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回憶之秋 第三章 在秋風的季節想你(2/2)
「……你有名字嗎?像人類那樣。」
「呃,我叫『幻本』。」
「幻本的幻……跟古語的桃源鄉是同一個意思嗎?」
「是的,就是從『美好的場所』引申成『美好的書本』,不過這是我剛剛才想出來的名字就是了。」
「什麼鬼……」
「哇,最近的高中生講話好難聽啊,還是只有你講話這麼難聽。」
「……這是什麼原理?靈魂為什麼會進到書本里?」
「這個嘛,因為每本書都有一個世界。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
「你也不太清楚……會不會太敷衍了?」
「因為知道幻本的人本來就很少嘛。就算世界上真的有頭腦再聰明的學者,也無法研究連有沒有都沒人想過的存在不是嗎?」
「只要去找願意研究的人,肯定會有人願意研究你吧。」
「我不想被研究,也不想被解剖。而且這不重要,重要的是……」
言葉把自己的本體塞進並手裡,雙眼閃閃發光地要求他:「快點看嘛。」
這時的並還不知道該怎麼拒絕漂亮大姊姊霸王硬上弓的勸說,且開始對內容感到好奇。既想知道有沒有立體投影裝置,也想知道她的真實身分,所以便依言接過她的本體,翻開。
若問當時的並喜不喜歡看書,他的答案大概會是「不喜歡也不討厭」。
除了學習要看的書,頂多只看過學校要求的課外讀物和祖父要求他看的書,並沒有特別喜歡的書。他對書的認識當時還停留在書只不過是區區的一疊紙。
並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入迷的書,就是言葉的書。
她的本體是文庫本小說。
封面有如世界地圖,內容講述一位旅人的故事。
描寫主角沒有目的地,也沒有終點地前往未知的世界,在旅途中經歷了各式各樣的發現……無拘無束的主角總是把「我出走,是因為想活下去」掛在嘴邊,每翻一頁,並就被吸引進故事裡一點。
感覺這本書給了自己現在沒有的東西。
讓他足以忘記現實世界的悶熱、撼動耳膜的喧囂蟬鳴、滿身黏膩的汗水……甚至忘記自己到底專心看了多久。
「啊……糟了。」
言葉慌慌張張地說,強制性地闔上書,這才讓並抬起頭來。
「等等,我還沒看完……」
並的抗議戛然而止。
雨點打在他的臉頰上。
言葉抱著自己的本體站起來,一副隨時都要衝出去的樣子。
她的身體──本體是紙做的書。
被雨淋濕可怎麼辦才好。
即使事出突然,並也能想像。
而且從她的緊張也能看出她擔心書被雨淋濕,因此──
「給我!」
不等言葉回答,並一把抓住她的本體。
打開皮包,拿出摺疊傘,把言葉的本體塞進去。儘管活像綁架現象,但言葉什麼也沒說,消失在書里。
並撐開傘,打算沖向可以躲雨的建築物。躲進室內,言葉就不會弄濕了。但緊接著就聽到打雷的聲音。
看樣子,這場雨有得
下了……預料到這一點,並稍微想了一下,朝皮包里的書撂下一句:「……言葉,去我家吧。」彷佛要逃離傾盆大雨似地拔足狂奔。
並猜得沒錯,盛夏的雨一口氣下得又快又急。
雨勢大到撐傘根本毫無意義,不只從上空傾瀉而下,還在地面反彈後從下方打濕並。
儘管已經儘可能跑在比較不會被雨淋到的樹蔭下,並回到家時還是淋成落湯雞,雖然濕到凡走過必留下水窪的狀態,唯有幾乎用傘包覆住的皮包倖免於難。
確定身邊沒人後,並窩進自己的房間。
「並,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打開皮包,拿出那本書,言葉現身,聲音極微弱。
「幹嘛那么小聲?」
「因為,高中男生帶不認識的女生回家,要是被你家人知道,很難解釋吧。」
