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BLOODEDGE EXPERIENCE 下 第九章 干渉(2/2)
儘管一開始還方寸大亂,不過遙最後還是誠實地點頭。而她那臉頰放鬆地勾勒出來的微笑讓直人更加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遙把膝蓋上的草莓歐蕾抱緊似地裹在雙手之間,有些嚴肅地抬起了頭。那雙體現出她優良人品的大眼睛直看向了拉凱爾。
「當然了,我也想要和拉凱爾醬在一起的哦。因為家人就該在一起的嘛。現在拉凱爾醬完全能算是我的家人了啊」
遙歪了歪小腦袋,笑著問「對吧」。
這時拉凱爾正想要把煎蛋送到嘴裡,接著就瞪大了眼睛,很困惑似地低下了頭。
即便是已經對拉凱爾的表情相當熟悉的直人都看不出她究竟開心不開心,不過看來遙把她的這個動作當成了好意。然後帶著攤開便當那時候的大好心情,從自己做的西式醃菜中夾走了一塊花椰菜。
(家人……是嗎)
直人在心裡頭嘟囔出了一陣慢慢滲出的苦悶。
對直人而言,要說到家
人的話,遙和雪其實比有血緣關係的那個妹妹更像自己家人。但她們並不是自己的親妹妹和親生母親。
沙耶是直人妹妹——無論他們之間有著怎樣的糾葛,有著怎樣的血仇。
直人向遙撒了謊。因為直人有生以來第一次接吻的對象是沙耶,但那並不是什麼帶著愛意的親吻。五年前,在沙耶使用Soul Eater把一族人接連屠殺的那天,她也以壓倒性的力量強行奪走了直人的嘴唇。
她說,這才是效率最高的奪走生命力的方法。
「對了哦。等文化祭結束之後,學生會的工作也會跟著告一段落,到時要不要到哪裡去玩玩? 那個……大、大家一起去」
「啊……我、想想看」
儘管直人應和了喜形於色地這樣建議的遙,不過他現在其實壓根就沒有往這個青梅竹馬身上看。
明明正在這樣一個愜意的天氣下吃著美味的午飯,但腦袋裡卻塞滿了叫人不安的事情。
沙耶和斯比納,使徒。……『蒼』。
從後天起就只有上午上課,到時候即便是一般學生也得手忙腳亂地給文化祭做準備。而現在距離文化祭還有一周多一點。
他很想在那之前把所有麻煩事都給處理掉。
(不過話說回來……沙耶那傢伙。自那之後就完全沒露過臉了啊)
正因為那個妹妹對自己的執念相當深,還一心想著會過上每天都會被她追殺的麻煩日子而隨時保持警戒來著。
(她現在在做什麼呢……)
直人分不清這是無語還是擔心亦或是憤慨,又有一股三者等分混雜而成的感情盤踞在心裡,而那種感覺真是糟透了,於是為了轉換心情把飯糰連帶裡頭的梅干給咬下了一大口。
4
課程結束的放學後。
留下了說是學生會還有工作,需要在學校里繼續忙活的遙,直人和拉凱爾一起來到了車站前的繁華街上。
是說這麼說,其實也只是順著一直以來的那條上學回家路走,不多繞路地前往車站那邊。
目的地是在這前頭遙經常去的那家超市。
這並不是因為閒得發慌所以為了消磨時間才決定的購物。而是遙今天早上和午休都沒有工作,相對的可能要忙活到臨近閉校時間,於是乎就拜託他們過來買晚飯的食材。
當然了,即便是在放學之後再去超市也不會有問題,因為那家超市一直開到晚上九點半,絕對來得及。
雖是這麼說,可人家畢竟要在忙前忙後至於還不厭其煩地給自己做一頓頓美味飯菜,如果連買東西這點小事都不上點心的話著實感覺很過意不去。
況且今天還被交予了一項重大任務。那就是午後4點開始的限時促銷,數量有限的十枚一盒的雞蛋似乎才買一百日元。
『唯有雞蛋一定要爭取到!』
如此意志堅定地把購買清單交過來的遙的氣勢已經超出了一屆女高中生抵達了家庭主婦的領域,讓直人甚至有些慌了神。她在結婚之後肯定能變成一個超級可靠的賢內助吧。
「今晚的話在這邊找找看吧」
