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BLOODEDGE EXPERIENCE 下 第八章 企圖(2/2)
一股近似惡寒的戰慄一般的顫抖竄過直人後背,於是他便將這股感覺解釋為厭惡感。
他不喜歡被貴彩觸碰。因為會讓他產生一種相當不安的感覺。
「我說啊。我想問一件事」
「嗯,什麼事呢?」
「你為什麼會對我這麼執著?」
這才是直人被貴彩觸碰會覺得不舒服的最大理由。
直人和貴彩的關係並沒多深,至少直人是這麼覺得的。從相遇那天算起並沒有過上多久,而且對她的了解和認知也都還少之又少。
但是貴彩卻動不動就帶著和這種關係不相符的親密去觸碰直人。感覺像是能通過這樣做把直人拉到墮落的沼澤去,所以直人的腳步才會那麼猶豫。當然的嘛,明知眼前就是沼澤的話,有哪個笨蛋會專門踩上一腳。
貴彩扭動著身體讓臉蛋落在直人的肩窩上,被塗抹得鮮艷的嘴唇正綻放出微笑。
「我要說是對直人君一見鍾情的話,能信我嗎?」
「不信」
「那就是命運使然」
「能不能別瞎扯了?」
直人很不耐煩地半眯著眼看像貴彩。這個人總是這麼個調調,弄不清哪句是真心話哪句是玩笑話。
而直人的回答讓貴彩很不滿意似地嘟起了嘴。
「真是的。我還以為你肯定都已經察覺到了呢,哼哼」
「你還『哼哼』……」
直人做夢都沒想到居然有當面聽到這樣的語氣詞的那麼一天。
貴彩絲毫不理睬累得不行的直人精神上的憔悴,只是把豐滿的肉體進一步靠近的同時把食指搭在柔軟的嘴唇上做思考狀。
「唔~,麻煩了呢。哪怕想要用話語來說明,我覺得直人君也肯定理解不來……」
「你是在耍我嗎?」
「啊,對了!」
像是要打斷直人的話一樣,貴彩高高豎起剛才還貼在嘴唇上的手指好不開心地微笑。接著像是想到了一個什麼好主意似的一把拉過直人的手抱在胸前。
「你等……!」
直人拼命地想要把手抽回來。因為剛才還被最上頭的那顆紐扣封鎖的罩衫胸口已經被抱緊的那隻手打開了,手甚至還深深潛入其中。
這一下讓直人直接從手掌感受到了裸露出來的胸部那豐滿的鼓脹感。然後是那微濕的別人肌膚的觸感,以及比自己要稍微高一點點的體溫,加上塞在衣服裡頭的彈力都重疊到了一起。
這很不妙。直人的直覺發出了危險信號。
但是直人想要抽回來的手,卻被貴彩更加用力地壓在自己胸前。
「不行,你得好好摸。然後聽我說」
「你到底在想什麼……哈?」
說這話的貴彩的聲音沒有了以往的那股嬌媚,所以直人才會愣愣地沉默了。
手掌心依舊有著一股直人在日常生活里觸碰不到的獨特柔軟。而在那無法一手掌握的鼓脹深處,貴彩的心臟正有力搏動。
「吶,能懂了嗎?」
「懂、懂什麼……?」
「真是的,拿你沒辦法」
揮灑著淡淡的香水味,貴彩像是捉弄人似的笑了一樣,然後把直人的另一隻手舉起。再讓那隻手落到了直人自己胸前——落到了左胸前。
「你看?」
紫紅色的眼睛再一次誘惑他似地漾出笑意。
那一瞬間,直人感覺背後一涼,呼吸都不由得停下。
這下他算是理解貴彩想要說什麼了。
因為直人的兩個手掌,傳來了兩道心跳聲。而它們……在以完全一致的節奏起搏,徹底同步了。
直人的脈搏變快了。於是乎貴彩的心跳也跟著加快。仿佛兩人心臟實則是同一顆。
