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回憶之秋 第二章 倘若手裡沒有地圖(2/2)
讀美用力地握緊拳頭。
與英子聊過之後,讀美似乎看到一點自己的心情和自己該前進的方向了。
彷佛在迷霧中茫然佇立的地方看到指標。多虧文香指點她,即使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也一定會有方法解決。
不過自己的想法還有些不夠明朗的部分,所以才遲遲不敢踏出第一步。
讀美大概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只是還不知道該怎麼弄清楚那個問題。
但她已經知道該從哪裡著手了。
「……好,再找別人商量吧。」
第二天放學後。
讀美頭也不回地走向桃源屋書店。
今天也沒有排班,她是為了搞清楚自己的方向才去書店,因為她想試試昨晚想到的方法。
將來想要從事與書有關的工作──這是讀美在迷失方向的心中,好不容易搞清楚的一件事。
問題是,與書有關的工作千奇百種。
讀美的選項里一開始就沒有文香立志成為的小說家,但光是管理圖書的職業就有好幾種,有像姊姊英子那樣在大學圖書館管理圖書的工作,也有像典子那樣兼職管理圖書的老師,選的路會根據要從事哪一種職業而異。除此之外還有書店、出版社、印刷廠等等,數都數不清。
英子說她只要是跟書有關的工作都可以。
從姊姊的性格來看,這個答案大概是真的。
可是,讀美不認為自己這個做妹妹的連這點都跟姊姊一模一樣,一路走來的人生也告訴她,自己心中恐怕有著不同於姊姊的堅持。
所以讀美接下來想弄清楚這一點。
她想從事與書有關的「哪種」工作……為了找到這種工作,她想請教正在從事與書有關工作的人,想知道那些人為什麼會在目前的工作崗位上。
因此讀美此刻正前往桃源屋書店。
去找與自己的距離僅次於姊姊,正在從事與書有關工作的人……
推開來慣的書店大門,讀美探頭進去。
從幻本里長出來的樹織成書架的森林,今天也不見那頭金髮,肩膀不由自主垮下來。
探頭探腦時,豆太察覺到讀美的氣息,跟平常一樣,咚咚咚地小跑步衝上來。
「豆太,朔夜不在嗎?」
豆太搖著捲成一團的尾巴,不解地側著頭向讀美表示「你在說什麼?」讀美用手指輕撫豆太頂在頭上的袖珍書本體,豆太舒服地眯起雙眼,以頭上的袖珍書頂住讀美的手。
意思是要她多摸一會兒,再摸一會兒。自己要是也這麼會撒嬌就好了。讀美邊想邊撫摸豆太。
見不到朔夜固然有點寂寞……但讀美今天不是來找他。
「怎麼?讀美,你今天也來啦。」
篤武從書架間探出頭來,驚訝地眨了眨鏡片後面的眼睛。
「你今天不用上班吧?朔夜今天也休假。」
「啊,不是,我不是來打工,也不是來找朔夜……並先生和徒爾先生在嗎?」
「並先生在裡頭,徒爾先生剛才去後面的房間準備下午茶,差不多快回來了……啊,來了。」
讀美追著篤武的視線回過頭去。
肌肉崢嶸的老管家正推開門,走進書店。
繃得緊緊的執事服,茶具拿在他手裡,就像是端著扮家家酒的道具,看起來非常不協調,但絕不是茶具太小,而是這位老管家實在太高大了。
「咦,這不是讀美小姐嗎。」
「徒爾先生好。」
「你好……今天有什麼事嗎?」
「啊,我今天不是來打工的,而是想請教徒爾先生和並先生關於升學的事。」
「請教少爺很正常,但是我……?」
徒爾一臉不可思議地動了動鼻子底下的鬍鬚。
「如果不麻煩的話,請務必給我一點意見……」
「怎麼會麻煩呢,我只是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幫上忙,只要您不嫌棄,我一定有問必答。」
鬍鬚繼續抖動。
徒爾心情似乎很好,篤武也笑嘻嘻地說:「徒爾先生很高興能幫上你的忙呢。」換作是朔夜,早就把篤武的本體──也就是字典的內頁揉得縐巴巴了。
讀美忙不迭搖頭,甩掉不該有的念頭。
(升學的事要緊,先不要想朔夜的事……)
一不小心就會想起朔夜的事。
朔夜要自己「加油」,所以先處理升學的事,談戀愛什麼的,以後再說……讀美提醒自己,切換想法。