拉凱爾邊環視著豎著些新潮的街燈的大道邊這樣說,相對於建議更像是在宣布決定。
要找的自然是斯比納的使徒。
直人的肩膀無力的垂下。
即便是直人也明白,想要打倒斯比納的話必須得有實戰經驗,況且一想到自己無比舒適的這條街,有使徒那麼一種生物在四處亂竄就直犯噁心。
可即便如此,想要讓他就是捏緊拳頭表示幹勁十足也相當難。
因為要說真心話的話,他非常想把什麼使徒和斯比納那麼些事當作從未發生過,想要回到一切都還是那麼安穩的日子裡。
「說起來哦,拉凱爾」
正想要問這附近,比如說車站周圍到底有潛伏有多少斯比納的使徒的直人往旁邊扭頭看去。
但是……卻不見拉凱爾。
(不對……)
並不是拉凱爾消失了。而是直人身邊已經發生了異變。
聲音停止了。無論是鼎沸的人聲還是走動的腳步聲以及正散步的狗叫聲。還有汽車的聲音、自行車的聲音、電車的聲音。甚至連風聲都戛然而止。
在這片異樣的寂靜之中直人回過神來了。消失的不是聲音,而是發出聲音的所有東西。
在繁華街上接踵摩肩的人們消失了,一個人都見不到。整條街簡直像是時間靜止了一樣,如同空蕩蕩的電影布景一樣的虛空在直人身邊延伸開去。
而這幕光景……直人回想了起來。
之前也曾遭遇過一次。
那時候記得是在早上,發生在和遙一起上學的時候。才覺得突然間所有人都不見了,然後就在扭頭看過去的前方出了一個少女。
金色的頭髮分成兩束,綁著如兔子耳朵一樣挺立的大大髮帶的少女。一個和拉凱爾有相似,看起來又比拉凱爾要年幼些的少女。
在那時候的記憶的引誘下,直人往乾巴巴的喉嚨咽了口唾沫,然後用力朝身後回頭。
至今為止走來的果然還是見不到應該在此的人們的大道風景朝四方鋪開。而直直延伸出去的道路前頭,有一道人影孑然而立。
「什……」
那個『人物』讓直人相當動搖,讓本該喘出來的氣都堵在了喉嚨里,腳還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因為睜著一雙鮮紅的眼睛朝這邊看來的人,並不是那個一頭金髮綁著黑髮帶的少女……而是背後披著一頭亮麗黑髮的舉世無雙的美男子。
是克拉維斯=阿爾卡特。
在這個叫人分辨不出是夢還是現實,感覺相當曖昧的奇怪空間中,唯有他是一個身披著類似分筋斷骨的疼痛的畏懼的存在。
他像是在地上滑行一樣,慢慢地邁出腳步朝直人靠近。5米左右的距離被一口氣拉近。
呼吸不上來了。面對眼前這個忽然悠然而至的身影,他們兩人的身高差並沒有多大,但直人卻有一種高山仰止的感覺。
沒法挪開視線。不光是視線,所有的意識都被拉到了他身上,稍微有那麼一點動搖都會身首異處。那雙會自然而然地給人帶來這種本能上的恐懼的赤紅眼睛,在凝視著直人的同時也露出了笑意。
「好久不見了呢,黑鐵直人」
明明他的語氣是那麼的溫柔甜美,卻帶著一股能令氣氛本身臣服的力量。
直人不由得抖著喉嚨,硬生生地擠出了一句問話。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這真是一件怪事。明明都沒辦法理解這裡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地方以及是否屬於現實,也無從判斷克拉維斯出現在這裡算不算一種不自然。
跟不上事態的人分明是直人。
只見克拉維斯眯了眯那雙叫人恐懼的妖艷眼睛,刻印在嘴角上的笑意更深了。
「聽你這口吻,簡直好像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呢」
「嘛,因為之前我也來過一次。同樣是這樣感覺,一個人都見不到。不過那時候出現的人不是你」
儘管克拉維斯的語氣中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追究的意思,不過感覺肚子裡已經凍徹骨的直人還是這樣辯解。