「我和直人君都是被拆散的碎片。我們兩個人在一起才頭一次算是『一個人』。我深愛著直人君的一切。不對,是除開我都不會有人能愛你的一切。哪怕這隻右手是那個囂張吸血鬼的一部分也無所謂,只要是『黑鐵直人』那我就能去愛。御劍機關和克拉維斯=阿爾卡特如何統統都無所謂。我想要的……」
被情慾打濕的聲音在直人的脖子上灑下炙熱的呼吸。令人聯想到淫靡行為的粗重呼吸更是讓他的皮膚感覺一陣瘙癢。
心跳變得更快了——無論是直人的心臟,還是貴彩的心臟。兩者相互混合
,血液在腦袋深處脈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我想要的,就只有黑鐵直人。……啊、唔……」
烙印在人耳朵的聲音陶醉地,浸滿了情慾似地這麼一說,貴彩的身體就因貫通身心的享樂麻痹感而顫抖。
和沉穩相去甚遠的濕潤眼睛微微張開,貴彩露出了淫靡的笑容。
「可以的哦……直人君。就這樣……把我捏碎吧」
引誘的嗓音在輕語。
一瞬間直人還想著這到底是在說什麼,不過又很快察覺到的直人像是被澆了一盆開水似地把貴彩的手甩開。
接著匆忙從沙發上站起身來。逃離了貴彩的指尖——剛才都還抓住了柔軟乳房的指尖上留有微微的紅色水漬。是右手,附著在上頭的一絲血如水滲似地消失了。
「呵呵……這樣一來我算是有那麼一點點成為了直人君的一部分了呢」
呼吸凌亂,臉頰潮紅,貴彩無比愜意地這麼喃喃自語,肉感十足的舌尖順著嘴唇一通舔舐。
她的這個樣子令人感受不到淫靡和性興奮。
直人緊緊捏住吸收了貴彩的血的右手,咬緊牙關想要控制依舊粗重的呼吸。像是要踏破鋪著柔軟地毯的地板一樣轉過身去,逃一樣地離開了酒吧。
4
「那個女人和直人的心跳同步了?」
直人只向拉凱爾坦白了貴彩和自己心跳完全同化的一段。心想著就算具體說出在那之後還將貴彩的血給吸收掉,以及貴彩說了些什麼也屬無用功,所以就略過了。
再者說了,之後的話拉凱爾就在酒店門前等著直人。反而可以說拉凱爾能更客觀地審視直人在那之後的樣子。
「是啊。雖然是怎麼個道理我弄不懂……不過真的是同步到叫我噁心」
面對很驚訝地皺著眉上來反問確認的拉凱爾,直人帶著一副依舊不明就裡而疑惑不解的表情朝她點頭。
「我說,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和她……」
「……這是怎麼回事? 那麼說緋鏡貴彩不就是……不過怎麼可能呢……」
直人的發問讓拉凱爾開始吐出一連串的喃喃自語,都不知道扯到了什麼方向去。看著輕輕捏起手放到嘴邊,帶著無比認真的眼神陷入思考的拉凱爾的側臉,直人心感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連拉凱爾都弄不明白。從她時不時嘟囔出的隻言片語來看似乎並非毫無頭緒,不過在她好好把想法整理成型之前,不大有可能得到妥當的說明了。
「總之我和貴彩的對話大致就是這樣。先不說她了,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午休都要結束了」
用塞在褲袋裡的手機確認一點時間,直人淡淡地這樣說。
午後的第一節課是國語。這雖不是直人棘手的科目,不過因為老師的語調實在是太過催眠,所以想要帶著吃飽之後的肚子頂著不睡的難度相當高。