徒爾捧著茶具走向店裡,並就坐在櫃檯後面。
只見他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戴著看電腦的眼鏡,心不在焉地望著虛空。
「少爺……並少爺!」
徒爾喊了兩聲,並才好不容易回過神來。
「哇!」地大叫一聲,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連忙撐住。徒爾靜靜地接住代替主人滑落的眼鏡。
「嚇、嚇我一跳……徒爾,那麼大聲是想嚇死誰啊。你的肺活量可不是開玩笑的,得拿捏好分寸才行。」
「抱歉,因為少爺的心思似乎跑去遠方旅行了,請原諒我。」
「什麼旅行……啊,嗯,也對,的確是我不該發呆,謝謝你救了我的眼鏡……咦,讀美也在。」
「辛苦了,並先生。」
「辛苦了……你怎麼來了?該不會是突然想上班吧?既然如此,今天朔夜不在,工作堆積如山……」
「啊,不是……不好意思,我今天不是來上班。」
「讀美小姐是來找少爺和我討論升學的事。」
徒爾恰如其分的說明讓並靜靜地放下從抽屜里拿出來的班表說:「哦,這樣啊。」自己險些就順水推舟地打起工來了。真不愧是扮豬吃老虎的老闆──讀美苦笑著想起朔夜對他的評語。
「剛好是下午茶時間,今天沒有非咖啡不喝的人,所以我泡了紅茶,可以嗎?」
「當然可以呀,打擾了。」
讀美回答時,徒爾已經迅速地在桌上擺好茶具,並為她拉開椅子:「請坐。」讀美依言坐下。
「你要問我們什麼?」
「呃……其實是我還在煩惱升學的問題。」
讀美傾聽徒爾倒茶的聲音,揀選字彙。
「昨天好不容易搞清楚,我想從事與書有關的工作。」
「哦,這不是很大的進展嗎。」
「是的。可是接下來我又卡住了,所以想請教你們──在桃源屋書店工作的二位是如何決定所謂的出路──也就是工作的?可以的話請告訴我你們的故事。」
「嗯哼,我們的故事啊……」
聽完讀美的說明,並點頭低喃。
「……徒爾另當別論,我的故事真的能當作參考嗎?」
「不,真要說起來,我的故事還比較沒有建設性。」
「呃,那個,該怎麼說呢……是我想聽。一直以來,我只看見現在的自己,就算思考未來的事,也無法想像將來有另一個自己……」
跨過畢業的門檻,人生的道路或多或少都會產生變化。
國中升高中時,讀美也體驗過離開秩父的故鄉,來幸魂市生活的重大變化。不過有姊姊陪伴,身為學生的立場也沒變,還不用考慮到再下一步的事。想離開故鄉的選擇是基於負面的情緒,與逃避無異。
可是,這次不一樣。
讀美考慮到未來的事,積極地選擇人生的方向,所以才會感到困惑。
自己即將展開旅程,從待在一個被人保護的世界邁向新世界。自己摯愛的人大概也都經歷過同樣的難題,讀美想知道他們如何走到現在這一步。
「嗯哼……也就是說,你想知道我們過去到現在的經歷嗎?」
「對,我想知道你們如何走到現在這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說……你想知道我們在想什麼,作了什麼選擇,才走到今天這一步嗎?」
並拿起徒爾為他斟上紅茶的杯子,湊近嘴邊。
他盯著杯子裡的紅茶,遲疑了半晌,點個頭說:「好,我知道了。」
「要是我們的意見對你考試有幫助,當然義不容辭。既然如此,請徒爾先說。」
「……從我開始是無妨,但一般情況,這時應該由少爺先說吧,我怎麼可以搶在主人前面……」
「無所
謂,因為你已經知道我的故事不是嗎?」
並望向遠方,意味深長地說。徒爾靜靜地垂下眼睫:「遵命。」然後把身體塞進並要他坐的椅子上。
「那就由我說起。」
三人圍在桌子前,徒爾以慢條斯理的口吻娓娓道來。
「我之所以成為少爺的管家,原因非常單純,因為少爺對我有救命之恩……那已經是九年前的事了。」
「說來我們認識好久了,什麼救命之恩,你其實大可不用放在心上。」
並邊笑邊要徒爾喝茶,「你真是太一板一眼了。」
徒爾戒慎恐懼地接過茶杯,還是老樣子,和他的身材比起來,茶杯看來小得可憐,整個尺寸的感覺都變得怪怪的。
「少爺當年才十八歲吧……我記得才高中畢業半年左右。」
「沒錯沒錯。」並在一旁幫腔。