「這倒是……不過別擔心,牆壁很厚,附近也沒有其他人。」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言葉四下張望了一番。
見言葉完全沒有淋到雨,正用毛巾擦頭髮的並不得不相信她真的不是人類,是與自己全然不同的存在。
「話說回來,你家好大呀,好像我故事裡的城堡。我還是第一次進到這種大宅子裡。」
「你明明待在皮包里,看得見外面嗎?」
「看不見,不過光看這麼寬敞的房間就能猜到。」
並也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房間。
房間的確很寬敞,相對之下東西很少,給人一種空曠的感覺。
「再加上我剛才還聽到傭人問你:『並少爺,要換衣服嗎?』原來你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啊。」
「……什麼有錢人家的少爺,那又不是我努力得來的結果,我只是剛好出生在這樣的家庭里。」
並很討厭人家叫他「少爺」。
好像自己的名字被定型,每次有人這麼稱呼他,他都會覺得呼吸困難。
「只因為我是祖父的孫子,大家才當我是一回事……沒有人在乎我這個人。」
並說完這句話,怵然一驚。
他沒打算這麼說,卻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或許因為言葉是陌生人,房間又是自己熟悉的領域,所以不經意卸下心防。
「……剛才那句話……」
「沒人在乎你,很寂寞吧。」
言葉靜靜地低語,打斷急忙想打馬虎眼的並。
她一瞬也不瞬地凝視自己懷裡的書。
小巧的文庫本,封面十分精緻。
「要是沒人看見我,沒人閱讀我的話──我也會很寂寞,所以我渴望被閱讀。」
言葉說道,遞出自己的本體。
並一言不發地接過,只見她開心地笑成一朵花。
並換掉被雨淋濕的衣服,接著剛才看到一半的地方繼續讀下去。
雨滴敲打著窗玻璃,不時傳來轟隆作響的雷聲,但房裡非常安靜。隔著一片窗戶,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房間與外界彷佛是兩個世界。
並欲罷不能地往下看,有如被吸進言葉的書里。
……不多時,終於來到最後一頁。
看完最後一頁、最後一行,最後一個字,故事裡漫長的旅途終於走到終點。
感覺心靈彷佛被填滿了,真不可思議。肯定是因為故事裡的主角也被填滿了心靈吧。
故事的終點,主角牴達某個地方。
那一瞬間,他的人生大概圓滿了。
透過最後一頁,並也感受到他的心情。暖暖的、柔柔的、有如被捧在掌心裡,那是一种放心的感覺……
「感謝你的閱讀。」
並還沉浸在讀後的餘韻里,被言葉的道謝拉回注意力。
這才意識到自己竟有一瞬間搞不清楚目前身在何方。
大概是因為他在主角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陷入自己結束一段漫長的旅行,成長了,有些地方變得判若兩人的錯覺。
看了看時鐘,離他開始閱讀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相較於自己疑似體驗到的壯遊,一個小時簡直是彈指之間。
「順序似乎顛倒了,但也謝謝你剛才保護我不被淋濕。」
「不……不客氣。」
「喜歡嗎?」
「什麼?」
言葉突如其來的問題令並呆若木雞。
「怎、怎麼這麼問?」
「你喜歡這本書嗎?」
並這才冷靜下來。
還以為她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什麼,原來是對書的感想,同時也覺得自作多情的自己很丟臉。
「嗯……還不賴。」
並含糊其詞地回答,不好意思說出「喜歡」這兩個字。
言葉還是笑得很開心。「是嘛。」