「後面的事情等放學之後再講」
「是啊,這樣挺好,回去吧」
拉凱爾並不抗拒『學校』這麼一個地方真的是幫大忙了。她很老實地肯定了直人的建議,背朝著依舊不留任何魔法陣痕跡的中庭空地邁出了腳步。
正當並肩而行的直人和拉凱爾路過連接總教學樓和特別教學樓之間的走廊的時候。特別教學樓那邊忽然冒出了一張熟悉的臉。
「啊啦。黑鐵君,阿爾卡特同學」
凜然而又飽滿的嗓音,背後筆挺的高挑身材,像是要遮蓋整個後背的筆直黑髮。前來搭話的人正是新川濱第一高校的學生會會長,霧島神奈。
直人不由得像是被絆了一跤似地停下了腳步。
神奈那種跟高中生不太相符的大方舉止和沉著冷靜的眼神讓人印象深刻,是個散發出令人難以違抗的氣氛的人物。儘管不知道為人如何,可她那充滿威嚴的舉手投足都足夠吸引人,在學生會成員選舉上有不少人都給她投了票,直人也不例外。
而知道她其實在幾天前都還被斯比納的使徒,也就是被伊佐威脅得言聽計從的人,整所學校里就只有直人和拉凱爾而已。
當然,在那時候目擊到她這張端莊的臉蛋掛滿淚痕的人也只有直人和拉凱爾。
「今天你們兩個也是一起吃午飯的嗎? 關係還真是好呢,遙怕不是要吃醋了哦」
把什麼文件抱在胸前的神奈挺著高挑的身體,露出悠然微笑。語氣聽起來還有一點點拿人開涮的意思。
像是觸電而渾身僵硬,一動不動的拉凱爾很生硬地把她整張臉都挪到了視野之外,然後縮到了直人身後。
不知怎麼就變得像是檔在神奈和拉凱爾之間的直人,揚了揚眉毛,扭著嘴反問。
「為什麼這時候要提到遙呢」
「你是認真說這話的嗎? 如果是的話,那你這個男人還真是造孽了呢」
「請別這麼說了……。我和遙就只是髮小而已」
「是嗎? 是嘛,對你來說是這樣呢」
神奈用一種能充分讓對方感覺到話中有話的語氣這麼說。如果對方不是神奈而是某個班同學的話,估計還能損兩句不帶惡意的話吧。
但現在不能這麼說話,所以直人只得有些難受地低吟。
「哦……對了,霧島學姐。有些事想要問問你,現在方便嗎?」
「問我? 嗯,可以哦」
「你還記得伊佐嗎?」
神奈大概揣測不出直人這樣問的意圖吧,因為她用力眨了眨眼。
「伊佐……是說教地理的伊佐老師嗎? 這還能不記得嗎,畢竟就在上周都還在這學校里教課來著,怎麼可能忘這麼快呢。……據說是因為身體情況不好而辭職。太可惜了」
露出了像是在責怪直人對老師直呼其名的不識禮節的神色,神奈頓了一口氣之後表情蒙上了陰霾。那是對於曾在這裡教過自己的老師的些微同情心,怎麼說都不像是會對曾經威脅過自己的人抱有的感情。
「是嘛……突然問這個真不好意思,既然知道那就好了」
連忙給自己打圓場似地這麼回答之後直人給她賠了個笑。
於是神奈就用狐疑的眼神看向直人,還稍稍歪了歪腦袋。
「是嗎? 真是問了個好奇怪的問題呢」
「不是,這裡頭沒什麼深……」
「啊,在這在這,霧島學姐!」
沒有事先想好藉口而有些慌張的直人的解釋被人打斷了,這一回是一道熟悉的男人嗓音闖了進來。
聽到聲音的主人匆匆忙忙跑到神奈身邊之後,他又喘著氣仰著臉發出了「嚯」的一聲驚嘆。
「這不是直人和拉凱爾醬嗎。什麼哦,還想著怎麼不見你們兩個,結果是偷偷在學校里約會去了? 你可不要看丟了發生事件的flag哦,直人」
這個投來表里如一的笑臉的人,就是直人的同班同學也是他的好朋友福田晉之助。