說話的同時也發現了一點。之前遭遇過的,像是闖入的時間縫隙一樣的白日夢一樣的現象其實只持續了幾秒鐘。當時自己的身體很難如意行動,甚至沒法去問出現的那個少女究竟是誰。
但這次不一樣。儘管依舊沒有什麼現實感,但對克拉維斯感受到了一股很接近畏懼的感情,還能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嗯……意思是除開我之外還有誰對你施加了干涉嗎」
克拉維斯像是沉思似地喃喃道,並把陶瓷一樣白皙的手指貼到嘴角。
明明只不過是這樣的一個小動作,但直人還是因他的些微動作而驚得渾身僵硬,又頓時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很不甘心。於是他刻意忘記了自己這麼露骨的反應,佯裝平靜地開口問。
「干涉?」
面對直人的反問,克拉維斯用甜美到發麻的聲音回答。
「事象干涉」
這是頭一次聽說的東西。有點奇妙的發音還給直人一股輕微的眩暈感。
或許那不是自己應當知道的詞。不知怎麼的直人就是有這種感覺,於是用力捂住了太陽穴。
而另一方面,這對克拉維斯來說似乎是一個相當稀鬆平常的詞語,尋常到了需要思考幾秒鐘才能好好進行口頭說明的地步。
「對某種事象……對時間的流逝進行干涉,操縱可能發生的可能性的『蒼』的力量。不過我並沒有足以引發事象干涉的力量。這個空間也不過是有樣學樣的仿造品而已。只可以干涉時間並阻止其流動,還沒辦
法干涉可能性」
「那麼……意思是現在時間已經停止了嗎?」
「是的,說得沒錯」
一度挪開的視線像是滑動一樣轉了回來,重新落在直人身上。光是這樣就讓直人一度喘不上氣來。
等把那股窒息感連同堵在喉嚨里的空氣一併咽下之後,直人才搖了搖頭。
「在我這種人看來的話,光是能停下時間都已經足夠厲害了了。……怎麼說呢,已經像是神一樣了」
儘管感覺自己說了句有些挖苦人的話,不過直人並沒有把話收回來的意思。
有一個可以操縱可能性或者是時間的存在。借之前貴彩的話來說那就是『威脅』了。而且現在不光有人能辦得到這種事,像自己這樣的一般人還一無所知地被『某個人』徹底玩弄於鼓掌之間。
看著因比費解更鮮明的不快而把眉毛都擰到了一起的直人,克拉維斯搖了搖肩膀呵呵地笑了。
「確實是很不遜的想法。正如你所說,那不是人能做得到的事情」
儘管說這話的克拉維斯的笑臉可以算得上是比較陽光的表情,不過直人後背卻不知為什麼竄過了一股無來由的恐懼。是因為眨眨眼後,發現人偶一樣纖長的睫毛之後的那雙鮮紅眼睛正看著自己嗎。
克拉維斯依舊咧嘴笑著,用安穩卻叫人聽著愜意到像是心臟都被他捏在手裡的嗓音繼續往下說。
「你沒必要理解外部的規則。不需要在意這種只是停滯在時間與時間的縫隙之間,沒有任何可能性存在的地方。這只不過是一種手段而已,並非我的目的」
他那張沒什麼血色的嘴說了目的這兩個字。
這讓驚訝在直人眉間刻下了更深的皺紋。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想要慢慢和你聊聊。在一個不會被任何人打攪和闖入的地方聊聊」
克拉維斯的嘴角像是要苦笑似的歪了歪。
所謂的打攪,估計是指御劍機關吧。自從他出現在這裡之後,以貴彩為首的御劍機關也開始在活躍起來,尋找克拉維斯的蹤跡才對。
再有的話,可能還把拉凱爾也算了進去。無視了和直人在一起的拉凱爾,只把他一個召喚到『空蕩蕩的地方』來,令他感覺真有這種可能。
「那麼是要說什麼呢?」
直人用無論如何都會很緊張的聲音問。
和這位擁有悽厲美感與冷酷威嚴的吸血鬼兩人獨處太久對精神衛生不太好。但與此同時,他又對不惜做到這個份上都想要跟自己談談的克拉維斯的所謂要緊事很感興趣。
