊緣,雙手抱頭似地捂住自己額頭。
「身體的感覺怎樣?」
微微迴響的拉凱爾的聲音從正面傳來。直人也就把一直逃避的視線扭了回去。
「什麼感覺怎樣。就是一般般的感覺啊,雖然很累了」
直人深深嘆氣的同時這樣回答。雖然迎戰伊佐那時候也相當累,不過這一次又是東奔西跑,又是被澆了一身的體液,精神上的疲勞相當厲害。雖然肉體上的傷口能馬上癒合,不過死過一次的這副身體並不會豁免精神層面的問題。
直人漠漠然地看著打穿了蟲子身體的右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啊,不過對了哦。有件事我想要問問,剛才交戰那會兒,在被追趕的時候,我一心想著的對方的速度太快了簡直不妙,不過在面對面那時候,我又覺得它的動作非常慢。揍過去的時候也是,打趴它的難度簡單到讓我都覺得有點不舒服了,怎麼說好呢,就是感覺身體好像變得比以前要輕盈了」
雖然沒辦法好好表述出來,不過總而言之就是感覺自己跟伊佐對打那時候明顯不一樣了。感覺就是,自己的身體能發揮出超越想像的高強性能。
拉凱爾的金色眼睛落到了抱在懷裡的膝蓋上。
「果然是這樣啊」
「果然?」
好叫人在意的說法。直人皺緊了眉頭,撐起了靠在浴缸上的後背。
熱水一陣搖晃。拉凱爾摸了摸直人右手,把漣漪盪了回來。大概是因為泡在熱水裡的緣故吧,平時感覺有些冰涼指尖現在相當溫暖。
「之前跟你說過,你的右手是用我的血做成的對吧」
面對拉凱爾的這用來確認的反問,直人點了點頭。此刻正注視著這條手臂依舊理所當然一般地維持著人類手臂的形狀。
「我的血和直人的融合正在深化。吸血鬼的血已經開始混入直人體內,增強了你的力量。……本來的話這個過程應該會進行得更加遲緩才對」
「餵、喂,你先等等。那你的意思不是進程加速了嗎?」
被拉凱爾觸碰的手臂咚的一聲沉到了浴缸里,直人不由得探出身去追問。
但他立刻又被近在咫尺的潔白肌膚弄得好不狼狽。不過現在羞恥心什麼的都是次要問題了。
注視著焦躁而動搖的直人,拉凱爾長長的睫毛上下張合。
「本來的話這樣很不妙。因為這說明直人已經開始吸血鬼化了」
「什……那、那我這……!」
「進程之所以會被加快,都是之前父親大人重新給你接上了手臂。把我施展在上頭的抑制進程發展的魔法置換掉了」
這太過唐突, 而且是在一個怎麼都料想不到的場面下宣告的事情讓直人腦袋一時跟不上情況,拉凱爾則像是要制止他似地冷靜回答。這沉著的語氣儘管給險些混亂的直人的思維帶去了理解能力,不過等他理解了情況之後又變得憤憤不平了。
要這麼說。儘管變強了是好事,不過這也全都是因為克拉維斯的緣故,而且還因為克拉維斯的插手導致吸血鬼化比預定要早得多了嗎。
(那個大叔……淨做些自作主張的事!)