「真虧你能不羞不臊地說出這種話啊」
什麼flag啦。聽著晉之助這一如既往的玩笑話,直人也自然帶著苦笑懟回一句。
即便是神奈那威嚴十足的氣場也被晉之助身上的那股無害氛圍中和了。
雖然因這個男人的登場而感到鬆口氣讓直人有些不爽,不過關於伊佐的問題能被糊弄過去也算是好事一件了。
仔細一看的話,晉之助手上也抱著超過神奈一倍有餘的東西。而且還不是紙張,是一疊疊的文件。
「這麼大的一堆東西是什麼啊」
「這是直到去年的文化祭的記錄。你看,我不是圖書委員嗎。所以這也在我保管的範圍內」
晉之助故意誇張地嘿喲一聲把一大堆文件重新抱住。然後立刻又連忙轉身看向神奈。
「啊,不好意思,現在要抓緊時間來著。你拜託我的東西全都在這裡了。需要我搬到學生會辦公室去嗎?」
「好啊,有勞你了。我也正好要回去所以一起走吧」
「好的!」
「那麼,我先告辭了」
把晉之助當做下屬一樣帶走的神奈行了個禮之後走了。
「再見,然後等下見」
晉之助也跟在邁出了腳步的神奈身後,抱緊了似乎很沉的東西走進了總教學樓。
「文化祭嗎……」
目送著離開的神奈和晉之助,直人輕聲嘟囔。但他腦袋裡想的是和這些完全無關的事情。
「看來是不記得了啊」
從直人身後悄悄走出來的拉凱爾一臉淡然地這樣說。好像被神奈的登場而嚇得說不出話,甚至需要躲在別人影子裡大氣不敢喘的事情從未發生過。
拉凱爾的這個反應他也都習慣了。直人側眼看著神奈不在之後就立刻以往常的調調挺
起單薄的胸板的拉凱爾,苦笑著點點頭。
「是啊。雖然不知道用了怎樣的手段」
神奈已經記不得自己和伊佐之間的事情了。無論是曾經被威脅,還是自己和伊佐曾經做過什麼事。
直人相比起考量手段究竟如何,更是單純覺得神奈能忘記那些事情挺好。畢竟記住那種事情終歸不是什麼好事。
讓他在意的,是把神奈的記憶中相關的部分都處理掉的御劍機關那叫人發怵的存在感。
「平常時不會怎麼意識到,不過今天也有被監視呢」
之前貴彩說過御劍機關會監視拉凱爾和直人。儘管也說過不打算干涉私生活,不過那種有可能正被誰看著的狀況終究不會讓人覺得舒服。
拉凱爾是否也有像相似的感受,只見她覺得無聊似地輕輕哼了一聲。
「御劍機關……他們應該也在我們不知情的時候採取了行動。我們也不能一直悠閒地等線索自己冒出來了」
不知道貴彩和那個叫人不舒服的組織到底進行怎樣的妨礙。所以必須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趕緊和斯比納做個了斷,找到尋得蒼的方法才行。
「可說是這麼說,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要四處製造畫剛才那樣的魔法陣,胡亂找嗎?」
「那也不錯。不過……有一件更加根本,更加重要的事情」
距離午休結束還不到5分鐘了。拉凱爾走到了像是催促他趕緊回班上而率先邁步的直人身邊,從正面看著他並用強有力的口吻這麼說。
「重要的事情?」
直人一頭霧水。而拉凱爾無不得意地仰視著把手伸到頭髮里歪頭表示不解的直人。
「這還用問嗎。為了應對強敵……首先,是要進行修練啊」
直人好一陣子都沒能說上話。然後為那話所指的人是不是自己而感到疑問,於是用手指指向自己,無聲地問拉凱爾。而拉凱爾就理所當然似地重重點頭,還擺出了一副簡直像是承接了教練一職般的充滿自信的表情。