擺明了即使得不到「喜歡」的答案,只要能被閱讀就很欣慰了。
「……你就這麼想被閱讀嗎?」並問道。
「嗯,非常想。」言葉坦承。「我想被許多人閱讀。因為我是被翻譯成日文的書,所以很難被全世界看到,但我希望全日本的人都來閱讀我的故事。」
「渴望自己的存在獲得認同嗎?」
「大概是吧。但也不只是那樣……如你所見,我是一本書。」
「看樣子是,雖然我嚇了一跳。」
言葉這句話的語氣平鋪直述地像是在說「如你所見,我是日本人」,並只能報以苦笑。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像她這樣的人──不對,像她這樣的書,也是第一次進行這樣的對話。
「所以啊,為了寫出這個故事的人──這本書的作者,我也希望能被閱讀。我不清楚作者寫作時的心情,但我猜肯定是嘔心瀝血的作品。」
「也對,單從寫成一本書的字數來看,顯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光靠作者把故事寫成一本書,人們是不會看的,必須要有人介紹給讀者。」
「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說,書本身要成為傳遞的媒介。」
「沒錯。自己說有點沒公信力,但我認為我是本好看的書,只可惜賣不好。」
言葉一臉沮喪地說。
表情很不甘心,還透露著一絲絲的無法釋懷。
「我想連同一起被印出來的兄弟姊妹的份,被許多人閱讀,所以才到處旅行。」
彷佛為了打破就快要變得灰暗的氣氛,言葉抬頭挺胸地說,一臉「大姊姊很了不起吧」的表情。
並聳聳肩,代替回答。
「我知道你想去旅行,不過外面正在下雨,看來你暫時出不去了。」
「啊……」言葉順著並望向窗外的視線,輕呼一聲。
雷鳴雖然逐漸遠去,大雨依舊淅瀝嘩啦地沖刷著大地,絲毫沒有要削弱氣勢的意思。
「……雨停之前,你要不要先待在這裡?」
並不動聲色地建議。
言葉原本不安地看著被滂沱大雨搞得霧蒙蒙的世界,驚訝地望向並。
「可以嗎?」
「可以,不過……你要讓我再看一次那本書。」
「再看一次?」
「只要你不介意,兩次、三次都無所謂。」
言葉對並提出的交換條件眨了眨眼睛。
這大概表示她理解並的意思了。
言葉臉上堆滿足以讓雨雲散盡的笑容。
「怎麼了……你該不會是很開心吧?」
並感到匪夷所思,言葉笑著點頭。
「很多人都向我說了各式各樣的感想,但你是第一個告訴我還想再看第二遍的人。」
「……我只是覺得剛好可以用來打發時間。」
「這表示你把閒暇時間給我不是嗎?我好高興。」
言葉的喜悅過於真誠,並想不出還能怎麼出言嘲諷。
就在他一聲不吭的時候,言葉把書遞過來。
「不嫌棄的話,請看。」
那天,雨勢時而變小,但始終下個不停。
言葉在並家待了一整晚,睡在並的書桌旁,擺放參考書的書櫃裡。但主動開口說要收留她的並卻一夜無眠。
原因不光是與言葉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緊張。
而是他一直在思考要怎麼留住她。
早上醒來,要是雨停了,她就會出發去尋找下一個讀者吧。把自己的故事烙印在並的心版上,飄然離去。
但並還想繼續閱讀。
他從不知道,想把自己喜歡的書留在身邊,希望處於隨時都能閱讀的狀態是如此傷神的一件事。豈止是出乎預料,他連作夢都沒有想像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的故事竟是如此打
動並的心。遇見她以後,並才知道還有這種故事。
因此並還不想讓她走。
不希望他們的相遇只是漫長人生中僅僅一天的萍水相逢。為了不這麼結束,並絞盡腦汁,比填試卷更認真百倍地思考。
徹夜未眠,想出的答案是什麼?