鮮紅的眼睛慢慢地把直人全身都映照進了血窪一樣的色彩之中。
「我想要知道拉凱爾為什麼會選中你」
直人的喉嚨咕咚地響了一下。『選中了』克拉維斯是這樣說的,現在是,之前也是。
「那我哪知道啊」
再者說了,壓根就沒有所謂的被選中的感覺。直人一臉困惑地繃著臉搖頭。
「像這種事別問我,麻煩去問她本人吧」
「如果能辦得到的話,那這世上的所謂父母肯定能活得輕鬆些吧」
「什、麼……」
直人不由得說不出話來了。
直人做夢都沒想到居然會從這個男人嘴裡聽到這種充滿家庭感的字眼。
「不是……我不懂這個啊。與其說我是被選中的,倒不如說在我看來的話,我只是偶然被拉凱爾救了回來」
「是嘛……那麼來換一個問題吧。直人,你得到了『蒼』之後想要做什麼呢?」
被點名的瞬間,直人不由得繃緊了身體。有一種他的手就順著視線抓了過來,輕輕把指尖放在了心臟上的感覺。
不過也總不能一直這樣畏畏縮縮的了。直人猛地往丹田裡鼓了鼓勁,直直順著克拉維斯的視線看了回去。
「當然是變回人類,找回自己平常的生活」
還有不到一年直人就會變成吸血鬼,失去自我和理性。
必須在那之前變回去不可,必須要變回稀鬆平常的人類不可。無論要動用『蒼』或者什麼別的手段。
如果還能順帶把沙耶的那棘手的Drive也給抹消的話,那就萬萬歲了。
「我記得之前應該也有說過……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對你的吸血鬼化採取相應的措施。還有你想要變回人類的這個願望,我可以約定等我得到了『蒼』之後立刻給你實現」
「所以,要讓拉凱爾從這件事上收手嗎?」
直人幾乎是反射性地這麼回了一句。語氣之所以變得有些攻擊性也是下意識為之。
像是閃回一樣,直人腦海深處浮現出了克拉維斯第一次找上門來的時候。那個總是妄自尊大,愛借題發揮瞧不起人的拉凱爾被嚇得把身體縮成一小團。
但她也還是說了。『蒼』要由她們自己弄到手。
「你是信不過我嗎?」
克拉維斯帶著一抹冷笑這樣問。那只不過是輕聲發問而已,語調甜美柔和,足以麻痹聽者的思考。
但是,這一句話卻有如刺向喉嚨的刀尖。
於是直人為了讓自己奮起而捏緊了拳頭,一字一句地這樣回答。
「我並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比起你,我更願意相信拉凱爾」
「……原來如此」
鮮紅的眼睛露出了微笑。那是一種叫人看不穿究竟是本著什麼想法露出的微笑,是一種非人的存在的微笑。
「我說。我可以問問你嗎?」
面對像是挑釁似地這麼說的直人,克拉維斯頓了一拍之後像是催促他往下講地伸出了手。
「無所謂」
「你……」
該怎麼問呢,直人迷茫了好幾秒。卻想不出什麼好聽的話。
他粗暴地撓了撓頭,然後放棄了花功夫去修飾話語。
「我是聽御劍機關那幫人講的。他們說你……是集體消失事件的犯人。在全世界範圍內消滅了相當多的人類,這是真的嗎?」
「嗯,是真的」
「……!」
不曾想,居然迎來了這樣毫不猶豫的肯定。直人不知所措,腳也往後退了半步。
他並沒有期待克拉維斯否定。更別談他的辯解或者懺悔。
但是他給出的回答實在是太過平淡了。
5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阻止了想要這麼問的直人的呼吸,克拉維斯用平穩而叫人不安的聲音反問他。
「你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是嗎?」
直人緊跟著點頭了。
然後立刻,周遭的景色像是拉上了窗簾一樣陡然一變。
直人狼狽地環視周圍。這裡是太陽正下山的傍晚時分的繁華街,有些新潮的路燈已相等的間隔鋪列開去,鱗次櫛比的樓房上掛有叫人看不過來的招牌和店鋪logo。