於是直人一邊在走廊上走,一邊慢慢雙手抱頭。
……心想著,她是從哪裡得到了這樣的知識啊。
5
潔白的月亮高懸在空中。
從半月開始漸漸變得豐滿起來的月亮看起來好似孤零零地開在夜空中的一扇窗,令人遐想似乎有誰正從那邊窺探過來。
之所以會冒出這種想法,也是因為中午的時候想起了自己正被御劍機關監視吧。又或者說,是因為接下來要踏足一個和這個乍一看很安穩的夜晚很不相符的非現實世界呢。
直人從明亮的公寓來到昏暗的夜幕之下後,重新把險些鬆開的運動鞋的鞋帶綁緊。
「別磨磨蹭蹭了」
「說了我知道的」
直人抬起頭對走在前頭幾步遠的焦躁聲音敷衍了一句。
所以說才是10月,但到了現在這樣的深夜,空氣還是會很冷。
站在夜晚的昏暗之中的拉凱爾用那件自帶的黑色披風裹住了自己纖細的身體。如果只是乍一看她的這個打扮,那她的姿態還真是像極了第一次見面的那個夜晚的光景。但是也有一處和那時候有著決定性的不同。
那就是現在的拉凱爾還在斗篷之下好好穿上了罩衫和短裙這樣的衣服。
用重新綁緊的鞋子尖輕輕踢踢地面之後,直人小跑著站到了拉凱爾身邊。這時,前方忽然有高跟鞋踏地的聲音在靠近。
「啊咧? 兩位居然在這時候出門嗎?」
儘管有那麼一瞬間警戒來人會不會是貴彩,不過不是的。那人是雪。是遙的母親,也是直人的姨媽。
色調明亮的頭髮被一絲不苟地打理過,身穿奶油色女性西服的這一身打扮一看就知道是工作著裝。雖然早都過了吃晚飯的時間,現在更是過了晚上九點多。大概是正下班回來吧,不過對於雪的回家時間來說依然算是比較早了。
「倒是雪阿姨你今天回得挺早啊」
在儘管吃驚不過還能回話的直人的視野一隅,拉凱爾已經驚得肩膀繃緊地跳了起來,接著是僵著身體一個箭步逃到了直人這邊。
看著這樣的反應,雪露出了爽朗的笑臉。
「要每天都加班到極限的話誰受得了呀。偶爾也是想要在正常的時間裡吃上兒女親手做的飯菜呢」
「嘛,雖然現在要說是正常時間的話也顯得太晚了」
「不要在意那些細節。先不說這個了,你們要去哪裡? 這麼晚了還和女孩子兩個人一起出門晃悠……會被人懷疑的哦?」
指甲被塗成淡淡珍珠白的手指伸向了嘴角,雪露出了有些意味深長的笑。那偷偷看向拉凱爾的眼睛簡直像是少女一樣因好奇心而閃閃發光。
一連好幾天都工作到很晚,第二天又一大早出門,這樣的作息不可能不累啊。可她怎麼就這麼生龍活虎。
直人扭著嘴角撓了撓頭。
「倒也沒什麼可懷疑的啦。就是去去車站前的書店。因為那裡一直開到十點」
「書店? 直人去書店?」
「不,不是我。是她」
直人手指向變得有如一尊雕像的拉凱爾。然後拉凱爾繃緊了一張幾乎要流冷汗的臉,不住地輕輕點頭。
這是在撒謊。直人流利地說出了就在幾分鐘之前才跟遙說過的同一個謊言。
「哦」
雪給出了一個有些敷衍的回答,發出了琢磨什麼的聲音。
儘管直人佯裝平靜,不過心裡頭其實相當緊張。因為雪直覺很敏銳,曾經看穿他的好幾次謊言。好像是直人撒謊的時候會發出一股只有雪才聞得到的氣味一樣。
不過。
「既然是這樣的話,那路上多小心把。不要讓遙太擔心了」
「誒? 啊、啊啊……好的」
雪這次一下子就聽信了直人的謊言,把掛在肩上的工作用的挎包掛到另一邊肩膀上。