這樣一來,本來拉凱爾預計還有一年才會定型的吸血鬼化也不知道究竟還有多久了。
但是直人的氣憤很快又被抹掉了。因為拉凱爾有些不滿地接著往下說了這樣的話。
「控制血液融合所帶來的影響……換句話來說,現在已經被調整得能在控制吸血鬼化的同時,還可以僅僅獲取到融合所帶來的強化。所以即便血液融合在不斷深化,吸血鬼化的進展也不見得有多大,再這樣融合下去的話,直人會自然而然變得更強」
誒,直人用呆愣愣地聲音反問。
剛才都還差點就要爆炸的氣憤已經煙消雲散。
「這種事、真能辦得到嗎……?」
「可以的。畢竟是父親大人的手筆」
儘管她很乾脆地這樣斷言,而且還沒有進行任何的說明,卻有著足夠的說服力。直人只能不明就裡地念叨一聲原來如此。
拉凱爾把下巴放到了緊抱的膝蓋上。儘管表情看起來還是平時那樣淡然的無表情,不過看起來卻有點像是鬧彆扭的小孩子。估計就是在鬧彆扭吧。畢竟自己親手做的手被父親擅自改造了。
他正是對拉凱爾的這一面抱有好感。儘管直人注意著不要把這種想法表露到臉上,不過還是在心裡苦笑的同時不由得這樣說了。
「既然這樣,我是不是意外的能跟斯比納打一打了?」
現在直人的身體已經不能被稱為是尋常人類了。應該不至於還是幾天前在學校走廊上遭遇那傢伙時候的那個結局了吧。
但拉凱爾抬起頭之後,很乾脆地搖了搖。
「不會的」
她用無比嚴肅的嗓音這樣說。
「所以我們要一起戰鬥」
「一起戰鬥?」
在這個不容開玩笑的氣氛中,直人也板出了一副嚴肅的表情,在狹小的浴缸里權當表明心態似地擺正了姿勢。
看過去的金色眼睛裡倒影出了直人困惑的神情。
那雙像是映出了他人靈魂的鏡子一般的眼睛還在注視著直人,然後以眨眨眼替代點頭。
「不能只讓你去戰鬥。我也要戰鬥,否則的話……是贏不了的」
儘管沉著卻一針見血的宣告帶著不容搖撼的真實的音色。
贏不了。
直人並沒有那股能將其否定的自信和愚蠢。既然拉凱爾都這麼說了,那麼他肯定打不贏斯比納了吧。
必須得變得更強不可。
為了今後還能作為人類活下去。
「直人」
拉凱爾的輕聲呢喃帶出了一陣回音。她鬆開了緊抱的膝蓋,手撐在浴缸底上,滑行似地把身體探了過去。
「什……」
她越過了直人擅自劃分的浴缸中央的那條三八線,像是要把身體貼過去似地靠近。拉凱爾在這個臉貼臉的距離上窺探直人似地仰視著他,然後把手放到了直人胸前。
溫柔的小手。
像是在表示她身上也跟人類一樣有
血液流通似的,潔白臉頰升起了淡淡的桃紅。
「跟我約好。你一定要得到『蒼』」
她的輕聲細語伴隨著神秘的音調,像是自微張的嘴唇淌出,爾後直接流進了直人胸膛深處。儘管有著吸血鬼的魔性,但這話聲中卻帶著一股純淨,究竟是對她太過了解還是不太過了解才會有這種感想呢。
現在已經分不清輕撓胸口的溫暖空氣到底是拉凱爾的呼吸,還是浴室里的熱氣。
「我……知道了。不然的話有好多事情會很不妙吧。我不是必須得弄到手不可嗎」
直人沒法把視線從像是要落下來的金色眼睛上挪開,儘管像是要被吸入其中卻也還是以堅定的態度這樣回答她。
感覺她的樣子和平時有些不一樣。不像是拉凱爾的風格。不對,那其實是懦弱,是想要尋找依靠的嗓音。
拉凱爾的手掌在直人胸口滑動。像是要依靠在他那還是人類的肉體的左手上。
「你是我的僕從。也就是我的所有物,所以你有侍奉我的義務。所以……」