「是噢。」讀美不禁感嘆。「你們在並先生和我一樣大的時候認識啊……我還以為徒爾先生在並先生更小的時候就陪在他身邊了。」
讀美輪流打量他們。
「對呀。」並苦笑著說。「大概是因為他都喊我『少爺』吧……我都說我不喜歡這個稱呼了。」
「明明是少爺說『絕對不要叫我大老爺』的,只好採取折衷方案,喊您一聲『少爺』了。」
「當時我才十幾歲,還沒有成年,但現在早已過了被稱『少爺』的年紀。」
「只要您願意,我隨時都可以喊您『大老爺』。」
「都說了,我不是那塊料……算了,少爺就少爺吧。」
畢竟也聽習慣了──並自暴自棄地啃餅乾,那樣子即使看在讀美眼中也有點孩子氣。
徒爾看著塞了滿嘴餅乾的並,有些炫目地眯細雙眼。
「至於是什麼樣的救命之恩呢……我剛認識少爺的時候,還是幻本里的人。」
「您是指還沒有人類的身體嗎?」
「是的。」徒爾深深頷首,接著說:「就在我差點被燒掉的時候,少爺奮不顧身地救了我。」
他們相遇的瞬間遠遠超出讀美的想像。
「差、差點被燒掉的時候,是指本體嗎?」
「正是,我背後至今仍有當時被火紋身的傷痕。」
徒爾一字一頓地描述當時發生的事。
當時徒爾還是幻本中人,他的本體離開主人,輾轉來到保管許多文書的地方。
那是家古老的鄉下私立圖書館。
失去主人的徒爾打算在那裡過完剩下的人生。
「我的本體具有歷史資料的價值,卻不像小說之類的讀物那麼好看。
「因此,我認為安分守己地待在那裡,以某種形態留傳給後世,才是我身為書的天命,希望能儘量留點東西給後人,將印在我身上的內容傳下去,問題是有一天……」
圖書館發生火災。
木造建築再加上大量的紙……星星之火一口氣發展成燎原之勢,吞噬大量的書。
當火舌終於伸向徒爾。
自己也要被燒掉了,末日比想像中還早來臨,就在徒爾正要放棄的時候──
「少爺衝進火場,救了我一命。」
「哇……」讀美下意識地發出感嘆,目光炯炯地望向並。「好像英雄或王子喔!」
並難為情地補充:「我剛好在找幻本,所以真的只是剛好。」
「沒錯,少爺知道幻本的存在,馬上察覺那是我的本體,抱著書衝出熊熊燃燒的火海。當時的少爺簡直是我的救世主,是我必須鞠躬盡瘁的君王。」
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徒爾感慨萬千地深深吸進一口氣再吐出來。
……真驚人的肺活量,氣息好足。
「沒、沒想到你們是在這種情況下相遇的……真是千鈞一髮啊,徒爾先生。」
「是的,所以這份恩情我沒齒難忘。」
「徒爾說得太誇張了,事實上,隻身衝進火災現場根本不值得鼓勵,事後被消防員罵得狗血淋頭,好孩子千萬不要模仿。」
「再怎麼說,多虧有少爺,我才能撿回一條命。」
徒爾以平靜的表情表示感激。
視線前方的並試圖轉移焦點地喝了一口紅茶,大概是害羞吧,臉有點紅。
「承蒙少爺的救命之恩,但我還以為少爺是要把我當成奇珍異寶賣掉以換取利益。畢竟這種書是稀世珍寶,可以賣很多錢。然而還不到三年,不才在下我就得到肉身了。」
「變成人類……那個,徒爾先生,我一直很想問,難不成是因為典子老……」
「咳咳咳唉唉唉!」
咳嗽之大聲,連空氣都為之震動,讀美嚇得噤若寒蟬。
徒爾一臉沒事人地說:「抱歉,大概是老了,喉嚨卡痰。」鬍鬚七上八下地動個不停,臉紅得跟什麼似地,剛才害羞的並根本不能比。
讀美決定不再深究下去,反正不用問也知道答案。再問下去,不是徒爾屁股底下顫巍巍的椅子先壞掉,就是讀美和並的耳膜先破掉。
「不、不過,變成人類不是好事一樁嗎,像篤武就超級羨慕。」並打圓場。
讀美望向篤武。
想成為人類的篤武果然抱著本體,從書架後面陰惻惻地瞪著徒爾,全身上下都流露出欽羨的氣息。
「總而言之,我無法以幻本的形態報恩,發誓這輩子都要忠實地服侍少爺。
「我想報答他的救命之恩……這個理由既單純又明快吧。」
讀美也認為這的確是基於單純明快的理由選擇的生存之道。話雖如此,認定主人,決定為主人盡忠的生存之道實在不是自己所能模仿。
徒爾的語氣沒有一絲迷惘,這種「安於自己的選擇」在英子身上也看得到。
「以上就是我的故事……」
徒爾偷偷觀察並的臉色。