直人弄不明白這究竟是沒有穿幫還是被她有意放了一馬。不過這時候要是追問的話等於是主動坦白撒了謊。
雪輕輕拍了拍直人肩膀之後,邁著叫人完全看不出有疲勞痕跡的輕快步伐走進了公寓的入口大廳。
一直目送她的身影,直到那一抹明亮的橙色被吸入燈光之中,直人這才像是把視線剝下來似地重新望向身後的夜色。
「走吧」
正如剛才被雪做的那樣,這一回輪到直人拍了拍拉凱爾的肩膀。然後大概是已經把自己從現實隔離開來了吧,身體顫抖得像是觸電了一樣的拉凱爾找回了意識。
「哈!? 啊……誒、嗯,對。走吧。趕緊走吧。別磨磨蹭蹭了」
「剛才你已經說過了」
而且在這時候理應是你被這麼講才對吧。直人沒有把這話說出口,只是把手插進頭髮里繼續往下走。
他們前往的地方是新川濱站附近。但不是為了去書店,而是要去陰影更為濃厚的地方吧。
接下來要開始的……就是修練了。
在狹小的巷子裡飛奔並沒有多難。無論是從路燈飛奔到遠處的陰影之中,還是距離車站的照明越來越遠都不足為懼。
日期已經進入了下一天,現在是深夜一點多。
被撩撥開去的夜風有著恰到好處的涼爽,本來的話應該能無比愜意地漫步其中吧。儘管雲很多,不過天上的明亮月亮還在不斷絕地往地上投下皎白的月光。
但現在已經完全沒有閒情逸緻把一丁點的意識轉向這樣的秋夜風情了。
「可、惡……這種事情到底要弄多久啊!」
一邊朝著車都開不進去的小巷子的深處和更深處衝刺,直人一邊在粗重的呼吸的間隙之中這樣咒罵。
就在身後不遠處傳來的腥臭味道一直保持著一個不會太過靠近的距離。在視野之外時不時傳來的吱呀呀的奇怪聲音還讓他的脖子竄過生理上的厭惡感和恐懼。
直人現在正被追趕。
不顧黑暗也不理睬唐突而來的路燈照明,只是無比順從並執拗地追趕其後的東西,是一個有著直人身體大小的蟲子。
像是徹底酸化的油一樣骯髒的茶色外殼上浮現出一種金花蟲那樣的不祥光芒,背伸出四根翅膀,正散播著令人不快的振翅聲。儘管剪影形似蜜蜂,不過那鼓脹的尾部上漲的並不是銳利的針而是圓形的口器,像是鋸齒一樣的細細牙齒深處正把混凝土熬成液體。剛才手被打中了一發,立馬就被肌肉燒焦的痛苦弄得渾身抽搐。
實打實的蜜蜂嘴吧一帶伸出了肥大化的蟲腳,更有四隻眼睛在緊盯著直人逃竄的背影。
「你打算逃到什麼時候? 這可是修練,如果不戰鬥的話就沒有意義」
「我、我知道歸知道,可這也……」
帶著一陣微風,拉凱爾從高樓上輕盈落下。然後順勢乘風滑行一樣,一臉無語地和拼命逃跑的直人並肩跑。
修練。拉凱爾這麼說之後便就此拍板的今晚的活動,說穿了就是用拉凱爾的魔法找出斯比納的使徒的所在地,然後通過將其討伐來讓直人積攢戰鬥經驗的打算。
離開家門來到車站前的時候還不到十點。然後是到沒什麼人經過的地方讓拉凱爾準備魔法,再探查感受到的微弱氣息,順藤摸瓜。才想著總算找到之後,蟲子已經從被寄生的人身上孵化出來,判斷出直人有攻擊的意思之後立刻就發動了猛攻,直到現在。
當然,對直人來說也確實是打算消滅這些蟲子才到這裡來的。所以他很想立刻停下了逃跑的腳步並猛的一轉身,狠狠揍扁那隻身形巨大又叫人噁心的蜜蜂。
但他和那從此之間的距離實在太近了。再停下腳步並回頭的這兩個動作之間,想必蜜蜂就能狠狠撞上直人,然後用屁股吐出的體液把直人全身都燒焦吧。
(那玩意我可不想再嘗一次……!)