早上,並對從書櫃現身的言葉說:
「今天可能也會下雨喔。」
終究只能用這麼蹩腳的台詞留住她。
真是個傻瓜。並望著映入眼帘的天空,詛咒自己的愚蠢。窗外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就算功課再好,考試都考高分,卻找不到像這種時候該說的話,真沒用。
明明只有一次機會,卻作出錯誤的選擇……
「說得也是,最近經常下局部豪大雨。」
言葉的回答十分貼心。
明知並的挽留很幼稚,既沒有笑他,也沒有推翻他的說詞。
她的故事也是如此,是一個不推翻故事的故事。
「可是,我一直待在這裡,會不會給你造成困擾……」
「才不會!」
回過神來,並已經扯著嗓門挽留她了。
看過她的書,知道她大概不會拒絕。因此即使痛恨自己的卑劣,與其就這樣與她道別,並依舊選擇強硬地留下她。
「才……才不會造成什麼困擾。所以,在天氣好轉之前……對了,你可以在這裡待到秋天。」
並搶在言葉回答前先連珠炮地說,藉此堵住她的退路。
言葉有些詫異,直勾勾地看著並的雙眼,清澈的目光筆直地射向並,彷佛要看穿他心裡在想什麼。
並緊張得動彈不得。然後,言葉嫣然一笑。
「……那就承蒙你的好意了。」
她的答案讓並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還能跟她繼續相處,不是僅止於一天的關係。一思及此,內心不免充滿期待。
……如此這般,言葉在並家裡逗留了一陣子。
那段時間,並常常帶她出去,反覆閱讀她的本體。
熟讀到特別喜歡的段落幾乎都已經能倒背如流。
她的故事從那些段落滲進自己心底,把自己和她緊緊地牽繫起來。閱讀故事,了解她,並感覺自己似乎變了一個人。
可是,人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
因此並每次看到言葉表現出要去旅行的跡象,就會以「我還沒讀夠」為由來挽留她。雖然明擺著是孩子氣的任性要求,雖然言葉總會隱約露出憂傷的神情,但每次都會答應他的要求留下。
隨著日子一天天流逝,灼熱的艷陽逐漸降低了威力,蟬聲變得愈來愈微弱,宛如瀑布般傾盆倒下的雨和縱斷日本的颱風也變少了,夏天終於接近尾聲……
意識到的時候,距離相遇那天已經過了一個月以上。
放完暑假,並也恢復尋常高中生的生活。
或許是停滯不前的秋雨前線總算南下,滴滴答答的秋雨幾乎已經不再下了,就連皮膚也感覺得到風裡不再夾帶水氣。
有一天。
一如在大宮公園的相遇,並坐在院子的涼亭里閱讀言葉的書。
這是家裡比較不會被人看見的地方,園丁今天不會來,祖父也不在家,暫時沒有客人上門。
與並一起在房間以外的地方時,言葉擔心被別人看到,通常不會出現,此時此刻卻坐在並身旁。
「並,已經是秋天了。」
言葉突然冒出這句話,並整個人愣住。
他並不是沒有心理準備。
也不是沒發現季節的腳步一刻也不停留地向前邁進,已經好幾天沒下雨了。
就連言葉要說什麼,他也心裡有數。
「……是嗎?還很熱啊。」
「已經很涼了,你的制服也已經換成冬天的款式。」
「那只是走一個形式,街上還有很多人穿短袖。」
「有些人再冷也穿短袖。」
「我還是覺得很熱。」
「……我該走了。」
言葉靜靜地說。
並不看她,握緊她放在自己膝蓋上的本體。
「外面很冷喔。」
「還要好一陣子才會下雪,而且你不也說還很熱嗎?」
「我是說現在還很熱,很快就變冷了。」
「可是再拖下去,我就走不了了。」
「既然如此──」
待在這裡不就好了。並吞下衝到嘴邊的話。
或許無法再挽留她了。
如果像相遇時那樣,趕在她說出計畫前先打斷她的話頭,溫柔的她大概又會屈服。
但並不確定是不是該這麼做。
因為他很清楚言葉的心愿。
更何況,她一開始就說過──
為了寫出這個故事的作者,我希望能被更多人閱讀。
自己由始至終都沒有資格對她的人生指手畫腳……她已經陪了並一個月,要是再繼續強留她,她一定會很苦惱。
就算是這樣,只要她願意選擇自己,一切都無所謂。並自私地想著。
想來想去,只要能讓她留在自己身邊,再任性的話他都說得出口,才不管她的心愿是什麼。可是誰也無法保證她會選擇自己。並一整個月都在尋找她會選擇自己的證據,也因為始終找不到而心煩意亂。如今,這一天終於來了。