不知是否注意到了,並慢條斯理地繼續喝杯子裡的茶,但好像早就喝光了。
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面向讀美,微微一笑。
「……讀美,要不要出去走走?」
「咦,外面嗎?現在?」
「嗯,徒爾,這裡就麻煩你收拾了。」
並放下杯子站起來。徒爾也不問緣由,應了聲:「遵命。」
並沒作任何出門的準備,從一臉莫名其妙的篤武跟前走過,直接穿過書架,走向門外。
雖然不明白陰晴不定的老闆想做什麼,讀美也急忙跟了上去。
讀美走到外面,並已經站在書店前等她。
晴空萬里的藍天望不見一片雲,並抬頭仰望,視線與方才在櫃檯時一樣無神,然後慢慢地瞥向走出店外的讀美。
「抱歉啊,讀美,喝茶喝到一半突然叫你出來。」
「不要緊……倒是你說出來是要去哪裡?」
「沒有要去哪裡,只是在裡面不好啟齒。」
「欸……那個,如果不方便說也不勉強。」
讀美為他找下台階,並搖搖頭。
「沒關係,今天天氣很好,就在院子裡邊散步邊聊吧。是我想說,你不用太在意。有時候像這樣說出口,透透氣,反而能保持精神上的平衡。」
並微笑著說,讀美雖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還是點點頭。
「那就去宅子那邊吧,慢慢地繞上一圈大概要花個十分鐘。」
並說道,慢吞吞地邁開步子,讀美也隨後跟上。
圍牆包圍下的庭院還是老樣子,充滿自然的綠意,有如森林般。
讀美上次去大宅已經是一年前的夏天了,當時是為了去確認傳聞中位於書店後面的豪宅一眼,後來就沒有特別的事去大宅,畢竟是別人的住處,也不好意思在別人家裡走來走去。
「我之所以開始現在的工作。」
讀美側耳傾聽吹動樹梢的風聲與乘風而來的蟲聲,並雲淡風輕地開始敘述。
「徒爾已經知道來龍去脈了,但我不好意思讓篤武和芽衣聽到……連朔夜也不知道。」
「既然如此,讓我知道沒關係嗎?」
「我不是說過嗎,是我想說……大概是因為季節的關係,你不用放在心上。」
從枝頭墜落的枯葉在腳邊沙沙作響。
再過一陣子,這一帶的樹葉也會變色吧。感覺秋天的腳步正慢慢走向夏日的尾聲。
「在說我的故事以前,你的煩惱只有升學的問題嗎?」
「咦……呃,並先生的意思是……」
「我就不兜圈子了。我的意思是說,你是不是也正在煩惱自己和朔夜的事?」
讀美努力表現得不慌不忙,內心其實十分狼狽。
沒想到看在周圍的人眼中是
這個樣子,讀美反省自己最近的態度。
「那、那個……我看起來像是在為這件事煩惱嗎?」
「都當面問你了,不就是最好的證據嗎?要不是有十足把握,我也不會過問別人的感情世界。不過,畢竟你那麼努力掩飾,大概只有我和徒爾注意到。」
「徒爾先生就算了,沒想到你也觀察入微呢。」
「因為我們的人生閱歷多少有點差距嘛。更何況,我是大家的店長喔,守護各位在這裡工作的員工也是我的工作。」
並一臉得意的樣子,讀美忍不住笑了。
老實說,無法與任何人討論自己和朔夜的事比考試或出路更令讀美煩惱。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朔夜再忙,她也不會放在心上;如果是男女朋友,或許還能稍微試探一下原因。
問題是,他們的關係不上不下,卡得讀美進退兩難。
要是朔夜對她更冷淡一點,或許就能找人商量,但現狀是朔夜並未和她保持距離,反而是讀美單方面的焦慮也未可知。
正因為如此,讀美才對這種模稜兩可的狀況束手無策。
「可能是我多管閒事。總而言之,你除了升學問題,也在煩惱朔夜的事對吧?」
「……對。我在煩惱和朔夜的關係,還有未來的事。」
「這樣啊……為了獎勵你老實回答,稍微透露一些我赤裸裸的故事吧。」
「赤裸裸嗎?」
「嗯。」並附和的同時,一片黃色的葉片從頭頂的樹枝上輕飄飄地飄落下來。並敏捷地在空中抓住乘風而來的落葉。
並將落葉舉到眼前,隔著葉片望向天空,彷佛葉子上寫了什麼字。
「那是我高中三年級的事……。
「……當時正值炎熱的盛夏邁入秋天之際,我面對出路與戀愛皆裹足不前。」
並宛如嘆息般地娓娓道來。