大概是幾分鐘前吧,在最後一班車已經開過的車站站台下頭,發現那隻潛伏在鐵軌旁的蟲子之後,立刻就挨了一發的偷襲所帶來的劇痛依舊烙印在腦海。
那可真是太疼了。儘管傷勢不到三秒鐘就好了,不過遭到一隻一看就不尋常的生物的不尋常精神衝擊可不是那麼輕易能消弭的。
「吱!」
真可謂說什麼就來什麼。才聽到後方傳來了什麼濕漉漉的聲音,蟲子的體液就從直人臉邊上撒潑到了他逃跑的路徑前。
「噫……」
散開的飛沫落到的臉上。眼角邊傳來了被燒焦的聲音,像是遍布全身一樣的劇痛讓視野都變成了雪白而無比炫目。
在逃跑的同時用手背去抹了抹,不過傷口已經沒有了。但是直人雙腿跳過的蟲子體液積成的水窪已經將柏油路融化掉,變成了稀爛粘稠的棉花糖一樣的狀態。
「拉、拉凱爾小姐,要怎麼辦啊,我要怎麼辦才好啊!?」
仔細一想的話,自己還從沒有以這樣貼近平常時的自己的情緒去面對斯比納的使徒。常識上的混亂和相應的恐懼讓直人陷入了輕微的恐慌之中。
「真是不像話。你這也算封魔一族嗎?」
「都說了,那是天乃矛坂! 和他們比的話我們家簡直像是附贈品……再說了,我接受的都不過是訓練而已,才不是跟這樣的怪物實戰啊!」
和人類對練的套路在這種時候怎麼可能派得上用場。
拉凱爾像是在滑冰一樣把風凝聚在腳上,在直人身邊滑行的同時還為指點著一個理解能力不行的孩子而嘆了口氣。
「真是傻,所以才會像這樣子給你積攢實戰經驗不是嗎」
「原來是為了我嗎,這可真是讓我感激到淚流滿面了呀!」
「再這樣下去的話天都要亮了」
「你要真這麼想的話,那就趕緊來幫忙!」
「真是的……你這人可真是叫人不省心」
拿你沒轍似地搖搖頭的拉凱爾放緩了速度,稍稍壓低身體。然後就猛踏地面,高高跳起。然後直人的身體也像是被拉升了一樣,跟著被突然的一陣風捲起。
「唔哦!?」
接著就順勢被像是一枚樹葉似地甩向後方。
「好疼……」
直人立刻就被拋到了冰冷的路上。以一個不能算是著陸的丟人姿勢回到了地面上,屁股和腳上的鈍痛讓他的表情都走形了。
這時,他輕輕倒吸一口涼氣。
還沒能跟上視線前頭突發的事態的直人,眼前出現了剛剛才飛過這裡且正往小巷子更深處飛去的蟲子的背影。可那蟲子的感知能力也真是夠高了,立刻就察覺到了直人的位置,然後帶著低沉的振翅聲再一次扭向直人。
不過這時候直人和蟲子之間已經有了足夠的距離。一個不是用來逃跑,而是用來戰鬥的距離。
「直人」
「我知道了!」
朝催促他行動的拉凱爾的話聲略顯粗暴地回應之後,直人捏緊了拳頭往前沖。
被視野鎖定的目標用巨大的眼睛緊盯著直人,粗粗的蟲腿帶著奇怪的聲響不住蠢動,彎翹起塞滿了強酸的下半身。圓形的口器像是槍口一樣對準了直人。
說真的,這一幕簡直叫人想要打退堂鼓。甚至想要為自己為什麼必須得做這種事情不可的狀況而哀嘆一聲。不過姑且還是把這些都趕到思維的小角落去,只管集中精神應對眼前的這個東西。
體會著地面的堅實觸感,同時用力踏前一步,直人把捏死的拳頭用力往回收。估計正是在等著這一刻的蟲子的腹部出現了令人不安的震動,長著一圈牙齒的圓形口器像是發射炮彈一樣將酸液團塊射出。
如果真被打中的話那就是臉要中招。但直人在蟲子採取反擊的同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動了身體,在很近的距離上躲開了酸液。
(唔、誒? 躲開了?)