然後下一瞬間,景色又變成了帶著昏暗陰鬱氣氛,要稱作廢墟卻又還保留著嶄新原型的建築群。
他記得這個地方。
是無人街區。
在這天空無一人的西照下的街區里,在蛇行的行人道上,直人和克拉維斯正面對著彼此。
「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在為了消滅某個Drive而戰」
雖然天空尚且留有夕照的餘暉,但這片街區中卻像是搶先迎來徹底日落似地變得昏暗起來。佇立在這片叫人不舒服的背景中的克拉維斯,用血紅的眼睛有些懷念似地望向周圍。
「那是在五年前。我在這裡和那個Drive能力者進行了戰鬥。但事情並沒能輕鬆收場,造成了相當大的犧牲。只為了排除掉一個Drive能力者,我好像犧牲了十萬有餘的人類」
十二萬八千九百三十二人。
直人鬼使神差一般地回想了起來。那正是貴彩所說的,克拉維斯引發的『集體消失事件』中人間蒸發的人數。
接著克拉維斯的視線回到了直人身上,繼續往下說。
「我所追殺的的Drive的名字……叫『Soul Eater』。現在你應該知道那究竟是怎樣一種東西了吧?」
這下真是感覺自己的心臟被捏住了。直人大氣不敢喘,瞠目結舌地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但他聽到的毫無疑問就是Soul Eater。
這幾天裡這個名字已經被反反覆覆提及不知多少次。在五年前第一次見識到之後就一直不怎麼了解的奪走了直人一族人的力量。也是妹妹沙耶的Drive。
「那時候,我偶然得到了這個東西」
克拉維斯的語氣忽然變了個調,像是風向突變一樣。
(變得柔和了……嗎?)
那確實還不
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些微變化,只不過像是裹上了一層薄絹,讓自己給人的印象變得和氣一些的克拉維斯掌心向上地朝直人伸了過去。
像是在邀請人共舞似地的手掌上有一個藍色的珠子。
被他捏在拳頭中的是一個稍微有點大,不過也還不到巴掌大的玻璃珠一樣的球體。上頭沒有一道傷痕,澄淨透明,不過中心看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如火焰一般搖曳。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克拉維斯的問話中隱含著你應該知道的意思。
克拉維斯掌中的球體微微發著光亮,像是蜷縮成一團的鈍重蒼藍。
然後球體上方還摻有一團黑漆漆的空氣。看起來就像是有幾滴墨水滴入水裡。
而那團滲入其中的黑色東西慢慢成了一個形狀,那是一串記號。而在直人眼裡看來,則是一串數字。
就是他一直都能在別人頭上看到的,表現出該人物生命力的數字。而這顆蒼藍球體上浮現出的乃是多達八位數的龐大數字。
「這、是……」
直人知道這一串數字。因為那人剛才就在自己身邊。
直人像彈簧一樣猛地抬頭看像克拉維斯。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眼前所見才好。
承受著直人這樣困惑的眼神,克拉維斯像是勸誡似地慢慢點頭。
「沒錯。這就是拉凱爾」
「但、但這只不過是!」
只是一顆球體而已。從中見不到那一頭璀璨金絲一樣的秀髮,還有無垢的金色眼瞳。
克拉維斯則像是在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似地重重點頭。
「準確來說,這是終將變成拉凱爾的東西……或許應該這樣解釋吧。這就是我犧牲了數萬的生命。這就是他們的集合,是成了蒼的結晶的東西──『胚胎』」
胚胎,這個詞代表著胎兒形成之前的東西。