從未有過的帶著熱情的講述在浴室的熱氣的煽動下,營造出了一股傷感的氣氛,讓直人稍稍把身體往回縮了縮。而拉凱爾的身體和鼻尖還在靠近,像是在一個有點奇怪的角度上失去了平衡似地傾下。
拉凱爾的眼睛就在直人面前眨了眨。璀璨的金色蒙上了水汽。
「你要為我而戰。為我而得到『蒼』……然後,把我……」
拉凱爾的話沒有說到最後。
直人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打算說到最後。不對,現在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因為拉凱爾的嘴唇顫抖著讓話語戛然而止後,像是被吸下去似地……直接一臉撲到了浴缸的熱水裡。
她暈過去了。
居然泡昏頭了。
涼爽的夜風從稍稍打開的窗里湧入。
夜很深了,甚至都要接近黎明了。現在正是所謂萬籟俱寂的時分。
好安靜,一個簡直像是時間停滯了一樣的寂靜夜晚。換作平時的話,直人早都已經躺到了床上,變成了被子的俘虜了吧。
但直人依舊強撐著讓他腦袋發暈的睡意,不斷地扇著扇子。
夏天那陣子車站前頭的柏青哥店發的小扇子,真沒想到居然在這個不著調的季節派上了用場。
沐浴在有意控制不要扇得太用力的風下,綿軟躺在鋪在日式房間的被褥上的人是拉凱爾。
直人好不容易才給她穿上了睡衣,明明是這個吸血鬼臉頰卻紅彤彤的,被暈乎乎的眩暈感弄得孱弱地皺緊了眉毛,從剛才開始就在輕聲呻吟。
「唔~……唔唔,怎麼會……這樣……我居然、會這樣大意……」
可不是嘛,直人在扇扇子的同時在心裡這樣吐槽。
直人的目光落在了平躺下來的拉凱爾頭上那有著足足八位數的非比尋常的數字上。
估計已經比洗澡之前下降了很多吧。只不過是因為數字大到了這個份上的話,往往記不住後面幾位數,所以也無從判斷她弱了多少。
不過唯有這一點可以斷言。
那就是即便是擁有這種生命力的非人存在——吸血鬼,也是會被熱水泡昏頭的。原來擁有這種超乎常規的生命力的存在也是會被熱水泡得暈頭轉向的嗎。
正是這股感概和無語成了現在的直人的動力。
「好了好了。別亂動了趕緊睡吧……倒不如說是你快睡著吧……」
你也差不多該放我去睡覺了吧。
現在大鐘的時針都要接近四點了。直人嘆了口氣。
明天還得上課啊……。
2
這條街簡直像是迷宮一樣。
好比是往一片本就狹小的區域裡塞入儘可能多的建築物一樣,只留下了聊勝於無的左右穿插的羊腸小徑,然後在兩旁擺上了牆壁一樣的樓房。
但這裡的建築和樓房四處都像是被蠶食似地,任由黑暗肆意蔓延,欠缺效率和秩序。
正因如此,這一片淪為了混沌的街區對於想要藏匿於陰影中的人來說著實是最佳的環境。
撕裂夜幕的月光皎白而遙遠,在建築物之間刻印下了深不見底的黑暗。
而行走在色調濃厚的陰影的小巷中的男人,在一棟呆愣愣地半張著嘴的廢棄大樓入口處稍稍駐足,然後踏上了樓梯邁向更加深沉的黑暗。
夜已深,周圍很安靜。如果仔細聽的話,可以聽到在公路上肆無忌憚地飛馳的機車聲,以及在車站前頭的交通島上喧鬧的年輕人的吼叫。
但男人對那些都不感興趣,他只是想要探索這棟廢棄大樓似地邁著緩慢的步子走上了三樓。
這棟樓以前雖然開有好幾家店鋪和事務所,不過現在每一層都已經沒有人營業。男人來到的三樓亦然,估計也就只陳列著徒留有一扇門的空蕩蕩的四角空間吧。
空氣里滿是塵埃。窗已經有了裂痕卻也還沒有碎裂出口子,將內部的渾濁空氣都保護了起來。