吃驚的是直人自己。這一步踏前沖得很深,直人的動作也相當快。所以對於對方的攻擊應該是毫無防備才對。但等蟲子的動作作為信息傳到眼中的時候,身體已經擅自做出了行動。
蟲子的動作比想像的還要慢得多,而自己的動作比自以為的還要靈敏得多。因此——
「歐拉!」
把起身的勢頭也灌注到拳頭上,在怒喝一聲的同時擊向蟲子頭部。
從偏下方直衝而去的拳頭對準了蟲子的大眼睛,帶著一股打中太過堅硬的果凍一樣的質感直接擊穿。
炸裂的體液黏糊糊地蓋了過去。儘管沐浴在這樣令人不快的飛沫之中,直人的手臂也還是在瞬息之間貫穿了蟲子。
「唔、嘔……」
掌握到情況之後,一直被戰鬥這個開關麻痹的思考勾起了厭惡感。直人腳踏在還在一抽一抽地大腹痙攣的蟲子身體上,強行把自己的手給抽了出來。粘在身上的觸感太過鮮明,讓直人沒法用這是做夢之類的藉口去糊弄自己。
那麼乾脆橫下一條心算了,直人一腳就把張開蟲腳想要抓上來的蟲子踢到了一旁去。
傳來堅硬的東西粉碎的聲音的同時,蟲子直接撞向了路旁的樓牆。可即便如此蟲子也還是撐起了身體,扇動翅膀想要飛走,結果直人以剛才只能用來逃跑的速度一把抓住,開始主動出擊。
直人把蟲子用盡力氣砸到了地面上,為了讓它再也沒法動彈地用力踩扁。
「哈啊、哈啊……哈啊、哈……唔、真是臭死人了……」
這氣味和腐肉相似。直人在粗重凌亂的呼吸之中,繃緊了臉,邁步從變得像是一團無機物的蟲子身邊離開。
本來是武器的酸液從蟲子的腹部流出,一點點把柏油路面融化。直人一邊俯視著這樣叫人作嘔的光景,一邊甩掉粘在手上的蟲子體液,拼命安慰幾乎要把晚飯給吐出來的胃。
「……倒是意外輕易地打倒了呢」
「意外是幾個意思。我都已經經歷過瀕死的癲狂了,你倒是對我說些溫柔點的話啊」
聽到把柔和的風像是禮服一樣糾纏在身上,降落到直人身邊的拉凱爾如此冷靜地感嘆,直人一臉不悅地回敬了一句。
儘管踩扁蟲子的時候碰到的酸……一樣的液體將直人的腿給燒焦了,不過大概是因為興奮的緣故吧,傷口在他感覺到疼痛之前就已經痊癒,現在只留下一條被開了星星點點的牛仔褲算是紀念。
穿在身上T恤也已經四處都被融化或者撕破,已經稀爛得不像樣。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所以預先把外套讓拉凱爾拿著真是太對了。
拉凱爾把抱在懷裡的灰色外套還給一副悽慘樣的直人,同時為這僕從說的話感覺意外似地回答道。
「所以我才誇獎了你不是嗎」
那算是誇獎嗎。直人現在已經沒有了吐槽的力氣,只是把嘴擰成了へ字形。看來自己一直以來似乎都是在相當溫暖人心的話語之中成長的。
「可是……」
忽然,拉凱爾降了個調地輕聲接著往下說。這樣真摯的語氣讓直人把不滿的表情收了回去。
「可被我幫助過之後的你似乎並沒有表現出那種『瀕死的癲狂』吧?」
被那雙金色的眼睛盯著,讓直人喉嚨里堵了一口氣。然後俯視被弄髒的自己的手……打穿了蟲子腦袋的右手。
「……是啊」
直人像是嘆氣似的點點頭。
他也隱隱察覺出了拉凱爾的言下之意。真要說的話,那就是太過『意外』了。
十足意外地——不對,這樣形容還不夠。應該說是直人的右手能發揮出超乎想像的強韌武器的功效。可能還不光是右手。自己渾身上下好像都在輕鬆地變得能適應戰鬥。
這時直人聽到了自己那比以往要跳動得更有力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