「而這個也是抵達蒼的鑰匙」
「抵達蒼的鑰匙?」
換言之,可以解釋為想要抵達蒼的話就必須得有這個東西。直人像是被吸過去似地注凝視著克勞維斯手上的蒼藍球體。
這既是拉凱爾。
拉凱爾就是從這樣小的一顆球體創造出來的……是這個意思嗎。從殞命的十二萬多條人命中嗎? 直人很難理解。只能生硬地把克拉維斯所說的話原封不動地記憶。
克拉維斯發出了一聲很輕的,輕如天鵝絨衣服摩擦一樣的嘆息。隨著那很適合用殘酷來形容的嘴唇發出嘆息的同時,露出了乏力的笑臉。
「身為通往蒼的鑰匙的拉凱爾,把『黑鐵直人』選為了一同追尋蒼的同伴。再加上你的妹妹還是擁有那個可憎的Soul Eater的Drive能力者。就不覺得我會尤其在意你也是在所難免的嗎?」
他的這副笑臉讓直人頓時感覺脖子上傳來一陣惡寒。
仔細一想的話,自己實在太后知後覺了,這一切可能都很理所當然。但是克拉維斯早都已經知道了,知道了直人的妹妹沙耶的那些事,也知道付出了莫大的犧牲才一度打倒的Soul Eater被她作為Drive保存了下來。雖然沒有明確說出來,不過大概連沙耶去找過直人這事也都知道吧。
(還真就像之前說的那樣……克拉維斯=阿爾卡特不足以信)
因為所知的東西差太遠了。眼界差太遠了。所處的位置也差太遠了。
和從拉凱爾身上感受到的那股妄自尊大不同,這屬於更高級更遙遠的,不會叫人產生感知上的沉重的瘮人。想要發自心底相信他,那就必須要有服從他的這股超越性的覺悟。
「……為什麼像你這樣擁有這麼不得了的力量的人還會想要得到『蒼』?哪怕沒有你也能為所欲為了吧」
直人帥直地問出了自然產生的疑問。
剛才不是也說了嗎。他可以用某種手段解決拉凱爾必須要依靠蒼才能解決的直人吸血鬼化。但是那個『某種手段』是否會如直人所願就無法相信了。
克拉維斯把蒼藍的球體捏到了手中。大概是什麼幻象吧,等他再一次攤開白皙手指的時候,那個不可思議的球體已經不見了。
克拉維斯只是用安靜的眼神望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上。
「我也有很多辦不到的事情。我……想要把這個世界還給人類。為此,蒼必不可少」
赤紅的視線再一次滑行似地回到了直人身上,像是蟲子猛地叮咬上去一樣。
直人閃開了這一道尖銳的視線,看向不像是長在克拉維斯這個男人身上的漂亮手掌。
「你的意思我不是很明白。你說的還給人類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黑鐵直人,你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哈? 不是,怎麼看待嘛……」
頓了頓之後,直人向想要換個話題而如此發問的克拉維斯露出了掩飾不住的疑惑神情。
說得不掩飾點的話,就是『怪物』。但這話該不該當著他本人的面說呢。
像是看穿了直人心中所想似地,克拉維斯輕輕笑了兩聲。
「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就好。說得通俗易懂些的話,我就是個『怪物』」
完全不理會直人的擔憂,克拉維斯主動說出了那個直人避之不談的詞。
於是直人不由得繃緊了臉。因為一想像到自己要說自己是怪物,頓時覺得相當不是滋味。
但克拉維斯本人卻面色不改地繼續往下說。
「非人者……。Drive會催生出這樣的存在。對單純生活的人類來說那是太過超群的力量,因而這個世上不需要怪物。所以我想要將怪物……將Drive這個成因從這個世上抹去」
「抹消Drive? 稍等一下,可是這樣的話……」
依舊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的直人抿緊了嘴唇。