真是個舒服的地方。
站在沒有門的入口處的男人深深吸了一口置身於此的空氣,像是要把薄薄的胸板撐脹似的。等吸入到肺部深處,使其隨著體內的血液一同循環後,這才又深深舒了口氣。
外頭微微的光亮從窗里照進來,使得房間內部不算昏暗。
踏入了這一片明亮中的人,是手腳和軀幹都瘦長到了叫人不舒服的男人。仔細撫平的工整頭髮有著近似被掀開過的混凝土似的灰色,眼角高吊的單眼皮眼睛中是一片混沌的黑。瘦削而氣色欠佳的臉上紋有一大片蘊含著什麼寓意的刺青。
他是斯比納=斯佩里奧爾。
脫離了從很久以前便已存在,同時畏懼於人類的惡意從而把偉大的力量——『魔法』給隱藏起來的魔道協會,踏上了自我探究這條崇高之路的人。
身藏淵博知識和無盡欲望的他,在踏足房間的同時環視周圍。然後他很快就發現了自己要找的東西。
那東西落在了房間深處的牆邊上。
擁有近乎黑色的青色身體,像是一隻巨型青蟲的東西。頭部長著一張甚至能把自己給吞進去的大嘴,它就是通過這張嘴裡獵取食物。
但是那接近一米的巨大身體已經被切得零碎。
估計是被鋒利的武器以極快的速度切碎了吧。承受了無數斬擊的肉身儘管已經支離破碎,但這異形的蟲子在遠處看的話依舊保持著原先的青蟲一樣的剪影。
誇張的體液散落到了周圍,那些飛沫甚至還掛到了天花板上去。充斥著整間房間的臭味,主要就來源於這隻蟲的體液。
但是……還有另外的來源。
「……少女、是嗎」
忽然把鼻尖朝向空中,斯比納尋找著殘留的氣味的真身。然後再一次俯視腳邊已經將近朽爛的蟲子。
這羽化成蟲子的使徒是在前不久被殺掉的。但是下手的人已經不在附近。
「漂亮的斷口。儘管有些太過華麗,不過充滿了一股躍動而出的美感……」
斯比納不知在稱讚著誰,同時朝蟲子的殘骸彎下腰去。
他併攏食指和中指,插進了眾多的傷口之中都尤為深的那一道銳利斷口。接著濕潤的體液和肉體就發出了有些淫猥的聲音。
「這是……」
斯比納把手指插在蟲子體內,細細的眼睛瞪得很大。
然後深深插進去的手指用力攪動,從尚且嶄新的斷口處挖下了一塊肉。把那塊還滴落體液的肉塊放到手掌心上,深深聞了聞上面的味道。
然後他感受到了。感受到了將這個可憐而醜陋的使徒切碎的人,以及那個人釋放的Drive。
斯比納鐵絲一樣細長的手臂和支撐著手臂的纖細肩膀都在因笑而顫抖。他已經抑制不住這股昂然的喜悅。
看來一切都在為了我的願望而串聯到了一起。
「啊,多麼美妙的命運,多麼美妙的命運! 沒想到『Soul Eater』居然會在這個時候現身……。這已然是世界的願望,不對,這是『蒼』的願望。一定是『蒼』在將我引導向真理!」
現在已經不必增加使徒並讓他們潛伏到大眾之中了。因為必須的東西已經全都湊齊到自己身邊了。
斯比納把手掌中的使徒肉塊拋向了天花板。像是在朝上天獻上發自心底的感謝,像是在拋灑用來祝福的花瓣。
「再也不用久等了,拉凱爾=阿爾卡特……。近期你就會變成我的東西。期盼已久的將你纖細的肢體攬入臂彎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高聲發出如同落入情網的少女一樣的恍惚嗓音,斯比納朝著天花板那邊的遙遠而高懸的潔白月亮傾吐愛意。
「開始做準備吧……為了將你變為我的所有物,為了
那個締約之夜」