沒有被選中的心情太慘澹,令人火大。
「──既然如此,隨便你愛去哪裡去哪裡,反正我很快就會忘記你了。」
並氣沖沖地說。
並不看她的眼睛,說得極為冷淡,早已不在乎明明是自己剝奪了她的選擇。因為不想讓自己受傷,明知這麼說會多傷她的心,卻還是故意說出傷人的話。
儘管如此,言葉也沒生氣。
「抱歉。」把頭轉到一邊的並耳里傳來充滿歉意的低喃。
「嗯,我明白了……並,謝謝你這段日子的照顧。」
言葉抽走並手裡的書。說了聲「再見」站起來,轉身離去。
並默不作聲地凝望她削瘦的背影漸行漸遠。
她走了……即便如此,並還是意氣用事地一動也不動,嘴巴也像上了拉煉,一句話也不說。明知再這樣下去,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面,從此各分東西……
就在並的心情千頭萬緒時。
「並!」
開始染上秋色的樹葉被風吹動。
言葉在落英繽紛的前方回頭。
「別忘了我!就算只有吉光片羽也好……請記得我!」
她高聲說,並只能茫然地注視著她。
得不到並的回應,言葉留下一抹有些失落的寂寥笑容,最後又大喊一聲。
「有朝一日,後會有期!」
◆◆◆
並坐在院子裡的涼亭中,嘆息似地喃喃自語:
「……後會有期嗎?」
原想在院子裡走走就回書店,回過神來已經在這裡了。
彷佛不知不覺就被帶到這裡來,以並現在的狀態來說,要綁架他大概比誘拐小孩還容易。
「發呆過頭了……」
並也知道自己的症狀十分嚴重。
每年到了這個季節,都會想起言葉。
然而,今年比往常還要誇張……
想必是因為身邊有個跟十年前的自己立場相同的准考生,喚醒自己內心深處的過去。把每件事都連起來想也於事無補,但如此棘手的狀態令並頭痛不已。
「已經過了十年……言葉,你如今人在何方?」
──「有朝一日,後會有期」
她臨走前留下這句話。
問題是,那個「有朝一日」到底是哪一日?
自己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言葉並沒有要並等她,並也沒說自己會等她,所以大可不用等待那個「有朝一日」。只要沒有期待,就不會失望。
可是,並依舊在內心深處抱著微弱的期待度過每一天。
……期待那個「有朝一日」或許就是今天。
每次經過屋子四周或冰川神社、冰川神社的參道、大宮公園時,總會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尋找她的身影。每次去到陌生的城市,也會尋找她的蹤跡。
然而什麼都沒找到,每次都會一廂情願地覺得自己的滿腔期待被辜負,為此大失所望。
這樣的生活已經過了十年。
言葉離開那天,他還是十八歲的高中生,如今再過十幾天就要二十八歲了。
一路走來遇見許多人,並的年紀已經比當時的言葉還大,性格也比那個時候圓滑許多。
唯獨不曾再遇到言葉,一次也沒有。
「……算了,真的只要她過得好就夠了。」
並自言自語地長嘆一聲,彷佛是要說服自己。
只要言葉能繼續平安無恙地旅行,那樣就夠了。或許她已經實現心愿,一路上收穫許多讀者,早就忘了自己。
那樣也沒關係。
反正自己總有一天也會忘記她。
就算並現在的性格無疑是由她和她的故事造成的,就算自己有多後悔那一天、那一刻只能說出那種傷人傷己的道別。現在雖然還走不出來,但是就如同夏天的綠意再濃烈,到秋天還是會逐漸褪色那樣,隨著歲月流轉,總有一天,他遲早會,一定會……
「……會有那麼一天嗎。」
並搖搖頭,趕走雜念,打起精神站起來。
回書店吧,徒爾和讀美還在等他。獨處只會讓他思考一些無謂的事。不會有結論的事想再多也沒用……
走出涼亭時,並望向門口。
風吹動院子裡的樹葉。
景色與十年前相仿,可是卻不見那個心心念念的身影。那人的身影就像盛夏陽光篩落的影子,還深深地烙印在腦海,揮之不去……
「秋來目未見,耳畔遙響風簌簌,自覺秋已臨……嗎?」
這是藤原敏行收錄於《古今和歌集》里的詩──距離這首詩吟詠的立秋早已過了一個月以上。
並眯眼看著枯葉飛舞散落的光景,轉過身去,走回書店。
秋天的腳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