他再一次想起了拉凱爾說過的話,她說自蒼而生的克拉維斯存在本身就是一種Drive。
那麼克拉維斯所說的『想要將Drive從這世上抹去』也就意味著……。
而對於卡在直人心中的那個疑問,克拉維斯很快就說出了答案。
「直人,你聽好了。像我這樣的怪物還是不存在的好,也不應該存在。我之所以想要得到『蒼』,都是為了將以『我』為首的一切『像我這樣的存在』消滅掉」
換言之就是為了讓自己和所有的Drive一起消失。
理解了含義之後,直人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他有些混亂。在腦袋裡想了想『蒼』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東西。
他聽說那是將所有的可能性變為可能的力量。
於是直人想要用它讓自己作為一個人類而活。而另一方面,追求著同一樣東西的克拉維斯則說想要讓自己作為怪物而死。
「……差不多到時間了」
忽然仰望了一眼虛空之後,克拉維斯用捎帶有為難神色的音調這樣說。
鮮紅的眼睛眯了眯,用手指把比任何黑色都要艷麗的黑髮往身後一梳,然後轉身背過直人。
「黑鐵直人,我最後再給你一個忠告。如果你還繼續追尋蒼的話,你將變得不再是你吧。到時你將變得比現在更加痛苦。哪怕是這樣……你也還要尋求蒼嗎?」
聽是威脅,又不像是威脅。只是一個提問而已,像是在質問著直人的覺悟。
看不透他的真意。直人把手插進頭髮里撓了撓之後,一臉苦澀地回答。
「……哪怕你這麼說,如果我就這樣什麼都不做也是會變成吸血鬼的吧」
一旦失去自我,就有可能會對身邊的人發動襲擊。甚至有可能親手殺掉非常重要的人。
直人想像不來那究竟是多麼沉重的痛苦。
但直人還是揚起了下巴,注視著克拉維斯乾脆地回答。
「那麼的話到頭來都一個樣。況且我還跟拉凱爾約好了要把蒼弄到手」
拉凱爾大概是相信這一個約定的吧。
克拉維斯的眼睛在微微笑。像是透著憐愛也像是帶著憐憫。
「哪怕要和我相爭嗎?」
吸血鬼淡然地說出了相當嚇人的話。
直人的表情有些痙攣。
「到……到時候的話,我是很希望你能高抬貴手來著」
現在光是要跟斯比納決戰都被拉凱爾說了沒有勝算。那就根本不可能能正面跟克拉維斯交手。
結果克拉維斯大笑了一聲,露出了至今為止最為開朗的笑臉。
「我也是有慈悲心的。跟你約好了,我會在你感到痛苦之前給你一個痛快」
這到底是開玩笑呢,還是認真的呢。
唯有一點能確定,那就是這句戲謔的話給直人
帶來了一股打從正面貫穿胸口的恐懼。
估計他靠一根潔白的手指都能不費吹灰之力地無數次斷絕直人性命吧。
「哈哈……真的嗎……」
真想夸自己居然有勇氣說出這麼一句話。
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自己可算是踏足了不可進入的領域,由此而生的焦躁滲透到了胃部一帶。
但是……直人又在一瞬間就從這股焦躁和眼前微笑的美麗恐懼上得到了解放。
「……人。直人?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誒……誒、哈?」
從身邊一個比自己矮些的位置傳來了責問聲,直人當即狼狽到丟人地原地挪了好幾步。
壓迫而來一般的嘈雜攪亂了思緒。前後左右都能聽聞人的說話聲,空氣都在為之震動。
一臉憤慨的拉凱爾就在直人身邊。眼角高吊的形狀漂亮的眼睛正有力地瞪著直人。
「終於看過來了。你從剛才開始就心不在焉的……你真的有打算認真進行修練嗎?」
「修練……?」
聽了這句話之後尚且有些遲鈍的大腦才終於理解到那是指清除斯比納的使徒。
「啊、啊啊。當然有」
直人從乾渴的喉嚨里顫抖似地這幾個字,接著茫然地伸手摸向額頭。
(又是……做夢嗎?)