失去了形體的蟲子終於變成了黑漆漆的液體,在為不住喘息發抖的斯比納腳邊凋零。
但室內卻又一次響起了異形的蟲子發出的那陣低沉的「吱呀呀」的聲音。
夜更深了。空中的月亮漸漸變得圓潤。
它終將變成美麗的圓月吧。
道道月輝也肯定能和美麗的吸血鬼拉凱爾=阿爾卡特的雙眸平分秋色吧。
3
秋季涼爽的天空高高鋪陳在頭頂上,直人和拉凱爾還有遙都來到了新川濱第一高校的屋頂上。
上午的課程已經順利結束,距離下午的課程還有幾十分鐘。正是所謂的午休時間。
今天早上學生會那邊很少見地沒有召集成員,所以拜此所賜他們三個能久違地一次吃頓午飯了。
「我稍微花了點心思,所以做得有點多了,要放開了吃哦~」
攤開專程從家裡帶過來的小野餐墊,遙在中間擺上了足足有三層的誇張便當箱。
而且裡頭的菜品也都誇張得和便當箱有一比。以遙很擅長的煎蛋和炸雞,土豆沙拉和小番茄這種早見家的便當例牌菜品為首,還能看到萵筍肉卷,自己做的西式鹹菜,香腸炒土豆,蘿蔔蜜餞、炸茄子等好幾道菜,色彩豐富地被滿滿當當地塞進了箱子裡。
在此之外還預先給直人分了兩個,拉凱爾和遙各自分了一個包裹著海苔的飯糰。
拿大大的飯糰和在眼前鋪開的讓人想要吐槽這是賞花便當嘛的便當互相比了比,直人在盤坐下的腿上用手支著臉。
「你這些、可只有我們三個吃啊……哪裡吃得完啊」
哪怕是男高中生,可直人卻不是什麼鶴立雞群的大胃王。當然了,遙和拉凱爾也不是。
估計她自己也明白這樣確實做太多了吧。遙有些不好意思似地苦笑著,卻也有些開心地這樣說。
「我是想著如果一個人能吃掉一層的話,問題應該不大吧」
「前提得是能吃完啊」
先不說直人,從遙和拉凱爾那尋常的食量來說絕對是吃不完的。所以最後他必須得獨自吃掉一層更多的東西吧。本著這樣的覺悟,直人接過了遙遞來的紙碟和筷子。
甚至還準備好了小濕巾,準備充分過頭了吧,這是郊遊嗎。
「好的,拉凱爾醬也接住碟子。啊,要給你夾什麼嗎?」
遙心情相當好地給拉凱爾遞過紙碟和叉子。
至今為止拉凱爾都一聲不吭地被便當奪走了視線。被點到名之後,才很吃驚地猛地抬起頭來。
「唔、啊、那、個……隨、隨便……什麼、都行」
「知道了,那我就隨便點……」
公筷在便當上頭稍稍猶豫之後,輕盈地把小菜夾到了一起。
有樣學樣的直人也把菜夾到碟子上,雙手合十。
「我不客氣了」
直人最先選擇的是煎蛋。被弄成了漂亮的橢圓形的簡單相當柔軟,帶著淡淡的甜味。這熟悉的滋味讓他不由得放鬆下來。
「味道怎樣?」
把盛好了肉類和蔬菜保持平衡的碟子遞給拉凱爾之後,遙用有些期待的眼神看著直人。
細嚼慢咽之後,直人用力點頭。
「嗯,好吃。嘛,雖然一直以來都很好吃」
「太好了! 嘻呵呵,直人真會奉承人」
「這算什麼話嘛。話說,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啊」
他朝拉凱爾使了個徵求意見的眼色。
於是拉凱爾用叉子叉著蘿蔔糖漬,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怎麼說好呢……感覺像是漫畫那種身邊還有花飛舞的鏡頭一樣」
為她心情為什麼會這麼好而訝異地這麼說的拉凱爾咬了一口蘿蔔糖漬。然後瞬間兩眼閃閃發亮。
雖然還不及遙,不過拉凱爾在這種場合下其實也相當好懂。不由得笑出聲的直人咬了口飯糰。那種粘在大米上的海苔被融化的感覺著實不壞。