看來不是了。直人立刻把手放了下來,仔細端詳。
手上汗涔涔的。而且不光是掌心,被掌心摸到的額頭上也沾滿了冷汗。
(我就這麼害怕嗎……)
記憶從夢中醒來之後並沒有變得曖昧,而是記得相當鮮明。在空無一人的繁華街里,又或者是在那片無人街區里,他和克拉維斯在一個怎樣的距離上面對著彼此進行了怎樣的對話。
然後被他說了些什麼。
「我說啊,拉凱爾。人家好像願意在我痛苦之前給我個痛快呢?」
真是求之不得啊。直人這樣一苦笑,拉凱爾的心情似乎就更糟了。然後她用力拉了一下直人的袖子。
「你這是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真是的,你腦袋裡到底裝著多麼無聊的事。我不覺得你腦袋裡的想法能重要到無視我所說的話呢」
「……你幹嘛這麼生氣啊」
很少見地把感情流露在表情上的拉凱爾憤憤道。不對,相比起氣憤這其實是不滿吧。是一種對直人沒有好好聽自己說話冒出的煩躁。
但是直人有了一個疑問。
雖然從之前開始她就一直沒給過自己什麼好臉色,不過有像這樣簡單明了地把感情傳達出來嗎。當然了,這個憤怒的表現跟同班女生相比話算是比較收斂,不過對拉凱爾來說依舊是相當豐富的感情體現。
「我才沒生氣」
才這麼一想,她接著就把頭擰向了另一邊。
「你這明顯是生氣了啊」
「我不是說了沒生氣嗎!」
她氣得更鼓了。
憋不住的直人笑噴了。在心裡暗暗吐槽了一句你是小孩子嗎,她現在的這一張表情,克拉維斯有見過嗎。
「知道了知道了,是我不好」
一直這麼笑的話只會讓拉凱爾的不開心計量表繼續飆升。所以直人強行把湧現的笑意壓回去的同時苦笑著舉手表示投降。
看到他的這個樣子,拉凱爾猛地繃緊了表情。
剛剛都還表現出來的氣氛像是撒謊一樣消失不見,相對於不知被吸到哪裡去的激動,是她用有些呆滯的眼神仰望著直人。
然後直人歪著頭問她怎麼了。
──這時拉凱爾看到了。直人的另一邊有另一個男人的身影。
那是一張臉,是轉瞬即逝的記憶。但卻有著『拉凱爾』不認識的某個人的氣息。
既像遙遠過去的情景,又像遙遠未來的景色,儘管模糊不清不甚鮮明,卻不可思議地搖撼了拉凱爾的心。
讓她覺得無比憐愛。
這張看著自己,扭著嘴角似地笑著的笨拙表情──。
「喂,拉凱……」
這次難不成輪到拉凱爾遭受了事象干涉嗎。半開玩笑地如此聯想的直人的話聲被突然回過神來並望向虛空的拉凱爾打斷了。
「這是……」
瞬間,圍繞著拉凱爾的氣氛有了變化。讓她露出了針尖一樣銳利的警戒心。
頓了頓之後,拉凱爾輕聲說。
「我感受到了……很強烈的蒼的力量」
直人一個激靈地望向周圍。周圍只不過是安穩景象,只不過是稀鬆平常的繁華街的日常光景。
但直人知道,危險的種子已經被撒在了這片光景背后里,還有陰影里。
「換句話來說,是Drive對吧?」
「嗯,是的」
是斯比納嗎。還是沙耶呢,又或者是另外的誰嗎。
「走吧……」
用沾滿了汗水的手重新捏緊書包,直人低聲這樣說。
拉凱爾集中起所有意識點頭後,沖向了通往車站反方向的小道。直人也連忙緊跟在後。
太陽已經掛到了西邊。
很快就要到四點了。距離太陽下山還有點早,不過整座城正在逐漸步入夜晚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