遙像是在學著直人似地也跟著咬了口飯糰。
「因為啊,我們已經有一周左右沒有能一起吃早飯和午飯了啊」
「說是這麼說,不過晚飯不還是一起吃的嗎」
而且要說是整整一周的話也算有點誇張了。直人把炸雞塞進嘴裡,慢慢咀嚼。微微散發出來的生薑香味滲透到了胃裡去。
「雖然是啦……不過也算挺久沒一起吃早飯和午飯了吧?」
「嘛,算是吧」
中午飯沒有遙的便當確實是叫人有些寂寥,而且沒有遙過來叫起床的每天早上都會爭分奪秒地匆忙得不行。
(……我得好好自立才行啊)
這樣簡直像是個只會依賴母親的小孩子。直人把手伸向肉卷的同時如此自我反省。
「我說啊,直君。那個,你還記得、的吧?」
把紙碟放到一邊,輕輕給草莓歐蕾插上吸管的遙忽然扭扭捏捏地這樣拋出話題。
有些難為情似的她的嘴角露出了微笑。看著臉頰上的桃紅色越來越深的直人則搖頭表示不知道她指什麼。
「記得什麼?」
「那、那就是、之前、沙耶醬來直君家的那件事」
「啊、啊啊。那時候真的是給你添麻煩……」
遙有些慌張地制止了直人想要說完的話。把紙袋果汁握在膝蓋上,像是要捏扁似地探出身來。
「真是的,不是的啦! 是在那之前! 在沙耶醬來之前……那個……」
然後又立刻不再往下說了。
不過直人也算是想到了遙想要說什麼了。
「啊——」
雖然他自己都不知道剛才想過要說什麼,不過依然打斷了自己的話頭,困惑的視線不斷游移。
明明沒有這個打算,但是腦袋裡還是會想起了那時候的事情。
在一個涼風拂過的下午。在晾滿了衣服的陽台上,觸碰過來的嘴唇……。
『我可是初吻哦』
直人回想起了笑著這麼說的遙的表情,胸口深處被罪惡感弄得一陣刺痛。
還真忘了。那時候自己向遙撒了個謊,那大概是遙相當珍惜的『初吻』。自己卻將其肆意玷污了。
「那、那個,雖然……確實記得」
有些內疚的直人的態度變得模稜兩可起來,語氣也變得像是想要糊弄了事。甚至還真為了糊弄過去而含住了袋裝咖啡歐蕾的吸管。
但遙卻像是鬆了口氣,把手撫在胸前,像是覺得發癢似地笑了。
「太、太好了。啊,我不是那個意思的。儘管那種事代表不了什麼,不過如果真當作毫無意義的話我也挺寂寞的,不過我也沒想著提這件事來讓你對我做什麼……」
害羞的遙漸漸變得語無倫次,而且語速還很快。
沒能一下子跟上她說的話的直人很動搖地傻愣愣地半張著嘴,擰緊眉頭。
估計看到他的這表情之後發現了自己的不妥吧。遙猛地清醒過來似地噤口不言,等深呼吸一口之後才再一次笑著聳了聳肩。
「那個……所以呢,我就是還想和直人君更多地在一起。所以像這樣在一起的時間哪怕能稍微多一點點我也很開心的。就是這意思」
「嗯,是、是嘛」
被當面這麼說的話,即便是面對遙也還是會覺得難為情。直人握著筷子撓了撓臉,然後咬了口飯糰,嘗到了轉瞬即逝的梅乾的味道。
「遙還真是很想和直人在一起呢」
突然,一直都在安安靜靜聽兩人對話並專心吃煎蛋的拉凱爾冷不丁地插了這樣一句話。
然後捂著胸口的遙就被驚得抖了抖。
「誒、啊、那個。……嗯」
儘管一開始還方寸大亂,不過遙最後還是誠實地點頭。而她那臉頰放鬆地勾勒出來的微笑讓直人更加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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